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三千里雲和月(2/2)
借條上寫明了所借騾馬數量牙口,車輛情況,一頭瘸腿的黃牛也特意標明,加了紅漆公章。
女隊長笑道:「馬老闆馬夫人放心,不會白白徵用的,現時未給您銀錢,那是怕牲口車輛有什麼破損,畢竟是上前線不是?等戰事定了,定然會把牲口給您二位還回來,租金一文不會少,而且車馬有什麼損失,也十足十的賠您。」
「您,您不會騙我們吧?」王氏怔怔的問。
女隊長嫣然一笑:「我沒那麼大膽子,敢拿攝政王他老人家的嚴令開玩笑。」
馬陶方和王氏對望一眼,都是又驚又喜,其實以前也聽聞灰頭軍軍紀極好,一直也沒怎麼當真,但現在看,倒真是聞名不如見面,這可比傳說中還和氣公允。
馬陶方急忙拱手道:「這支援天軍戰事,正義之師,老朽義不容辭,騾馬租金什麼的斷不敢收。」
王氏心下一安,一聽老爺敢滿嘴仁義道德忽悠人了,就知道老爺也不怎麼怕了,看來灰頭軍果然和長毛、清兵都不一樣。
這時馬陶方又急忙吩咐小婢,道:「快上點心,給兩位長官上最好的點心。」
女隊長笑著搖搖手:「馬老闆的心意我領了,等戰事結束,我作為朋友倒可以來嘗嘗馬老闆家的糕點,可戰事期間,有王爺嚴令,平遠軍不許拿民眾一針一線。」
王氏傻傻的問:「什麼是民眾?」
女隊長輕輕一笑:「民眾就是大家,就是你,我,馬老闆,我們都是民眾,攝政王他老人家說,他也是民眾之一員呢。」說著這話,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全是神采。
馬陶方和王氏都呆住,好半晌王氏道:「那,您也沒拿我們針線啊。」
女隊長終於忍不住撲哧一笑,如百合盛開,嬌美難言,「這就是個比喻,你想啊,針頭線腦都不許我們拿,何況糕點?姐姐您說是不是?」
馬陶方連連點頭,捻須,心裡不知道什麼滋味,王氏更是傻傻的,說:「是啊,是這麼個理兒,可你們,你們還是兵嗎?」
那衛生員小王嬌笑道:「要說我們張隊長,還真不能算是兵,你們不知道,她本事可大了,是廣州醫院瑪德教士最喜歡的學生、護士長,本來能當醫生的,一個月能賺十多塊銀洋呢,而且等幾年升了醫師博士,幾十塊都不止,社會地位也高,可她偏要來參軍,可有志向呢。」
女隊長無奈的道:「哪有幾年就醫師博士了?就亂說,也不怕人笑話。」
馬陶方和王氏也聽不大明白,卻都連連點頭,看來這位張隊長極有本事就是了。
就在這時,匆匆腳步響,就見一名女兵從月洞門鑽過來,邊跑邊道:「隊長,快,城外來了偽軍大隊,鄭管帶他們在八里坡堵著呢,咱們快去接傷員。」
秀麗女隊長臉色一變,也不及跟馬陶方和王氏告別,就帶著女兵匆匆而去。
馬陶方和王氏對望一眼,臉色也都變了,台州府城牆早已殘破不堪,城裡好像也沒多少灰頭軍,遇到大隊清軍,可想而知局勢之險惡。現今這兩口子,可都有些不想清軍獲勝,捲土重來了。
……八里坡是台州城外一處高高土丘,此時槍聲稀疏,土丘上趴了長長一排藍灰軍裝兵勇,嘭嘭的射擊,幾百步外,密密麻麻的紅纓子借著丘壑、樹木、小溪掩護,一點點逼近土丘。
土丘上,一名魁梧的絡腮鬍大漢正踱步大喊,他就是平遠軍第四鎮第二營管帶鄭大鬍子。
嘭嘭開了兩槍,鄭大鬍子嘶聲喊道:「兄弟們!咱們的傷員!還有衛生隊的小妹妹就在咱們身後!就在台州城裡!咱們他媽的誰要腿軟,小妹妹們笑話你們不?」
眾兵勇哄然大笑。
有個小伙子用力勒了勒鋼盔,尖聲道:「媽的拼了,咱死了!小妹子們還能掉兩滴淚,這要被這幫畜生碰著咱們小妹子一根汗毛,媽的下輩子,下下輩子咱也都做他媽尿不出尿的公公吧!」
又是一陣鬨笑和叫好聲。
參謀長劉福貴清秀文雅,看著這些粗獷的漢子鬨笑說鬧,嘭嘭的開槍,眼睛微微有些濕潤,誰都知道眼前局面之險惡,淮軍大隊就是探知了台州乃是傷員營地,看情形,怕是集結了現今淮軍在浙江的所有力量,勢要將台州的平遠軍殲滅,十倍之敵,對方的步槍隊就有數千人,更不要提刀兵矛陣源源而至。
今曰之戰,實在九死一生,剛剛管帶已經令人去通知衛生隊、長夫隊帶著傷兵轉移,而自己等人能做的,就是儘量拖延時間,使得她們安全脫險。
人人都知道必死,可為什麼還能這麼輕鬆呢?
剛剛從講武堂畢業負責對士兵進行思想教育維持軍民紀律的劉福貴想不明白,他知道,自己腿一直在抖,可漸漸的,聽著這些漢子的葷素笑話,什麼要能活下去一定追求衛生員小王當老婆啊,什麼高小妹的屁股比喜子的屁股大啊。
鬨笑聲中,劉福貴卻發現,自己的腿漸漸不抖了,心也漸漸安定下來,看著那蜂擁而至的紅纓子,就好像,空洞的圖畫,死亡,不過是兩腿一伸,和睡覺一般的滋味吧?
劉福貴想著,舉起千里鏡,隨即就看到了那迎風飄揚的清軍帥旗,竟然是羅澤南!淮軍統帥羅澤南!
清國偽政權的兵部尚書、閩浙總督,更是三寶爺做夢都想啃了他皮肉的傢伙,狡猾的不能再狡猾,一直避開三寶爺的主力決戰,而是採用運動戰,也不守城,和三寶爺捉起了迷藏,雖漸漸被三寶爺逼得退入了浙江,但時不時回馬一槍,也頗令三寶爺吃了苦頭,平遠軍第四鎮,更遭遇過前所未有的大敗,曾經一營步槍兵冒進,被其包了餃子,幾乎傷亡殆盡。
「媽的!是羅澤南!」也不知道劉福貴嘴裡這句媽的是怎麼冒出來的,他可是斯文的很,從來不吐髒字的。
眾士兵沉寂了一會兒,隨即哄然大笑,這位秀才長官也好像馬上變得親切起來,一名哨官大笑道:「參謀長,怕了?」
「我怕他姥姥!奶奶的!」劉福貴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說話了,只覺得被一種奇妙的情緒支配著,如鯁在喉,不罵兩句心裡不舒服。
鄭鬍子大笑起來,豪聲喊:「好,今兒就打他姥姥的!踢羅澤南姥姥的老屁股!」
「哈」眾士兵又大笑。
「開火!」鄭鬍子突然大吼一聲,紅纓子們已經離得近了,幾乎能看清他們的眉毛眼睛。
稀疏的槍聲立時密集如炒豆,榴彈接二連三甩出,劇烈的爆炸聲,一團團黑煙冒起,八里坡上,殺聲震天!
血火交織,一場慘烈無比的戰鬥拉開了帷幕。
咔嚓一聲炸雷,陰雲密布,閃電一道道撕裂天空,而土坡上,殘肢斷骸,血流成河,坡上坡下,一個個士兵倒下,天地之威,仿佛都在這一刻失了顏色。
「哄」,紅纓子們再一次退下了土丘。
遠遠的高地上,羅澤南手持千里鏡,一臉冰霜,這是第四次進攻被平遠軍打退了,小小的彈丸之地,區區幾百人,甚至都不是滿編的步槍營,這些情報他打探的清清楚楚,可就這麼三四百號人,就好像牛皮糖,有著無窮的韌勁和狠勁兒,拖不垮打不爛。
「叫李茂三上!」羅澤南冷冷的說著,傳令兵立時揮動了軍旗打出旗語,幾個虎將輪番攻擊,再堅韌的肉筋總也有繃斷的時候。
看了眼傳令兵,羅澤南心裡一嘆,這旗語傳令,千里鏡接令,也是跟平遠軍學的,想想廣州那位,實在是平生僅見的人物,神秘不可測,不知道還藏著多少驚人的本事。每次想到他,心裡就好像壓了塊大石頭,透不過氣的感覺。
而每次跟平遠軍交手,這種感覺更甚,硬的令人總會升起幾絲無力,就算看似打了勝仗,實則己方卻也傷亡慘重,甚至勝仗打完,看著以多打少的慘澹戰果,更令人從心裡嗖嗖的冒寒氣。
至於每次聞聽趙三寶大隊動向,隨即就好像喪家之犬般東躲藏省的曰子,就更令人身心疲憊,鬱結的幾乎想瘋掉。
想著,羅澤南嘆口氣,晃了晃頭,將心裡那絲煩躁甩到了爪哇國,又慢慢舉起了千里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