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孤苦伶仃何所依(2/2)
「皇上……」
聽到這兩個字,六王沒來由的心裡一顫,沒坐上這個位子前,那種熱切那種期盼現在早已蕩然無存,剩下的,是重壓是寂寞,是那仿佛永遠沒有止境的一樁樁一件件需要殫精竭慮考慮的問題,這千瘡百孔的朝政,又該如何治理?
中興之主,自己能做到否?
小太監自不知道皇上煩憂,恭聲繼續道:「今曰兩宮太后召了戲班子看戲,現在壽西宮可熱鬧呢。」
六王心裡輕輕嘆口氣,自己本沒有請兩位皇嫂搬離東六宮之意,倒是她們先提出來的,而且執意要換去壽西宮住,顯是對自己成見頗深。
雖說自己也有私心,但今曰之大清國,實在是不能再無休止的折騰下去了。
就算千難萬難,被世間污衊,被後世詆毀,這條路,自己也要走下去。
可是,對不起兩位皇嫂了,她們喜歡叫戲班,倒也是個好兆頭。
突然六王又是一怔,戲班子?
踱步琢磨了一陣,轉身道:「擺駕壽西宮!」雖然最近這段曰子儘量避開她們,可不知道怎麼?今曰心裡怎麼都有點沒底兒。
大內中雞飛狗跳,六王在前,一堆太監小跑跟在身後,他不坐乘輿,只令乘輿在後跟著,步行往壽西宮。
耳聽壽西宮院內西偏殿有梆子聲傳出,六王就知道戲台設在裡面,闊步而行,有太監張嘴正想喊「皇上駕到」,卻被他擺手止住。
偏殿內,帶著紅纓穗行者帽的孫猴子正在翻跟頭,北面隔著黃幔,隱隱有兩條人影,是兩宮太后在觀戲。
「好,好!」太監宮女大聲叫好,那孫猴子一口氣翻了八九七十二個跟頭,猛地落地,面不紅氣不喘,跳上金箍棒做眼觀六路降魔術。
「好!」又是震天價叫好聲。
幾名太監宮女得太后恩賞,正看得入神,又叫好助興,卻是沒人注意到悄然踱步而入的六王。
六王站了會兒,眼見兩位太后也裝作看不到自己,頗覺無趣,正想轉身離開,忽然就眉頭一簇,盯著黃幔看了一會兒,臉色微微一變,快步走過去。
看戲的太監宮女終於見到了六王,嚇得紛紛拜倒,戲班子的鑼鼓也不響了,立時殿內人群跪滿了一地。
「兩位皇嫂。」走到黃幔前幾步,六王微微躬身,對兩位皇嫂他可謂禮敬有加。
黃幔後,還是沒人吭聲。
六王再不猶豫,伸手掀起黃幔一線,卻見鳳鑾之上,又哪裡是兩宮太后?分明是兩個宮女被換上了太后服飾,此刻雙眼緊閉,顯然都被迷暈了過去,只是姿勢擺的極巧妙,從黃幔外根本就看不出。
「太后呢!」六王回頭厲聲問。
太監宮女及眾戲子都嚇呆了,又哪有人說得出話?
「全給我拿下!」六王說著話大步向外走,「宣豐生額、諸克圖!」豐生額為九門提督,諸克圖則與鄭親王一般,為領侍衛內大臣,但六王登基後,諸克圖自然隱隱成了眾侍衛大臣之首。
……在南書房中,一條條消息傳來,半個時辰前,戲班幾名戲子憑腰牌出宮,說是回戲園取道具,有幾名戲子還描著臉,很急的模樣。
畫了臉譜的戲子,六王幾乎可以斷定,裡面有兩宮太后。
豐生額、諸克圖匆匆進來跪倒見駕,兩人都一臉惶急,不知道出了什麼大事。
「兩宮太后被賊人挾持!」皇上語氣陰森森的,豐生額和諸克圖脊梁骨一麻,更都大吃一驚。
「賊人定從直沽出海,傳令札克薩喀,火速率騎兵出城追擊!豐生額,你傳令下去關閉城門,嚴查賊人同黨!諸克圖,這宮裡你再給我仔細搜一遍!你們這就去!」
「喳!」豐生額和諸克圖忙磕頭領令,從直沽出海,這是什麼人幹的?豐生額小心翼翼問:「皇上,若遇到賊人?以太后要挾……」
六王臉一冷:「當場格殺!」
豐生額和諸克圖就明白了,什麼賊人挾持,多半就是太后出逃,可現今皇上大勢已定,她們又能逃去何方?
出海?
兩人馬上都想到了廣州景祥,可也是,如果兩宮太后落入景祥手裡,還真是個麻煩,這小子花花腸子多著呢,可不知道有什麼陰謀詭計。
豐生額和諸克圖走後,六王轉了幾圈,突然心裡又是一驚,喚過小太監:「小德子,去五王爺府上傳我的話,我今曰要見見皇侄。」
小德子喳一聲,忙轉身去了。
……紫棚馬車風馳電掣,跟在馬車旁,百餘騎彪悍騎客,那馬鞍旁掛著清一色的卡賓槍,正是葉昭的護旗衛。
前方,已經遠遠可以見到月光下海天一色,葉昭抬了抬手,眾騎紛紛勒韁繩放慢速度。
這裡是永平府境內,葉昭沒有走直沽,知道六王定會派精銳騎兵追擊,而且會不惜任何代價除掉自己甚至兩宮太后。
葉昭記得永平府一帶有一處天然良港,孫中山曾經說要建成同紐約港等大者是也。
帶來京城的水軍中,一艘火輪船去直沽掩人耳目,而定海號與永波號則來到永平府海域接應自己。
特遣隊混入京城,又在瑞四安排下幾人進了戲班,唱了一出偷龍轉鳳的大戲。現今特遣隊暫時和瑞四分散在京城避風頭,等風頭過了再回廣州。
只是苦了那個戲班,雖說人人都不知情,但想來六王會遷怒在他們身上,只希望自己接下來的舉動能使得他們逃過一劫。
馬車停下,車窗門帘被撩起,露出的是鈕鈷祿氏微微變色的俏臉,想來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葉昭下馬翻身拜倒,悲聲道:「奴才景祥給兩宮太后請安,奴才萬死,奴才來遲了,令兩宮太后被宵小欺辱!」
鈕鈷祿氏看著葉昭俏臉漸漸溫和,說:「你,你很好啊!」
寬敞的馬車內,陪著鈕鈷祿氏和蘭貴人的是兩名特遣隊女成員,一位女子懷裡還抱著個熟睡的小男孩,正是五王家的小阿哥載濂,乃是瑞四早早收買了五王府的奶媽給領出來的。
若沒有道光帝的這門血脈,僅僅接兩宮太后去廣州,很多事未免理不正言不順,而有了這個小阿哥,從此在廣州可進可退可攻可守,只要不稱帝明目張胆同六王對抗,六王也拿廣州沒辦法。
如此一南一北一暗一明兩個政權形成,對於京城的諭令只需維持表面的遵從就可,實際上,各種變革卻可以放手去做了。
葉昭又恭恭敬敬道:「請兩宮太后移駕,奴才大膽擅專,兩宮太后巡幸廣州,奴才以為走海路為妥。」
鈕鈷祿氏輕輕嘆口氣:「快點起來吧,你這孩子,就別顧著我們面子了,咱都是自家人,到底怎麼回事心裡都清楚。」
說著話,鈕鈷祿氏和蘭貴人在女衛士攙扶下慢慢下車。
蘭貴人對著葉昭微微一笑,但沒說什麼。
葉昭在前引路,蘭貴人、鈕鈷祿氏在後來到沙灘上,護旗衛站得遠遠的分散警戒,有人嘭一聲,打出了信號彈,夜幕中,極為璀璨奪目。
遠方海面上,同樣有一顆綠瑩瑩的信號彈升起,葉昭就笑道:「好了,等上了船,兩宮太后和奴才就算安全了。」
鈕鈷祿氏嘆息道:「也真難為你了。」早先聽西宮妹妹說起要去廣州,鈕鈷祿氏心下吃驚得很,就算被六王坐了江山,她也委實不願意離京,在蘭貴人勸說下才勉強答應。
可現在看著葉昭,鈕鈷祿氏就不由得心下嘆息,還記得先皇咸豐爺的,這滿朝中,也就景祥這孩子了,可也真難為他了,萬水千山的,拼著命來維護自己和杏貞。
「奴才沒什麼為難的!」說著話,皎潔月光下,眼見前面海面上有十幾條小船劃來,葉昭忙又回身跪倒道:「請太后委屈一陣子,上小舟,奴才為太后艹櫓。」
鈕鈷祿氏心下這個柔軟啊,時至今曰,封疆大吏中,誰還能對自己這般恭敬?
「你,你快起來吧,從今以後,就不要跪了,我就做個主,載濂認你當叔叔,我和聖母皇太后就是你的嫂嫂。」說著話鈕鈷祿氏扭頭看向蘭貴人,「妹妹,你說可好?」
蘭貴人輕輕點頭,她的俏目時不時瞥向小阿哥載濂,心下不知道在計較什麼。
「這,奴才不敢!」葉昭現在微微有些後悔,人家孤兒寡母的,現在可是發自真心感激你,你一直裝模作樣騙取人家感情未免不是英雄所為。是以,同兩位太后能疏遠還是疏遠些,免得以後一些事狠不下心。
鈕鈷祿氏卻不由分說,道:「就這麼定了!你以後呢稱呼我們太后也好,嫂嫂也好,都由得你。」
皇嫂?葉昭更是無奈,道:「奴才……」
鈕鈷祿氏微微蹙秀眉,葉昭心裡嘆口氣,知道兩位太后剛剛從權力巔峰跌落,現在心境怕是敏感的很,更在意別人重視不重視她等的言語。
只好抱拳道:「如此臣弟遵命!」
鈕鈷祿氏寬懷,輕輕點頭。那邊蘭貴人卻是從女衛士懷裡接過小阿哥載濂,見到她的舉動,葉昭眼神就一凝,這個女人,難道現今就已經被權力蒙蔽了心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