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九節 十年保護期(2/2)
拉瑪五世苦笑:「他們也未必不懂得這個道理,只是他們從來沒把我們當作東方的主人,他們反倒想當東方的主人呢,而我們,要麼做他們的奴僕,要麼做他們的敵人。」
朱敬倫當即直言:「不知道國王陛下是想當西方人的僕人呢,還是當敵人呢?」
拉瑪五世知道要切入正題了,正色道:「暹羅雖是小國,願與人為幼,不願樹敵,但更不願做人奴僕。」
朱敬倫嘆道:「不知道陛下打算如何在英法之間交朋友?這兩個朋友可都不是講情誼的朋友。」
拉瑪五世嘆道:「陛下明察秋毫。英法皆虎狼之國。想與之為友談何容易,唯有割肉飼敵,以求保全罷了。」
朱敬倫見他說的可憐,卻毫不同情,政治不講這些。
反而繼續挖拉瑪五世的傷疤:「不知道暹羅能有幾斤幾兩,能讓英法始終飽食呢?」
拉瑪五世沉默了片刻:「以肉飼敵,終不能長久。暹羅是小國弱國,唯有仰仗大明這樣的禮儀之邦才可求的長久。」
朱敬倫嘆口氣道:「暹羅的處境我很同情,西邊是英吉利,東邊是法蘭西,皆是泰西之大強國。於我東方國家毫無尊重可言,貪婪無度,唯有自強方是正道。即便我大明願意施以援手,保的了暹羅一時,保不了暹羅一世啊。」
拉瑪五世心中猜度,大明皇帝這是打算保暹羅一時?助暹羅度過難關嗎?
探問道:「大明上邦如能保暹羅一時,已是莫大的恩情,暹羅當永世不忘。」
朱敬倫擺擺手:「國王陛下,恕我直言。大明是大國,勉強也算一個強國,暹羅是小國,也是一個弱國。就我個人而言,很贊同貴國進行的改革,穩步推進,不急不躁,假以時日,暹羅必將是一富庶安樂之樂園。但英國侵於西境,法國掠之東疆,暹羅之改革勢難持久。若暹羅想要自立,需得如日本,大刀闊斧,勵精圖治。」
拉瑪五世嘆道:「暹羅不是日本,暹羅是不能說變就變的。」
朱敬倫問道:「那暹羅需要多久呢?」
拉瑪五世回答:「少則十年,多則三五十年,我們有的是耐心。」
朱敬倫很受觸動,就是缺乏這股耐心啊,中國人還是太急了,中國人守舊是有的,可當他們看到非變不可的時候,要變革的心卻也比守舊的心更加強烈,可問題是缺乏耐心,今日學德國,明日學美國,後日又要學日本,卻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一個國家還沒學透徹呢,就覺得不行,認為此路不通,匆忙改換路徑,始終周而復始。
日本的快,暹羅的穩,最後都算成功了,原因在哪裡,就是兩個字,耐心,認準了一條路,快也好,慢也罷,都咬牙堅持走了下去。
「好,那就十年!我大明給暹羅爭取十年時間。」
君主之間犯不著斤斤計較,自有專業人士錙銖必較,朱敬倫說到這種程度,已經非常直白了,之後就不再談論細節問題,而是談一些百姓民生之類的話題,拉瑪五世就該知道朱敬倫想要什麼了。
朱敬倫關心大明僑民在暹羅的生計問題,關心大明商人在暹羅的經營問題,那麼暹羅就要在這些方面給予照顧,這是拉瑪五世心知肚明的事情。
大明畢竟是大國強國,對暹羅而言,是與英法一樣的無法抗衡的超級力量,不同的是,英法是吃肉的,中原王朝卻能吃素。
西方哲人黑格爾說過,世界上有兩種文明,一是動物式的,一是植物式的。
黑格爾認為在植物式文明背景下,歷史並非線性向前,而是在不斷循環中,由於昨天與今天相互抵消,所以只有時間積累,沒有真正的歷史,無論多麼悠久,始終沒有本質上的進步,所以動物文明能後來居上。
歐洲文明就是動物式的叢林法則,弱肉強食,充滿競爭。
而擁有輝煌歷史的古國紛紛凋落,歐洲卻在不斷進步,為什麼前者積累多年,最終化為虛無?
無非是動物奉行天道自然,天之道損不足而奉有餘,歐洲的進步何嘗不是建立對弱者的掠奪上的。
按照歐洲的標準,大明跟暹羅都是植物式的文明,遵循東方的這裡在不斷的循環往復,既然是循環往復,也就有跡可循,歷史上大多數中原國家並沒有侵襲暹羅,大明也可以不侵襲暹羅,歷史上的中原王朝講究薄來厚往,大明也可以對暹羅薄來厚往。
可植物式的文明,畢竟也是要生存的,大明可以吃素,可以不像動物式的英法需要暹羅割肉餵養,可吃素,也得讓大明吃飽了。
所以拉瑪五世知道,朱敬倫答應的那十年保護期,是一定要讓暹羅付出足夠的代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