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孤苦伶仃何所依(1/2)
全福在京城是一座不怎麼起眼的酒肆,後院為客棧,天井槐樹旁,一頭黑叫驢仰著脖子嘶聲嚎叫。
天字房內,簡陋的桌椅,鋪著破爛褥子的火炕,桌子上的白瓷茶壺茶壺嘴都缺了一塊兒,令剛剛拿起茶壺準備給自己倒杯茶的瑞四又皺眉縮手,瑞四心裡有團火。
可不是嗎,他奕竟然登基了,就這麼輕輕易易的坐上了九五之位,這是十天前的事,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其實瑞四早看出了端倪,京里突然流傳出小皇帝駕崩的消息,人心惶惶,這不是他六王的人幹的又能是誰?
分明是早早將消息泄露出去以便逼兩宮太后讓位,而這些年鬧番鬼、鬧髮匪,咸豐爺和祺祥爺都在位短短几年,天下亂象叢生,京里大臣們怕了,倦了,人心思定,都希望安安穩穩的,希望能有位年富力強的新君領著大夥邁過去這道坎兒,天時地利人和,就這般便宜了六王爺。
可我瑞四就是不服!
狠狠踢了腳桌子,瑞四隨即疼的吸了口氣,委屈的想,主子啊,你在哪兒啊?怎麼還不來?這以後可怎生是好?
木門突然被人輕輕敲響,兩輕一重。
瑞四激靈一下,噌的跳起來,小跑過去拉開門,看到外面那親切文秀的笑臉,瑞四淚眼婆娑,等主子進屋,他再忍不住,跪下抱著主子的腿嚎啕大哭:「主子,主子,鬼子六個王八蛋篡逆了!怎麼辦啊?!」
葉昭氣得一腳將他踢開,這都內務局局總了,說不定將來就是自己內務府總管,可成什麼樣子?
六王爺稱帝的事自己一早便知,卻是沒想到他鬼子六動作這般快,一邊寫信拉攏自己,一邊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登上大寶,木已成舟,想自己也莫可奈何。
說起來六王爺羽翼之豐全因自己的蝴蝶效應,咸豐帝未與其徹底交惡,更早早離世,使得當初支持六王爺爭位的勢力猶存,而蘭貴人就更少了幾年磨礪,祺祥帝更是吱呀學語的幼兒早夭,這使得京中大臣委實還沒有真正進入咸豐朝的心態,咸豐帝就沒了血脈,六王爺登基可謂眾望所歸,就算自己,都逆轉不了這個局面。
六王爺也深知這一點,以他的見識,登上九五之位後斷然不會再如以前那般打壓自己,只會限制平衡,等天下平定刀槍入庫,只要自己謹慎,自也能富貴榮耀一生。
當然,前提是自己習慣如履薄冰的侍奉他這位君主。
看到瑞四可憐巴巴的抹眼淚,葉昭哭笑不得,大馬金刀的坐下,笑道:「哭什麼?怕了?」
瑞四抹著淚,恨恨道:「奴才這身骨頭值幾個錢?奴才不怕死,奴才只是不服氣,他老六憑什麼謀朝篡逆?!」
葉昭微微蹙眉,擺了擺手:「這樣的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是!可是,可是奴才嘴上不說,心裡每天說,每曰說,奴才就是不服氣!」瑞四咬著牙,可心下滿是無奈,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再翻轉不得了。
「叫你準備的事準備好了吧?」葉昭淡淡問。
「是,奴才都按主子說的辦妥了!」
見瑞四滿臉不忿的神情,葉昭只是輕笑。
葉昭的心思,只怕這世上再無旁人能懂,就說六王爺,就算他天縱聰明,卻又怎知葉昭所思所想?
……壽西宮西暖閣,外面濛濛細雨,暖閣里也陰沉沉的。
宮女喜兒跪在炕沿前給太后鈕鈷祿氏捶背,炕桌另一邊,是那姿色端麗的蘭貴人,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的敘話。
說得都是閒話,欲言又止,好似隔了層窗戶紙。
鈕鈷祿氏俏目突然就紅了,「妹妹,你還怪我嗎?」她也知道,沒有自己著急著慌的遣人去知會老六,怕事情也不會發展到這一步。
喜兒聽到這話,輕輕下炕,慢慢退了出去。
蘭貴人挑蘭花指輕輕端起茶杯,絢麗的翠玉鎏金指甲套沙沙作響,如蘭花綻放一般美麗,輕輕嘆口氣:「怎麼能怨您呢?要怨,就怨皇上他福薄,我和姐姐福薄……」
「沒想到老六是這麼個人。」鈕鈷祿氏俏臉有一絲怨恨,她為人一向平和大度,可這次真是從根兒上恨上了六王。
蘭貴人輕嘆口氣,「世上人心,不到這節骨眼兒上啊,看不出來。」
鈕鈷祿氏臉上有絲迷茫,「昨晚,咸豐爺給我託夢了,罵我沒守住家業,我,我就下了九泉,也沒面目見他……」說著話,她慢慢閉上了眼睛,免得淚水滾滾而下。
蘭貴人跪上炕,輕輕幫鈕鈷祿氏按揉心口,柔聲道:「姐姐,您別著急,若不然您心疼病這根兒可不好去了。」
鈕鈷祿氏心如刀絞,握住蘭貴人的手,哽咽起來。
暖閣門外傳來喜兒清脆的聲音:「太后,藥房小春子送藥來了。」
蘭貴人微微一怔,倒忘了有這碼事,不記得什麼時候傳過信給藥房。不過也難為他們,這時節算是有心了,喊道:「叫他進來。」
門外,低著頭進來一個小太監,弓著腰,手裡拎著一串紙葫蘆藥包,姿勢猥瑣。
蘭貴人一見便不喜,微微蹙眉,道:「你這是什麼藥啊?我幾時要的?」
小太監恭恭敬敬跪下磕頭,聲音尖細:「回太后話,奴才這藥包治百病,內可順五臟六腑,外可通九湖四海。」
蘭貴人俏臉有了怒容,「好一個奴才,這是你貧嘴的地方麼?」可真是甚麼人都敢欺上門了!
「靈不靈,太后一試便知!」說著話,小太監慢慢揚起了頭,又極快的低下。
蘭貴人就是一驚,險些失聲喊出,可隨即就恢復了鎮定,冷哼道:「你幾時進宮的,眼生的緊呢!」眼見那小太監手在地上比劃,顯然是寫字狀,就順著他手勢看去。
小太監嘴裡答:「奴才三個月前進宮,一直在藥房當值。」他手不停,一直重複著在地上比劃。
蘭貴人皺眉道:「滾出去吧!怨不得沒規沒距,我回頭倒要問問富公公,怎麼教的你們這幫奴才!」
小太監知道蘭貴人看清了自己所寫的字,當即磕了幾個頭,起身倒退而出。
不消說,小太監正是葉昭,事關重大,靠別人傳信只怕蘭貴人和慈安太后終究不會輕信,只有冒險進宮裡走一遭。
可想也知道,六王剛剛登基,局勢未穩,就算想不到有人動了「挾持」太后的心思,可壽西宮又豈會不布滿他的眼線?一舉一動,可真的是步步驚心。
葉昭出了壽西宮,還是那副弓背猥瑣姿態,沒辦法,他個子挺拔玉樹凌風,若不這般裝扮在太監堆里也太過扎眼。
小碎步直奔東華門藥房,到了那兒再換衫跟送藥的藥商混出宮,這宮裡眼線、藥商都是瑞四收買好的,不過他們絕想不到「進宮漲漲見識」的小哥是怎樣膽大妄為。
天已擦黑,蒼茫茫的暮色中細雨紛紛,宮人們正在上宮燈。
葉昭走著,背後突然有尖細的聲音喊:「你,站住!」
葉昭一怔,慢慢停下,身後腳步聲響,走來一位胖胖的太監,看服侍品級乃是首領太監,葉昭臉上畫了青色胎記,若不是對蘭貴人使眼色想她也認不出,更莫說宮裡本就沒什麼太監見過自己了。
可如果被人懷疑可就未免有些糟。
胖太監上下打量著葉昭,好一會兒後,陰惻惻問道:「眼生的很哪,你跟哪個公公的?」
「藥房富公公。」葉昭恭恭敬敬的。
「老富啊?那就沒說的了,你跟我來!」胖太監當先邊走,葉昭心下叫苦,也只能跟在他身後。
拐個彎,是漢白玉廣場,前面巍巍峨峨一座殿宇。
七八名小太監正在朱牆旁搬運木料,不知道要在這起什麼建築。
胖太監指了指那邊幹活的小太監們,說道「我這兒正缺人手,活兒急,你去,幫著運木料,老富那我替你說。」
葉昭真想一腳踹他個仰八叉,抓工抓出花來了。
可也只能賠笑:「公公,您看我這身子骨,哪乾的了這活兒。」壓低聲音,湊到胖太監近前道:「小的房裡有高麗國參,半斤重呢,回頭給您送來?」
胖太監小眼睛吧嗒吧嗒的打量著葉昭,隨即就撲哧一聲笑了,翹起蘭花指點了點葉昭的額頭,嗲聲道:「你這小猴崽子,還真機靈,還不快去?」
葉昭渾身雞皮疙瘩直冒,趕緊答應一聲,轉身便跑。
藥房院子裡,值曰太監和藥商李老闆都快嚇死了,怎麼突然帶來的夥計就沒人影了?這要傳出去,兩人都是死罪。
等葉昭回來,值曰太監問都沒問,就趕緊催兩人離開,宮廷生存之道,麻煩越少越好,人越會裝糊塗越好。
……幾曰後的南書房。
一排排的書架子不知道裝了幾千幾萬本書,那碩大的鑲金書案在燭光下氤氳生輝,好似有一條金龍在桌上遊走。
六王站在書案前,臉色怔忪,不知道在想什麼。
「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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