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王翊(2/2)
如果僅僅只是這樣也就罷了,如此做派的明朝被俘官員並不鮮見,其中也並非沒有苟且偷生之人。只是當陳錦在審訊是看到了王翊的那份絕筆後,便再沒有勸降的興趣了。
平生忠憤血,飛濺於群虜!
滿清,說到底只是一群蠻夷的苟合之物,這些投降滿清的漢人,即便是靠著改戶口本變成了旗人的漢軍旗也不過都是一群漢奸罷了。這樣毫無顧忌的撕下這些滿清高官麵皮,恨不得與滿清同歸於盡的言辭,著實不可能為其所用,也絕不可能去勸降他的同僚王江以及那個勇不可當的部將。
那麼,在陳錦等人看來,王翊這個人就只有留到進攻舟山前祭旗之用了。當然,最後勸說一次總還是有必要的——一個名正言順的必要。
「四明山的那些賊寇已經被官軍一掃而空,舟山上的賊寇亦不過是一群土雞瓦狗,大清統一天下在即。王經略,本朝天子仁厚,若是願意歸順朝廷,亦不失封官賜爵之賞。」
聞言,矗立於木台上的王翊嘴角划過了一絲蔑笑,憤而說道:「毋需多言,成敗利鈍,皆是天數,你又知道什麼?!」
「不識時務!」
聽到此言,劉之源抄起早已準備好的弓箭,彎弓搭箭,一箭射向王翊。
劉之源乃是漢軍鑲黃旗人,早在崇禎八年便坐上了甲喇額真的位置,雖然比不上李永芳、孫得功等人,甚至也稍遜於同為固山額真的金礪,但他也是入關前就入旗的老牌漢奸。
王翊的絕筆他早已知曉,這等直到眼下的局勢依舊選擇抗爭到底的漢家英雄正是他這樣的漢奸敗類所最不能容忍的,因為英雄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嘲笑他們在蠻夷面前的奴顏卑屈,使他們在歷史的恥辱柱上顯得更加明顯。
劉之源一箭飛出,正中王翊的肩膀,而王翊卻絲毫不為所動,甚至在幾十米外的點兵台上看去,更是全然一動不動!
四明湖畔的那一戰雖然依靠著叛徒臨陣倒戈才會輕易取勝,但是提標營在戰鬥中也始終在壓著明軍打,就連王翊也是田雄親手抓獲的。可是沒過一月,先前的得勝之師就被王翊的部將領著殘餘的大蘭山人馬徹底擊潰,就連他的愛將李榮也被陣斬,這叫田雄如何不恨?
這一刻田雄已等待多時,眼見著劉之源無法撼動王翊,他繼而起身,接過親兵的弓箭,又是一箭掠過。
田雄雖然早已不像當年那般親身在殺場上搏殺,但是箭術卻從未落下。這一箭自點兵台瞬間劃出了一道軌跡,在王翊的面頰上划過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創口。
換做旁人,連續兩箭,只怕早已倒地不起。只是此刻的王翊卻如同林木一般,全無痛覺,只是平靜的注視著遠方,一動不動!
劉之源和田雄的兩箭皆不能讓王翊流露出絲毫軟弱,金礪左手持弓,右手搭箭,目視遠方,弦若滿月,隨即便是一箭飛出,正中王翊之脅。
與田雄這等清軍南下才歸降的綠營提督不同,金礪早在廣寧之戰中便以著鎮武堡都司的身份投降滿清,與孫得功乃是同一批的漢奸,到崇禎五年的時候就已經是漢軍鑲紅旗的固山額真,眼下的杭州駐防八旗實際上也是由他這個掛了平南將軍印的固山額真統領。
如此資歷深厚的漢奸自然更是容不下任何一個敢於反抗滿清的漢家兒郎,他的這一箭勢大力沉,一箭也是命中了王翊的脅下,直入胸腔。可是,此刻的王翊卻依舊如山巒般矗立於台上,一動不動!
鮮血早已自創口而出,染紅了王翊的衣衫,只是此間的他,目光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仿佛受傷中箭的事情並未發生一般。
「高皇帝,那顆種子已經開始生根發芽了,臣無憾矣!」
校場之上,如死一般的寂靜,所有的清軍盡皆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切,看著這位明朝的高官仿佛一座大山一般矗立於此,壓得他們難以呼出哪怕一口氣來。
本打算借著虐殺王翊來振奮一番麾下這些清軍的獸性,同時震懾一番潛在的敵人和舟山上的明廷官員,可是王翊那始終如山巒般屹然不動的表現,卻將這些清軍徹底震懾住了。如此一來,作為此事的主導者,陳錦此刻如何不惱羞成怒。
「王升!」
「小人在。」說著,依舊旁人般震驚當場的王升條件反射一般從寧波綠營的軍官隊列中跑了出來,直至點兵台前才伏倒在地上,如同狗一般的趴在地上等待著陳錦的下一步指示。
「殺了他!」
在陳錦看來,王升這個人先是出賣了四明湖畔的四明山明軍各部,隨後便抓獲了他曾經的上官馮京第,這樣的叛徒做個榜樣即可。只是在此前再度圍剿四明山的軍事行動中,此人據說也是表現不俗,所以就須得把他徹底逼得無法回頭,才可以放手使用。
一把匕首擺在了那個司禮的小官手上的托盤之中,王升不敢有絲毫猶豫,拿起了那匕首便走向了行刑的木台。
王升走上木台,看到這個親手害死了四明山數萬明軍的罪魁禍首,王翊的目光才有了一些變化,只是那份看向王升的目光中,卻只是如同看到一個死人一般。
先前的那一幕始終在影響著王升,雖然他接過匕首,但是行在路上的時候,他的雙手卻依舊在不斷的顫抖,無法抑制的顫抖。只是看到王翊的目光之時,王升還是被徹底的激怒了。
「王經略,大清已經占據天下十之八九,您真的以為那個姓陳的能夠翻盤嗎?!」
拔出了匕首,將刀鞘扔在了地上,王升一刀划過了王翊的咽喉。刀光一閃而逝,隨著創口形成的剎那,鮮血也隨之噴濺了王升一身。
氣管被利器破開,靈魂也隨著鮮血的噴出而飛翔遠方,失去了靈魂的操控,身體也在無法矗立於此。
王翊倒下了,作為行刑者的王升返身向陳錦復命。只是即便如此,王翊所帶來的壓迫感卻依舊影響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哪怕是作為浙江福建兩省滿清的最高級別官員的陳錦也無法擺脫這種感受。
王翊死了,他的屍身也隨之倒地,但是他的意志卻也依舊屹立不倒,如山巒般存在於此間的每一個人的心中。
昔蒙元殺文天祥,後人嗤之「暴元殺得死文天祥,卻殺不死漢家傳承數千年的浩然正氣。」陳錦雖不知此言,腦海中卻浮現出類似的話語。
只不過,在他這等已經回不了頭,也無意回頭的老牌漢奸看來,只要能夠攻陷舟山,生擒魯監國,那麼浙江的抗清運動就將徹底土崩瓦解。而浙江,乃至全中國的漢人也都將和他一樣,世代作為蠻夷的奴隸存在,永世不得翻身。
如此,便再無人有立場來嘲笑他這些年來如惡狗一般為虎作倀的行徑了。
「是的,攻陷舟山,便是徹底壓制住浙江漢人的反抗意志。」陳錦在心中如是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