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六節 不要讓人絕望(2/2)
這就是從政治角度出了。按照故老相傳的做法,中國法律講株連,而不是撫慰。
朱敬倫則是從人性的角度考慮這個問題。
「犯人也是我們的子民,他們一時犯錯,家人卻是無辜的。我相信他們知錯能改,流放幾年後還能回來過日子。」
陳芝廷理性覺得這麼做恐怕會有無窮的麻煩,但感性上他也覺得舒服很多,另外一點,如果官府這麼做了,官府受到的苛責會變小。
陳芝廷點點頭。
朱敬倫接著道:「你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你的。這次的事情得讓我們這些身居高位的人警醒。不要為了這一次的事情就瞻前顧後,以後類似的事情還會一次一次的生,可能二三十年都會如此。這一次的事情可能是一個孤例,但告訴我們一件事——老百姓有怨!」
陳芝廷神色凝重起來,老百姓有怨這是大事,有怨不能平是要出大事的,歷史上歷朝歷代的大案,不都是這樣出現的嗎。
「這幾年很多人的日子都不太好過,日子比以前艱難了,但還沒到活不下去的時候。這樣的苦恐怕還得再吃幾年,也許整整一代人都得吃苦。」
工業化的轉型期,沒有一代人是很難完成的,也必須在一代人中完成,否則有可能就完不成了,很多人討論阿根廷為什麼從一個世界級富國,突然停滯不前,有從經濟學分析的,有從政治角度解讀的,但很少有人從人性上來解釋。
朱敬倫明白一個道理,無論如何響亮的口號,無論對麼偉大的目標,最多你只能鼓動一代人犧牲奉獻,從沒有人能讓一個民族或者國家,持續幾代人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理想而犧牲。
阿根廷人沒有在一代人中完成工業化,那就徹底的失去了機會,日後的一代又一代,他們只能接受享樂,受苦他們絕對不干,因為他們的父輩、祖輩幹過,沒有什麼結果,那麼還有什麼理由讓他們這一代再幹這種蠢事呢?
一代人受苦,怎麼也得二三十年,這一代人不受苦,落下的差距,日後總會要另一代人來追趕的,他們只能追趕的更辛苦,更累。
朱敬倫絕對不願意將這種責任推給後代的,事實上現在他也可以選**生多一些,他完全可以限制大茶園的展,讓那些小茶園在享受一二十年壟斷的福利,可是之後呢,印度茶上來了,他們還是要破產,二十年之後的差距,可就真的趕不上了,這種時間成本往往是最大的機會成本,用中國人的觀念來說,就是氣運,你失去了那個大氣運,再想遇到,沒那麼好的事情,除非你是上帝的私生子。
「我們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我們就不可能讓他們心裡沒怨恨,可是我們得讓他們有怨能平,得讓他們有說理的地方。公堂本來就是一個說理的地方,所以我們必須堅持讓公堂敢說話。誰都不能干涉公堂斷案。只是現在老百姓還不太愛打官司,否則他們也不至於用刀子說話。都是一群文盲,但也要讓他們知道,有一個說理的地方。我想了很久,似乎我們現在可以做點事了。官府現在把學堂都管上了,小學也教了數學,但還缺了一門課,法律!」
教育肯定是必須的,現代教育的目的,中國人長期走了彎路,新中國後一直以為國家培養最急需的人才為目的,大肆強調數理化的重要性,試圖補上傳統文化中對自然科學這門功課的嚴重缺失,但是矯枉過正,反而忽視了傳統文化中濃厚的人文氣息。
西方人教育的目的是給社會培養合格的公民,至於人才,是自己奮鬥出來的,而不是國家的義務。結果西方人的世界觀反而比較正常,沒有那麼多的功利。
但中國傳統中缺少法律的教育,傳統教育中對待法律的看法往往比較負面,愛打官司的人是不道德的,息訟的結果是讓法律沒有成為保證公道的最後一道屏障。加上官員的瀆職,法律確實也不公道,最後更沒人相信法律了。
有什麼辦法能比從小就教育孩子的法律意識好呢。
「這事禮部跟刑部合議吧。」
禮部管教育,刑部管司法,法律教育的問題,當然就這兩部共同協議出一個方案最好。
「這是長久的事情,下一代人才能起到效果,這一代人是要吃苦的。但是讓他們吃苦,也得讓他們知道為什麼吃苦,得讓他們知道他們吃苦是有結果的。得讓大家都知道,他們現在吃苦,下一代就不會在吃苦了。現在工部力推興業大計,不就是用富民來說事嗎,讓工部牽頭告訴大家這個道理。告示也好,打GG也好,讓大家有個盼頭,不絕望是正理。」
不讓人絕望,人就不會不顧一切,這是朱敬倫從那種明明大大減少了數量,反而安定了人心的移民現象,哪裡領悟到的,因為他給人了最後一點希望。
陳芝廷回去後立刻遵照朱敬倫的指示,讓刑部和禮部合議推廣法制觀念的問題,一定要讓老百姓知道公堂是最後說理的地方這個道理;讓工部出面宣傳工業的最終目的是富民這一個理念,為此每年撥出十萬兩給工部作為宣傳費用。
關於這次砸磚廠的問題處理,那幾個激憤鬧事的燒窯工依然是被判流放了,流放到了阿拉斯加,但因為他們這次事件中沒有死人,因此流放期限只有三年,官府保證給予他們家人以照顧,清醒過來的燒窯工都認罪了。
當然該挨的罵還是少不了,就有一群自認為為國家考慮的精英,批評官府這種做法,是在助長暴民犯法的行為,也有罵官府不過是出事了才知道收買人心,早幹什麼去了。
但陳芝廷知道,官府出面照顧那些老弱,不過是出於仁道考慮,只是因為他們少了家裡的頂樑柱活不下去,而不是因為其他什麼政治考量,這件事他做的問心無愧,突然感覺到,那些罵聲似乎根本不值得關心了。
國內的問題很麻煩,國外的問題也一團亂麻,最麻煩的是法國人。
德意志邦國聯軍在法國政府倒台期間,如入無人之地一般攻打到了巴黎,包圍了巴黎,整個歐洲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