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場對話,長安閉眼(2/2)
夜色降臨時。
卓爾回到了小院裡。
看到師父在屋裡打坐,卓爾躡手躡腳的也不敢弄出太大動靜。
等他洗漱完畢,才發現師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了屋檐底下。
卓爾撓了撓頭,跑到屋檐下坐下,開始絮叨起來。
絮叨的無非就是今日在書院裡發生的事情。
聽卓爾吹噓寧缺的事兒,葉千秋只是笑笑。
卓爾絮叨了大半天,突然問道:「師父,寧缺真的能修行?」
葉千秋道:「怎麼突然想到問這個了。」
卓爾道:「寧缺比我有腦子,如果他能修行,一定能變得很強。」
葉千秋笑了笑,道:「有時候有腦子的人未必能比得過沒腦子的。」
「修行,講究的是一個心無旁騖。」
「特別是我們這些修道的,在紅塵中修行更需要心境的歷練。」
卓爾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師父,我是不是太笨了。」
葉千秋笑道:「你覺得自己笨還是聰明?」
卓爾想了想,有些頹然的說道:「大概是很笨的那種吧。」
葉千秋則道:「能認清自己的人,也算是一種聰明人。」
卓爾一臉迷糊的問道:「那我到底是笨還是聰明?」
葉千秋聞言,不禁搖頭失笑。
過了一會兒,葉千秋悠然說道:「凡事不要過於追求答案,笨還是聰明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沒有一顆向道的心。」
「只要有心,早一點到和晚一點到,又有什麼呢?」
卓爾細細咀嚼著師父的話,心裡只覺得有層膜要被破掉了。
但,還是差那麼一些。
……
時間過的飛快。
轉眼間,已經是大半個月過去。
葉千秋的日子依舊過的平靜。
在市井間,無人打擾,做個普普通通的教書先生,其實也挺好。
普通人的生活是生活。
因為這生活之中沒有顯得特別大的事情。
正因為小,才顯得真實。
很多時候,太過高大上的東西,太過縹緲。
葉千秋時常在想,道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是縹緲無蹤,高高在上。
還是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
後來葉千秋大概想清楚了。
道本是無,道就是我要你是什麼形狀,便是什麼形狀。
但這僅僅是我道,還遠遠算不上眾生道。
夜裡,葉千秋看著識海之中的那幾片永生之葉,突然感覺到了一種造化的美感。
世間生命,無論強弱,皆有造化。
這一刻,葉千秋睜開了眼。
整個長安城閉上了眼。
……
長安城南城有座黃磚砌成的舊塔,塔身破損不堪,又有青蔓纏繞其間,看上去似乎隨時可能倒塌,然而這般多年過去,舊塔依然立於小小寺廟之間。
每年春時有無數大雁自南歸來,大雁往固山郡潯陽湖度暑之前,總會飛經長安城,然後在這座舊塔四周盤旋多日,其時雁影遮天,鳥鳴陣陣,場景蔚為壯觀。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這些飛行高天,夜宿水畔的大雁會出現在熱鬧的長安城內,會對這座舊塔如此感興趣。
但時日久了自也看習慣了,近些年萬雁飛舞的場景更是成為了長安百姓賞春的又另一勝景,而那座舊塔也有了一個名字:萬雁塔。
如今的萬雁塔塔頂住著一位和尚,與龕內青燈佛像,桌上經書筆墨相伴,極少下塔,更少與那些後園裡的好禪婦人相見。
這和尚自號黃楊,是大唐御弟。
此刻,在黃楊的面前坐著的是大唐國師李青山。
李青山看著桌旁抄經的僧人,說道:「昨夜……朱雀醒了。」
黃楊僧人頭也未抬,平靜回答道:「前代聖人留下來的神物,動靜之間自有真義,哪裡能讓我們這些還困在紅塵中的凡夫俗子知曉,青山道兄何必自擾?」
李青山淡然應道:「既在紅塵之中,如何能不被紅塵氣息所擾?」
黃楊僧人緩緩抬起頭來望向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毫不相關的話:「陛下既然在宮中,你為何不在宮中?」
李青山道:「規矩乃死物,人不能被死物所拘。」
「陛下大部分時日都在宮裡,難道我就要天天被拘在宮中?」
「你可以日日躲在萬雁塔內修經,我這個昊天道南門之主,也有很多事情要做,更何況長安城內誰能對陛下不利?」
「昊天道南門……」黃楊僧人輕聲重複了一遍,臉上泛起一絲說不清意味的笑容。
隨即,他輕聲感慨說道:「我大唐硬生生從昊天道里分了個南門出來,真不知道每年你回西陵時,怎樣才能抵擋住那些大神官們眼眸里噴出的怒火。」
李青山傲然說道:「閉了雙眼,坐在神殿之上,不去看那些師叔師伯的老臉,聾了雙耳,站在沒有桃樹的桃山里,不去聽深山莊嚴鐘聲。」
「南門每年該繳的銀子一分不少,他們還想怎樣?」
「難不成還真能把我定成叛教逆賊誅殺?」
「那西陵上那些老道們們必須得先滅了我大唐帝國。」
黃楊僧人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昊天道南門是大唐帝國與西陵神殿之間平衡的產物,實際上代表著大唐帝國在世俗宗教戰爭中獲得的最大勝利,存在世間每多一日,西陵那些道家高人們臉上便要難堪一日,他修行的是佛門本領,對這種事情實在不適合發表太多看法。
「昨夜朱雀醒了。」
李青山把談話拉回最先前的話題,冷冷看著黃楊和尚說道:「不論願不願意自擾,已經驚擾了很多人,我身為大唐國師不可能面對朝廷的疑問卻給不出答案。」
黃楊和尚看著身前案上的佛經,看著經書上那些用硃砂心血潤成的鮮紅墨跡,沉默片刻後應道:「所以你來尋我找答案?」
「朱雀醒之前,南城有一名劍師被人砍掉了腦袋。」
「而且朱雀在醒了之後,很快便又沉睡過去,什麼都沒有留下。」
「死的劍師曾經是軍部的文書鑑定師。」
「沒有幾個人知道他師承西陵,一手劍訣來自我昊天道門。」
「這不是問題的關鍵,我沒有替西陵師叔伯們向帝國興師問罪的興趣,我感興趣的是,劍師死之前馭劍破了兇手外衣,但那兇手卻沒有流血。」
聽著這話,黃楊僧人若有所思,緩緩應道:「武道巔峰的強者?」
李青山轉過頭來,納袖於身後,靜靜看著僧人說道:「帝國的武道強者都不可能出手,南晉大河燕國等地的武道強者都在朝廷的監視之中,所以這種可能性極小,所以我懷疑是不是月輪國那些苦修和尚潛進來發瘋。」
「所以你來問我。」
黃楊僧人微笑著重複了一遍先前說過的話。
李青山道:「世間傳說,你曾去過荒原上那處不可知之地,我知道這並不是傳說,而是真事。」
「既然如此。關於月輪國那些苦修僧人的事情,我當然要來問你。」
「我是大唐平州府人。」黃楊僧人斂了笑容,靜靜回答道:「而且我並不相信月輪國的僧侶們會無緣無故冒險潛入長安城殺人。」
「那你怎麼解釋兇徒衣上無血之事?」李青山看著他的雙眼問道。
黃楊僧人眼眸寧和,緩聲回答道:「還記得書院開學那天,你曾感覺到的「道」的氣息嗎?」
李青山蹙眉道:「可是,夫子已經離開了長安。」
黃楊僧人卻道:「那日,你我猜測,那是一位不可知的神秘強者。」
「如果真的有這麼一位不可知的神秘強者在長安。」
「甚至可以讓朱雀在頃刻之間沉睡。」
「那你覺得還有什麼事情是他瞞不過去的呢。」
李青山聞言,緊緊握住了雙拳。
「你這個猜測太過可怕……」
「世上除了夫子,還有這樣的人嗎?」
「要知道,縱使你我全力施為大概也只能令那朱雀懶懶睜開眼睛看上一眼。」
「而這世上能讓朱雀在怒火之中頃刻間沉睡的人又有幾個?」
「若真是那些傳說中的前輩,他為什麼要來長安城殺人?」
黃楊僧人微笑道:「還是那句話,前代聖人留下的神物,動靜之間自有真義,哪裡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所能體悟?」
「那位神秘的前輩既然身具聖人之姿、天啟之能、無距之念,那他的目的也不是你我所能猜想。」
塔內,陷入了平靜。
片刻後,李青山輕嘆道:「天啟十三年……真的不大平靜。」
「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但我在想我是不是應該起一卦。」
黃楊僧人道:「我雖然不信這些東西,但我還是要奉勸你一句。」
「這種事,最好不要起卦。」
李青山蹙眉道:「雖然天機不可測,但我還是想看看是誰遮住了長安城的天。」
黃楊僧人在心中輕輕嘆息一聲,不再試圖阻止對方,將桌上佛經筆墨移開,自匣中取出黑白棋子與一方棋枰,放在書案之上。
李青山走到桌案旁,隨意抓起兩把黑白棋子,隨意的扔到棋枰之上。
數十枚啞光棋子在木製棋枰上撞擊滾動旋轉,發出清脆的聲音。
然後,突然在剎那間,所有的棋子,全部化為灰燼。
下一刻,李青山整個人仿佛如同受到了重錘一般。
面色一白。
噗的一下,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鮮血吐在棋枰上。
順著棋枰的縫隙緩緩流動。
彎彎繞繞,阡陌縱橫。
像一條條血色的蚯蚓蠕動著。
……
清晨,臨四十八巷的小院裡。
一股茶香瀰漫。
如果仔細去聞。
茶香里,夾雜著幾許血腥氣。
一臉焦急的卓爾跪坐在門前,眼中充滿希冀的看著葉千秋,他的身前,是一個渾身是血,陷入昏迷的普通少年。
「師父,他還有救嗎?」
葉千秋一手按在了少年寧缺的胸口,然後他甦醒了過來。
寧缺面色蒼白的看了一眼葉千秋,想要說話。
葉千秋抬手,打斷了他。
只說道:「危機往往伴隨著機遇。」
「你現在的情況很不好,但這也是你的機會。」
「我現在問你。」
「還要去書院嗎?」
寧缺神色堅毅,點了點頭。
葉千秋微微一笑,道:「好。」
隨即,葉千秋一揮手,寧缺消失在了卓爾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