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韓非之死,衛莊入秦(2/2)
大河南岸的都城新鄭,土地只剩下方圓數十里,夾在秦國三川郡與魏國大梁的縫隙之中動彈不得,幾乎完全是當年周室洛陽孤立中原的翻版。
南面的潁川郡被列國連年蠶食,只剩下三五城之地,還是經常拉鋸爭奪戰場。
西南的南陽郡是韓國國府直轄,實際上便是王族的根基領地,也被秦國楚國多次拉鋸爭奪吞吐割地,所餘十余城早已遠非昔日富庶可比。
如此國土從南到北千餘里,幾乎片片都是難以有效連接的廢地。
世族大臣們紛紛離開新鄭常駐封地,在自己的城堡里享受著難得的自治,儼然一方諸侯。
他作為韓王,想要召集一次君臣大朝會,當真比登天還難。
縱然他是韓王,又能如何呢?
韓王安的心頭浮現著恐懼之意。
他有些不安的坐在大殿之中,發現今天的夜是前所未有的黑暗,寢殿之中的燈光也無法驅散這黑暗。
他想起了韓非離韓之前,曾經對他進言,秦國即將大舉東出,東出要滅的第一國,便是韓國!
如今,韓非身死。
韓王安本能的想到了韓非的預言。
「唉,天要亡韓國了嗎?」
韓王安長長的一聲嘆息,在空蕩蕩的大殿之中迴響起來。
這時,寢殿之中的燈光突然在一剎那間,全部都熄滅了。
一個人影出現在了大殿之中。
韓王安看到了這個人影,嚇了一大跳,當他看清楚來人的面容之時,方才稍微定了定神,隨即又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衛將軍!」
「你深夜到寡人宮中來,所為何事!」
韓王安看著那個從黑暗之中走來的男人,那是自從姬無夜死去之後,韓國的新任大將軍。
這個大將軍叫做衛莊,是鬼谷派的傳人。
黑夜之中,這座幽深的宮殿裡,寂靜無比。
韓王安突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太對勁。
他終於反應過來。
在他的寢殿之外,是有護衛的。
若是有人來拜見他,定然會有護衛前來通稟他一聲。
現在,衛莊進來了。
但是,通稟的護衛卻是沒人進來。
韓王安有些不安的看著衛莊,再一次大聲的問道:「衛將軍!」
「你深夜到寡人的寢殿來,到底有何事!」
衛莊身著一身盔甲,他的一頭白髮已經及腰,他的面容冷峻無比。
眼中,滿是寒意。
衛莊一步一步的走在殿中,森然開口道:「韓非死了。」
韓王安瑟瑟發抖,道:「寡人知道。」
「老九死的不明不白。」
「一定是秦狗害了老九的性命。」
衛莊一臉平靜的說道:「害死韓非的,不是秦人。」
「而是你。」
韓王安聽到衛莊的話,登時反駁道:「衛莊,你胡說八道什麼!」
「老九是寡人的兒子!」
「寡人便是再不喜歡他,難道寡人還會害他性命不成!」
「你要做什麼!」
「你想幹什麼!」
「你下去!」
「你不要過來!」
韓王安驚恐的看著朝著他不停走來的衛莊,床榻上不停的後退。
他已經退到了牆上。
韓王安渾身癱軟的看著衛莊,他從衛莊的身上感覺到了一股滔天的殺意。
衛莊一臉冷漠的看著韓王安,緩緩說道:「你知道嗎?」
「你在很久之前,就該死了。」
「但是,你活到了現在。」
「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韓王安被衛莊身上散發出來的強大氣勢嚇的魂兒都飛了。
他結結巴巴的說道:「你想做什麼?」
「我是韓王!」
「你不能殺我!」
「你是要謀逆篡上嗎!」
衛莊冷笑道:「從前,因為韓非在,我想著留你一命。」
「但是,現在,韓非死了。」
「因為這個破落的韓國,有你們這些人,所以,他死了。」
「而你,就是害死他的罪魁禍首!」
「如果不是你的昏庸,他不會去秦國赴險。」
「如果不是你的昏庸,現在的韓國,會比任何時候都要好!」
「你該死啊!」
韓王安被衛莊的這些話給嚇到了。
「你不能殺我!」
「你不能殺……」
韓王安的聲音在這裡戛然而止。
一道劍光划過了他的脖頸間,韓王安死死的捂著自己的脖間。
失神的望著那遠去的身影,抬起胳膊來,想要抓住什麼,卻是什麼也抓不住。
最後,他的手臂無力的垂落下去。
「這一劍,是替韓非刺的,也是替我鄭國的亡魂所刺!」
「韓非曾說過,黑夜終將遠去,白天終究會到來。」
「但,從今往後,我將置身於永夜之中。」
夜風吹進了這座寢殿之中。
衛莊脫下了身上的盔甲,眼神之中充滿了冷漠。
他才剛剛離開新鄭三個月,就發生了這樣的大事。
若非他在魏國突然聽到了韓非身死的消息,恐怕現在,他還不知道韓非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很多年了。
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感覺到心痛了。
「韓非……」
「我一定會調查清楚你的死因!」
衛莊的身形消失在了夜幕當中。
當衛莊離去之後,血腥味從韓王的寢殿之中四散而去。
不多時,有一道曼妙的身形來到寢殿之中,看到了已經死在了床榻之上的韓王安。
「流沙的衛莊殺了韓安。」
「看來韓國的天,終究是要變了。」
「你準備好了嗎?」
「白亦非?」
隨著這道聲音的落下。
血衣侯白亦非的身形也出現在了寢殿之中,他看著韓王安的屍體,一臉淡漠的說道:「秦國的大軍已經在頻繁調動。」
「你我,不應該為韓國陪葬。」
……
咸陽,昌平君府,大書房之中。
昌平君羋啟正在招待葉千秋。
這是葉千秋第一次來到昌平君府。
昌平君羋啟已經穩穩噹噹的做了秦國丞相多年。
不過,葉千秋一到咸陽,他還是第一時間,就邀請葉千秋到府上做客,不過,葉千秋一直都沒顧得上來。
一直拖,就拖到了今日,方才到昌平君府做客。
昌平君羋啟這個人,葉千秋還是不想過多接觸的。
此人一直在暗中扶持農家的人。
農家在七國之間的勢力很大,尤其是在楚國一代,更是根基深厚。
這一切都和昌平君羋啟脫不了干係。
這些年,他一直都讓道家弟子暗中盯著羋啟。
前兩年,趙高送扶蘇到太乙山的時候,他還叮囑過趙高兩句,讓趙高注意昌平君羋啟。
也不知道趙高掌握了羋啟多少事情。
不過,羋啟和農家勾結背秦一事,是極度隱秘的事情。
若非葉千秋早知道羋啟這個人有反骨,提前做了安排。
單憑平時的接觸,也察覺不到羋啟在暗中反秦。
「國師一到咸陽,就和大王日夜相伴,促膝長談。」
「在藍田大閱兵時,本相也沒顧得上和國師多多交流。」
「還望國師見諒。」
只見昌平君羋啟一臉笑意的和葉千秋說著話。
葉千秋微微一笑,道:「丞相政務繁忙。」
「我和丞相比起來,那可就是閒人一個了。」
「只是進了咸陽,王上相邀,我才脫不開身。」
昌平君笑道:「國師和大王的情誼,還真是令人羨慕。」
「天下間的君臣,能像大王和國師這般的,可是再也沒有了。」
葉千秋笑了笑,沒有多言。
昌平君羋啟一再相邀他前來府上做客,應該不僅僅是簡單的拉關係才對。
這老小子可能有什麼事情。
這時,只聽得昌平君說道:「這幾日,咸陽城中,因為韓非之死,可是泛起了不小的波瀾。」
「外邦在秦的士人尤其憤憤不平。」
「長陽街,尚商坊的山東士子們已經在鼓譟著要上書大王質詢此事,大王拘拿韓國使臣韓非下獄,開了天下邦交的惡例,失了公道啊。」
「此舉一出,引得六國譁然。」
「若是六國之君往後皆效仿大王之做法,秦國豈非大大難堪?」
「眼下,六國士子們,都想要大王給個交代。」
「國師乃是秦國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此事,還需要國師勸解大王一二,讓大王出面解釋解釋這件事。」
「以免事態再度擴大,造成更多的不良影響。」
「若是因為此事,讓大王背上了殺賢大罪,在青史之上留下了罵名,那可是就不妙了。」
「不知國師以為,羋啟所言,對否?」
只見昌平君羋啟的臉上滿是一副為秦國憂心忡忡的神色。
若非葉千秋知道這老小子背地裡辦的那些事。
說不定還真相信他是一心為秦。
葉千秋一臉平靜的說道:「相邦的意思,我明白。」
「不過,此事王上自有計較。」
「我雖然是大秦國師,但王上要做的事情,我也不能干涉。」
「況且,此事既然都已經發生了,即便王上再多做解釋,也是無濟於事。」
「既然如此,何必庸人自擾?」
「由得他們去吧。」
「時間久了,也就沒人鬧了。」
昌平君一聽葉千秋這話,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做出一副長吁短嘆,憂國憂民的樣子。
葉千秋沒有在昌平君府上多留。
他從昌平君府上出來之後,便回了太玄學宮。
當年,呂不韋將文信學宮交給他,讓他掌管,還將文信學宮主動改名為太玄學宮。
七年過去了。
呂不韋也死了。
但太玄學宮尚且還在。
《呂氏春秋》雖然不為嬴政所用,但還是存放在太玄學宮的藏書閣之中,供後來的新進入學宮的士子們研讀。
這冬天是越來越冷了。
葉千秋雖然對這等寒意沒什麼反應。
但是,學宮的士子們,卻基本上都穿的厚實的很。
扶蘇回到咸陽之後,在王宮裡呆了沒幾天,便也搬到了太玄學宮,和士子們同吃同住,開始學習了。
葉千秋讓扶蘇牢記一個道理,讀書要活學活用,不要被書上的那些東西,把思維給僵化了。
基本上每天,葉千秋都會親自教導扶蘇解讀一些書簡。
無論是道家的,還是儒家的,亦或者是墨家的,法家的,諸子之學。
葉千秋都會給扶蘇講到位。
當然,他的年紀還小,想要學完這些,還需要很長的時間。
每日讀完了書,扶蘇會在葉千秋居住的小院裡練功。
一般都是在反覆練習他的那天地人三劍。
葉千秋入宮的次數也變得越來越少。
直到逍遙子回到咸陽,帶回來了韓王安身死的消息。
「你沒在新鄭見到衛莊?」
書房中,葉千秋正在詢問著逍遙子。
逍遙子道:「我到了紫蘭軒時,按照您的指示,找到了流沙的人。」
「可惜,他們並沒有人知道衛莊身在何處。」
「我在新鄭等了幾日,也沒有等到衛莊回來。」
「韓王安的死訊傳了出來之後,我立馬便去找了紅蓮公主。」
「卻是發現,紅蓮公主也不在新鄭。」
葉千秋聞言,微微頷首,揉了揉眉心。
這事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過,他轉念一想,倒也知道這一切不可能盡如人意。
韓非的死訊傳的很快。
逍遙子縱使是快馬加鞭,將韓非送到太乙山之後,再趕往新鄭,也是需要時間的。
而韓非的死訊傳回新鄭,一定是比逍遙子的速度要快的。
他本來是希望逍遙子帶著他的親筆信將紅蓮和衛莊帶到咸陽來。
他將紅蓮安置一下,畢竟紅蓮是他在此方天地收的第一個弟子。
以前他之所以好幾年沒管紅蓮,是因為有韓非和衛莊在,她出不了什麼大事。
但現在,韓非名義上已經死了。
依著紅蓮和韓非的關係,肯定會想著為韓非報仇。
最後肯定會在仇恨之中越陷越深。
這是他不希望見到的。
只是眼下,找不到衛莊,也找不到紅蓮。
葉千秋也只好靜心等待了。
他猜測衛莊為了調查韓非的死因,一定會到咸陽來。
紅蓮或許會跟著衛莊一起來,也說不定。
葉千秋沒有在這件事上多做糾結。
他經歷的生死多了去了,有些事,盡過心意,便算是過了心裡的那道坎兒。
他不會鑽什麼牛角尖。
修行,修行,更多的是在修心。
而生離死別,便是修心所要經歷的事情。
葉千秋將逍遙子給打發走了。
他現在有兩重身份。
如果沒事,葉千秋不會叫他前來。
……
冬天的又一場雪落下了。
平靜的日子,好像越來越少了。
臨近年關的時候。
衛莊終於出現在了咸陽。
而衛莊到了咸陽之後,第一時間,便被羅網的人給發現了。
逍遙子將衛莊在咸陽的藏身之地告知了葉千秋。
葉千秋聞言,微微一笑,叫上了蓋聶,一起前往了衛莊的藏身之地——長陽街的尚慶坊。
這裡是六國之客商聚集之地。
來往於咸陽的客商,基本上就沒有沒到過尚慶坊的人。
衛莊到了咸陽之後,在這裡居住,倒也不是什麼令人意外的事情。
尚慶坊的一間上房之中。
長發飄飄,一臉冷漠的衛莊正坐在屋子裡,仔細觀看著咸陽大獄的地圖。
他打算今夜潛入咸陽大獄之中,查探一下。
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敲響了。
衛莊的心頭突然一跳。
他突然感覺到了一股十分熟悉的氣息。
「師兄既然來了,那便進來吧。」
衛莊到了咸陽之後,本來沒打算找蓋聶,但卻是沒想到蓋聶自己找上門來了。
衛莊的聲音剛剛落下,門便被推開了。
蓋聶走了進來,一臉平靜的說道。
「小莊,你還是那麼敏感。」
衛莊抬頭,看了蓋聶一眼,很是淡漠的說道:「看來,你很關注我。」
「怎麼?不在你的秦王身邊護衛,來找我做什麼?」
蓋聶對衛莊冷漠的語氣,絲毫不以為意。
這時,一道笑聲從門外傳來。
「小莊,你這樣待人,可是會沒朋友的。」
衛莊聽到這聲音,臉上不禁有些動容,他站起身來,看著門口,聲音有些嘶啞的說道:「先生……」
「小莊,好久不見了。」
下一刻,葉千秋的身形緩緩出現在了門前。
衛莊見狀,冷如冰山一般的面容之上,終於有了不一樣的神采。
只見衛莊朝著葉千秋躬身拱手道:「衛莊,見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