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門(2/2)
此時廣東已經完全出於英法聯軍控制之下,各級衙門都在他們掌握中,大清官員要麼像柏貴和穆克德訥這樣跟他們合作的,要麼就是消極抵制的,稱病在家的。可是大清王朝的一套政府機構還在運行,所以柏貴此時竟然還能跟皇帝通上話,不過他的奏摺當然也是要給皇帝過目的。
柏貴的身份現在依然是廣州巡撫,而且在葉名琛被俘之後,廣東被俘官員紛紛上書,將廣州失陷的責任都推給了葉名琛,後世的資料說是洋人要求這些官員彈劾葉名琛,但朱敬倫並不知道這種情況,所以很可能這是中國官場特有的推諉風俗,即便沒有洋人逼迫,估計這些官員也會毫不猶豫的把所有責任都推給葉名琛這個兩廣總督的。
廣東官員集體將責任推給葉名琛之後,皇帝也不好苛責這個文官團體,只能折衷任命柏貴暫代兩廣總督之職,讓他儘量維持廣東局勢。可笑廣州城都被占領了,皇帝竟然還任命一個被俘虜的官員,在敵占區負責管理。難道大清的皇帝真的昏庸至此,還是說廣東官員集體給皇帝傳達了一種錯誤的信息,讓皇帝誤讀了。朱敬倫認為是後者,以他這幾日的觀察,他認為這些官員真的做的出這種事。
由於柏貴成了代理兩廣總督,依然需要管理兩廣地區,所以需要的各種行文是海量的,當然這些都必須翻譯出來給占領委員會過目,並且存檔。所以對應的翻譯工作也是海量的。
更離奇的是,所有這些行文於廣東各級政府機構的文件,都需要經過占領委員會同意,然後才能蓋上廣州巡撫的大印,在朱敬倫看來,這怎麼看,這個委員會都是一個傀儡政府,可偏偏大清皇帝依然要用他們。
這其中的荒誕,讓朱敬倫感覺匪夷所思,簡直無法理解。也許這就是觀念詫異吧,滿清政府作為一個繼承明朝政府管理制度和世界觀的一個落後政府,他們的皇帝此時,恐怕還在幻想著他手下的這一批官員,能在廣州城陷落之後,還能忽悠住洋人。或許在他看來,洋人也只是船堅炮利,智力上還未開化吧,反正他的官員,他的授業師傅,肯定就是這麼教育他的。
總之這幾天的工作讓朱敬倫越來越無法理解,越來越憋屈,尤其是在洋人無時無刻都不斷的展現他們的優越感的時候,他甚至從心中都無法反駁,這讓他極為焦慮,人都變得沉默了起來。
幾天後,突然巴夏禮通知赫德,讓他帶人跟他一起出去辦事。
赫德自然帶上了做工作極為認真可靠的朱敬倫。
這是一趟短差,巴夏禮不但帶著翻譯團隊,還帶了一隊士兵,他們要去南海縣收稅。
南海縣治所就在廣州城內,廣州城分兩縣,東半個廣州城歸番禺縣管轄,西半個番禺縣歸南海縣管轄。但是這兩個縣的縣令跟柏貴不一樣,他們對英法聯軍占領廣州城一直抵制,雖然不敢武力對抗,因為手裡沒兵,可是卻一直消極抵抗。
最近發生了一件事,英法聯軍占領廣州城後,許多士兵或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失蹤了。其中當然也包括被張家關在菜窖中那四個英國龍蝦兵。類似張家這種情況,在廣州城中還不少,英法聯軍張貼告示,給予提供線索的線人大量獎賞。
丟人的是,真的有人前來告發。
雖然大多數失蹤的聯軍士兵,都是被鄉勇俘虜到了城外去了,可是也有個別是被廣州的老百姓打死的。英法聯軍掌握這些情況之後,開始在廣州城搜捕犯人。
此時南海和番禺兩個知縣不但不願意執行,不去抓捕英法聯軍的犯人,反而將那些告密者統統抓了起來,還發出威脅,凡是敢跟洋人合作的,一律都是漢奸,會被下大獄。
本來廣州城的百姓對洋人就不太待見,時至今日廣州的街面都無法恢復到以前,貿易量大大減少,讓英法聯軍十分頭痛,在有這兩縣的不合作,更是助長了百姓的對抗情緒。
於是能不能保住這些告密者,這些跟英法聯軍合作的中國人,就成了一個象徵。
占領委員會先是給兩縣衙門下達命令,讓他們放人,但是兩縣根本就不肯接受。
巴夏禮不是個有耐心的人,所以他決定親自動手。
幾百個士兵先後包圍只有幾個衙役的兩個縣衙,接著宣稱「凡向占領委員會報告過某些外國人俘虜的去向的中國犯人,現已受到外國保護」的名義,強行從南海縣監獄中提走6名中國犯人,又從番禺縣監獄中提走21名犯人,甚至連對抗的典史也被帶走了。
英法聯軍顯然希望通過這種方式,來樹立自己的威信,同時打擊中國本土官府的威信,讓廣州人知道誰現在才是真正的主人。
回去的時候,天已經不早了。
巴夏禮在戰前就是廣州領事,對廣州的道路十分熟悉,他帶領大家抄近路趕回廣州巡撫衙門。
這需要穿過衙門旁邊一條巷子。可是誰知道巷子口的門竟然關了。
這種巷門是用來防盜的,一到晚上淨街鼓一響,廣州大大小小的這種巷子都會關上門,只有正街無法阻斷,但只有正街能走的話,晚上小偷之類的犯罪就被大大的限制了,因為風險太大了。
由於是衙門附近,生意不錯,所以巷子中有不少店鋪。
巴夏禮確實很熟悉中國國情,他知道這種巷門都是有巷口的店鋪來負責的,倒不是官府這麼規定,只是巡街的衙役圖省事,將這種工作攤牌給這些商人罷了。
巴夏禮想都沒想,就走進商鋪的側門,要求店主開門。
此時旁邊一個商店的店主走了出來,哈哈大笑、幸災樂禍,大喊「不開門」。
巴夏禮很生氣,直接就衝進那小店鋪,挽住那人的辮子把他直接拖到街上,店主稍微抵抗,赫德竟然也上前幫忙。
此時這裡有無數士兵,犯不著赫德一個文員動手,朱敬倫朝他臉上看去,以為他只是向上司巴夏禮諂媚,卻看到赫德臉上洋溢著笑意,顯然他很享受這種抓中國人辮子的樂趣。
看著赫德抓住店主的辮子,繞在手腕上牽著往衙門裡走,就好像無數外國人用來諷刺中國的漫畫一樣,朱敬倫不由皺起了眉頭。
「你是一位紳士,請不要這樣做。」
朱敬倫開口阻止道。
赫德聳了聳肩膀,這時候在洋人的威逼下,巷口的店主不敢反抗,乖乖的取出了鑰匙,打開了巷門,赫德則抓著隔壁店鋪的店主,施施然從巷口走過,對面就是巡撫衙門。
旁邊還有許多商店的店主在圍觀,有的是打開一條門縫偷看,有的則大膽的走出來想那個被抓著辮子倒拖著走的店主吆喝,有喝彩的,有譏諷的,有幸災樂禍的,但是沒有出面阻止的。
而那個被抓走的店主,家裡老小坐在門口的地上嚎啕大哭,大哭倒了家裡的頂樑柱了,一個黃臉婆還哭著抱怨老不死的不該招惹洋鬼子。
朱敬倫走過巷口的時候,感覺自己心中壓了沉沉的一顆秤砣,如斯國民!
他一夜未眠,最後做了一個決定,要把洋人趕出廣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