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七節 登高必跌重(2/2)
換做任何一個人去調查這件事,最後得出的結果都可能沒有公信力,但是曾國藩已經獲得了儒家系統中所能獲得的極限,他是全天下讀書人中的楷模,是大家的模範,他調查的結果其實是讓人信服的,之所以後來大家那麼憎恨曾國藩,就是因為他們信服曾國藩,可正因為這種信服,讓他們格外的憎恨,因為曾國藩揭露了真相,讓他們難以接受的真相,換做一個人,他們不信服的情況下,反而不會如此憎恨了。
朱敬倫就是要用曾國藩的威望,打擊一下全天下的保守士大夫,包括大明的士大夫,打擊一下他們的愚昧,讓他們開開眼,不要總自以為是的看問題,他們憎恨洋教也好,喜歡洋教也罷,但是給洋教頭上安上那麼多愚民迷信的東西,在用那些東西去愚弄文盲的愚民,這是朱敬倫堅決不能接受的。
朱敬倫也擔心這個時代西方宗教的文化入侵,因為這種文化入侵也是造成這個時代中國社會問題的一個很大的原因,但是他絕對不願意看到中國文化團體用這種愚昧的方式進行自我保護,因為他們今天不能正確看待西方的宗教,明天也就不能正確的看待西方的科技。他們今天對愚民說天不下雨地干只因教堂遮住天,明天就會告訴愚民扒鐵路推電桿東海去翻火輪船。
朱敬倫很清楚,那些認為洋人神父挖小孩心肝的人,跟認為工廠煙筒的影子壓到他家房頂給他們家帶來霉運的人都是一群人,而這群人的思想,則是他們心中的文化人,是一群鄉下土夫子們給他們灌輸的。
因此根源還是那些保守的文人士大夫階層,是鄉紳階層的思想問題,能觸動這些人思想的,不是報紙上邏輯嚴密的評論報導,不是政府的理性引導,而是他們自己心目中的太陽,他們自己挑出來的精神偶像,比如曾國藩這樣的人物,做出一種跟他們思想相悖的事情。
歷史上,曾國藩在天津教案一事上,名譽掃地,天下人大罵曾國藩,可是之後洋務運動卻馬上展到了高朝,不得不說曾國藩這個標杆的倒下,對傳統士大夫精神的巨大衝擊,是有莫大關係的。
曾國藩自己不可能不明白這種結局,可是當朱敬倫派人找上他,告訴他皇上請他去調查天津教案的時候,他知道自己根本就沒法推脫。
因為大明官員告訴他,此事非他不能處理,如果處理不好的話,英國、法國、俄國和美國的洋人,勢必會聯合向北亰動進攻。
同時大明政府還通過報紙表聲明,告訴天下讀書人,官府邀請大儒曾國藩去天津調查教案,瞬間贏得了一眾讀書人的響應,他們認為他們心中的偶像出面,肯定能震懾住洋教。
忠君也好,不忠也罷,曾國藩毫無疑問是一個愛惜自己羽毛的人,他是天下敬仰的大儒,洋教問題,大家都翹以盼的等他出面,如果他不出面,他用一輩子建立起來的名譽就會轟然倒塌,因為他在大是大非面前退縮了。
另外曾國藩是一個真正有休養的儒士,後世被稱為儒家輝煌最後的尾聲,他不是世俗的政客,而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士大夫,至少在精神道德層面上,他是跟范沖淹、王安石等士大夫文化顛峰時期的這一群精英士大夫平齊的,中國士大夫的道德支柱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為生民立命為天地立心為萬世開太平,簡單一點說,一個真正的士大夫,是有一種傢伙天下情懷的,他們心中對國家、民族抱有一種強烈的責任感。
這種責任感也讓曾國藩無法去推脫。
但他心裡其實明白,他去了,對他個人,恐怕會是一個打擊,他明白他自己現在的位置太高了,高到他當初都想像不到的地步,他本沒想過要收穫這麼崇高的威望,他最初的願望不過是希望通過教育子孫懂禮儀知廉恥明大義,是不希望看到下一代被洋人的邪說蠱惑。
可他沒想到,他推動的教育儒家化,通過大明日益達的現代報紙,傳播的範圍和度乎了傳統社會所能到達的極限,如果沒有這些現代傳播方式,可能曾國藩的行為,要在他死後才能慢慢產生效果。
但是在這些媒體的推動下,他的行為已經不局限在讀書人階層,而是在全社會各個階層中廣為流傳,而他的行為也被人各種解讀,他成了一個符號,一種象徵,而別人又在他身上加注了他本來沒想負擔,也承擔不起的各種美好願望,比如現在在大明廣為流傳的,說他曾國藩在將大明變成一個君子之國的說法,就是他從未想像過的事情,這顯然是外界對他行為的美好解讀,但這種解讀明顯過度了。
這種解讀讓他享受到了過高的讚美,也站到了過高的高度,所以他不會有好結果。
因為登高必定跌重。
明明知道對自己不利,可曾國藩還是要去,這就是他跟李鴻章這種人的區別,這也是一個真正的士大夫跟政客的區別,他不是不懂得趨利避害,而是因為從孟子時代傳下來的那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讓他不能不去。
但他知道此行恐怕不會有好結果,他甚至連自己一旦不幸,棺材運送路線都交代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