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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字千金,天降流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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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知掌門下山所為何事?」

赤松子和長生子皆是一臉疑惑。

道家剛剛歸於一統,雖然說山上的日常事務大部分無須掌門親自過問,但是這些日子以來,掌門每隔幾日便給道家眾弟子講道。

眾弟子已經習慣了掌門在山上的日子,現在掌門要下山去,赤松子和長生子還是有些不舍的。

那邊,道玄子和北冥子的臉上卻是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葉千秋道:「這也是為什麼我要找你們二人前來的緣由。」

赤松子和長生子齊聲道:「請掌門指點。」

葉千秋微微頷首,然後說道:「這百年來,天下戰亂不休。」

「既然天下一統之勢已顯,那我道家自然不能是袖手旁觀,要順勢而為。」

「秦奮六世之餘烈,天命在秦,我欲先去一趟咸陽,親自面見一趟秦王嬴政。」

「天下欲久安,需要一位明主。」

赤松子和長生子聞言,若有所思。

長生子在一旁說道:「雖然秦國目前是天下最強大的國家,也有一統天下之氣象。」

「但秦法嚴苛,終究不是久治之道。」

葉千秋笑道:「正是因為秦法嚴苛,所以我道家方才有用武之地。」

「我與秦王嬴政有過一面之緣,此子有天命在身。」

「但是,眼下的秦王嬴政是龍潛於淵,所以,我打算相助其一二。」

「來日,秦國一統天下,道家也可無虞。」

赤松子聞言,則道:「既然掌門已經決定,那我們自然不會反對掌門的計劃。」

「只是,掌門此次下山,是否需要帶上些其他弟子。」

葉千秋道:「自然要帶,嬴政目下手中可用之人甚少。」

「此入咸陽,我欲帶六名弟子一起下山。」

「這六名弟子必須是心思剔透,辦事得力之人。」

「你們二人去挑選這樣的六名弟子,明日一早,讓他們來尋我,隨我一起下山。」

赤松子和長生子聞言,盡數奉命而去。

待赤松子和長生子離去,道玄子在一旁說道:「太玄師兄此次下山,何時歸來?」

葉千秋道:「我到咸陽盤桓幾日,待與秦王嬴政結下善緣,還會前往趙、燕、齊三地。」

「還應該會去往稷下學宮拜訪儒家荀子。」

「待一切事了,我自會回山。」

道玄子和北冥子聞言,微微頷首,不再多問。

……

翌日一早,赤松子和長生子各帶著三名弟子前來幽林小築,和葉千秋道別。

葉千秋也不再耽擱,帶了這六名弟子便直接下了太乙山。

這六名弟子,三名是赤松子的弟子,三名是長生子的弟子。

長生子的三名弟子是逍遙、木虛、木沖。

赤松子的三名弟子是碧清,碧卬、碧春。

一行七人下了太乙山,便直奔七八十里地之外的咸陽城去。

……

太陽剛剛爬上了遠山,秋風盪起了輕塵,渭水兩岸橘紅的土霧彌天而起,蒼蒼茫茫籠罩了山水城池。

咸陽城的四門箭樓巍巍拔起,拱衛著中央王城的殿宇樓閣,在紅光紫霧中猶如是那傳說之中天宮的街市一般。

連綿屋脊上高聳的龜麟雀蛇,神獸仙禽,高高俯望著這碌碌塵世。

大秦的子民在這漫天漂浮的紅塵中奔走四方。

一陣雞鳴在城中不停響起,城內大道上已經是車馬轔轔,行人匆匆。

官吏們乘車走馬,匆匆趕赴官署。

日出而作的農夫百工們荷工出戶,奔向了作坊,奔向了市中,奔向了城外郊野的農田。

長街兩側的官署、會社、作坊、商鋪、酒肆民宅,也都已早早打開了大門,各色人等無分主僕,都在灑掃庭除奔走鋪排,操持著種種活計,開始了新的一天。

長陽街的晨市已經開了,長陽街位於咸陽南門內。

北口與王城隔著一片胡楊林遙遙相望,南北長約三里余,東西寬約十多丈,兩廂店鋪作坊相連,是秦國本邦商賈最為集中的大市。

長陽街東面,隔著一片鱗次櫛比的官邸坊區,便是天下聞名的尚商坊大市。

兩市毗鄰,國府關市署將長陽街定名為國市,將山東商賈聚集的尚商坊定名為外市。

咸陽的老秦人卻從來不如此叫,只依著自家喜好,逕自將長陽街叫做勤市,將尚商坊呼為懶市。

個中緣由,都是市井庶人感同身受得來。

若比貨物,尚商坊外市百物俱備,長陽街國市則只能經營秦國法令允許的民生貨物,諸如兵器鹽鐵珠寶丹砂座車戰馬等等,長陽街決然沒有。

若比店堂氣魄,長陽街多為三五開間的小店鋪面,縱有幾家大店,也不過**開間,至多兩層木樓一片庭院而已。

尚商坊則不然,六國大商社無不飛檐高挑樓閣重疊庭院數進,家家都比秦國大臣的官邸豪闊。

便是尚商坊的散賣店鋪,也動輒十數開間,銅門銅櫃精石鋪地,其華貴豪闊,其大店做派,都與長陽街不可同日而語。

葉千秋和六名弟子在長陽街上走著,道家在咸陽城中也是有據點的。

這據點就在長陽街的鬧市之中。

他們用了一日光景,便從太乙山趕至了咸陽。

一進咸陽,便直奔著道家據點所在的長陽街而來。

卻是碰到了長陽街的早市。

一路走來,葉千秋所看到的確實是一派祥和景象。

他當初從雲夢山出來,經過魏國、再入韓國,可從未見到過如同咸陽城這般民生安樂的情況。

即便是韓國的都城新鄭,只給人一種壓抑無比的感覺,絕不會給人這樣一種欣欣向榮,一派生機的感覺。

逍遙子拜入道家之前,是關中豪俠,咸陽城他是再熟悉不過了。

這一路走來,便是逍遙子在帶路。

葉千秋對咸陽的情況很感興趣。

逍遙子也樂得給葉千秋介紹咸陽的情況。

只聽得眾人一邊走,逍遙子在一旁和葉千秋說道:「那些早起的老秦人趁著朦朧天光緊步上市,或交易幾件物事,或猛挫上一頓鮮香之極的鍋盔羊肉,完事之後立即便去忙自己的生計。」

「官府吏員遊學士子,也多相約在長陽街晨市說事,吃喝間鋪排好當日要務,便匆匆離市去應卯任事。」

「時日一久,便成了習慣,長陽街早市也就成了咸陽城的獨特風景。」

葉千秋聞言,微微頷首,安居樂業這四個字出現在了他的心頭。

值此亂世之際,也唯有秦國治下方才有這般濃重的煙火氣了。

這一路行來,依稀間聽到秦人的對話,清晨相遇,許多人的第一個話題大多都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如何。

只見初晨的天空之中,已經有了一抹血色,著實怪異的很。

就在這時,只聽得那邊有人高呼。

「快去看了!」

「南門懸賞!一字千金!」

只見那邊突然有一個童僕從街中飛奔而過,清亮急促的稚嫩喊聲一路狂呼而起。

無論是店中市人還是當街灑掃的僕役,一時紛紛驚訝。

一個老者高聲急問道:「那小子,你說甚?」

「什麼一字千金?」

「你好歹把話給說明白啊!」

有人高聲大笑道:「不知道哪裡來的小崽子,估計還沒睡醒,這大早上的,瞎嚷嚷個什麼。」

「老伯你聽了這小崽子的話,也在做夢嗎?」

「要是真有一字千金,我等立馬丟了掃把,這就讀書認字去!」

只見長陽街上兩旁的店中,無論食客還是店家,都是頓時一片哄然大笑。

「南門懸賞!」

「一字千金!快去看了!」

那童僕依舊邊跑邊喊。

葉千秋聞言,不禁心頭一動,一字千金?

莫不是呂不韋的《呂氏春秋》完成了?

當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隨著那童僕稚嫩急促的喊聲漸漸遠去,左右的秦人們也漸漸把持不定了。

先是幾個好事者拔腿奔南門而去,接著便是店堂食客們丟下手裡的碗筷也跟著去了。

緊接著,灑掃庭院的人也拖著掃把,抱著銅盆抹布紛紛向南門去了。

沒過了多久,連正在趕赴官署的吏員與遊學士子們,也紛紛驅車跟著前去。

逍遙子等六名弟子朝著葉千秋看去。

那目光之中的意思再明確不過了,也是想去湊一湊熱鬧。

葉千秋微微一笑,道:「咱們也去湊湊熱鬧。」

說罷,幾人也順著人潮而去。

……

此時,南門東側的車馬場,已經是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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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下立起了一道兩丈余高的木板牆,從城門延伸到車馬場以東,足足兩箭之地。

木板牆上懸掛著一幅幅白布,從兩丈多高的大板頂端直至離地三尺處,匹練垂空,十分壯觀。

最東邊的一幅白布上,寫著四個斗大的銅字——呂氏春秋!

銅字下立著一方本色大木板,板上用紅字寫著一行字。

逍遙子從旁念道:「呂氏春秋求天下人斧正,改一字者賞千金!」

一幅幅大白布向西順次排開,上面寫滿了工整清晰的拳頭大字。

茫茫白牆下,每隔三丈余擺有一張特大書案,案上整齊排列著大硯、大筆、大羊皮紙。

每張大案前站定兩名衣飾華貴的士子,不斷高聲的呼喊道:「我等乃文信侯門客,專一督察正誤之功!」

「大著求錯,如商君徙木立信。」

「無論何人,但能改得一字,立賞千金!」

如此曠世奇觀,潮水般朝著這邊聚攏而來的人群頓時亢奮無比。

還不到半個時辰,南門東城牆下已經是人如山海。

護城河兩岸的大樹上,掛滿了頑皮的少年。

車馬場停留的車馬,被紛紛來湊熱鬧的人們全部擠了出去。

識字的士子們紛紛站上了石礅,站上了土丘,高聲念誦著白布牆上的文章。

人群中時不時一片哄然驚嘆,一片譁然議論。

有大字不識一個的農夫工匠,看起來卻是十分輕鬆,遇見尋常難謀一面的老熟人,便哈哈大笑著一聲,然後說道:「老哥可識字!快去改那呂氏春秋,改一個字就價值千金,足夠你走遍天下了!」

對面的老熟人也笑呵呵的回了一句。

「該你老兄弟改!」

「一個字,足夠你這老鰥夫娶一百個老妻!」

旁邊的人聽了,皆是哄然大笑。

那些讀過書識得字的人,無論學問高低根基深淺,各個紅著臉盯著白布黑字的大牆,費力的端詳著揣摩著。

希望從中弄出一個兩個自己能解得清楚的字,好來說上幾句。

這時,只聽得逍遙子和一旁的葉千秋小聲說道:「掌門,聽聞文信侯呂不韋編纂《呂氏春秋》數載,想不到已然成書了。」

葉千秋道:「逍遙,你在關中行走多年,你對文信侯呂不韋怎麼看?」

逍遙子聞言,面上平靜無比,只聽得他回道:「文信侯呂不韋以一介商賈之身,封侯拜相,執掌秦國朝堂數載,讓秦國愈發的民富國強,他又著書《呂氏春秋》,確實算得上是一代名相。」

葉千秋笑了笑,道:「你在江湖上走的多,從前有沒有想過去投呂不韋門下?」

逍遙子聞言,微微一怔,然後搖頭說道:「我一向不喜為官。」

葉千秋瞧了他一眼,逍遙子入門之前,身世背景已經被調查的一清二楚。

道家收徒何其嚴格,自然不會將來歷不明之人,收入其中。

這時,只見一個身著布衣的士子跳上了一個石礅,站在那石墩上高呼道。

「諸位,在下念它幾篇,改它一字,平分賞金如何?」

「好!」

圍觀的秦人呼喝了一聲。

只見那布衣士子一回身,指點著白牆大布高聲念道:「這是《貴公篇》!」

「昔先聖王之治天下也,必先公,公則天下平矣!」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

「陰陽之和,不長一類。」

「甘露時雨,不私一物。」

「萬民之主,不阿一人。」

圍觀的秦人聽到這裡,紛紛鼓掌高呼。

「好!說的好!」

「確實是好文章!」

有人朝著那布衣士子問道:「小子,這文章你改得改不得?」

那布衣士子面露慚愧之色,朗聲道:「如此驚世文章,我改不得!」

說罷,那布衣士子跳下了石墩,悻悻了擠進了人群之中。

這時,又有人跳上了石墩,指著那白牆大布上的文章高聲道:「《順民篇》,先王先順民心,故功名成。」

「夫以德得民心,以立大功名者,上世多有之矣!」

「失民心而立功名者,未曾有之也。」

「得民心,必有道。」

「萬乘之國,百戶之邑,民無有不悅。」

「取民之所悅,而民取矣!」

「民之所悅,豈非終哉!此取民之要也。」

逍遙子雖然是豪俠,但也是通曉文章之人。

他聽到這裡,不禁讚嘆道:「難怪文信侯能將秦國治理的如此興旺,觀此《呂氏春秋》,便知曉文信侯已明天下之心。」

葉千秋微微一笑,道:「確實是流傳千古的好文章。」

就在這時,只聽得人堆外面,有人突然高呼道:「綱成君到!」

熙熙攘攘之際,只見一隊人馬護衛著一輛華貴的大車緩緩駛來。

只見那車馬停在車馬場邊,有幾人從車上抬下一口紅綾纏繞的大銅箱。

還有幾人簇擁著一個頭髮披散的白髮老者來到了大白牆下。

只聽得書案旁的門客一聲長喝:「諸位,請讓開一條路,讓綱成君過來!」

眾人聞言,便直接讓出一條路來。

只見那身著大紅錦衣,鬚髮雪白的老者,大步走到一塊大石前,推開前來扶持的門客,一步蹬上石礅。

眾人見狀,便知那老者有話要說,倒也不再出言。

只聽得那老者朗聲道:「諸位,老夫業已辭官,將行未行之際,受文信侯之託,前來督察徵詢一字師。」

「《呂氏春秋》者,文信侯為天下所立治國綱紀也。」

「今日公諸於咸陽市門,為的是公示天下,讓萬民斟酌!」

「天下學問士子,但有目光如炬者盡可前來一較對錯。」

「只要改得一字,立賞千金,並尊一字師!」

「老夫已非官身,決以公心評判,來人,擺開賞金!」

話音落下,只見他身後的兩名門客解開了紅綾,打開了箱蓋。

只見箱子裡整齊的一層金餅散發著燦燦生光,呈現在了人們的眼前。

一時間,圍觀的那些人全部不發一聲,靜悄悄的,直愣愣的盯著那一箱子的金餅子。

葉千秋對錢財之事全然不在意,饒有興趣的看著這一幕。

財帛動人心。

這一字千金,卻是讓人動心。

當年,商鞅徙木立信。

如今,呂不韋一字千金,不愧是散盡家財扶持嬴異人的呂不韋,手筆就是大。

當今之世,七國之相邦,能有這般氣魄的,還就真的只有呂不韋一人而已。

一部書交與萬民斟酌,從古至今,從來沒有過。

諸子百家法墨道儒,皇皇典籍如滿天群星,但卻是沒有一家讓老百姓斟酌過。

葉千秋雖然是道家之人,也在剛剛不久著出了《道經》。

但以《道經》之高深莫測,莫說讓人改之,天下間能讀懂的,也是萬中無一。

當然,道家之人,無須向呂不韋這般圖謀民心公義。

但從此事一看,見微知著,便可知呂不韋之才。

這倒是讓葉千秋對呂不韋有了點興趣,心中想著,這一趟到咸陽來,本是為助嬴政而來。

現在看來,這呂不韋他也得見一見才是。

這時,只聽得有人高呼道:「天下文章豈能沒有改動的地方?」

「我來!」

只見一個紅衣士子手持一口長劍,從人海中大步流星而來,走到了那大牆之下。

那白髮老者走下石礅,遙遙一拱手道:「敢問足下,來自何國?高姓大名?」

紅衣士子一拱手,昂首道:「魯國士子淳于越,孟子門下是也!」

那白髮老者不禁失笑道:「魯國已滅,你當是楚人或齊人才是。」

紅衣士子斷然搖手道:「世間雖然已經沒有了魯國,但我心中有魯,便是魯國子民!」

白髮老者搖了搖頭,不屑與之爭辯,虛手一請道:「此非論戰之所,足下既有改文之志,請做一字師。」

「校勘學問,儒家當仁不讓。」

淳于越冷冷一笑,一步跨上石礅,劍指白布大牆,朗聲道:「諸位且看,此乃《仲秋紀》之《論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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