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節 一起承擔(2/2)
因為一次次使用政治的權謀手段來處理法律問題,政治總是尋求代價最小的解決方法,導致司法的原則性不強,成為可以變通,可以被更改,可以被要挾的對象,老百姓怎麼可能還會信賴司法,法治觀念怎麼可能形成。
反觀商鞅時代,儘管他的法律並不是人人喜歡,甚至可以說人人都不喜歡,可是大家卻是相信法律的,因為他們知道法律是說話算數的,他們很清楚犯法一定會被追究。
法律可以讓人喜歡,讓人尊敬,也可以讓人不喜歡,甚至讓人害怕,但有一點,法律必須讓人信服,否則法律就沒有意義。
但錦綸堂的問題朱敬倫也不能不有所顧忌,他不在乎那一群在大明通過機器繅絲融入世界市場之際,依然站在保守的一面,試圖對抗,試圖頑固的保護他們舊有利益的商人是不是會破產,但是他必須在乎數十萬依靠絲織各行為生的工人,尤其是那些完全脫離了土地的,在城市中,或者城鎮中為生的無產絲織工人的生計。
時代變了,國家需要轉型,舊有的階層也必須順應這個時代的變化,這是大勢,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但是他們不可能一夕之間就轉型,他們既沒有這個知識儲備,也沒有這個物質積累,他們沒有能力毫無傷的安身轉身。
哪怕他們不會在生死存亡面前拿起武器起來抗爭,朱敬倫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時代淘汰,所以朱敬倫還需要幫助他們安然的轉身。
但最底層的苦工,他們真的是不具備這個轉身的能力,他們既沒有錢,也沒有知識,錦綸堂過去雖然剝削他們,但說到底還能基本保證他們的利益,他們也是絲織產業鏈條上的一個受益者,哪怕他們只能夠維持生計而已,可錦綸堂一旦被摧毀,他們連這個僅能維持生計的鏈條都斷了。
因此朱敬倫還不想真的摧毀了跟千千萬萬絲織戶有密切聯繫的錦綸堂。
在新的時代,錦綸堂不是一個好的組織,不是一個有能力保護絲織戶的組織,但他好歹是一個組織,是組織就必然是為了維持某種秩序而存在的,絲織工人有他們,還能保持起碼的秩序,連他們都沒有了,絲織工人就真正成了無序的失業者,是無組織的無產階級了。
既不能摧毀錦綸堂,還必須要懲處他們保持法律的尊嚴,又不能讓他們鼓動百姓造反,這中間的取捨實在太難了。
朱敬倫嘆了一口氣,他都感到為難了,更何況是陳芝廷了。
後世當遇到產業轉型的時候,歐美的達國家都夠喝一壺的,柴契爾夫人當年主持的產業改革,讓多少英國煤炭和鋼鐵工人罵了她一輩子,哪怕她讓英國重新恢復了活力,但她卻始終是一個爭議人物。
在有各種社會福利保證的現代化時代的英國,都出現這種情況,在沒有任何社會保證的這個時代,大明的紡織工人在面對轉型的時候,他們將承受多麼巨大的社會壓力,可想而知。
當然讓手工工人們轉型是必須的,這是一個大勢,要麼繼續保守下去,直到被差距越來越大的西方淘汰,淪為這世界上的三流國家,要麼是堅持短暫的陣痛,挺過這段艱難的時期,迎來未來的生機。
但這個陣痛,不能全部都讓絲織工人承擔,不能讓他們一個階層去面對所有的痛苦,而且他們有的人即便是有面對痛苦的勇氣,卻沒有承受陣痛的能力,他們必然被淘汰,可他們不是物件,過時了就可以扔到垃圾堆里,他們是活生生的人,讓他們有尊嚴的活著,或者哪怕沒那麼有尊嚴的活著,本身就是對生命本身的尊重。
因此這個陣痛,不能由某一個階層承擔,而應該是整個社會來承擔,西方人是通過社會福利,讓成本向全社會轉移,大明沒有這一套系統,目前也沒有建設這一套系統的能力,因此朱敬倫的想法很好,實現起來很難。
朱敬倫想了一下:「讓我見一見錦綸堂的話事人!」
朱敬倫需要錦綸堂的決策者為他們的行為付出代價,還法律一個尊嚴,但他還需要錦綸堂聯繫千萬紡絲工人的組織系統,來幫助整個手工絲織業的工人度過危機,所以他必須見一見錦綸堂的主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