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老子叫趙三寶(下)(2/2)
趙三寶走過去,看了看那橫七豎八躺在竹林中的屍首以及用他們號衣覆蓋免得反光的鋼刀長矛。
看來,搜捕隊膽子卻大了,開始分散開更多小隊來搜捕。
「從,從那邊走,有,有一條小路,我帶你們去。」少婦怯怯的指著東方山坳。
劉登煥終於鬆了口氣,閩軍分散,有了嚮導,卻是怎麼都能殺出去了,只要運氣不是極差,定能迴轉汀永大營。
趙三寶遠遠眺望著那處山坳,又轉頭看向那夜幕中根本看不到輪廓的延平城,咬著牙,默不作聲。
劉登煥催道:「軍門,我們走吧。」說完就覺臉一熱,四面楚歌時倒還坦然,可這有了一線生機,自己這膽子好像也就變小了。
趙三寶低低罵了聲娘,突然轉頭對眾警衛兵道:「媽的就這麼走了窩火不?張羅圈羅大個他們死的冤不冤?穆老狗跟剛安那個叛徒在裡面神氣活現的蹦躂,咱們就溜回去?以後還有臉見人麼?小杆子幾個傷兵,咱們就不管了?」
「三寶爺!我們都聽您的!」眾兵勇紛紛擦拳磨掌,有人更道:「媽的殺個回馬槍,多宰幾個狗頭!」
劉登煥嚇一跳,心說這又何必呢?但趙軍門用兵有道,自不會跟他們胡鬧。
誰知道趙三寶大手揮了揮:「好,就殺個回馬槍,這幫老狗小狗怎麼都想不到咱殺回去,咱不是多宰幾個狗頭就完事,咱進城,去宰了他媽的穆老狗!把小杆子他們救出來!」
劉登煥倒吸口冷氣,這不是瘋子麼?忙道:「軍門,今曰之事穆蔭等人策劃周詳,就算現今城內空虛,可建寧府的兵怕就在路上,軍門,使不得啊!」
趙三寶冷哼道:「我就是知道建寧、福州兵馬在路上。」
劉登煥一滯,隨即就明白,軍門是不想穆蔭等人安安穩穩在這延平紮下營寨,成為汀永之間的跗骨之蛆。
福建局面本就混沌,綠營巡防營大多無所適從,可若忠於北朝的軍兵在延平附近下了大寨,站住這咽喉要地,各路練勇說不得就被北朝收編,到時平遠軍可是要有一番惡戰,此消彼長,細算帳的話,不知道多死多少條人命。
「可是軍門,這彈藥……」劉登煥附耳在趙三寶耳邊低聲說,軍門若主意已定,自己自不能亂了軍心。
趙三寶已經擺了擺手,看向了眾警衛兵,道:「今曰兵行險招,或許就人人都送了命,你們誰若不想去,我不勉強你們。」
眾兵勇擦拳磨掌的哪肯落後?有兩名兵勇嘴唇動了動,終於還是沒有說話。
當下趙三寶就令眾兵勇或將號衣反穿,或直接換了那被殺練勇的衣衫,又將換下的平遠軍號衣削成布條,一圈圈盤在眾人頭上,高高隆起,頃刻間,倒真是一群閩南鄉勇的打扮。趙三寶又令人去男子少婦院中取了竹子,做成擔架,要幾個兵勇扮作傷員躺在擔架上,蓋上布單,又命大家掩埋步槍,只留下十桿步槍藏於幾個擔架上,將步槍子彈全數分給指定的十名步槍手,其餘人則暗藏左輪槍,又叫人拿起那些刀矛,趙三寶用血布包了頭,這一番打扮,可就轉眼成了一群狼狽吃了敗仗的閩南鄉勇。
趙三寶這時就指了指那兩名曾經猶豫想說話留下的兵勇,道:「你二人護送府台大人回大營。」又對那少婦和男子道:「還請兩位引路。」
兩個兵勇臉都是一白,猛地跪下,咬牙道:「大帥,屬下寧死不從!」
趙三寶微一皺眉,略一琢磨,就點了另外兩個兵勇,道:「你們去,不得囉嗦,此事比你我姓命更為重要,到了大營,要王奎山那王八蛋頂我總兵之位,務必令各營嚴守警戒,莫被賊兵乘虛而入。如若見到我的腦袋,叫兔崽子們別慌神,只管為我報仇!」他與參謀房總長王奎山時常爭執,這時節也不忘罵他一聲王八蛋。
「是!」兩兵勇眼含熱淚跪下,用力磕下頭去。
劉登煥也知道這時節囉嗦不得,只能聽趙三寶吩咐。
「好,走了!「趙三寶低低吆喝一聲,隨即人影四散,在夜幕中消失。
……延平知府衙門大堂,穆蔭手臂上包著白紗,其實他只是擦傷,並無大礙,此時一臉寒霜,到手的鴨子飛了,又如何不氣惱,更可恨的是這平遠軍步槍犀利,近戰拼刺刀愣也將一枝刀隊擊潰,殺出了一條血路,雖說聽聞是軍部衛兵,趙三寶手下的精銳,當時城中也是一片大亂,可也未免太令人臉上無光,百十號人,愣被其逃脫了半數。若傳到皇上耳朵里,怕申飭都是輕的。
也就難怪穆蔭盡遣士兵出城,誓要將趙三寶餘部圍殲在這延平山林中了。
此時穆蔭看著堂上傲然而立的一個小毛孩,眼裡如欲噴火,俘獲的幾名傷兵,大多傷重不起,只有這小毛孩尚能站立,實則其左腿血淋淋的幾可見骨,根本行走不得,是被人拖進來的,偏偏他硬是在堂上站了起來,看那顫抖的血腿,不知道有多疼痛,讓人看著心都一顫一顫的,可他偏就這樣支撐著,顫悠悠的站著。
他年紀才多大?十四五?十五六?
「還不跪下!」旁邊有兵勇大吼一聲,少年呸的在地上吐了一口,輕蔑的看著堂上的穆蔭和側坐的剛安,「老子跪天跪地跪大將軍王,這大王八和軟腳蝦算什麼東西?我呸!」
「嘭,嘭,嘭」傷腿腿彎被兵勇用力踢,少年疼得臉一下煞白,全無血色,蹌踉兩步,卻仍站立。
兵勇又要上前去踢,剛安轉過了臉,不忍再看。
「拉下去,把他的腿給我切下來!」穆蔭動了真火,一臉陰寒。
「喳!」幾名兵勇如狼似虎,撲了上來。
此時的延平城城門處,一隊狼狽不堪的練勇叫開了城門,昏暗的火把下,門洞裡的勇兵看著這隊人,呲牙道:「咋了,在城外被趙三寶端了?」
「可不是嗎?」隊伍里有人哀聲嘆氣,有人瞪著眼睛罵道:「少他媽說風涼話,你們他媽在這安安穩穩的當大爺,老子出去拼命!合著好事兒都是你們的是吧?」
那守城勇兵臉一沉,他的夥伴忙拉住他,笑道:「爺幾個,咱爺們在這吃西北風也不好受,大夥兒心裡都不爽利,得了,您幾位慢走,慢走。」
這隊勇兵這才罵咧咧的進了城。
關了城門,開始搭話的那勇兵呸的吐了口唾液,「什麼東西!讓他媽趙三寶揍得三孫子似的,跟咱撒氣!」
那脾氣好的兵勇嘆息道:「算了,都是混口飯吃,咱呀,這腦袋還聽自己使喚的時候多吃點多喝點,比啥都強。」
「媽的!」挺橫的勇兵哼哼著,又抄著手站到一邊打盹去了。
延平府大堂上。
「且慢!」剛安阻住幾名正拖拉小杆子的兵勇。
穆蔭微微蹙眉,看向了他。
剛安笑道:「右堂大人,這是趙三寶的衛兵,下官還要賴他盤問汀州軍情,何況小小狂徒,不知天高地厚,右堂何必動氣?」
小杆子明亮的眼睛瞪著剛安,火焰熊熊,「軟腳蝦,你甭想打我的主意,老子就算死了,脊梁骨也比你的硬!」
穆蔭冷笑道:「拉下去,把他那條狗腿也給我打折了!」
剛安嘆息一聲,低下了頭。
幾名兵勇將小杆子拉到院中,按倒在地,掄起棍子就打,小杆子臉色煞白,咬著牙,哼也不哼,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穆蔭聽著外面噼噼啪啪的響聲,冷哼道:「不知死活,我看看他平遠賊的骨頭有多硬。」喊道:「給我用力,今兒我要聽不到他喊痛,你們幾個的腦袋都給我小心點!」
院中兵勇立時棍棒齊下,而且都是照著小杆子的傷腿打,如同萬針攢心,小杆子悶哼一聲,昏厥過去。
「嘩」,很快有兵勇拎來一桶冷水,潑在小杆子身上,小杆子慢悠悠醒轉,眾兵勇又掄起棍棒打下。
就在這時,突聽府衙門外有人大喊:「什麼人?」隨即乒桌球乓聲大作,有人猛力的敲起了銅鑼,「有賊來襲!」
「咣」,兩名火器營官兵仰摔進來,一條大漢快步而入,手中短槍嘭嘭兩槍,將這兩個兀自掙扎的清兵擊斃。
「三寶爺!」小杆子驚喜的大喊。
媽呀!那幾個掄棍子的兵勇嚇得大叫著向堂內跑去。
「怎麼回事?」穆蔭卻正皺眉走出來,忽然就見到了幾步外的趙三寶,他一愣,是真的愣了,想跑,卻覺得腿怎麼也動彈不得,只見趙三寶手中黑洞洞的槍口抬起,他心裡只念叨了一句,這他媽是個瘋子,就聽嘭嘭兩聲槍響,胸口巨震,眼前一黑,踉蹌向後摔倒。
那些從後衙奔出來的火器兵立時如鳥獸散。
自有警衛兵追上去大喊:「繳械不殺」,實則是為了奪他們的槍械彈藥。
趙三寶大步走入內堂,卻見堂內空無一人,剛剛好似看到剛安就在堂中,轉眼就不見了人影。
趙三寶狠狠吐了口唾液,大步走出堂外,此時已經有警衛兵砍下了穆蔭的頭顱,正攀上旗杆掛了上去。
趙三寶大聲道:「今曰咱就奪了延平城!敢不敢!」
四下應聲雷動,小杆子掙扎爬起,大聲道:「三寶爺,我也去!」
趙三寶大笑道:「好,上擔架!」
五十七頭惡狼組成的狼群立時就在這延平城中呼喝衝殺,勢不可擋,實則延平城中守軍本就空虛,此刻更聞聽欽差大人的腦袋都被砍了下來,又哪裡還有鬥志?東一股西一股的兵勇與狼群碰撞即潰,四散奔逃。
混亂中實不知道多少平遠軍殺入了城中,清軍兵勇狼奔豕突,紛紛向城外跑去。
天色微明,東城牆牆頭,趙三寶將一面大旗插在城頭,豪邁大笑道:「今曰叫他們知道咱第四鎮兒郎都是鐵打的漢子!」
衛兵們歡呼四起。
趙三寶舉著千里鏡向遠方看了幾眼,笑道:「咱這就走吧!」建寧兵馬怕已到了延平府境內,而那些被逃出城兵勇嚇慌了的搜捕隊怕也回了神,雖然有些可惜,但若再不走,怕就會陷入重圍。
趙三寶心裡嘆口氣,若早知道能砍了穆老狗,就要那回營的兵勇調動兵馬來援,今曰怎麼也要守到援軍到來。
正覺可惜,一名手持千里鏡的兵勇突然手指西南,驚喜的喊道:「三寶爺,是咱們的人!」
趙三寶微微一怔,舉起千里鏡向西南方向望去,可不是,旌旗招展,一條黑點組成的長龍急行而來,越來越近,正是平遠軍服,而那背包扛槍的姿勢,除了平遠軍急行軍別無第二家。
趙三寶呆了下,隨即狠狠敲自己腦殼,憨笑道:「你這混球就非要王爺給擦屁股。」想也知道,定然是自己電報到了王爺手中時王爺已經令第四鎮步兵營來援,神機妙算,莫可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