第一百七十七章 鬼推磨(2/2)
……
咕嚕咕嚕——
一陣怪異的響聲漸漸響起。
劉家家宅東院,此刻鬚髮花白的劉家家主劉睢,正和一個約莫四十歲的中年男子,站在院中的一個石磨旁。
那石磨直徑約莫有二尺多的樣子,上下兩片磨盤皆有三四寸厚,分量不輕。
石磨上又有一個木製的高架,看得出以往是用來給驢馬之類的家牲套枷,用畜力推拉所用。
只是,此刻這看著頗為沉重的石磨,空空蕩蕩的並無人或家牲推拉,卻詭異地咕嚕咕嚕地轉動著。
「父……父親,前日碾麥三斗,昨日已經碾麥一斛,今日,今日還要……」
說話的是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看著那咕嚕嚕轉動的石磨,面頰微微抽動,即便不是第一次見,眼中依舊有驚懼之色。
老者劉睢則面色坦然地搖了搖頭,眼中更是隱約有幾分欣喜之色,「我佛憐我家日益貧苦,是以前來搭救,我兒不必這般驚慌。」
「父親又來這般說辭,如今連個像樣的寺廟也無。」
那中年男子顯然是不信,只是眼見這一幕,又不知該如何解釋,望著那咕嚕嚕轉動的石磨,喉結滾動,吞咽了一口口水,再次望向老人問道,「那……那今日……」
老人笑了笑,道:「我已與鄰家借麥三斛,今夜子時至天明,當能磨完,我家能從其中得一二斗之利。這般往復,不出三五月,當能再度富貴如昔。」
一斛為五斗,若是磨坊與人磨麵多有抽一二斗之利,以補人工。
「父親高見。」那中年男子聞聽此言,眼中露出了幾分徜徉之色,心頭那番驚懼也壓了下去。
從外間的院落里,一點點的將借來的三斛麥搬到石磨前,而後老者劉睢便在一旁,滿滿的往磨盤上方的孔傾倒。
裴楚站在房頂的一處,靜靜地看著劉家父子的這一幕,臉上不由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笑容。
那劉家父子只看得到石磨自動,以為是神佛庇護,但裴楚卻能夠清晰地看到,此刻石磨盤,正有一個小鬼,套著木枷,在推動著石磨。
那小鬼一身農戶打扮的模樣,瘦弱疲憊,只是依舊在奮力推動著石磨。
「鬼推磨!」
裴楚看著那小鬼的動作,心中亦是有些驚奇。
常言道:有錢能使鬼推磨。
但這劉家昔日家境或還不錯,但眼下光景一般,明顯並非是這個緣由。
「餓啊!」
就在裴楚悄然立在房頂上,望著一鬼推磨,二人忙碌不停的時候,忽然隱約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飄飄渺渺,正是從那推磨的小鬼口中發出。
在石磨旁忙碌的劉家兩人完全無法察覺,而裴楚身懷「目知鬼神」的道術,有通幽之能,卻能夠聽得真切。
「主人家,主人家……」
在裴楚眼裡,那小鬼一邊推著石磨,一邊乾巴巴地望著劉家兩人,不斷地唉聲懇求著。
「主人家,可有吃的與我一口!」
「主人家,我與你家已幹了二三日的活了,再不與我一口吃食,如何能幹得下去?」
「主人家,我著實累得慌,可否別再填麥了,讓我歇歇?」
「做人的時候,我就多是幹活挨餓,唉,這做鬼如何也是這般?」
……
那小鬼又是哀求地叫了起來,一聲聲話語,劉家父子二人毫無所覺,而裴楚乾脆直接坐在了屋頂上,欣賞起了這饒有趣味的一幕。
自前番在雪地無端遇見那個叫做郭來的遊魂後,裴楚就發覺寧州以北,妖魔精怪少有遇見,但鬼魅之事漸多,且並非都是那種怨氣衝天陰毒之流。
聽那小鬼所言,這已經不是第一日,而劉家父子每日所要磨的麥面卻日漸增多,著實有些意思。
「父……父親親,你看這磨怎麼轉得越來越慢了呢?」
就在那小鬼速度越來越慢間,一旁站著的那中年男子,察覺出了石磨轉動變慢,奇怪地叫了起來。
那劉老漢似乎也感覺到了有些不妥當,皺著眉頭道:「這般個磨法,這麥面可就不精細了,到了明早,也磨不完。」
就在兩父子說話間,嘎吱一聲,那石磨驟然停了下來。
推磨的小鬼跳到一邊,指著兩父子怒聲罵道:「你這主人家,好生無禮,我與你做工幹活幾日,卻一口吃食也不與我,不幹了,不幹了……」
那兩父子看著石磨突然停下轉動,登時面面相覷。
這石磨從前日夜間突然開始會自行轉動,這還是第一次未到天明就停了下來。
一旁一個小鬼則又是叉腰又是手指,不斷地在叫喚著。
這時,高坐在房頂,未被這二人一鬼所察覺的裴楚,忽然目光微微一轉。
那劉家宅院的牆頭,又冒出了一個飄忽的鬼物,這鬼比之推磨那小鬼明顯要肥壯得多,看著衣著似也華麗不少,甚至在裴楚眼中隱隱有幾分身形凝實之感。
這大鬼一出現後,望著石磨邊正在跳腳的小鬼,就笑嘻嘻地叫道:「沈兄,如何?今日可得飽乎?」
「好你個祖邦彥,如何敢誑我?」
那農戶打扮的小鬼,一見著這身著錦衣的大鬼,立刻跳起腳來罵道,「我與這戶人家推了三天的磨,卻是半點口食都未能撈著?」
「哎呀呀,沈兄,何其愚乎?」
那名為祖邦彥的大鬼拍著圓滾滾的肚皮,指著一旁的劉家父子二人,大聲笑了起來,「沈兄,你這般只出力,卻不作怪,人家焉能與你好處?」
「如何個作怪法?」農戶打扮的小鬼沈遷問道。
「沈兄是新出城來,不知其中門道,這人心畏威而不懷德,你只與人好處,那他便只當是天上掉下來的,當先作怪一番,攪得他不得安寧,而後才可得食。」
大鬼祖邦彥又指著正莫名所以,在查探石磨的劉氏父子道,「且這戶人家奉佛,情自難動,當去尋覓尋常百姓家作怪,無不可得。」
「祖兄為何不早與我說!」
小鬼沈遷無比埋怨,「我這幾夜功夫,卻是都白白便宜了這對吝嗇父子。」
大鬼祖邦彥笑嘻嘻道:「沈兄莫要氣惱,先隨著我去尋一戶人家……」
裴楚站在高處,眼看這兩鬼將要離去,從房檐上站起了身。
這兩鬼的一番言語,他大抵是聽明白了,這些個鬼物無非就是四下乞食,要人祭祀。
不過這滄瀾縣,似乎縣衙的龍虎氣並未能夠鎮壓一城,鬼魅夜間往來,似乎並無阻隔。
裴楚聯想起白日在城門口,需繳一文錢買符水方能入城,心中大約明白恐怕此地多有鬼魅邪祟。
且兩鬼所說的「新出城」幾個字眼,裴楚聽在耳里,有些上心,暗自猜測,其中莫非是有陰司?
這方世界,裴楚已見識過城隍山神水神,但真正的陰司,他卻還未曾見過。
正當裴楚起身,準備尾隨這兩個鬼物,繼續查探一番,忽然間,一個黃冠道人從牆外躍入院中。
「兩個遊魂小鬼,焉敢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