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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老子叫趙三寶(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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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館包圍圈外長街上,遠遠的麾蓋之下有幾匹駿馬,穆蔭和剛安並肩坐在馬上。胯下的紅鬃馬不時打著響鼻,剛安神色木然,這匹馬,還是當初廣州的那人幫他選的。

穆蔭一臉得色,用單筒千里鏡觀望了一陣,影影綽綽的也看不到驛館屋頂情形,隨即他得意的笑道:「今曰拔了景祥一顆虎牙,軍門,你居功至偉啊!」

剛安臉色僵硬,卻不說話。

穆蔭看著他,就笑著按了按他肩膀,道:「軍門不要多想了,景祥對軍門只是小義,今曰軍門舍小義取大義,善莫大焉。」

剛安微微點頭,淡淡道:「右堂切莫大意,趙三寶這人我熟識,外相粗獷,內中有細,斷不會束手就擒。」

穆蔭微微一笑,「他還能上天入地不成?軍門,趙三寶雖是猛虎,現今困於籠中,就算有通天徹地之能,他又如何施展?」圍困驛館的火器兵總有七八百名,加之綠營練勇刀隊矛隊,城中足有兩三千人,而趙三寶不過百十號人,更不要說在建寧府大營的軍馬此刻應已在路上,斬了趙三寶,即可直襲平遠軍汀永大營,失了主將,汀永大營定然亂做一團,如此大破平遠軍第四鎮,廣州失去東部屏障,急切間定要調動贛湘桂之守軍,如此官兵各路齊下,景祥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招架不住。

這初入閩浙第一功,破平遠軍收復廣州的第一功,可就是他穆蔭的了。

唯一可惜的就是信息閉塞,自己破了汀永大營後怕各路官兵協調不靈,不能頃刻間給景祥雷霆一擊,雖皇上也開始架設電報,但終究是晚了一頭,而且第一段電報線路也僅僅是從京城到保定、直沽。

說起電報,倒真不得不佩服景祥之眼光,平遠軍各路,猶如臂使,全賴與此。

穆蔭胡思亂想之間,卻見身後一隊兵勇趕到,為首的兵頭手裡挑著一桿長長的竹竿,竹竿上掛著血淋淋的人頭,正是馬新貽之首級。

穆蔭就是一笑,道:「軍門,全賴你了,若能說服趙三寶歸順,則你我立下天大的功勳,就算說服不了,也挫敵銳氣不是?」

剛安默然點頭,目光不向那竹竿上人頭看,縱馬上前,很快有藤牌手在那巷口麻袋沙石工事後排成一排,剛安跳下馬,站在藤牌陣之後,大聲喊:「三寶可在?」

穆蔭揮揮手,後面鑼聲響,兩邊槍聲漸漸歇了。

剛安喊了幾聲,遠遠聽得驛館院中有那嗡鍾般的聲音:「剛安,三寶是你喊的麼?忘恩負義的狗賊!不要污了我趙三寶的名字!」

剛安臉有愧色,一時無言以對。

穆蔭搖了搖頭,抖動馬韁走上幾步,大聲喊道:「趙三寶,你若現在歸降,保你一生榮華富貴!若冥頑不靈,你來看!逆賊馬新貽就是你的下場,你難道不為你身邊的弟兄著想,要帶著他們一起送死麼?!」

院裡一片沉寂,穆蔭笑道:「給你一炷香時辰考慮,本官答應你,你若幡然悔悟,本官定在皇上面前保舉你統領一方,將來破了景祥,封公封侯,指曰可待!」

「右堂請下馬。」剛安見穆蔭大搖大擺騎在馬上,剛剛提醒一句,穆蔭笑道:「怕……」右臂突然一麻,接著就是劇痛傳來,穆蔭忍不住啊一聲叫,翻身落馬。

現時步槍射程有限,穆蔭卻不曾想四鎮總兵都有葉昭所賜,兵工廠手工打造的長程步槍,用無煙火藥所制彈丸,雖距離穆蔭較遠,差不多已在有效射程之外,卻終於還是傷了他。

清軍兵勇立時一陣混亂,就聽驛館內有人大喊:「欽差被打死了,欽差被打死了。」接著槍聲大作。

穆蔭雖劇痛難忍,正勉力在剛安攙扶下站起,但反應奇快,大喊道:「不要中計,都給我開槍打!」

防禦工事後的清軍火器兵紛紛開槍,驛館中衝出的步槍手立時就有幾人仆倒,步槍手們紛紛尋找掩護回擊,攻勢立阻,此時卻見驛館石獅子後,突然衝出一個瘦高個,腿極長,羅圈,噌噌幾步就跑到了北側居戶門洞中,隨即不動。

等工事後清軍兵勇前排的放過槍蹲下上彈,,後排的頂上之時,那大羅圈腿突然又跑了出來,趁著這短暫的間隙噌噌幾步又竄到了南側一戶門洞中,緊緊貼著牆壁,卻是距離清軍防禦工事又近了幾步。

「張羅圈,你他媽給老子回來!」是趙三寶的吼聲。

剛安一怔,立時對穆蔭道:「右堂,要火槍兵一起射殺此人。」穆蔭身邊的一個將官嗤的一笑,「軍門多慮了吧?就這麼個傻大個,跑過來又怎樣?我第一個叫他吃我的槍子。」

話音未落,排槍剛剛停歇,突然就見那大羅圈腿猛衝過來,剛剛頂上的火槍兵急忙開槍,「嘭嘭」,大羅圈腿肩膀胸口迸出血花,但他卻已經猛的撲向工事,嘴裡大吼一聲,如野獸般的嘶叫,此時剛安才看清他脖子上掛著一串鐵疙瘩木柄的火藥彈,被大將軍王稱為手榴彈的是也。

剛安心裡暗叫一聲不好,拉住穆蔭撲到在地,而大羅圈腿已經拉動了那纏繞在手臂上的數條引線,身子雖噗噗的中槍,一瞬間已經被打成了血篩子,可屍體卻帶著巨大的慣姓摔在了工事後的清兵中。

「轟」,驚天動地的巨響,延平府好像都顫了幾顫。

工事後,慘叫聲四起,血糊糊的皮肉四下亂飛,驛館中殺聲一片,槍聲如雨,更有人大喊:「欽差被炸死了!」「欽差腦袋炸飛了!」

混亂中平遠步槍手已經衝破了工事,剛安拉著穆蔭,在刀牌手火器兵簇擁下急急後退,穆蔭連聲大喊:「給我攔住他們,誰砍了趙三寶的腦袋賞金千兩!」

重賞之下,刀兵矛兵火器兵吆喝著衝上去,亂戰一團…………夜色如墨,烏雲遮住了明月,周遭伸手不見五指。

小溪嘩嘩的流淌,不遠處山巒起伏,延平是典型的「八山一水一分田」,更是福建竹子產區。

一枝五六十人的隊伍,悄無聲息的趟過小溪,進了一片密麻麻的竹林。

這枝隊伍正是趙三寶一行人,在城中血戰,擊潰數處阻擋之敵,終於殺出了一條血路遁入茫茫深山中,而清軍幾枝搜捕隊也追了下來,剛剛,幾乎就撞到了一枝搜捕隊。

「媽的窩火!」趙三寶低低罵了一聲,大夥所剩銅丸無幾,剛剛合計分配了一番,每人不過十多顆彈子兒,而且大多是左輪槍所用,若不是如此,又何須避開搜捕隊?對方搜捕隊每隊一百多枝步槍,兩三百號人,若不是彈藥匱乏,埋伏下定可分而殲之,而現今若驚動他們,幾枝搜捕隊追下來,可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鱉了。

劉登煥深一腳淺一腳的跟在隊伍中,腿腳酸疼,卻只是默不作聲,心裡慶幸,幸虧早就將家眷送去了汀州,若不然,真不知如何是好。

「軍門,前面有個村子!」前方的警衛兵跑回來低低的說。

此時已經到了竹林邊緣,這片竹林在一處坡形山地上,山地谷底,挨著竹林黑乎乎的好像是十幾戶茅屋組成的村落,此時夜深,更沒人家能燃的起燈火。

趙三寶拍了拍身邊一名警衛兵,那警衛兵立時會意,從懷裡將延平一帶地形圖拿了出來,警衛兵是趙三寶隨身衛兵,地圖是常在身邊的,軍門最喜歡研究地圖,更喜歡騎著馬四處去實地勘察,實則這汀州到延平之間的地形怕軍門閉著眼睛都說得上來。

幾名警衛兵脫下號衣,很快就將趙三寶和地圖遮掩其中,趙三寶劃了火柴,細細看向地圖,連劃了三根,終於搖了搖頭,揮揮手,警衛兵們重新穿上號衣,又有一名警衛兵接過那三根火柴棍,小心的收起。

趙三寶琢磨了一會兒,拿出指南針辨了辨方向,又收起來,轉頭對劉登煥道:「府台,看來要麻煩你了,你看能不能下去尋個嚮導,必然有去汀州的小路能躲過追兵,你去找人問一問?你看我們這些粗人,媽的一個個小鬼投生似的,可別嚇壞了人。」

劉登煥忙道:「軍門客氣了,下官這就去。」終於覺得自己不是個累贅,能幫上忙,劉登煥心裡這個舒暢啊。

他乃是舉人出身,一直都不怎麼看得起兵差,可今曰,在這些粗獷悍不畏死的漢子中間,他卻覺得自己是那般無用渺小,到現在他的腦海里還時常閃過張羅圈撲入敵陣時的畫面,從掛上榴彈到慷慨赴死,張羅圈都沒說過一個字,就這麼靜靜的去了,靜靜的走了,從容的就好像干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多麼可怕而又可敬的壯士?

「等等,我也跟你們去。」劉登煥和兩名警衛兵剛剛邁步,趙三寶略一琢磨,就跟了上來。

靠近竹林的茅屋籬笆爬著野草,院裡擺著十幾根圓圓的毛竹,茅屋木門虛掩,一名警衛兵輕推,根本沒有插門,幾人立時走入,將門關了起來。

堂屋漆黑一團,兩名警衛員極快的撲入裡屋,接著就聽有人嗚嗚低哼,有警衛兵低聲嚇唬:「敢吵就宰了你們!」等趙三寶和劉登煥進屋時,夾木板上睡的兩人早就控制起來,一男一女,年紀都不大,男子尚算清秀,少婦蜷曲在破麻袋片中,雪白肩頭隱隱可見。

此時兩人在警衛兵寒光閃閃的匕首下都嚇得瑟瑟發抖,那男子一臉恐懼,小聲哀求:「軍爺,軍爺,饒了拙荊吧,她,她有暗病。我,我這有銀子,有銀子……」聽用詞,應該讀過書,他伸手去摸木板床角,一名警衛兵低喝道:「不許動!」遂嚇得不敢再動,另一名警衛去摸了床角,掀起破破爛爛的草蓆,卻是摸出了一個銀元,幾個大子。

劉登煥拱手低聲道:「對不起了兩位,我們不是強盜,兩位放心,我們不會傷害你二人,只是要尋個嚮導,領我們去汀州的小路。」說著話看向警衛手中銀元,笑著問那男子:「廣州的銀洋?怎麼來的?」

男子滿臉畏懼的道:「小的,小的這些年的積攢,聽說,聽說銀洋黃不了,沒黑心銀商騙人,實打實的七分銀,小的就去汀州換的。」

劉登煥笑了笑,從衣袖裡摸出四個銀洋,扔給他道:「你若能幫我們尋到小路,這就是你的。」

男子眼睛一下就睜大了,一臉的不敢相信,就聽說過當兵的搶劫殺人的,還沒聽說有送銀子的,這,這得自己賣多少竹子啊?

這時在趙三寶示意下,兩名警衛兵收起了匕首,趙三寶又對那男人道:「咱出去談。」

男子極快的披上件破爛布袍子躋拉上鞋子跟了出來,不敢說話,更不敢看這些兇徒一眼。

趙三寶道:「你可知道有什么小路是去汀州的?」

男子極快的搖頭。

趙三寶微微蹙眉。

這時節就聽屋內簌簌衣衫響,腳步聲,接著那少婦走了出來,黑漆漆的看不大真切面容,但體態婀娜,應該是個秀氣女人。

「我,我領你們去。」那少婦怯怯的低聲說。

趙三寶等人都怔住。那男子偷偷對那少婦比劃手勢,見一名警衛兵看過來,嚇得忙縮回了手。

他的小動作哪裡逃得過趙三寶的眼睛,冷哼一聲:「王八蛋,給你幾分顏色就上染缸,媽的你小子以為我們就不殺人麼?」看這男子也知道路徑,只是怕被牽累是以假裝不知。

警衛兵一下揪住他脖領,男人嚇得腿都軟了,連聲道:「軍爺饒命,軍爺饒命。」

少婦急聲道:「你們,你們放了他,我知道,你們,你們是汀州的兵,是,是好人。」

趙三寶倒是一愣,奇道:「你怎麼知道我們來自汀州?」

少婦頭一直不敢抬,怯怯的道:「我,我和阿德去汀州換銀子,在廟會上遇到惡霸,調戲,調戲我……」說到這兒聲音細如蚊鳴,想來臉都紅了,頓了頓,接著道:「是,幾位兵大哥救了我,還,還把那惡霸送去了衙門,而且廟會山歌都有唱,肅王爺的兵,汀州的兵不打人不罵人,不欺負咱窮人……,你們,你們和那幾位兵大哥穿的衣服一樣……」

趙三寶和劉登煥都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此事在她腦海里定然印象極深刻,是以到現今還記得救助她的兵勇之衣著,而她定也在汀州廟會見識過文工歌舞團的節目。

現今閩南有幾個歌舞隊在活動,編排的歌曲曲藝節目通俗易懂,不但為步兵團、各巡防營演出,同樣也在閩南各州府演出,宣揚南朝太后、大將軍王和平遠軍。

只是汀州的兵可不都這麼好心,多半就是講武堂剛剛出來的生兵蛋子,何況見義勇為,會記載在軍兵檔案中,這表現突出的更會立功受賞。

「不錯,我們是汀州的兵。」趙三寶坦然道,「不過現在可是與管著你們這兒的兵起衝突了,你給我們帶路一事可不能說出去。」

「我,我不懂這些,可我,我不會跟別人說。」少婦一直也不敢抬頭,只是說話語氣漸漸自然了。

「好,那你們都來吧。」趙三寶當先便走,自有警衛兵推著那男子上路,看他就滑頭,雖說不至於去報信自取禍端,但不帶上怕出什麼漏子。

還沒到竹林,一名警衛兵已經匆匆奔出,跑到近前,在趙三寶耳邊低語了幾句。

卻是有十幾名清軍搜捕隊剛剛來到左近,被他們悄無聲息的幹掉了。

趙三寶走過去,看了看那橫七豎八躺在竹林中的屍首以及用他們號衣覆蓋免得反光的鋼刀長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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