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黑之彼方②(2/2)
「什麼啊,原來是夢啊」
聽了裕生的解釋之後美智琉這麼說。
「因為是個很奇怪的夢,所以就想要在筆記本上把後續寫下了」
「是個什麼樣的夢?」
「漂浮在夜晚的海上,到達了某處的一座小島。島上有什麼人獨自居住在哪裡」
「是誰?」
「不知道。每次到這裡夢就醒了」
他低下了頭,合上了筆記本。他那陷入思考的側臉,看起來有些虛幻。
然後,他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樣,面帶微笑的看著她。
「謝謝你能來」
他對美智琉說。現在的美智琉只要一回想起當時的自己就會覺得很痛苦。只是,如果一定要對著良心發誓,逼迫自己直面真實的話,她就不得不承認——在那個瞬間,自己對裕生動心了。因為不管怎麼說,對方可是得了不治之症,余命不久,而且還是跟自己一樣年紀的少年。最重要的是,他打從內心裡期待著自己的到來(看起來是這樣)。
從那以後她就每天都去看裕生。
每當問到有關病情的問題時,裕生的語言就會變得含糊起來——所以她覺得,那應該是沒有辦法輕易跟別人說起的重病,明知自己會死卻還表現的這麼勇敢,這不禁讓美智琉非常感動。只是後來她才知道,裕生只是聽不太懂醫生的說明,所以自己也說不清楚而已。
放學後去裕生的病房時,她偶爾會在那裡遇到一個小個子的女生。對方看起來有些年幼,外表跟人偶一樣可愛的女生。聽到裕生管她叫葉,美智琉才知道了對方的名字。向她搭話的話她也會好好的回答,只是自己卻絕對不會主動開口。看樣子非常不喜歡說話。
有一次,放學後去醫院的時候,裕生不在病房裡。似乎是正好去接受什麼檢查了。床邊的桌上放著第一次見面時他所拿著的那個筆記本。
記得他說筆記本上面寫的是夢的後續。美智琉在猶豫了一下之後,最終打開了筆記本。
雖然覺得不太好,但她還是輸給了自己的求知慾,她想要知道自己喜歡的男生都寫了些什麼。
漆黑的大海。
在海的前方有一座很小的小島。那座島上,住著一個女孩。
這到底是什麼啊。感覺跟他說的夢的內容好像不太一樣。美智琉坐到了椅子上,開始認真的看了起來。
自懂事的時候開始,女孩就一直一個人生活,她沒有名字。
而且,她也不知道語言。
某一天,有一件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從海的對岸飄到了小島的沙灘上。
那是,
這一頁的文章到這裡就結束了。從未見過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就在滿心好奇的她正想要翻開下一頁的時候,筆記本突然被人拿走了
「哇」
她叫著回過了頭,站在那裡的就是之前那個叫做葉的女生。面對身高比自己高許多的美智琉,她似乎很緊張,身體還有些顫抖。
「不許擅自偷看」
她用可愛的聲音對美智琉說。說起來自己幾乎都沒怎麼聽過她的聲音,美智琉內心想著。
「為什麼。只是看看而已,沒有什麼關係吧」
美智琉嘟起了嘴唇向她伸出了手,但是她側著身子躲開了。穿著連帽衣的她雙手把筆記抱在了胸口。
「那麼,我麼一起看。怎麼樣?」
就算這麼說了,她還是抱著筆記本,腳下發出啪塔啪塔的聲音跑出來病房。她心想著,那到底算什麼呢。
然後,美智琉的初戀就伴隨著裕生的康復自然消亡了。裕生接受了手術然後出院,開始了普通的校園生活。班上的同學們也馬上就忘記了那個「不治之症」的謠言,接受了裕生的加入。恢復了健康的他,就只是一個被埋沒在了班級中,有些迷糊的男生而已。美智琉也注意到了,自己在醫院所對的那些印象,只不過是毫無根據的臆想而已。
從那之後,一直都非常活潑的美智琉性格上就產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無論做什麼事情,她都一定會先冷靜的觀察。不會被無端的臆想和無責任的謠言所左右。對於變成這樣的她,周圍人的評價也不再是「像男的一樣」,而是變成了「像大人一樣」。不過本人卻並沒有什麼感覺,簡單來說,她這是因為恥辱的經歷所以內心成長了而已。
就這樣她跟裕生維持著不錯的同學關係,兩個人還一起升入了加賀見高中。入學第一天,裕生和美智琉就被帶到了茶道部的部室。兩人的哥哥和姐姐都是茶道部的部長,某種意義上來講,會這樣也是很正常。
當時的部長就是美智琉的姐姐夕紀。聽姐姐說完社團的活動內容之後,她下就注意到了自己身旁裕生那猶豫的態度。在姐姐的面前表現出這種態度的軟弱男生,她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美智琉的心中對裕生湧現出了接近憤怒的感情。雖然沒有辦法用語言很好的總結出她當時內心到底是這麼想的。不過用儘量簡單的語言來說就是,
(跟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都沒有擺出那樣的表情)
不過恐怕自己第一次跟裕生見面的時候,也是同樣一副沒用的表情吧。當然,姐姐也注意到了裕生的樣子。但是就跟裕生當初對待自己一樣,她的姐姐並沒有在意這些。
她既對曾經的自己感到厭惡,對裕生也有些失望,內心或許還有對姐姐的嫉妒——心情非常複雜。
當然,她沒有聽說裕生做出了告白了之類的事情,她很清楚,裕生沒有那麼大的勇氣。結果,直到姐姐畢業,也還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美智琉也總算是安下心來——然而。
最近,美智琉非常在意那個剛進入茶道部的,名叫雛咲葉的一年級生。她就是當初自己在醫院遇到的那個看起來跟人偶一樣的小學生。雖然外表看起來比自己要小上很多,但實際上她似乎就只比自己小一歲。她是裕生的青梅竹馬,家跟裕生還住在同一棟樓。
而讓美智琉最在意的,就是她聽說葉本身似乎對茶道一點興趣都沒有。既然這樣的話,她肯定是因為裕生才會加入茶道部的。普通的青梅竹馬真的會做到這一步麼。
如果兩個人在交往的話那還另說。想要跟最喜歡的男朋友待在一個部里,想要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更長一點,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美智琉倒覺得還無所謂。只是,不管怎麼看兩人都不像是在交往的樣子。
無意識中,美智琉還是會去在意裕生的行動。平常的話她根本不會去在意別人都做了些什麼。她會無意識的去在意裕生,這或許只是苦澀的初戀殘留下來的後遺症而已。
那天早上的班會開始之前,她稍微覺得有點奇怪。因為裕生跟佐貫兩個人在悄悄的說著什麼話,但是當美智琉靠近過去的時候兩人的對話正好結束了。
於是美智琉就一邊跟兩人說著昨天加賀見住宅區火災的事,一邊觀察兩人的樣子。
(…有關女人的?)
這兩個人會瞞著自己的話題,美智琉能想到的也只有那個了。有關色情的話題。美智琉倒不太在意這些,不過對於男生來說,因為羞恥所以沒法在女生面前說,她也能夠理解。
不過讓她在意的是,比起佐貫,裕生看起來要慌張一些。一般那種話題都是佐貫提起來,裕生一般只是擺出「誒~」的表情在旁邊聽他說而已。本身還以為午休的時候他也會跟佐貫在一起吃便當然後悄悄的繼續話題,但是裕生卻突然站起身離開了教室。
「藤牧這是要去哪裡?」
美智琉假裝不經意的向坐在那裡的佐貫詢問,
「…可能是去廁所吧」
「……」
比起裕生,佐貫的腦袋要清晰的多,以他為對象的話很難問出什麼東西。只不過,他有個壞習慣,就是想要隱瞞什麼東西的時候,總喜歡扯到上廁所那方面去。所以至少美智琉確定了裕生應該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午休結束之後,回到教室的裕生表情明顯跟之前不一樣。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麼。
佐貫摟著裕生的肩膀,把他拉到了窗戶邊說著什麼。這種時候男生的態度還真是好懂。最初佐貫看起來應該是「喂,怎麼樣了?」像這個樣子問他,看到裕生心不在焉的反應之後就「什麼啊,真無聊」說著就離開了。
(真是太好懂了)
不過說到底,會去注意這兩個人的自己反而更奇怪,裕生應該是在午休期間了結了一件什麼事。但是,其結果似乎並不是佐貫所期望的,裕生也因此陷入了消沉。
掃除的時間。進入六月之後,每個班都會出兩個人,負責打掃舊校舍前的游泳池。這是泳池開放前的準備工作。裕生和美智琉都被選中了。
泳池邊聚集著大量滿臉寫著「好麻煩的」學生。唯一一個看起來很有精神的就是體育老師,他負責為大家說明打掃順序的。首先放掉泳池中的水,泳池內部的打掃是下周的工作,今天大家要作的只是收拾泳池周圍的垃圾,然後再用刷子刷洗一下,似乎就只是這樣而已。聽完這些,學生們就懶洋洋的開始了作業。
裕生和美智琉兩人是負責的部分是刷洗地面。美智琉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抬頭望著面前的舊校舍。
「茶道部的部室應該就在那一帶吧」
美智琉看著舊校舍三樓的窗戶說道——沒有回答。裕生無言的揮動著手上的刷子。她悄悄觀察著裕生的表情,不經意的切入了主題。
「那個啊,藤牧。發生什麼事了麼?」
「…為什麼這麼問?」
「為什麼,因為你從早上開始看起來就很奇怪啊」
裕生的視線落了下去,似乎是在想什麼事情。看著裕生這樣的表情,美智琉回憶起了自己第一次見到裕生的那天。一想到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就是當時的那個柔弱少年,她內心就激動了起來。
(哇,糟了。振作點啊,我)
她拼命的在內心說給自己聽。現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不是那個快要死掉的男生,他只是一個性格有些迷糊的同學而已。
「……好危險」
「誒?」
「不,沒什麼。如果可以的話,能跟我說說麼」
裕生稍微遲疑了一下,結果還是把詳細的經過說了出來。對於一起居住的這個提案,美智琉跟佐貫一樣吃驚。雛咲葉在聽到的時候肯定還要更加吃驚。
「感覺她好像在隱瞞什麼。不過也有可能只是我說話的方式不太好,我也不太很明白」
美智琉默默的思考著。光聽他這麼說,雛咲葉會大吃一驚也不奇怪,只不過。
「…會不會是什麼不太好對男生說的事情呢」
確實也有這種可能,美智琉心裡想著。
「那孩子,除了藤牧以外,還有什麼可以商量的人麼?」
「不知道。我們家裡全都是男性,哥哥還有爸爸都說不清楚。其實我覺得最有可能的人應該是茶道部的前輩,但前輩跟雛咲之間好像也發生了寫什麼,感覺也不像是她會信賴的對象」
裕生跟剛才一樣,表情中帶著憂愁。美智琉強迫自己挪開了視線。她有些擔心現在的自己有沒有臉紅。必須要說點什麼,她急躁的想了一下之後對裕生說,
「要不,我去問問看」
就在她說出口的瞬間,就覺得糟了。兩人年紀不一樣,關係也一點都不好,就算自己去問那個沉默寡言的女生「你有什麼煩惱麼?」,也不可能會從她那裡得到像樣的回答。雖然她覺得裕生也應該跟他想的一樣,不過他的表情卻突然明亮了起來。
「誒,真的能拜託你麼?」
這種時候你應該要阻止我才對吧。
只是,美智琉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她不想違背自己的信條。
「……嗯,可以哦」
她語氣中帶著嘆息回答道。
9
走出校門的時候,佐貫注意到了西尾美智琉的背影。他小跑的追了上去,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哦哦」
「……啊」
兩人有些曖昧的互相打了個招呼,並排向加賀見車站走去。
今天因為校內設施的定期檢查,所以沒有社團活動。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參加了大量社團的佐貫,不可能會在這種剛上完課的時間就回家。
「…」
「…」
兩人都沒有說話,默默的向前走著。乍一看感覺這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有些尷尬,不過對這兩人來說,這樣的情況很普通。本身他們就都不是什麼健談性格。而且在缺少了天性「負責傾聽」的裕生之後,兩人就更加沉默寡言了。
在班上就有人說佐貫跟美智琉兩個人性格很像。關係真好啊,外人開來或許就只是這種程度而已,不過這兩人可是都把對方看做是自己的知心朋友。當然,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對話依舊很少,而且兩人都絕對不會去向對方確認這件事情。
「…然後呢?」
佐貫開口了。
「誒?」
「掃除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佐貫畢竟是佐貫,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不過他從早上就已經注意到了美智琉在觀察自己和裕生。打掃完泳池回來之後,美智琉的樣子明顯跟平時不一樣。他一直都在等待跟她說話的機會。
「果然還是被看出來了啊」
美智琉嘆了一口氣,平靜的說了起來。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自己必須去找葉,所以班會結束之後她就去了一年級的教室,只是葉已經回去了。
「你到底在想什麼」
聽她說完,佐貫一臉拿她沒辦法的表情。
「這是你自己說的?」
美智琉沒有回答。就算是佐貫也沒有聽美智琉提起過她的「初戀」。只是,他也明白了美智琉這基本上就是類似說漏嘴了的狀況。
「……要怎麼辦?」
佐貫這麼說的意思就是,「如果需要幫助的話我可以幫忙」,但美智琉卻搖了搖頭。
「我會想辦法的」
她這麼說。
「畢竟是我自己接受的」
「然後呢。如果….」
佐貫本身是想說「如果發生了什麼的話就告訴我」。但是沒等他說完美智琉就點了點頭。
「謝謝」
兩人距離車站越來越近,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加賀見車站是同時有私鐵和JR的換乘站,車站前正在進行各種各樣的再開發工程。穿過商場與商場之間狹長的小道,兩人前方已經能看見車站的檢票口了。佐貫家住在距離加賀見車站私鐵一站路的地方。
「你家,不是在車站這邊吧。為什麼到這邊來了」
佐貫問她。
「來接姐姐。今天她就回這邊了」
誒,走過斑馬線的佐貫心裡還在思考。總感覺美智琉的回答讓自己有些在意。
「你的姐姐,應該是推薦上的東京女子大學吧。她不是應該一個人在那邊生活麼」
「確實是這樣」
「大學從今天開始放假了麼?」
一瞬,美智琉似乎在思考要怎麼回答。
「似乎不是的」
「那,為什麼會回來這邊」
就在這個時候,也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一個穿著花哨紋理襯衫的金髮高個子男性突然就出現在了兩人面前。他那帶著銀戒指的,看起來異常粗糙的手上,不知道為什麼拿著一個夾著紙張的文件夾。
「喲,正好有點事情想問問你們」
兩人都看向了男性。在車站前被這樣的人接近,還像這樣被搭話,肯定是強制推銷不會有錯。
「那個,五分鐘就夠了。行麼?」
話說回來這推銷的態度還真是惡劣啊,佐貫心想。至少也要用敬語吧。兩人沒有理對方依舊向著檢票口走去。
「嗯嗯?等一下,那邊的小胖哥」
佐貫臉上的表情變了。她旁邊的美智琉也不禁吸了一口氣。跟「胖」有關的所有詞語都是佐貫的禁語。剛上高中的時候,他就一直主張,「才不是胖,我只是身材比較壯而已」,甚至還有跟別人起過衝突。他雙腳有力的站在地上,狠狠瞪著高個男性的臉——。
「果然沒錯。你名字是叫什麼來著的。狸貓【ta nu ki】?」
「…是佐貫【sa nu ki】」
是裕生的哥哥雄一。之前去裕生家裡玩的時候,曾經見
過好幾次。
「那個段子,以前你就用過」
「啊~,抱歉抱歉。因為我很不擅長記別人的名字」
開什麼玩笑,這故意弄錯了吧,雖然佐貫很想要激動的吐槽他,但是看著他半袖襯衫下露出的那長長的手臂,他就又閉上了嘴。
從近處看的話,他身上的肌肉還真是厲害。恐怕非常擅長擊打系的攻擊方式吧,有這種肌肉的話就算是面對有正式段位的柔道高手也同樣可以一戰。據裕生說,他似乎並沒有學習過武術,但他渾身上下竟然看不出一點破綻。佐貫對自己的運動神經也很有自信,不過面對這個男人的話,他覺得自己恐怕連五秒都撐不住。
「然後,那面的那個…叫什麼來著的,是西尾的妹妹吧。說起來那傢伙還發了郵件過來,西尾她也回這邊來了吧?」
「……是」
美智琉回答了他,不知道為什麼她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苦澀。
「哼~~~~嗯」
雄一摸著自己的脖子,同時下顎還在運動。
「我是來這裡做調查的,你還有這個大姐是在做什麼」
他對美智琉也說了跟自己差不多的話,就在佐貫這麼想的瞬間,
「……前輩」
他的背後傳來了聲音。三個人同時看了過去,一個十八九歲,穿著駝色長裙和水色開襟衫的女性正站在那裡。她的手上還提著一個小小的旅行包。是個只要擦身而過就會忍不住想回頭多看一眼的美人。
去年,在茶道部的部室里,佐貫就已經見過她很多次了。美智琉的姐姐,西尾夕紀。
「啊,姐姐」
美智琉叫了一聲
「你好」
佐貫也向她打招呼,但是對方直接無視了兩人。現在她的視線里就只有藤牧雄一一個人。
「哦~。是西尾啊。還真是巧啊。剛才我們還正說到你來著的」
雄一露出門牙對她笑了。其中有一顆應該還是假牙,不過就算不知道這些,他的笑容也有著了足以讓對方膽怯魄力。只是,夕紀並沒有做出那種反應。
「誒?太,太好了。你們在說什麼呢?」
她的臉頰一下就染上了赤紅,還有點害羞的低下了頭。
「哎呀~,其實還什麼都沒說。你是不是變瘦了?好像很久沒見過你了呢。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見你穿私服的樣子」
雄一毫無顧忌的打量著夕紀,她的臉變的更紅了。
「…….那個,很奇怪麼?」
「嗯?啊~,不是挺好的麼?很適合你哦」
雖然佐貫覺得這樣的稱讚方式很沒有誠意,
「是麼….太好了」
夕紀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佐貫感覺自己已經看透了這一切的本質。說起來去年裕生進入茶道部的時候,西尾夕紀她就曾經說過,
「『因為他是藤牧前輩的弟弟』,所以感覺上很親切啊」
說起來你的哥哥跟野獸一樣呢,如果不認真對待的話以後會很恐怖,自己曾經還想過這種事情,不過今天實際見到了之後,感覺確實如此。
面前的這個美女,該不會是喜歡野獸吧。
會對喜歡對象的弟弟感覺很親切,這也很正常。
「走吧,姐姐」
美智琉露出了明顯不高興的表情說道。
「美智琉,稍微等一下」
說完,夕紀就走向了雄一,快速的開口說。
「我在郵件裡頭也已經寫過了,我,有話想要對前輩說」
「啊~,說起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是什麼話?說吧」
夕紀四下看了看。這應該是在表達,這裡不太方便的意思吧。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佐貫心想。為什麼她會從大學請假回到加賀見——追著雄一回來了,應該是這麼回事吧。美智琉那說不出來的心情他也能理解。姐姐喜歡的對象居然偏偏是原「加賀見最強的男人」,這還真是令人憂鬱。
「啊~,這裡有點那個啥啊。那,下次來我們家吧。白天的話屋裡就只有我一個人」
佐貫注意到了美智琉的臉上也浮現出了跟自己同樣的驚愕表情。這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呢。莫非他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他該不會是真的是想要在家裡沒人的時候把這個美人帶到自己家裡吧。
「姐姐…」
美智琉臉色鐵青的叫她,但是夕紀卻重重的點了點頭。
「好….那麼,我之後再跟你聯絡」
她牽著美智琉的手,向雄一低了好幾次頭,然後就離去了。雄一不緊不慢朝夕紀揮手,目送她們離去,就在這時,他突然自言自語了一句。
「……嗯~。她是要說的話會是什麼呢?」
佐貫猛的一下抬起頭,看向雄一——這個男人到底有幾分是認真的啊。
「應該是戀愛的告白吧」
佐貫只是把自己看出來的東西原封不動的說了出來,然而雄一卻突然哇哈哈哈哈的大笑了出來,同時還不停的拍著他的後背。看樣子他這不像是在掩飾,而是發自內心的大笑,
「啊~啊。你啊,還真是有趣啊」
說著他還擦拭了一下自己眼角淚水。看起來,他似乎是真的什麼都沒有注意到。這算是沒救了啊,佐貫內心已經放棄了解釋,雄一這個時候表情突然認真了起來。
「那麼,狸貓君喲」
「是佐貫。你真的很煩啊」
「雖然我們家的裕生是個沒用的男人,不過你的話人脈很廣,目光也很敏銳。對如此厲害的佐貫君,我有點事情想跟你打聽。」
「什麼事啊,這麼突然」
「有關影主的傳聞,你應該聽說過吧」
啊啊,佐貫想起來哦,雄一似乎是在整理這附近的傳聞寫報告書,他之前才從裕生那裡聽說過,只是關於影主的事情他就沒有印象聽裕生提起過了。
「『影主』說起來就是那個怪物的名字吧。在家中突然出現了巨大的像是卵一樣的東西,然後從那裡出跑出來了只能潛藏在影子中的怪物,然後人會被那傢伙殺死吃掉之類的」
雄一在夾在文件夾里的紙上記錄著,突然他疑惑的抬起了頭。
「你,那個有關卵的事情,是從哪裡聽說的?」
「卵?」
「不是,流言的內容因人而異會有微妙的差別,我打聽來的留言中只有極少數出現了『卵』,據我所知,話題中會出現『卵』的,就只有我家附近這一帶的加賀見高中一年級生」
佐貫仔細的回想了一下,但是他也記不起來自己是從什麼地方聽說的了。
「嗯~。我也是在學校里聽說的。應該是在社團活動的時候…是誰來著的。知道這個的人其實還挺多的」
這種時候參加了那麼多社團反而變成了麻煩。因為根本就想不起來自己是在哪間部室里聽說的這些。
「這個傳聞在加賀見高中里流傳的很廣麼?算了」
手上拿著原子筆快速做著筆記的雄一說。
「你說『知道這個的人挺多』,也就是說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人也知道這個傳言吧」
「誒誒。算是」
「那可真是太好了」
雄一從文件夾里拿了好幾張紙出來,塞到了佐貫的手上。
「能幫我去問問那些知道的人,謠言的內容都是什麼樣的麼。就記錄在這些紙上,然後給裕生就好了。如果能收集到『要怎麼才能從影主手上逃脫』之類的內容就更好了」
「誒誒?」
「這種事情就只能拜託給想你這樣有才之人了。好麼?」
有才之人,被人這麼說的感覺倒也不壞。而且,自己以前還沒有做過收集謠言一類的事。這進一步刺激了他內心那狂熱的好奇。
「我知道了。但是,你最後整理出來的結果,也請告訴我」
「哦。完全可以。老實說,現在正到了有趣的地方。我還聽說了好幾個類似對抗神話的傳言哦」
「對抗神話?」
佐貫以前沒有聽說過這個詞。
「是個叫埃德加·莫蘭的傢伙創造出來的詞。嗯,像這種流言流傳起來的話,就像是為了要打破謠言一樣,同時還會衍生出其他毫無根據的流言。就像是『這個傳言是假的,其實是什麼人的陰謀』類似這樣的東西。就像是UFO目擊情報不就有類似的東西麼?其實那不是宇宙人的飛船,而是納粹殘黨所製造出來的秘密武器,之類的」
「哼~嗯。也就是有人說『影主』其實是什麼神話故事嘍?」
「不,其實那個啊」
雄一臉上笑嘻嘻的說。
「其實有人說那個吃人的怪物是真實存在的,只是有誰把他給偽裝成了『影主』的
謠言來混淆視聽。這麼說你一定覺得很好笑吧?」
「說怪物是真實存在 ?」
雄一點了點頭。
「在某處有一個怪物們居住的世界,住在那離的怪物之間起了爭執。倖存下來的怪物就來到了我們的這個世界,因為它們沒有身體,所以只能先占據原本就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類。然後,操縱著被奪取的人類,去獵捕其他人類並吃掉」
佐貫張大了嘴看著雄一。
「聽起來就像是電波系的台詞一樣。這些,真的會有人相信麼?」
「聽起來很蠢對吧?」
雄一對他說。
「如果有那樣的怪物還真想見見啊。講真的」
10
因為被雲層擋住了。天空中現在沒有月亮。
時間還稱不上是深夜。就在川相千香快要走到公園的時候,嘟嘟,她包里的手機響了。是家裡打來的電話。
「媽媽?」
千香對著電話說。她手上拿著的,是去年買的有攝像功能的手機。電話中傳出來了有些激動的,訓斥她的聲音。
「抱歉,在樋口家說了會話就弄晚了」
沉默。
「嗯,現在已經到公園門口了。馬上就回去了。啊,不要掛斷。我從公園裡穿過去」
沉默。
「這個時間的話,還是會有人在裡面的。所以我不是說了不要掛斷麼」
她從寫著「加賀見恩賜公園」名牌旁邊的小道走了過去,順著鋪著柏油的步行道向前走。這裡是關東地區有名的自然公園,裡頭還有可以乘船和慢跑的場所。
「不是那個,田島家不是說發生火災了麼?我們是在說那個」
千香走在在草坪上延伸的小路。遊客小路上的街燈發出了明亮的白光。光源的周圍,有很多黑色的蟲子在飛舞著。
「嗯。說是還沒有找到」
她一邊張望著四周,一邊向前走。周圍沒有看到可疑的人影。幾年前,這裡發生過痴漢襲擊年輕女性的事件,從那之後這裡路燈的數量就增加了很多。而且她現在正在走的方向,公園的另一側還設立了警亭。從那之後,這裡就再也沒有發生過犯罪事件了。
「不知道。不過田島家的婆婆似乎說她的確是在家的」
在草坪旁邊就是可以乘船的小湖。小小的棧橋,旁邊上還有大量做成白鳥形狀的腳踏船在水中搖晃。池塘周圍的小路遠方還能看到有情侶在散步。
「誒,學校?」
千香停住了腳步。
「為什麼學校會打電話來啊?」
她仔細聽著從電話另一邊傳來的聲音。
「我,根本就不知道那種事情哦。媽媽,你沒有說什麼奇怪的東西吧?就算打來了那種電話,我也沒有什麼可以說的啊」
她對著電話說著。她並沒有注意到,自己說話的聲音不知不覺間就邊大了。這個時候,她突然回過神來四下看了看。
「現在?現在在划船的小湖這邊。嗯。沒有看到奇怪的人。沒關係。從剛才開始就什麼人都沒有」
突然颳起的微風在水面上掀起漣漪。
「……什麼人都沒有,大概」
在這廣闊的公園中心,只有千香一個人站在這裡。從棧橋旁邊的時鐘來看,時間大概是九點左右。這個時間的話路上確實沒什麼人,但是居然連帶狗出來散步和夜間慢跑的人都沒有。像這樣完全沒有人的情況也確實非常少見。
「嗯嗯,沒什麼。只是感覺有點太安靜了」
她再次邁開腳步,走路的速度比剛才略有加快。經過了划船的小湖之後,遊客小道再次拐入樹林中。她用餘光注意著兩旁的樹木,快步向前走去。內心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馬上就要走出去了」
她鬆了一口氣。前方的遊客小道上沒有燈光,道路溶入在一片黑暗之中。看樣子前方的路燈應該是壞掉了。
「嗯。那個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亮」
這個時候千香有點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進入這個空蕩蕩的公園。但是都已經走這麼遠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折返。她回頭看了看一眼自己一路走來的道路,然後她瞬間就呆在了原地。
自己的背後也是一片漆黑。
千香凝視著自己的周圍。除去身旁的這盞路燈,她視野中所有的燈光都消失了。剛才自己走過來的時候燈確實還是亮著的。不經意間,自己周圍的景色也開始融入了黑暗。最後一點路燈的光芒也消失了。她抬起頭,呆呆的看著自己頭頂上方的光源。
螢光燈上覆蓋著滿滿一層黑色的小蟲子,它們嚴嚴實實的擋住了燈光。她緊緊握住手中的手機。
「媽媽…」
覆蓋在螢光燈上那層黑色的物體,掉落了一部分,好幾隻小蟲子仿佛雪花一樣從空中落了下來。就在她想要逃跑的時候,一隻蟲子落到了她拿著電話的手上。指甲上傳來了咻的聲音,千香反射性的鬆開了手中的手機。
(誒?)
她接觸了蟲子的手被燙傷了——簡直就像是蟲子在發熱一樣。掉落在地面的蟲子們朝她的腳邊爬了過來。
她慌忙撿起手機,扭頭向樹林中跑去。她已經弄不明白自己在什麼地方了,也不知道自己該往什麼地方跑才好。電話似乎在掉落的時候就掛斷了。就在她想要打電話給警察的時候,電話鈴響了。肯定是母親打過來的。
她看都沒看就按下了通話鍵。
「媽媽?」
『來談談吧?』
電話中傳來了沙啞的聲音。千香停下了腳步,她感覺自己的背後已經濕透了。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面顯示的是未知來電。
「你,是誰?」
『川相小姐,秘密說出去了麼?』
對方知道她的名字。或許是她認識的人。
「…你在說什麼?」
『英語考試的那件事』
千香不禁深吸了一口氣。對方則繼續往下說。
『學校已經聯繫過你家了。你應該也已經聽說過了』
千香緩緩的走在樹林中。電話對面的那個人說的是事實。確實在自己不在家的時候,加賀見高中的英語老師跟自己家聯繫了。雖然沒有明說,但似乎確實提到了考試。
「我沒有說哦。而且,你是誰?」
那天,知道考試答案被偷了的人,包含自己在內也就只有五個人。這麼說來,給自己打電話的,應該就是另外四個人中的某一個。樋口的話剛才自己才跟她說過話,田島現在下落不明。剩下的就只有茶道部的那兩個人了。
「你,莫非是」
『你們沒有保守秘密』
電話中沙啞的聲音如此告知千香。此時吹來了一陣冷風,她周圍的樹枝都搖動了起來,就在這時,她突然注意到了——電話對面也傳來了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對方應該就在自己附近。
「…你,在哪裡?」
對方沒有回答。兩人陷入了沉默。就在她想要再問一遍的時候,對方說話了,
「所有,消失吧」
突然,她聽見聲音是從自己背後很近的地方傳來的。感覺對放就貼在自己身後一樣。她渾身的汗毛一下就豎了起來。
就在她想要向前跑去的瞬間,她才注意到自己前方的地面消失了。
千香掉進了一個很深的洞裡。她想要爬出來,但是右腳卻傳來了一陣劇痛。感覺就像是右腳上有一個心臟一樣,從那裡不斷的傳來脈搏跳動的感覺。沒準是骨折了。
她抬起頭,從圓圓洞頂可以看見一片小小的天空。
她以前就聽說過公園裡有已經乾枯了的枯井。但是井口應該都有蓋著圓形的蓋子才對,為什麼她會掉進去。
光憑自己沒有辦法爬上去。手機也不知道掉到了什麼地方。剛才,通話突然切斷的時候,母親應該就意識到自己遇到了什麼事。恐怕已經報警了吧,現在沒準都已經開始尋找她了。
雖然不知道上面的那個人是誰,現在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周圍傳來了沙沙的聲音,有什麼東西在向千香靠近。濕熱的空氣籠罩了她的臉頰上。扶著牆壁的手,還有不知道站在什麼東西上面的腳,都傳來了好像有什麼在爬來爬去的觸感。她將身體遠離牆壁。終於有些習慣了黑暗的她看了看周圍,她這才注意到,自己周圍的牆壁已經密密麻麻的爬滿了蟲子。
就在這個瞬間,呲呲,隨著某種重物被拖動的聲音,她頭頂上那片圓形的天空,慢慢的消失了。
*
從水泥蓋和地面的縫隙之間,發出了沉悶的聲音,白色的煙霧從裡面飄了出來。
在枯井旁,站著一個少女。蓋上蓋子之後,她拍掉了
手上粘著的泥土。就在這個瞬間,她所操縱的蟲群殺死了第二個犧牲者——川相千香。
她聽聆著從枯井深處傳來的,千香的聲音。她的聲音與風吹拂樹葉時所發出的響聲混在了一起,在枯井周圍飄蕩著。最初她還在哭喊著求救,但馬上就變成了悲鳴,然後漸漸的,她的聲音就消失了。
在她的頭頂上,藏在雲後的月亮漸漸露了出來。遊客小道上開始出現了手電筒閃爍的燈光。看樣子接到了通報的警察似乎已經趕到了。
但是現在,這裡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了。她向著公園的出口走去——知道秘密的人,還有最後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