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2/2)
「我說沒事就是沒事!是說,那是什麼?」
她想岔開話題──不過好像也對我手上的東西真的很好奇。陽菜疑惑地看著我手上的筆記本。
「喔,這個啊……這是昨天開班級委員會時我抄的筆記。」
「是喔──為什麼會在堂浦同學手上?」
「昨天回家時我拿去給新……我拿去給鈴木同學看,好像是鈴木同學托他帶來還我的。」
這麼說來……日記本里堂浦同學去新家探望他應該是「今天」的事才對。我採取的行動,果然又開始改變過去了。
「是喔──旭,你怎麼知道鈴木同學家在哪?是說,還特地拿去他家給他喔?為什麼?」
陽菜似乎覺得很奇怪。畢竟我才剛跟新同班幾天,只是碰巧當了班長和副班長,也不是特別要好的關係。
「我原本不知道啊,是田畑老師告訴我的……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拿筆記去給他,找田畑老師商量後,他要我順便拿數學講義過去,所以……」
太牽強了。我的藉口怎麼聽都很牽強。
「是喔,這樣啊!旭你人真好!不過,做人太好會禿頭喔──」
(總算含混帶過了……)
陽菜笑著這麼說,我也鬆了一口氣。不希望她深入追問太多的時候,她總是很快就會讓步。最喜歡聊天,個性開朗,很有女孩子氣,我最喜歡的可愛死黨。
「你管太多了喔!」
「啊哈哈,開玩笑的啦!」
我們互相開著彼此玩笑,相視而笑。對我來說,這是三年前「理所當然」的時光。
「好,大家都到齊了吧!」
聽到田畑老師的聲音,我急忙轉向教室前方。把手上的筆記本塞進抽屜時,從裡面掉出一張紙。
「啊……」
這才想起,昨天怕新萬一真的臥病在床,所以寫了一張紙條夾進去的事。大概是不需要了吧。我把紙條撿起來──上面的筆跡卻不是我的。
『──謝謝你。筆記本和這張紙條都讓我很高興。』
上面這麼寫著。
(新……)
我忽然好想見他。見了面,要告訴他我最喜歡最喜歡他,再用力擁抱他。
──為了消除因為無法去見他而產生的惆悵,我將新寫的這張紙條緊緊擁入懷。
「不好意思,那就拜託你囉。」
「好的──」
「旭,抱歉喔!」
「沒問題的啦!」
其實沒那麼不好意思的田畑老師,和真的覺得很抱歉的陽菜,看著放在我眼前堆積如小山的資料這麼說。
(雖然不是真的沒問題……不過……)
現在的我已經知道,等一下就沒問題了。因為……
「──我來幫忙吧?」
(來了……)
「……可以嗎?」
(和那時一樣……)
老師和陽菜離開後,來向我搭話的……是原本收完書包打算回家的深雪。
「嗯,反正我今天沒什麼事。」
「那就拜託你了,可以嗎?」
過去沒有改變,即使現在我又經歷一次,狀況還是一樣。
這就是我和深雪友誼的開端。
──教室里不斷響起釘書機的「喀嚓喀嚓」聲。
眼前的深雪,正把堆積如小山的那疊資料整齊地分成一份一份。
(啊,這也和當時一樣──)
本來就是重複一次過去的經歷,會一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三年前的那時,我們也像這樣不發一語地裝訂資料。
偶爾想攀談,對話總是持續不下去……結果幾乎從頭到尾都像這樣不發一語。當時我甚至覺得那段時間有點難熬……
「完成了!」
「咦?」
就在我盯著深雪看時,她已經把所有資料都裝訂好了。
「抱、抱歉,謝謝你!」
「不客氣,那再見囉……」
說完,深雪拿起書包,正要走出教室時──
「──等、等一下!」
「有什麼事嗎?」
「我們一起走到校門吧?」
總覺得不想就這樣下去,我忍不住開了口。深雪露出訝異的表情說:
「可是,竹中同學不是得去跟田畑老師報告嗎?」
「啊……」
我忘記了。做完後得去跟老師報告的事。
「對耶……」
「──那我陪你一起走到教職員室吧?」
「可以嗎?」
「反正要出校門前會先經過……」
「請等一下!我馬上準備!」
我急忙拿起書包和整理好的資料,朝等在門邊的深雪走去。
「抱歉,讓你久等了。」
「──那個,我幫你拿。」
話還沒說完,深雪就從我手中拿走一半資料。
「謝謝。」
「沒什麼啊,這點小事。」
這麼說時的深雪側臉,看來有些害臊。
「……」
「……」
後來,我們也沒多做交談。不過,這時的沉默已經沒有在教室時那樣教人喘不過氣了。
「──那就到這邊。」
站在教職員室前,接過深雪手上的資料。
「今天謝謝你。」
「不客氣──下次需要幫忙再告訴我。」
我再次道謝,揮了揮手。深雪也一臉高興的樣子對我揮揮手。
讀完新的日記後重返的過去──但是我感覺到,在跟新無關的地方似乎也有什麼稍微改變了。
就這樣,迎向了今天的早晨。只是,有件事我很在意。
「今天是幾號……」
我睡著時的昨天是四月十二日。所以,正常來說,今天應該會是四月十三日。但是……
(新日記的下一篇直接跳到四月十五日,星期一。)
這麼說來,今天會是……
我拿起放在床邊的手機。打開一看……螢幕上顯示著四月十五日。
「果然……」
這個世界雖然是過去的世界……但只存在新的日記中。只會出現新寫下日記的日期。
「──那麼,如果……」
我產生了可怕的念頭……為了甩掉這個念頭,我從床上跳起來。
(如果改變過去,讓新不再寫日記……會出現什麼事?)
這麼想也不是辦法。
「總之,現在得盡力創造跟當時不一樣的未來……」
我喃喃自語,脫下睡衣換上國中制服。
「唔……竹中同學!」
正想走進學校大門時,背後傳來叫我的聲音。
(這聲音是……)
聽過無數次的,我最喜歡也最重要的人的聲音……
回頭一看,站在那裡的──是身穿制服的新。
「鈴、鈴木同學!」
「早安!上次多謝你喔。」
「早安!你身體好點了嗎?」
「嗯!已經完全痊癒了!給你添了麻煩真是不好意思。」
新一臉抱歉的樣子這麼說。沒想到會見到新,我心頭小鹿亂撞。因為……
(按照新的日記,今天他應該還會請假……)
──過去再次改變。
「不、不會啦!有陽菜……還有小嶋同學幫我的忙。」
「深雪?」
突然聽到深雪的名字,新歪著頭不得其解。這也難怪,這時的新應該以為我跟深雪沒有交集──但是,正是新請假的緣故,為我和深雪搭起了友誼的橋樑。
「嗯,星期五放學後,她來幫我忙。」
「這樣啊,那還真過意不去。不過,今天起我也會一起加油囉。」
「謝謝你。」
笑嘻嘻的新,以前常見的,我最喜歡的新的笑容。
「啊,是新和竹中同學──」
往鞋櫃方向走時,聽見深雪的聲音。我一對她道早安,她就笑著朝我們跑過來。
「早安!是說,新你不要緊了嗎?」
「嗯、抱歉!聽說你好像幫忙做了我分內的事──」
「啊……」
深雪朝我投以一瞥,有點害羞地說:
「那個,因為看到竹中同學一個人在忙,我就想說幫她一起弄好了……」
「怎麼會……」
「因為……」
「因為深雪一直在找機會想跟竹中同學講話啊。」
深雪身後,傳來一個調侃的聲音。
這聲音是──
「……堂浦同學。」
「早安,竹中同學,新和深雪也早啊──」
「奏多!」
聽了堂浦同學的話,深雪生氣地喊了他。
「──堂浦同學,剛才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喔,好像青春期的男生一樣扭扭捏捏的,一直問我什麼時候找你講話才不突兀。」
「奏多!不、不是的啦竹中同學,我沒有……」
「呵呵……」
看到深雪紅著臉不知所措的可愛模樣,和平常她給人的印象差太多了,我忍不住笑起來。
「等等,你笑什麼……」
「哈哈哈!」
「怎麼連新都……」
「哈哈哈哈哈!」
「奏多!你很吵!」
沒想到深雪是這麼想的,那時的我毫不知情。
總覺得……好高興。
我笑著望向深雪。只見她似乎下定決心般對自己「嗯」了一聲,然後對我說:
「那個……我可以叫你『旭』嗎?你也可以叫我深雪就好。」
「好啊。」
「謝謝你,旭。」
叫著我的名字,深雪還有點害羞地露出微笑。
「啊……那我也要!」
「我也要我也要!」
我對搶搭順風車的兩個男生說「可以啊」,瞬間──新的表情似乎很開心。
「以後叫我新就可以了──」
「那就叫我奏多囉。」
「啊哈哈,你們三位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我微笑起來,新他們也對我展現令人懷念的笑容。
和深雪他們一起走進鬧哄哄的教室時,和不知為何一臉驚訝的陽菜四目交接。
(……?)
姑且和深雪他們分開,我走向自己的位子。
「早啊、陽菜──你怎麼了?」
「早安。沒怎麼啊……旭才是怎麼了呢,看你和小嶋同學、鈴木同學,還有……堂浦同學,你們好像聊得很高興?」
「有嗎?……或許吧。」
即使是過去的事,能再次和新說話我確實很高興。高興得不得了──這麼想著回答之後,換來陽菜好像不太開心的表情。
「陽菜?」
「沒事啦!」
說完,陽菜從抽屜里拿出講義,看也不看我一眼,開始寫習題。
(陽菜?)
我依然不知如何是好……就在這時,上課鈴響了。
「抱歉,那這個就麻煩你囉。」
嘴上說抱歉,臉上倒是一點也沒有歉疚表情的田畑老師這麼說。
──後來,陽菜雖然一如往常跟我講話,但總覺得有點疏遠的感覺。原本想要放學後和她好好聊聊,但今天老師依然在我面前堆了一大疊資料。
「是……」
(沒辦法,只好明天再跟她說了……)
我轉換心情,做好跟那堆資料搏鬥的決心。
「這什麼?」
「今天鈴木也在啊!你就好好使喚這傢伙吧!」
「是!」
看到新慌張的樣子,我不由得笑了起來。新也抓抓頭笑了。
「我今天也來幫……」
「嘿!深雪你今天跟我一起回家啦!」
「奏、奏多!為什麼?」
「不要打擾人家!」
堂浦同學──不對,是奏多像帶小狗回家的主人一樣,把從新背後探出頭的深雪帶走了。
「抱歉喔,那兩個傢伙吵吵鬧鬧的。」
「不會啦,沒事。不過,就算他們留下來也不會打擾到什麼啊。」
想起奏多那句話,我笑著這麼對新說……新卻微微低下頭,嘴巴埋進位服領子裡,不知嘟噥了什麼。
「新?」
「──對我來說,可能會覺得被打擾。」
「咦?」
「很想和竹中同……很想和旭說話的……不是只有深雪喔!」
害羞地別開視線……新輕聲嘀咕。但是聲音實在太小了,我根本沒聽到他說什麼。
「你剛說什麼?」
「……什麼都沒有!快點把這些東西弄完吧!」
總覺得新好像臉紅了……應該是我搞錯了吧。
我們默默地把眼前的資料訂成冊。
「……」
「……」
抬起頭,眼前是一臉嚴肅的新。
(沒想到還能像這樣在新身邊……)
從那天起,想忘記他卻忘不了,但如果不騙自己已經忘了,又太痛苦。
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已經不要緊了,依然每次都在夢中追逐那天的新。伸長了手,還是觸摸不到他,只能哭泣……一次又一次地想起新。
「嗯?」
「啊……」
察覺我的視線,新疑惑地望向我。
「怎麼了嗎?」
「呃、嗯……」
「我臉上有黏到什麼東西嗎?」
急忙擦臉的新好可愛,我忍不住笑出來。
「啊、搞什麼嘛,你笑了。」
說著,新也笑了。
兩人之間充滿和當時一樣的氛圍。在新的溫柔包圍下,曾經是那麼幸福。
「對了。我說啊……」
「嗯?」
「上次,謝謝你呢。」
「咦?」
新帶著有點害羞的表情說。
「那個……我很高興喔,旭帶筆記去給我的事。」
「那就太好了。我還怕自己太雞婆呢。」
看著嘿嘿笑的我,新也難為情地笑了。
「我才沒那麼想!只是一直擔心自己會不會給你添麻煩了……聽到你說會等我時,真的超高興的!」
新直接的話語讓我不禁羞紅了臉,只能用雙手摀住。
「旭?」
「嗯……我在等……一直在等……像這樣和新在一起……」
從你對我說再見那天起,一直、一直……一直等待這天再度來臨。新終於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彼此相視而笑,叫喚對方的名字。一直想再重來一次的那些日子。
「旭、旭?」
「沒什麼啦!和新一起做這些工作我很高興,就只是這樣而已!」
「……嗯,我也是!」
我們看著對方,兩人都笑了,我的視線回到眼前的資料上。完成的速度比昨天還慢,一定是因為──因為和新獨處的關係!
「那我們快把這些做完吧!」
「也對!」
夕陽下的教室里,我們偶爾開開玩笑,把那疊小山般的資料裝訂完了。
「結束了!」
「花了滿多時間呢。」
所有資料都裝訂好時,外面天色已經很暗了。以時間來說其實還不算太遲,只是四月天還黑得很早。
「辛苦了!」
「是啊,不過全部做完真是太好了。這些是教學旅遊時要用的吧?」
「對啊。差不多要著手準備教學旅遊的事了,在那之前得先把資料裝訂好才行。」
「抱歉啊,要不是我請假的話,應該更早就做好了。」
新一臉愧疚的樣子。我微笑對他說「沒關係」。
「要是新沒有請假的話,我或許沒有機會跟深雪說話啊。」
「這倒是……太好了。我這樣說對嗎?」
「啊哈哈,結果是好的就是好的!」
我笑了起來,新露出複雜的表情。
「好吧,算了!再說……我也跟旭變成好朋友了!」
「咦……」
「欸?不是嗎?只有我這麼以為嗎?哇,好丟臉喔!」
「不、不是這樣啦!」
「真的嗎?」
我急忙更正,新還不放心地看著我。那模樣就像被丟掉的小狗……實在太可愛了,我拚命才忍住不笑出來。
「嗯!我們變成好朋友了!變成好朋友了!」
「那就好!」
新紅著臉笑了,一樣笑著的我臉也紅得不輸給他。
「天都黑了呢。」
「對耶。」
「要是天再慢點黑就好了。」
「白天很快就會變長囉。」
我們閒聊著不重要的小事,並肩走出校門。
「啊……我走這邊。」
在出學校不久後的轉角,我對直走回家的新這麼說。
「喔……這樣啊。」
「嗯、所以……」
「對了!你等一下!」
新打斷我的話頭,忽然跑掉了。
(他上哪去了啊?)
即使穿著長袖制服,春天的夜風吹來還是有點冷。站在街燈下等待,我忍不住環抱住自己的身體。
「好冷……」
「抱歉,讓你久等了!」
「呀!」
忽然從黑暗中出現的新……把不知道什麼東西塞進我手中。我情不自禁大喊,新就笑了起來。
「這是……熱可可?」
「嗯,算是上次的謝禮。」
「不用這麼客氣啦。」
「我自己也想喝嘛。」
這麼說的新,手中拿著罐裝黑咖啡。
(啊……)
是新喜歡的黑咖啡品牌。
新曾說他喜歡在家泡的,也喜歡這個。我也學他嘗試了幾次黑咖啡,但每次都喝不完。「旭真是小朋友──」他總是這麼說著,幫我喝完。
「嗯?」
「啊……你喜歡喝咖啡啊?」
「咦、喔,這個啊?對啊。在家泡的也很好,不過偶爾也會想喝這個。」
笑容還有幾分稚嫩的新這麼說。黑咖啡和這樣的他實在太不搭了,我忍不住笑出來。
──要是沒有笑出來……我一定會哭吧。曾經和我在一起的新與眼前的新重疊,想起往日回憶,我一定會哭出來……
把手上的罐裝咖啡一口氣喝光,新咧嘴一笑對我說:
「那就這樣吧,小心回家!別感冒囉!」
「新也是!明天見!」
「明天見!」
我們的距離還沒縮短到能走同一條路回家。
不過,手中熱可可的溫度就像溫柔的新──我非常、非常幸福。
只是,這時我還不知道。
改變過去時,發生的未必全都是好事。
在刺眼的陽光下睜開眼時,一如往常躺在床上。
「又是……早上了……」
一醒來,我便下意識地伸手拿手機。
接著,確認日期。
「四月十六日……」
新的日記中,我最後讀的一頁就是這個日期。這麼說來,今天結束後,我就會從夢中醒來了嗎?
(在夢中過了這麼多天,都快搞不清楚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夢境了……)
原本新應該從這天才來上學,所以雖然只是一點點──但過去確實改變了。過去的這個時期,我還沒和新及深雪變得這麼熟,現在的我也根本沒叫堂浦同學「奏多」過。
新的童年玩伴──對我而言,堂浦同學只是這樣的存在。
「這樣就可以了吧。」
我忍不住喃喃自語。但是──永遠不會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咦?)
正要進教室,卻沒看到平常總是比我先到的陽菜。
(她今天請假嗎?怎麼都沒跟我聯絡……)
確認了手機,沒收到通知。儘管覺得奇怪,但我心想還是先到位子上吧,走進教室時,背後有人叫我。
「早安,旭。」
「早……早安!」
回頭一看,原來是堂浦同……不,是奏多。
「你來得好早,平常都這時間到?」
「差不多都這時間吧。奏多也是?」
「我應該也差不多。新就慢一點了。」
這麼說來,我才想到他平常確實都在上課鐘響時才急忙跑進來。想起田畑老師總是傻眼地斥責遲到邊緣的新,忍不住笑起來。
「所以啊,我想他昨天一定很期待來上學。」
「咦?」
「因為他比平常早了超過三十分鐘啊。旭去他家看他的事,新好像真的很高興喔。」
奏多笑嘻嘻地說。我什麼都說不出來──紅著臉
快步走向自己位置。
(真是的,總覺得一切好像都被奏多看透了……)
坐下來,放好書包,為了讓漲紅的臉降溫,我舉起手搧風。這時,陽菜忽然站在我面前。
「……陽菜!早啊。」
「……早。」
不知是否錯覺,她的聲音好低沉。
「那個……你今天好晚喔!還以為你請假了呢。」
「我不能來嗎?」
「咦?」
「抱歉……當我沒說。」
「當我沒說」──陽菜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很難受。
「陽菜?」
「你可以不要管我嗎?」
「陽菜……我做了什麼嗎?」
「……」
「陽菜?」
「──抱歉。」
說完……陽菜走向自己的位子。
陽菜的位子在我後面,只要回頭就能看到她。可是不知為何,就連這一個座位的距離都變得好遠。
晨間班會結束,準備上第一堂課時,我拉開椅子,不小心撞到陽菜的桌子。
「啊、抱歉!」
「……」
我回過頭,陽菜卻看也不看我的臉。
「噯、陽菜……」
「……」
──什麼都不說。
我受不了和陽菜之間的氣氛變成這樣,視線只好轉回自己位子。
「旭。」
「……奏多?」
這時,跑來跟我說話的,和早上一樣是奏多。
「──唔!」
「啊!」
劇烈碰撞聲使我回頭……正好看到陽菜往教室門口走的身影。
(陽菜?)
「抱歉,我剛剛不該叫你的嗎?」
「……不會,沒事。怎麼了嗎?」
「新那傢伙身體有點不舒服,被下令第一堂課去保健室休息了,請你代替他喊口令。」
「咦?他沒事吧?」
聽了奏多的話,我忍不住往前探身。奏多微笑著說沒事。
「只是有點不舒服而已。他說中午應該就能回教室了,別擔心。」
「可是……」
(該不會是心臟……)
奏多不知是否誤會了我不安的心情,再次笑著說:
「沒事的啦!不會把班長一整天的工作都丟給你。」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可是──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因為,現在在這裡的我照理說應該對新的病情一無所知才對。
「我知道了。上午就由我來喊口令吧,謝謝你特地通知我。」
「嗯,那就麻煩你囉。」
說完,奏多回到自己座位上。
接著──陽菜始終沒回來,第一堂課開始了。
「竹中,辻谷上哪去了?」
「我不知道……」
數學課結束,午休一開始,田畑老師就來找我。
──結果,一直到上午的課程結束,陽菜還是沒回教室。手機也沒開機,聯絡不到她。
下課時間,我去廁所和保健室看過,也沒找到陽菜的身影。
「不過書包還在,她應該不是回家了……」
「嗯,再不回來的話,我就得跟她家人聯絡了,在那之前你也幫忙找找看好嗎?」
「好的。」
就算老師沒吩咐,我也打算這麼做……為了尋找應該還在學校內的陽菜,我走出教室。
「旭?」
「新!」
打開教室門,映入眼帘的是正打算開門的新。
「怎麼了?匆匆忙忙的?」
「呃……有點事。倒是新你不要緊吧?」
「抱歉讓你擔心,我已經沒事了喔!」
「那就好!」
「真的很抱歉,下次請你喝果──」
新還來不及講完「果汁」,我已匆匆奔向走廊。
「新!對不起!我有點急事,待會兒再聊!」
「咦?旭?」
我向前跑,背後傳來新錯愕的聲音,但我沒有回頭。
(得找到陽菜才行……)
我穿過走廊,去了下課時間沒能去的地方。還有離校舍不遠的老舊圖書館。
(她好像不在校舍中,既然如此,陽菜一定是在這……)
推開沉重的大門,裡面是微暗中帶點霉臭味的安靜空間。
走進建築深處──不出所料,陽菜果然在那裡。
「陽菜……」
「旭……」
「終於找到你了,我們回教室吧?」
「……不要。」
「陽菜……」
陽菜坐在窗邊,我走到她旁邊也坐下來,她卻完全不肯看我。
「陽菜……對不起,我想我應該做了什麼惹你不高興,但我實在想不出是什麼……」
「……」
「可是,和陽菜變成這樣實在太傷心了,所以──」
我拚命想話講,陽菜還是低著頭。
「所以,請你告訴我在生什麼氣好嗎?」
「……」
表達是一件困難的事,對正在生自己氣的人表達心意更不容易。但是,我不想──不想像這樣莫名其妙失去朋友。
「……」
「旭,你最近好像和堂浦同學很要好。」
「欸?」
完全沒預料到她會這麼說,我發出可笑的聲音。
「奏、多?」
「還有鈴木同學和小嶋同學也是!」
「有、有嗎……可是這和你……」
我和新他們變成好朋友的事,和陽菜生氣的事有什麼關係嗎?我一頭霧水。
不過,這麼說起來,上次陽菜也說了類似的話──「你和堂浦同學好像聊得很高興」。換句話說,她該不會是……
「陽、陽菜,要是我弄錯的話很抱歉,陽菜你該不會是……對奏多──」
「才、才沒有呢!我才沒有喜歡堂浦同學……」
「陽菜,我都還沒說到那裡……」
「啊啊啊!不是、不是這樣啦,真的!」
面紅耳赤的陽菜為了掩飾自己的表情,拿起旁邊的書遮住臉。
(原來如此,所以她才……)
「可是!不只是這樣……」
「陽菜?」
「總覺得……旭和堂浦同學他們在一起時,好像比跟我在一起時開心……」
「陽菜……」
沒這回事!我想這麼說……但說不出口。因為,對現在的我來說,和陽菜睽違了三年沒見……和每天見面的國中時期比起來,確實感覺有點生疏。
過去的我……和陽菜之間的距離感一定不是這樣。
(抱歉啊,陽菜……)
雖然不能把真相告訴她……但我可以……
「陽菜,其實我啊……」
「什麼?」
「我喜歡新。」
在這個──現在已成過去的世界中,我還沒把這份心意告訴過任何人……現在我決定對重要的好友坦白。
「咦?咦咦!新是指……鈴木同學?」
「嗯。」
「咦、為什麼?為什麼?啊、所以上次你才會去他家?」
陽菜急切探身詢問的表情,和剛才的陰暗表情不同,已經恢復為平日開朗的她了。
「難怪……所以你才會和堂浦同學他們變要好?」
「和新聊著聊著,不知不覺就跟大家都變成好朋友了。」
「那……那……你不是喜歡堂浦同學喔……」
陽菜望向我,似乎鬆了一口氣。
「你終於肯正眼看我了。」
「……抱歉。」
「不,我才該向你道歉……對不起。」
我們看著彼此,向對方道歉,同時微笑起來。
「呼──緊張死了。那件事我只有告訴陽菜你,幫我保密喔。」
「嗯……」
朝教室走去時,我對陽菜這麼說。陽菜也小聲地說:
「也要幫我保密喔。」
「嗯?」
「我也……其實,我也對堂浦同學有意思。」
「……這樣啊。」
「嗯……所以,幫我保密喔。」
「我知道了。」
「──約好了喔。」
互相道歉,再次朝對方展露笑容後,總覺得我們已恢復從前的距離。
「啊!回來了!」
「咦、新?」
「歡迎回來。」
「堂、堂浦同學!」
回到教室時,新和奏多站在門口。
「因為你們一直沒回來,有點擔心。」
「這樣啊,抱歉。」
站在這麼說著的我們身邊,陽菜顯得手足無措。
「陽──」
「啊、辻谷同學。」
「什、什麼事?」
(陽菜,你都破音了……)
奏多大概也和我想著一樣的事,一瞬之後──他噗嗤一笑。
「哈哈!你那是什麼反應啊。」
「抱、抱歉!」
「吼唷,很好笑耶。我要說什麼來著……對了,田畑老師要你們回教室後去一趟教職員室。」
「這、這樣啊,謝謝你!」
難為情到了極點,陽菜急著就想跑上走廊,奏多叫住了她。
「啊、我正好要去交這個,跟你一起去吧。」
「咦、咦?」
說完,奏多也朝教職員室邁步。走在他身邊的……是笑得有點尷尬的陽菜。
(陽菜……抱歉啊。)
改變過去,就表示也會發生過去沒發生過的事。
──那不一定會是與新有關的事。
這理所當然的道理,在陽菜這件事之前,我完全沒想到。
想著受了傷的好友,我對身旁的新微微一笑。
這天放學後,我和新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一起吃可麗餅。
「這很好吃耶。」
「嗯、嗯。」
新大口嚼著手上的可麗餅,臉上滿是笑容。
(怎麼會變成這樣?)
放學後的我們正在約會……才怪,是受老師所託,來附近商店街跑腿。
「話說回來,田畑老師真過分。竟然說既然我們作業提早寫完了就去幫忙跑個腿。」
「真的……」
「而且奏多他們還把全部的事都丟給我們。」
「他們要參加社團活動,也沒辦法……」
沒錯──老師叫我們跑腿時,陽菜、深雪和奏多也在場,老師原本是叫大家一起來的。
「啊、我有社團活動。」
「我也有……」
「那我也算有好了。」
這麼說著,那三人就跑掉了……結果,只好我們兩個人來。
站在我的立場當然是很開心……不知道新怎麼想呢?對我來說,新是我喜歡的人──但是,對現在的新來說,我只是個剛認識不久的同班同學吧。
站在他的立場一想就覺得……嗯,有點尷尬。
「嗯?你怎麼了?」
「沒有啦……我是想說,陽菜和深雪都要參加社團活動也沒辦法,奏多怎麼不跟我們一起來。」
「……」
「新?」
和熟悉的好朋友一起來不是比較好嗎──我其實是這個意思,新卻不知為何露出不同意的表情,也不說話。
「你怎麼了?」
「旭比較想跟奏多一起來嗎?」
「咦?」
「我……能跟旭一起來,我很高興喔……」
「新?你剛說什麼?」
最後那句話太小聲了,我沒聽清楚,忍不住反問。
「沒什麼!」
「新、新……」
說著,新站起來,把吃完的可麗餅包裝紙揉成一團,朝附近垃圾桶走去。
(突然怎麼了?)
我不知所措,只能看著他的背影……新朝我轉頭。
「抱歉!沒什麼!我們快把老師吩咐的事辦好吧!」
這麼說時,新的臉上已是一如往常的笑容。
走了一會兒,我們在某間店門口停下來。
「我看看……應該是這裡吧?」
「好像是喔。」
這應該就是我們在找的店了──嗯,和地圖上畫的一樣。
「您好……」
我們怯生生走入店內,店裡的人上前迎接。
給對方看了田畑老師的提貨單,對方就說「東西在裡面,請等一下」,然後就走掉了。
──我忘了去拿訂好的東西,因為明天無論如何都得用到,你們去幫我拿好嗎──田畑老師是這麼說的。那東西是……
「這是……頭巾?」
「是啊……而且是我們的班級色,應該是要給我們用的吧。」
頭巾的淺藍色是我們班的班級色。
「明明可以請人配送,為什麼還要特地來自取啊。」
「就是說嘛。」
苦笑著交出提貨單,接過袋子……比想像中還重。
「哇!這還滿重的……」
「我來拿。」
從我手上輕鬆接過袋子,新笑著說。
「這種工作就交給男生來。」
「可是,老師也有派我來……」
「吼,真是的……讓我耍帥一下嘛。」
新紅著臉走出店外,準備踏上回程的路。
「啊、等一下啦。」
「不等你了喔。」
說著,新還是停下來等我追上。
「謝謝。」
「……雖然沒奏多那麼可靠,但我也是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
「奏多?」
這麼說來,他好像從剛才就一直提奏多……
該不會──不,可是難道……
「難道你以為我比較想跟奏多一起來嗎?」
「不是嗎?」
「──因為是和新一起來,所以我才這麼高興。」
情感該表達到什麼地步才對呢?
全部說出口,好像就變成告白了……
「……我也是!」
「咦?」
「我也是,和旭單獨一起來所以很高興!」
「新……」
「所以,下次再一起來吧!不一定是幫老師跑腿的時候!」
「嗯!」
新毫不掩飾地向我表達了情感,讓我心裡有點痒痒的。
看著新耳朵發紅,一臉害羞地轉過頭,感受到我們的距離一點一點拉近,我也心跳加速。
可麗餅吃了,老師拜託的東西也領到了,剩下的就是回學校了──這麼一想,走在新身邊的我忽然有點寂寞。
就這樣分開的話,下次見面將是我再次讀完日記睡著之後……
「──新!」
「欸?」
「那個……那個……」
我情不自禁喊住了他……可是,又不知道要說什麼。拚了命地思考,還是什麼都想不到……
「沒有啦……沒什麼。」
「……」
結果,我還是只能含混帶過。凝望這樣的我,新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然後說──
「噯、要不要去那裡?」
新指的是──從夢幻可愛的小東西到模型玩具都有賣的雜貨店……
「可以嗎?」
「怎麼會問可不可以,是我提議的耶,旭你真好笑。」
說著,新笑了……一定是因為我露出還不想回家的表情──
「謝謝你。」
「為什麼要道謝啊,來吧,我們走!」
新拉著我的手,走進那品項眾多的不可思議雜貨店。
店內擺滿了商品,從奇特的商品到從未見過的商品都有。
「噯、旭,你看這個。」
「嗯?這是什麼?」
「是科學怪人喔!」
「哈哈哈,你要戴那個去學校喔?」
「這好可愛!」
「女生說可愛的通常都是怪東西。」
「咦?會嗎?」
看著造型頭套和絨毛玩偶等商品,我和新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開了……剛才寂寞的氛圍已不知去向……新溫柔地笑看這樣的我。
「啊,好開心!」
「真的!今天謝謝你了。」
「我才要謝謝你,那就明天見囉。」
「嗯!」
站在通往我家與新家的岔路口,今天也在此道別。目送揮手的新離開後,我獨自踏上歸途。
(當時──交往的時候……總是一起走這條路回家啊。)
彷佛天經地義,當時的新理所當然地走在我身邊。
(但是現在……)
「旭!」
「咦?」
正當我沉浸在孤單的思緒中時,新氣喘吁吁地抓住我的肩膀。
「這個!」
說著,新拿出來的,是一個小小的手機吊飾。
「那個……剛才我在店裡看到,總覺得很像你!如、如果你不想要就直接丟掉吧!那就這樣!」
把手機吊飾塞給我後,新匆忙轉身,再次踏上剛才那條路。被留下的我,手中拿著小貓造型的吊飾。
「什麼時候買的啊……」
現在的我與新之間,多了一樣過去沒有的回憶。
「謝謝你,新。」
把他送我的吊飾掛上手機,我獨自踏上與新反方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