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試玉三日,治國千秋(2/2)
按說他就算將這法術記載下來,也不會有人知曉,而且這對於門派也是頗為有利的事情。但這位祖師的態度卻非常的端正和嚴肅,讓後世弟子若有興趣的,儘管自己推演,或者找玄門的朋友去學,但除非得到對方門派的授權,否則決不可將他人秘法錄在本門之中。
這便是正派中人的做事風格,言出如山,不欺暗室。不該做的事情,堅決不做!
吳解遙想當年那位祖師的慷慨豪俠之風,不禁又感嘆了一番,這才慢慢睜開眼睛,表示自己已經學會黃粱夢之術。
「玄門奇術,果然不凡!」他贊道,「我這就施展法術,讓那老朽知道自己究竟錯在哪裡!」
在他修煉法術的時候,蕭布衣已經和易悌詳談了一番,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也不明白吳解究竟要用什麼方法來證明老御史理論的荒謬之處,心中也頗為好奇,見吳解準備施法,便提出想要旁觀一番。
吳解當然不會反對,三人便找了一間靜室,將已經被法術迷昏的老御史安置在其中,然後吳解動手,施展出了黃粱夢之術。
這法術極為奇妙,雖然只是幻術,卻和真實無異。更奇妙的是,不僅受術之人會經歷那一番虛幻的人生,旁觀者也能看到。
過了片刻,老御史緩緩醒來。他抬起頭來,卻發現自己仿佛化成了一縷幽魂,雖然能夠在人間到處遊歷,卻碰不到任何的東西,說話也不會有人聽見。
在那虛幻的世界裡面,有一個新生的國家。它上到君主,下到百姓,人人都信奉老御史那套只要結果不問道德的做法,做事的時候只求效果不錯,從不在乎會不會傷害別人。
當這個國家新建立的時候,發展的勢頭的確是挺旺盛的。它很快就蒸蒸日上,國勢迅速壯大,漸漸地成為了周圍諸國的霸主。
然後很理所當然的,國君被身邊的人給暗害,死在了政變之中。
那位篡位之人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做的有什麼不對,周圍的人也如此覺得——原因很簡單,這位篡位者的確比國君更有才華,更擅長治國。
如此這邊,在短短的百餘年內,這個國家先後換了好幾個國君。雖然每一個國君都比之前的更有本事,但軍隊和百姓對國家的向心力卻漸漸渙散。
不久之後,外敵入侵。面對著來勢洶洶的敵軍,地方的百姓、將領和官員很理所當然地選擇了投降——投降的話,他們依然是百姓、將領和官員,不會受到多大的損失。既然如此,何必為了區區一個國家去賣命呢
於是這繁榮的國家猶如沙灘上的城堡一般,轉眼崩潰,甚至連像樣的抵抗都沒有。
隨著末代皇帝絕望自殺,老御史眼前的景色也漸漸模糊了起來。
「不對!」他憤怒地大叫,「這太荒謬了!篡逆之事,怎麼算是對國家有利呢!若是人人都懷著逆心,那國家就根本不成其為國家了!」
吳解冷冷一笑,再次施法。
於是又出現了一個國家,這個國家宣揚力量至上,君主自然是最強者,層層官員也無一不是強者。他們用強橫的力量來統治,按照既定的規劃,將國家強制地朝著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向驅趕,根本不在乎屬下的官員或者百姓是否可以接受。
這次的國家比上一個存在得更短,因為他們的強橫作風,很快就令周圍的國家人人自危。各國組成了聯軍,以摧枯拉朽之勢毀滅了這個國家,將那些強者們——消滅。
「這也不對!一味強硬的做法對國家是不利的!」
吳解再次施法……
接連經過了幾個幻境之後,老御史漸漸明白了吳解的意思,對國家的要求越來越多,但是他所幻想出國家卻沒有一個能夠長久。
「這都是假的!」最終他憤怒地大叫,「若是我大越國的話,絕對不會有這樣的結果!」
「是嗎」吳解不屑地笑了。
這次,老御史終於見到了大越國。
和現實中的大越國差不多,只是國家的統治者和官員都奉行類似他的理論,只看才能,不看品德;只看效果,不看手段。
這個國家一開始還是有不少清流官員的,但清流原本就不善於結黨,又因享受遠不如那些貪官污吏,後續的人才越來越少,在政治鬥爭中很快就落了下風,不久便被驅逐殆盡。
當朝堂上都是貪官污吏和支持貪官污吏的人之後,他們對於民間的搜刮便漸漸兇狠起來——因為沒有了制約。
不過老御史對此並無異議。畢竟這個國家目前還處在上升期,雖然官員搜颳得比較狠,但因為國家還在不斷對外擴張,還在不斷獲得資源,而且官員和地主的數量並不算多,百姓的生產除了供給他們之外,還能剩下很多,國家還在不斷地發展。
又過了百餘年,官員和地主的數量不斷增加,他們對於國家資源的侵占也越來越多。但國家對外擴張卻漸漸倒了極限,新獲得的資源越來越少,可官員和地主們侵占的速度卻一點也沒有變慢。
漸漸的,百姓的生活開始下降,他們對於國家的不滿越積越多。
老御史皺起了眉頭,他清楚地感覺到了不對勁,忍不住說道:「這時候,應該抑制兼併,讓官員和地主把財富分出來給百姓才行!」
於是有人如此提出,然後他很理所當然地被殺害了。
當那位如此呼籲的年輕人屍橫地上的時候,老御史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手腳也微微顫抖起來。
他並非無知的人,此刻已經可以預見到國家的發展情況。
果然就像他預料的那樣,有錢人越來越有錢,窮人越來越窮,民間的不滿積蓄得越來越多,最終爆發了波及全國的大起義。
當起義軍攻占爰城,將帝王將相們排隊砍頭的時候;當他們從宮廷內庫和百官家中搜出海量的錢財的時候,依然還在奮戰的那些忠於國家的軍隊,卻正在因為被剋扣軍餉,而連起碼的武器和鎧甲都湊不出來。
老御史臉色蒼白,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樹葉一般,不斷地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這麼會這樣!」
「一個國家想要穩定地發展,就需要『制約』。」吳解的聲音遠遠傳來,猶如在天外一般。映著在火焰中熊熊燃燒的皇城,「誠然,只要能夠把事情做好,手段稍稍錯誤一點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但一個國家要前進,卻需要正義的力量來幫忙掌舵,讓國家不至於一點一點地積累錯誤,最終傾斜到完全錯誤的方向。」
「作為御史,你原本應該扮演的就是這樣一個幫忙掌舵,將那些錯誤一點點糾正,令國家保持一個正確方向的角色。」吳解的聲音漸漸變冷,「可你背叛了你的職責!」
「當一個國家,連代表正義力量的御史都已經完全罔顧仁義道德,那麼這個國家就在緩緩地滑向深淵了……」
「可鄢陵郡的確發展得很好啊!」老御史的聲音很低,猶如重病者的呻吟一般。
「那是因為鄢陵郡是剛剛開拓的地區,官員不多,地主不多,民間財富積累的速度暫時還超過了搜刮的速度。」吳解毫不留情地說,「但開拓終究會到極限,民間的積累終究會趕不上搜刮。」
「世界上從沒有永不滅亡的國家,但一個國家如果想要長存,就該始終限制搜刮,讓民間積累的速度能夠儘量高於搜刮的速度……這遲早會失敗,或許二三百年,或許五六百年,或許上千年……」
「真的能夠……上千年」
「未必可以,但總是要朝著這個方向去做的。」吳解淡淡地說——他此刻已經懶得再去嘲笑老御史,「玉工測試寶玉,需要把它放在火裡面燒三天,燒不壞的才是真正的寶玉;一個國家,如果不朝著千秋萬代的方向去努力,那麼很快就會完蛋。」
老御史深深地嘆了口氣,噴出鮮血,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