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六章 第一星 VIII(1/2)
賽爾·吉奧斯告訴他的計劃,是以龍血的詛咒斷絕不死。
飲過龍血的人,猶如在血液中種下一枚因子,這因子代代相傳,猶如陰燃的野火,不死不滅。其名為——殺死巨龍之人,他及其後代,終有一日會化作惡龍。
與巨龍的戰爭結束之後,龍血隨著守誓人一族的蟄伏,逐漸於歲月中沉睡,詛咒的種子也深埋於人類的世界之中。
直至一枚火星,再度點燃苦痛的火種。
守誓人的後代,除了像嘉拉佩亞古老的守護人那樣固守傳統,避世不出,隔絕於文明世界的村落之外,也有類似於海灣之子、樞焰誓庭這樣開枝散葉,逐漸過上了正常生活的群體。
前者在文明世界之外的一隅重新建立起文明,在暴風之中豎起鐘塔,以銅鐘之音穿過空海之濤,久而久之,竟建起議院,塑造出獨屬於自己的文化。
後者則以聖誓守護秘密,在羅塔奧古老的火焰之下立下誓言,從此忘記自身苦痛的過去,以新的面貌成為古老力量的守護者。
這力量來自於扭曲的龍血,因此又被稱之為源自於血的法術,血源法術的名頭在長滿白草的荒野之上不脛而走,樞焰誓庭以此得名。
只是漫長的時光,至使人類逐漸忘記那場慘烈的戰爭,龍血的詛咒時而蔓延,時而平息,血源法術造成的扭曲亦在誓庭控制的地界上愈演愈烈。
除了古老的傳統之外,人們早已忘記自己從何而來,千年的光陰中,也從未有人真如傳言之中一樣化身惡龍。
因此詛咒也被當做惡疫,那只是一場在海灣之中蔓延的瘟疫,它在固定的時間之中帶來,帶走無數生命,又悄然逝去。
在某些年代之中,會有英雄帶回傳說之中的不老之泉,但即便沒有,在持續數年的瘟疫過後,一切又會復歸平息。
歷史上只有過兩次,龍血的瘟疫幾乎摧毀整個海灣地區,其中一次,最後導致了銅鐘議院的覆滅。
但這兩次,最後都為古老的泉水所平息。
但歸根結底,這一切背後的真相是什麼呢?
愛麗莎的聲音,在刺骨寒風之中顯得有些冰冷:
「是因為利夫加德將死未死,而龍血的詛咒之中只有一人可以成得巨龍,同一枚種子中不可能開出兩朵以血澆灌的花。」
「我們曾經親眼見過龍魔女的力量,但金焰之環的力量始終在一人身上傳承,從龍魔女伊芙,到米蘇女士——」
「飲下龍血之人,從龍血之中獲得力量,亦為龍血的主人所詛,當血的源頭斷絕之時,他就會成為新生的『王』,就像王座之上永遠只會有一人戴冠。」
她正抬頭看著那片沒於皚皚白雪之下的廢墟,目光像是穿過了那個她們所處的時代,看到了數百年來在此地流經的時光。
她們之前遠遠看到的那遮天蔽日的影子,此刻皆已消失。
風雪之中,不久之前曾傳出震天嘶吼,正如馬里蘭·羅格斯爾所言——不,正如年輕時代的流浪者阿爾特所言。
那茫茫的白雪之後,那高塔之下的廢墟之後,惡龍正在與另一人相搏,兩者兩敗俱傷之後,又各自退去。
愛麗莎從那交織的風雪背後,看到了利夫加德的影子。
他們身後亦步亦趨的年輕人,想不出究竟是什麼人竟能與巨龍相抗,是手持聖劍的守護者?
在曾經的歷史上,是他手持那把名為摩亞的聖劍,並將死亡的陰影帶去那片風雪封凍的海灣。
但在這段時光的碎片之中,一切註定改寫。
凜冽如刀的寒風之中,另一個聲音正如此問道:
「所以,那就是利夫加德,那頭黑暗的龍王?」
「海灣地區的詛咒流傳數個世紀,卻從不會從中誕生出另一頭巨龍,那血之疫時而爆發,時而平息,也正是因為它還在這裡?」
這個聲音屬於那位公爵女士,艾琉西絲。後者的嗓音聽來冷淡,似乎並不在意海灣之子的遭遇,因為他們的遭遇咎由自取,如果不靠近這裡,建立國度,又豈會遭此折磨?
巨龍戰爭結束之後千年來,除了考林王國荒誕的龍魔女事件之外,也沒聽說其他什麼地方爆發過龍災。
五柄聖劍斬下龍首,但鑄劍的時代以來,凡人鑄造的屠龍劍可不止有五把,數不勝數的守誓之人飲下龍血,但至今為止化身怪物的也只有龍魔女伊芙一人。
何況龍魔女也是人為的設計。
海灣之子的先祖在此立足,或許是為了徹底解決那頭黑暗龍王利夫加德的隱患,也可能是出於對力量的覬覦。
但正因此,才導致了他們其後千年的悲劇,樞焰誓庭也好不到哪裡去,在戰爭的時代過去之後,大多數守誓人選擇了將屠龍劍與劍上的力量封存。
但他們卻痴迷於那扭曲力量的源泉,這才導致了法迦德災患叢生,從而不得不從源頭上解決問題。
不過就像是所有對於黑暗的超凡力量有所妄想的人類一樣,他們最終也未能成功。
在一次重大事件之後,秘羅聖殿勒令樞焰誓庭徹底斷絕血源法術的力量,自那之後,樞焰誓庭其實就不再是眾星之柱諸多道途中的一道。
在艾琉西絲看來,這就是歷史所謂的真相,凡人若不貪婪,又怎會有橫生的災禍?帝國又何嘗不是如此?
她看向自己實質化的雙手,皮膚之下隱有陰影流淌,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但貪婪並非原罪,而是人類進步的原動力。
如果我們不曾貪婪,我們的先祖還在苜蓿地的荒野之上茹毛飲血,與其他諸多蠻荒的族類並無太大區別。
努美林精靈或許正是看中了凡人的野心,才會選擇我們承接這個世界的未來,野心致使世界墜入火海,但若無野心,凡人無法生存。
所以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這份力量的饋贈,只是有些人從火焰之中攫得真金,而有的人引火燒身,化作灰燼。
那是愚人,海灣之子,吉奧斯還有樞焰誓庭就是這樣的愚人。
「如果你失敗了呢?」
「那我不會失敗。」艾琉西絲得意地說。
愛麗莎嗤笑一聲——她對這位女公爵自命不凡的邏輯嗤之以鼻,這自大的女人。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艾琉西絲卻冷笑,「如果我失敗了,那我也不過是愚人中的一個,那又如何?這個世界上總是愚人多,聰明人少,也不缺我一個。」
這番話倒讓夜鶯小姐刮目相看,忍不住多看了這位公爵女士一眼。
「你在打量什麼?」
「只是想不到艾琉西絲小姐也會承認自己的不足。」
「哼,這可不叫不足,」艾琉西絲冷哼一聲,「只因帝國的信念如此,僅此而已。」
「這世上的事,如果不做就不會失敗,如果不做就永遠不會犯錯,但如果不踏出那一步,我們永遠只會駐足不前。」
「帝國人是以野心而著稱的,我們永遠只會將那些譏笑之人拋在身後,害怕被人譏笑,就不敢上前一步,那不過是懦夫。」
她有些驕傲地道:「若這世上沒有愚人,又哪能襯托出聰明人的不凡?帝國的箴言曾說,帝國既是愚笨之人,但又是智者的後代。」
愛麗莎沒想到會從這位公爵小姐口中了解到這樣一個帝國,帝國的精神層面,那是崔希絲、朱諾這樣的選召者無論如何也無法企及的。
她深深地明白這一點,只有那些生長於此,深受帝國文化薰陶的人,才能觸及這樣的高度。
可說白了,艾琉西絲先是一位貴族,她是公爵之女的出身,本身又是一位女大公,她看到的東西,距離帝國的普通人又太遠了。
愛麗莎曾經親眼見過艾音布洛克的帝國下層是如何生活的,帝國的夢境,與下層平民的企願之間終究是撕裂了。
它曾於荒野之中走來,是凡人文明的第一粒火種,為精靈所選,在四葉草平原的蔭庇之下長大,擊敗了強大的敵人,終將人類的信念鐫刻於光輝的歷史之上。
凡人用小小的野心種下這枚種子,終究在數百年之後得以收穫。
其後,帝國、考林王國、巨樹之丘與羅塔奧得以在新時代林立於空海之上。
但帝國人引以為傲的傳統,而今卻成為一場場戰爭的源頭,他們甚至倒向了曾經人類的敵人,憑藉著無可約束的野心,正將艾塔黎亞拖入另一個深淵之中。
「你們走得太遠了。」夜鶯小姐最後評價了一句。
「如果沒有從歷史之中回首,何人又能下此斷言,」艾琉西絲卻反駁道,「帝國還未曾失敗,旁人又如何能夠斷言我們是敗者?」
「那你呢?」
「我,」公爵小姐牙痒痒地說,「我還會回去的,這只是路線之爭,等我得到了不老泉水,帝國是不會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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