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三節 改革的實質(1/2)
大明的報業十分繁榮,廣府十四縣中,除了從化縣、增城縣等少數幾個縣外,其他各縣都出現了報紙,但在以九龍為中心,包括赤灣、蛇口在內的九龍港區,卻是最活躍的。
最大的一個原因,除了這裡經濟最為發達,還有一個就是這裡靠近香港,那些辦在香港的報紙,時至今日,在自由度上,依然超過內地的報紙,不是內地對言論進行限制,而是在香港的報紙評論員,他們在思想上的負擔更小,他們是真的什麼話都敢說。另外就是,香港畢竟是英國殖民地,有大量的洋人居住,在香港的報紙,更容易受到洋人思想觀念的影響,其中很多報紙其實都是洋人撰文,華人翻譯的。
因此目前大明發行量最大的一份報紙,中外新報的總部依然繼續設在香港,同時另一份新派報紙也開始飛速崛起,這份報紙叫做循環日報,他甫一出現就成了盈利最好的報紙,因為他的主筆是一個非常厲害的筆桿子,早在自己辦報之前,就已經是著名的評論員了。
此人名叫王韜。
如果說中國有類似日本的福澤諭吉這樣的啟蒙思想家的話,前有魏源,後就要推這個王韜了。
此人不是廣東人,而是蘇州人,而且還是一個小才子,十八歲縣考拿到第一成為秀才,但之後屢次不第,對科舉大失所望。四年後跟隨父親來到上海。他父親是一個教書先生,在上海開館教書,認識了一些洋人。介紹王韜進入洋人主辦的墨海書館工作。
墨海書館在中國歷史上也是很有地位的,因為他主持翻譯了許多西方的科學書籍,重要的有代數學,微積分,植物學等,也翻譯了一些西方的歷史書籍,對介紹西方人文很有貢獻。
王韜儘管只是一個年輕的秀才,但是對于洋人來說,也是如獲至寶,他們很難找到中國有身份的讀書人,更別說這種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了。因此他們的洋文翻譯就馬上跟王韜合作,翻譯了大量的西方書籍。
王韜在墨海書館一直工作了十三年之久,從年才離開上海,因為這年他匿名給占領蘇州的太平軍李秀成獻策,建議他跟洋人結盟,學習洋人的先進管理,結果被清廷發現,他不得不逃亡香港。
在香港王韜繼續幫教會翻譯書籍,給報紙華字日報擔任主筆。因為從很年輕的時候,就跟洋人在一起工作,所以他往往能用更現代的觀念闡述問題,而他本身又接受過傳統教育,有深厚的舊學功底,文筆也很不錯,所以他的文章角度獨到,很有市場。
真正讓王韜成名的,是從1867年開始,受到朋友的邀請和資助,去歐洲遊歷了一番。他先後到訪新加坡、檳榔嶼、錫蘭、亞丁、開羅,義大利、法國,在巴黎遊覽羅浮宮等名勝,拜訪索邦大學漢學家儒蓮,隨後繼續搭火車到加來港口,轉搭渡輪過英吉利海峽到英國多佛爾港,最後又到了倫敦。
他本就是一個很了解洋人思想的人,因此他的遊歷十分有收穫,而且本人又喜歡記筆記,王韜在英國遊歷了兩年,用華麗的辭藻留下了豐富的遊覽筆記,這都成為他後來寫作的素材和思想的祭奠。
他還受邀前往牛津大學和愛丁堡大學做過演講。
他在1870年回國,繼續給華字日報當主筆,同時開始整理在歐洲的見聞,編譯了法國歷史著作《法國志略》,又因這一年普魯士擊敗法國,引起世界轟動,王韜開始撰寫《普法戰紀》一文,在華字日報上連載,並得到申報的轉載。
1873年,英華書院的主持理雅各回國,作為好友的王韜買下了英華書院的印刷設備,辦起了自己的報紙,起名循環日報。王韜自任主筆,在《循環日報》上發表政論,他的政論,短小精悍,每篇千字左右,切中時弊,被認為是中國新聞界政論體的創造人。
他不但文字好,長久的翻譯經驗,讓他的文字既有中文的美感,又有西方文體的嚴謹,而且視角獨特。同時他廣博的見聞,讓他經常能夠旁徵博引,跟別人的評論不同,他不但能過提出批評,而且能夠提出解決問題的辦法。他常能說出法國是如何解決這個問題的,英國是如何處理這種問題的之類的答案。
王韜的評論,在此時的中國,當屬一絕,比申報的評論更加透徹和平易近人,因此影響力更大,後世被尊為中國第一報人,即便是當世,也是一個風雲人物。他在1875年,就連續發表了著名的《變法自強上》、《變法自強中》、《變法自強下》三篇政論,在中國歷史上首次提出「變法」的口號,可以說是中國呼籲變法第一人。
日本明治維新之後,崇尚模仿德國,因此對王韜的普法戰紀十分關心,這本書從報紙上摘錄下來,刊發出21萬字的單行本,在日本賣了好幾萬冊,也讓王韜在日本的名聲很大,後來更是應日本人之邀請,訪問日本。
李鴻章也知道王韜這個人,認為他「不世英才,胸羅萬有」讚譽有加,可惜王韜沒接受李鴻章的招納,但李鴻章卻為他活動,取消了對他的通緝,讓他晚年得以回到大陸。
最不喜歡王韜的人,可能就是大明的官員了,因為王韜在香港報紙上寫文章,批評最多的就是大明政府。
可朱敬倫卻非常喜歡讀王韜的文章,但他卻沒有干預這個人的成長路徑,沒有採納某些官員的舉薦,聘請王韜到大明官府做官。
因為朱敬倫覺得,王韜這樣的人,他們最好的舞台,還是通過他們的言論和思想,去啟蒙廣大的民眾,是作為一個啟蒙思想家,而不是作為一個官員。朱敬倫甚至不無擔憂的想,想王韜、福澤諭吉這樣的人,真的讓他們當了官,弄不好就從高高在上的思想家,一下子淪落成為嘴炮黨了,那樣就實在是太可惜了。
王韜當然是這個時代中國讀書人物中的佼佼者,是啟蒙思想家之一,但是這樣的人,在中國不是一個,而是一大群。
可惜的是,一大群王韜,在中國沒有起到一個福澤諭吉在日本起到的作用,他們根本就沒有引起重視,除了極個別像李鴻章這樣的老道政客外,權力階層對他們的思想不感興趣。
這是中國由於舊文化傳統根深蒂固,跟日本相比是缺少一個福澤諭吉式的啟蒙思想家,但是卻有一大群申報編輯和王韜這樣的人物,他們沒有通過某一本書對整個民族進行啟蒙,卻通過報紙表達了他們的觀點,通過報紙讓他們的現代意識影響了更多的人。
中國也不可能出現福澤諭吉那種人物,因為在中國文化中有文無第一的傳統,儒道里很難形成福澤諭吉式的思想教父地位的人,即便是曾國藩這種人,在他威望最高的時候,都依然有一大批人不服他。
魏源寫了海國圖志這樣的啟蒙書籍,在中國反響平淡,傳到日本卻引起了轟動,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因為在中國有大把不同意魏源思想的人,而日本人卻很喜歡將外來思想和文化推崇到較高的地位。
這不能單純的將中國人批評為麻木不仁,主要還是文明中心和文明邊緣民族,對待文化的不同習慣使然,中國人習慣了自己創造文化,然後輸送到四鄰,日本習慣了從外面吸收文化化為己用。
這種不同的民族習慣,是近代史上滿清和日本變革一個失敗一個成功最大的文化因素。
但具體的因素,則一目了然,是雙方掌握權力的上層精英,對待變革的態度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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