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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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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們都聽到了說明,聽到了王的「為了取得勝利,就必須犧牲那個村莊」的發言。但是——

——說不定,說不定就算不讓村莊乾枯也可以取得勝利吧?

一旦這樣想的話,對王的不信任就會紮根於心中。……因為並非別人,正是身為叛逆騎士的自己以這樣的說法煽動了他們。

王是孤高的,王是孤獨的——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但是……只要好好交談的話,也許就會好一點吧。

假如彼此敞開胸襟加深互相理解的話,說不定就能開闢出另一條不同的道路。

「怎麼啦,幹嘛突然不說話。」

「吵死了,為王者當然會有其他人不懂的煩惱嘛。」

「行了行了,我這宮廷魔術師老實閉嘴就是了。」

聽獅子劫這麼說,「紅」Saber忽然聯想了起來——披著一件特別強調出其可疑特徵的深深遮蓋全身的長袍,脊背就像老人般彎曲的獅子劫界離。

她一下子就捧腹大笑了起來。

「一點也不合身!不行啊,Master!首先你還是從這張臉開始重新包裝才行嘛。」

「喂喂。你別對人家的長相說三道四的好不好。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一直對這張可怕面孔很在意的啊。」

聽了這句話,「紅」Saber不禁稍微有點吃驚——然後馬上察覺到了一個事實。雖然只是細枝末節的小事,但是她對獅子劫界離這個人的了解又深入了一層。

光是一起生活了幾天,自己就知道了關於某個人的許多事情。要是生前的自己願意跟他人交談的話,那究竟會了解到多少的事情呢。

要是能跟王交談的話——自己是不是就能對王有更多的了解呢。

明明已經是早已被拋到遙遠彼方的過去往事,自己還是念念不忘地這麼想著。

「……還沒到嗎?」

「還差一點,雖然我知道你覺得很悶——」

「不,我不悶。比起那個,你就多說點話吧,Master。就說一些無聊透頂的話題好了。」

聽了她這種央求般的口吻,獅子劫不禁苦笑了起來。

實際上,現在離目的地還有很遠的路程。本來還想要是她覺得悶的話就難辦了,但如果能通過說話來解悶,那自然是最好不過了。

「真拿你沒辦法。那麼,這是我在戰場上碰到的某個男人的故事——」

獅子劫說著無聊的故事,「紅」Saber則聽著那個無聊的故事嘻哈大笑,同時也披露了自己騎士時代所經歷的為數不多的荒唐小插曲。

這也許是最後一次能輕鬆地笑出來的機會了,「紅」Saber心想。

自己對死並沒有恐懼,即使願望無法實現也不會感到絕望。只會以「勝敗乃兵家常事」的心態聳聳肩嘆嘆氣就完了。

就算所有的一切都非常幸運,戰術構築得十分完美,充分發揮出自己的力量取得聖杯,也還是會迎來別離的時刻。

「……我說,Master。別離是寂寞的嗎?」

內心稍微湧起了懦弱的情緒,少女忍不住這麼問道。別離並不寂寞,人是只要有回憶就可以生存下去的生物——少女正在期待著得到這樣的答案。

獅子劫當然是違背了她的這個期待,宣告道:

「那當然是寂寞的,如果那是永遠的別離就更不用說了。你知道嗎,Saber。別離就意味著無法再交談了。無法再交談,就是說永遠喪失了跟對方互相理解的機會。不管對方是關係多麼親密的人——只要一旦消失在時間的長河中,那麼想起來的次數也自然會慢慢減少吧。」

「那麼,兩人的相遇都是多餘的了?」

「完全是多餘的。如果是完美無缺的存在,本來就沒有跟任何人相遇的必要。之所以要互相交談,都是因為人缺少了某個部分,為了填補這個空缺而做的事情。然而可悲的是,我們離完美無缺還差得遠,所以如果不跟別人相遇來填補寂寞的感情就活不下去。也就是說——相遇是一種奢侈的東西。只要這樣想的話,不管你遇到如何令人不爽的傢伙也可以忍住了啊。」

「……這是什麼扭曲的理論嘛。」

聽了Saber的無奈聲音,獅子劫豪邁地笑了起來。原來如此,他這麼說也沒有錯。毫無建設性的愚蠢談話,毫無意義地浪費著時間的行為。

那是多麼奢侈、多麼貴重的時間啊——

假如是Servant的話就更是如此了。因為他們本來應該是只需要戰鬥、戰鬥、再戰鬥,所有的一切都在戰鬥中結束的存在。

「所以嘛,我們就趁現在好好享受這種奢侈吧。那麼,接回剛才的話題——」

獅子劫開始說了起來——少女則閉上眼睛默默地聽著,逐漸被那個無聊的故事吸引了進去。

——夜色漸濃。

「紅」Archer跟「黑」Rider和「紅」Caster一樣不怎麼喜歡靈體化。這是因為她喜歡以肉身感受大地的觸感和氣息的緣故。

雖然空中庭院中幾乎沒有她最討厭的鐵的味道,但同時也無法感受到森林和大地的氣息。更重要的是,在這裡根本無法聽到孩子們的歡笑聲。

有史以來,世界上遭受最嚴重榨取的存在就是孩子們。究竟有多少孩子們連笑也沒有笑過就在哭泣中死去了呢。

每當想起這一點,Archer都會感到某種心如刀絞的絕望。那本來是應該很容易得到實現的世界,只要大人們稍微多加點關照伸出援手就能做到了。

對誕生於世間的可以說是自己半身的存在加以蹂躪和虐待,完全不給予絲毫的愛。過去也是同樣存在的Archer非常清楚,那是何等殘酷、何等痛苦的狀況。然後——在看到有人握住自己求助的手的時候,又會感到何等的喜悅。

「——沒錯,正因為如此,我才沒有拒絕你們,而是選擇了接受。我愛你們,我——是真的愛著你們的。」

看著自己變色的右手,Archer露出了微笑。怨靈們在不斷地細語著:

「殺掉吧,殺掉吧,殺掉吧,把大家全都殺掉,把所有人都全部殺掉吧。」

……那是一種異常的狀態。低級的怨靈們是只會不斷地重複著生前的欲求的存在。他們只會大喊「想回去」而不斷期待著能回去的那一天。不管經過一百年還是一千年,只要他們依然作為靈體而存在,這一點都是不會變的。

但是,憑依在Archer右手上的惡靈們的願望卻發生了變化。那究竟是從「紅」Archer的欲求中產生和形成的東西,還是惡靈們真正理解了Archer的愛和憎惡呢?這一點就連她自己本人也不知道。

可以肯定的就只有一點。

自己的願望是完全正當的,而且還跟全世界的所有孩子們的命運息息相關。無論如何也絕對不能敗北。即使——要讓自己變成令見到的人都為之僵直的「猛獸」也在所不惜。

沒錯,自己有這樣的力量。雖然並不是作為英雄的力量,而是作為神所派遣的懲罰魔獸的力量——為了孩子們,就算要自己變成野獸也是心甘情願的。

「所以,你們就再多等一會兒吧。沒事的,我很樂意成為你們的根基。」

就像在擁抱右手似的,她輕輕細語道。

聽到Archer這麼說,右手就以微弱的「謝謝你」作為回應——至少在她聽來是這樣的。

啊啊,只要有這個聲音在,我就能夠戰鬥。我可以越過所有的障礙,消滅所有的邪惡。

即使自己要作為怪物被退治,也會含笑接受滅亡的命運——

——夜色漸濃。

「紅」Rider正以「毒蛇」的體勢握著長槍。這是通過握住槍柄的中央部分使出快速突刺以及化解對手攻擊的有效持法。在這種狀態下,以敵對者的胸窩為目標發起攻擊。

但是,那樣的攻擊理所當然的會被對方以側步的形式扭動身體來躲開。

敵對者能夠看穿自己的動作。只要一看到自己擺出這種姿勢。就會馬上明白自己的意圖何在了吧。

——向前傾斜的自己將會如何反應?對迎擊加以警惕,在躲閃到左右其中一側的狀態下使出的是拳還是腳呢。有八成的概率是回身踢,因為要在扭動身體的同時發起攻擊的話,那是最合理的做法。那麼接下來要如何防禦呢?把槍抽回再次刺出……那樣就來不及了。低下頭來躲閃……但是,那樣自己的體勢就會進一步失去重心。

打住,重來。

乾脆一開始就以跳躍投擲攻擊來開場——重來。

從掃堂腿過渡為上段突刺——重來。

先對中段橫掃,在被防住的瞬間再反向回掃,同時瞄準膝蓋使出下段突刺——不行,重來。

「可惡,總是不行。」

睜開眼瞼的「紅」Rider嘆息道。手掌已經滲出了汗水。脖子涼涼的。全身各處就好像真的被打中、被踢中了似的隱隱作痛。

Rider現在正設想跟「黑」Archer進行一對一、在沒什麼障礙的平坦場地上進入戰鬥的狀況。

結果……在五次戰鬥中失誤了五次,最終敗北。只要自己繼續以他教的槍法來戰鬥,所有的招式組合都會被他看穿。再加上Archer有著近乎於透視未來的眼力。就算採用奇特的突襲方式,結果也只會被看破而遭到反擊。

當然,狀況並不會惡劣到這個地步。Rider出槍的動作簡直可以說是神速。就算被看穿了,也不是那麼輕而易舉就能躲開的。剛才的虛擬戰鬥,是在忽略速度因素的狀態下進行的演練。

但是,也無法斷言絕對不會出現那樣的情況。「黑」Archer的能力是深不見底的,簡直可以說在各方面都是萬能的。正因為如此。英雄們才會紛紛聚在他的門下接受他的教導。而且,Servant是以全盛的姿態被召喚到現世的。雖然外表看起來是人類,但那應該是喀戎這個存在處於最充實狀態的瞬間。

如果撇開對這場戰鬥寄託的思念和因緣,只是對雙方的力量進行單純對比的話,「黑」Archer可以說是他最不想碰上的對手。因此,「紅」Rider總是設想著在最惡劣的狀況下進行戰鬥——然後不斷地敗北。

「……總覺得從起手開始就錯了啊。」

既然敵對者擁有超越自己的戰鬥力,那麼從起手開始的失誤就是致命的。在兩人都幾乎完全了解對方套路的情況下,其較量說白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雙方都將以完全合理的方式來行動,所以首先犯錯的一方將會敗北。

話雖如此,按照現狀來考慮,不陷入這種狀況的可能性會更高一點。「黑」方能夠對抗自己

的戰車的就只有同為Rider的駿鷹。敵對者不管怎樣神通廣大也還是無法飛上天。

這個條件,只要沒有遇到什麼特殊情況都不可能被推翻。

但是另一方面,對方應該也會想盡一切辦法來推翻這個條件。說不定還會採用某種自己根本無法想像的奇特策略來應對。

在那種情況下,敵對者毫無疑問會瞄準自己。這是可以理解的,換作是自己也一定會那樣做。

那是因為自己擁有著只有繼承神之血脈的存在才能造成傷害的身體——而繼承神之血脈的Servant,在對方陣營中就只有他的緣故。

……不,那樣的理由怎麼都無所謂。

自己非常清楚。顫動的肌肉、傾軋的骨骼、沸騰的細胞都在向自己發出傾訴。

——能跟那個男人戰鬥的人是你,

——只有你才有資格跟那個男人戰鬥。

並不是想要殺死對方,也不是憎恨著對方。這是純粹的力量比拼,即使落敗也無怨,即使被殺也無悔。

只是想要戰鬥,只是想揮舞拳頭,想使出踢擊,想刺出長槍。

只要想讓自己過去衷心敬愛的老師看一看自己究竟已經變得有多強了。所有的人都稱頌自己為英雄。但是,對於一直沒有機會重逢的老師,卻直到最後也沒能讓他看到自己成長後的英姿。

真的很自豪。

跟赫拉克勒斯和伊阿宋等英雄們一樣,自己也同樣是接受過喀戎教導的其中一人,這個事實讓自己感到無比的自豪。明明如此,老師卻一直只是露出溫和的微笑。對於自己向英雄們傳授過智慧和力量的事實,他從來都沒有誇耀過。同時也不會對被稱頌為英雄的他們抱有羨慕的想法。

「那是當然了。因為他們就算沒有我在,也應該早晚都會順理成章地成為英雄。我只不過是在他們背後輕輕地推了一把而已。不過呢,阿基里斯,對於這個……稍微在背後推一把的行為,我還是感到無比的自豪哦——」

過去,喀戎曾經對年幼的阿基里斯這麼說過。這也許是在那個時候忽然間產生的想法。又或者是自己在學藝期間一直思考著的事情——

阿基里斯是這樣想的。一直都在教導著別人的喀戎,到頭來恐怕是沒有動真格地戰鬥過一次吧?

同時他也這樣想——真的很希望自己能迫使這位偉大的老師使出全力來戰鬥。

聖杯大戰,這是多麼驚人的奇蹟啊。

畢竟是這樣的狀況,也許彼此都無法發揮出十足的力量。

但是,那種狀況將會來臨,而且必定會來臨。Rider打算把剩下的一天時間都全部用在這次訓練上。

夜更深了,太陽也即將回歸。但是,Rider卻依然閉著眼瞼睥睨著黑暗的彼方。

失誤,重來,失誤,重來。

「紅」Rider為了打倒「黑」Archer,不斷地重複演練著數百數千次的戰鬥——

——夜色漸濃。

在空中移動的空中庭院隨處都有著小小的泉水,「紅」Lancer一直都習慣在這樣的地方沐浴。當然,對Servant來說並沒有這樣做的必要,但是生前的習慣還是很難一下子改掉的。

眺望著水從下流淌向上流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迦爾納默默地清洗著身體。

名為迦爾納的男人跟他那身奢華的鎧甲跟絢爛多彩的槍相反,喜歡的是樸素的生活。

本來鎧甲和槍也不是他自己想要的東西。鎧甲是由母親向神懇求而獲得,槍則是作為代替這件鎧甲而被賦予的東西。

他對此非常感激,也認為這是無上的光榮。

被母親捨棄的自己之所以能活下來,都完全是多虧了父親所賦予的力量和母親給予的這套鎧甲。

必須在不玷污父親威光的前提下生存。

這個指針即使在獲得了第二人生的現在也依然沒有改變。當然,作為Servant自然要服從Master的命令。「紅」Lancer堅決拒絕任何玷污父親威光的行為。

但是如果Master從召喚前開始就已經被控制的話,那就已經不是自己如何行動的問題了。

Master正在以空虛的眼神做著美夢。對話無法成立,意志溝通也不可能做到。只是,從他不斷反覆說著的夢話就可以知道,他是誤以為自己得到了聖杯。

知道這一點就已經足夠了。自己要得到聖杯,實現Master的願望……當然,他非常明白這是無比困難的事情。

恐怕根本無法走到那一步。聖杯雖然近在眼前,但也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奪走的狀況,更重要的是——「紅」Lancer的Master,現在已經被改變成目前擁有聖杯的天草四郎時貞了。

雖然自己並無異心,但這是無法違逆的事實。實在是束手無策。

當然,這樣的狀況對「施捨的英雄」迦爾納來說也是司空見慣的情形了。他既不會怨恨之前的Master,也不會憎恨現在的主人。

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儘可能把被索求的東西奉獻出來。

然後嚴肅地接受這樣做帶來的全部後果。

——不,也不是全部吧。

「紅」Lancer想起了自己至今一直在追求的東西。

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一個英雄在不斷地攪亂迦爾納的心。

他的名字是阿周那,是擁有「閃耀的王冠」、「勝利者」、「富貴之人」等各種異名、受到所有人寵愛的男人。

作為得到鎧甲和槍的代價,把迦爾納的一切都奪走了的男人。

可以說,阿周那是沒有付出任何代價就得到了一切的男人。

迦爾納對阿周那所懷抱的感情,難道是嫉妒嗎?還是說是除了嫉妒之外的其他感情呢?

迦爾納直到死也沒有想明白這一點。因為他從來沒有對任何存在產生過嫉妒,對於這種一直在攪亂他的心的感情,根本就無法進行具體的命名。

……在這場聖杯大戰剛開始的時候,他也曾經有過一次理解這種感情的機會。

「黑」Saber——在他的身上似乎存在著阿周那的面影。在後來從ShirouKotomine的口中聽說了他的真名時,迦爾納才頓時恍然大悟。

繼承王族的血脈,得到了財富和名譽和其他所有一切的悲劇英雄——齊格弗里德。

但是跟阿周那不一樣,他的末路卻是無比的悲慘。

那就是「遭到暗殺而死」這種悽慘的結局。連揮起屠龍之劍的時間也沒有,被狙擊了無敵之軀的唯一弱點而喪命。

對於參加這場聖杯大戰的各種各樣的英靈,迦爾納認為他們全都是難得的存在。作為自己人就是應該互相協助的通報,作為敵人就是難得的強者。從這個意義上說,迦爾納可以說是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英靈們的存在。

但是,其中唯一令他感興趣的就只有「黑」Saber了。即使彼此交換的對話不多,但是如果彼此的兵刃已經相交過幾百幾千次的話,自然也能領悟一些東西。

儘管是跟阿周那很相似的存在,卻一直在渴求著某種東西的男人。

對自己死於非命的事實沒有任何的遺憾,卻在追求著某種新的東西的男人。

然後——無論在誰看來也是名副其實的、真正的英雄。正是那樣的他,希望跟自己再戰一場,把自己視為必須打倒的敵人。作為戰士,這可以說是最高的名譽,同時也是一種喜悅。

那一場戰鬥,那一次約定,究竟是何等的令人熱血澎湃呢。對人類的營生和溫暖的對話懷抱感謝。但是,那跟「私慾」卻存在著很遠的距離。其中並沒有自己的欲望,也沒有讓自己熱血沸騰的喜悅。

但是那卻存在於戰場上,仔細回想,對迦爾納來說,喜悅就只能在戰場上遇到。那是把自己的存在全部集中到槍交上,從自己的出身和己方陣營的人們的意圖中解放出來,毫無顧慮地讓「真實的自己」盡情馳騁的短暫瞬間。

刀槍劍戟的火花,對迦爾納來說就等於閃爍的星星。毫不吃力地向全力以赴的自己作出反擊,同時更催促自己使出全力的好對手。雖然有點不遜,但那真的是足以讓自己產生「自己的人生就是為那一瞬間的喜悅而存在」這種感想的程度。所以在他消失的瞬間,也就是一切都消失在虛空中的瞬間,自己就懷抱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遺憾。

「黑」Saber消失了。

但是——他還沒有死。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原理,但他現在也仍然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那麼……那個約定也同樣是有效的。

當然,自己也很明白他是跟「黑」Saber相去甚遠的存在。在比自己更徹底地被奪走了一切的地方誕

生,即使如此也依然拼命掙扎求存的存在——這個事實自己也非常清楚。

但是,約定終究是約定,是絕對不可以違背的。那時候,迦爾納和齊格弗里德賭上了彼此的性命,互相以必殺的招數展開戰鬥,最後決定把決出勝負的時間往後推延。

——絕對要實現再戰,以彼此的名字起誓,必將拼盡全力決一勝負。那是以性命為前提的信賴。如果違背了這個誓約,就等於侮辱了那個男人的人生。

他一定給那個化身為「黑」Saber的什麼人留下了一些什麼。相信只要弄清楚這一點,就必定有助於履行當初交換的約定。

因此,「紅」Lancer依然生存著。

為了守護Master到戰爭的最後一刻,為了履行和「黑」Saber之間的約定。

◇ ◇ ◇ ◇

——沒有夜晚的感覺。

陰冷的夜晚化作了令人煩悶的熱氣,烤灼著肌膚。

「——怎麼,又是這裡麼。」

用手在粗糙的岩壁上摸索。我究竟要跟「邪惡之龍(法夫尼爾)」邂逅多少次呢。不管我怎樣揮劍,劍刃也無法割破它的皮膚。而自己卻必須一直以毫釐之差的驚險動作不斷躲避對方的攻擊,只要有一次失誤就會迎來慘死的結局。

這根本不是什麼華麗的英雄故事。

而是不管怎樣狼狽和滑稽,為了生存下去就只能拼命地揮劍攻擊的地獄喜劇。

敵不過它——自己心裡很明白。自己並沒有任何經驗的積累,沒有隨機應變的頭腦,就算披上了英雄的外殼,內側也只是一個軟弱無力的缺陷品(人造人)而已。

但是,現在的自己卻是「屠龍者」齊格弗里德。自己必須再次挑戰這場絕望的戰鬥。

龍張開嘴巴,放射出一道藍白色的光芒。

捲起一團爆炸的火焰。眼看是無法迴避了。那就解放幻想大劍巴爾蒙克(Balmung),把對方推向前方來避免直擊——!

龍的吐息,其實就是由高熱、高衝擊和熱壓力形成的怒濤般的爆炸烈風。普通人一旦被命中,要不就瞬間被燒成灰燼,要不就是被風壓通過嘴巴搗碎肺部而瞬間死亡。

……即使如此,我依然還活著。

剛想吐出一口氣,卻咳嗽了起來。由於外殼的強固和幻想大劍發動的劍氣,自己似乎還是勉強保住了性命。無論是巨大的痛楚還是窒息感,這個外殼都能承受下來。

但是——

雙手已經無法動彈了。明明全身都像被淋上了煮沸的油似的灼熱無比,身體的中樞卻因為恐懼而變得僵直不動了贏不了,就算有著英雄的身體,單憑「我」的話也還是不可能做到的。

要怎麼辦?

自己根本就不可能知道。無論是戰鬥、逃亡還是交涉都無法做到。除了放棄之外就別無選擇了。

——怎麼能就這樣放棄。

儘管這樣斥責自己振作精神,但現在已經什麼方法都想不出來了。龍大概也察覺到了這一點,馬上就為了施加恐怖感而向這邊逐步逼近。

然後,它就猛地張大嘴巴發起了襲擊。我不顧一切地揮劍砍出。

如果是口腔內的話,說不定會比外皮要柔軟一點。

那樣的渺茫期待,結果也還是被無情地粉碎了。

「什……麼……?」

如果光是期待被粉碎的話,那還好一點。但是龍的目標卻不是我本人,而是剛才防住了龍之吐息的大劍——巴爾蒙克。

硬度遠高於鋼鐵的龍牙咬住了大劍,就這樣直接把劍身咬碎了。

這是從霧之一族那裡得到的傳說之劍,釋放出黃昏色劍氣的聖劍和魔劍。

即使是那樣的名劍,如果不是握在英雄手上而是握在人造人手上的話,就會如此輕易地碎掉。

我……果然不是齊格弗里德。即使陷入這樣的狀況也能殺出一條血路,這才是英雄本色。

明明如此,我能做到的就只是無可奈何地做好受死的心理準備而已。死——雖然不知道現實中會變成怎樣,但是自己一定會被龍牙撕咬成碎片。

在這場戰鬥中敗北是必然的事情,只是運氣太差了。

想用這樣的一句話來概括了事。自己現在站在這個地方,落得這樣的下場——都只不過是運氣太差的緣故。

那是當然的,你以為你自己是誰啊?

人造人,用魔術鑄造而成的人工生命體,而且還是量產型。只不過是由於偶然的機遇才依仗著他人的慈悲存活至今而已。

——靈魂是無垢的,純粹的,也正因為如此能夠轉化為任何的存在。

忽然閃過腦海的天啟,打斷了剛才的自虐式思維。但是,還沒等我理解到那是什麼,龍就已經叼起了我的胴體。

嘶噗——牙齒刺了進來。感受到幾乎無法發出慘叫的痛楚,拼命地翻騰著身體。我放開了劍柄,雙手在無力地敲打著龍。

要活生生地被吃掉了。那是一種超乎想像的苦痛和恐怖。在掙扎的時候。我跟龍對上了視線——它露出了暴虐的笑意。

明明是立於幻想頂點的龍種,那傢伙卻是無比的貪慾。不停地搜刮財富,啃食了無數被作為活貢品獻上來的人類。

毆打,再毆打——光憑人類的手非但無法使其受傷,它恐怕就連被毆打的知覺也沒有吧。

牙齒逐漸把我的胴體連同鎧甲一起壓碎。本來這身鎧甲也有著非同尋常的堅固度,但是對龍牙就跟紙片沒什麼兩樣。

我心想——好想得到牙。

為了戰鬥想得到牙,為了奪取勝利想得到牙,為了避免敗北想得到牙。

我想得到這隻龍的牙。

在我眼前的是龍的上顎。我張開嘴巴,就像餓狼似的咬了上去。

傳出了一聲悲鳴——仿佛覺得難以置信似的,龍露出了驚愕的神色。

真是難以置信——我心想。

然後,我醒悟了。

笑了起來。於是,方向已經定下來了。

把本來就連是否存在過也不知道的其他選項全部拋開,開闢出新的道路。

左手上有掌管破滅的「龍告令咒」。已經沒有計算死亡次數的必要了。不管令咒有多少劃也都一樣。既然決定要參加這場戰爭,就必定會變成零。

但是,所有的一切自己都已經做好了覺悟。

咬破龍的上顎,我向龍做出了反擊。

——於是,我睜開了眼睛。意識很鮮明,也感覺不到痛。

躺在床上眺望窗外的景色。外面雖然還很昏暗,但是天空已經蒙上了淡淡的藍色。

離早晨已經沒有多少時間。齊格確信自己已經無法再入睡,於是坐起了身子。

◇ ◇ ◇ ◇

——夜色漸濃。

Ruler毫不厭倦地透過窗戶眺望著時刻都在變化的夜空。考慮到蕾迪希亞的身體情況,本來還是應該睡一會兒比較好——但是即使如此,她也還是無法入睡。

讓她心情無法平靜的原因有兩個。第一個是天草四郎時貞……關於他的人類救濟的問題。

自己作為Ruler被召喚來這裡,表面上看來的確好像是為了阻止他的救濟行動。但是,現在掌握著大聖杯的人是對方。這樣下去就連阻止救濟也無法做到了。

在發展到這個局面之前,自己是不是在無意識中扮演了協助對方的角色呢?

……不行,自己正意圖對命運之線展開思考。命運之線非常複雜,到處都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一旦展開思考、一旦產生懷疑的話,那就會沒完沒了。

天草四郎所宣言的人類救濟只不過是狂人的戲言。他的救濟必定會帶來破滅——正因為如此,自己才被召喚到這裡來。正因為是這樣想,自己才明確地站在跟他對立的位置。對於無數次掠過腦海的疑問,也一直逃避至今。

「假如他的願望是正確的呢?」

像他這樣的英雄,花費了六十年的歲月才終於得出的結論,這真的可以一口咬定是錯誤的嗎。

在不傷害任何人、不流一滴血的前提下救濟人類的方法是不存在的——自己真的是這樣認為的嗎?

所有的人類都應該曾經夢想過將來有一天能實現那樣的理想。

天草四郎時貞是絕對無法實現的——自己為什麼能這麼一口咬定呢?

如果他的願望是正確的。

如果他說的話都是真的。

那貞德又應該做出什麼樣的抉擇呢?然後還有一點。在某種意義上說,這或許可以說是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自己一直在考慮的、在這場聖杯大戰中「他」所擔負的角色——

「你不睡覺嗎?」

聽到這個聲音,Ru

ler壓抑著內心的動搖回過頭來——只見身穿樸素睡衣的齊格正站在眼前。

「是的,很來就要天亮了。大概,今天將會是最後的一天吧。我們要前往空中庭院展開戰鬥,為了阻止天草四郎時貞。」

「對,必須阻止他。」

「……最後,我可以向你確認一件事嗎?」

那是帶有一種生硬感地聲音。看到齊格點頭答應,Ruler就略帶躊躇地問道:

「齊格君,你真的願意站在『這一邊』嗎?」

那已經是不止一次提出過的問題。這一邊,戰鬥的一方,展開廝殺的一方——還真夠細心的啊……在這麼想的同時,齊格肯定道:

「啊啊,當然了。」

沒有任何躊躇。但是,Ruler像是在重複強調似的追問道:

「……過去Rider不是跟你說過嗎?他說『現在的你不管什麼事也能做到』。這是千真萬確的。現在的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也可以做任何事情。本來作為最大懸念的人造人們,也即將要踏出新的人生了。明明如此,為什麼你偏偏要戰鬥呢,齊格君就算不戰鬥也沒有問題。」

心臟感受到一陣仿佛被揪住的重壓。

你可以不用戰鬥,沒有這樣的必要——

這是內心的某處一直在渴求著的甘甜的話語,溫柔的聲音。就像要揮走溫暖的誘惑似的,齊格搖了搖頭:

「我……作為Master,還有作為Servant都有著自己的義務。」

自己不光是成為Master,甚至還可以變身成Servant。自己的這種力量,一定是存在著某種意義——

「齊格君,遵從存在的意義並不等於是人生的一切。」

Ruler以帶有某種自責意味的語氣這麼說道。齊格頓時覺得這是一句非常沉重的話語。

「Ruler……」

「齊格君的確是得到了力量,這種力量是必要的,也許你正因為這樣才會站在這裡。但是,你站在『這一邊』應該是基於意志而不是基於命運的安排。所以——所以,齊格君你就算逃出去也是可以的呀。」

她的顫抖,看起來就好像在強忍著某種近似於激情的衝動似的。

在命運的引導下來到這裡,因為有必要而站在這裡——這樣究竟有什麼不對呢?

看到齊格開始陷入沉思,Ruler就用手按在他的臉頰上,臉上露出悲傷的笑容,少女默默地注視著少年。

「……對不起,看來是我的話讓你混亂起來了呢。請你放心吧,齊格君是沒有問題的。」

沒有問題——她這麼默念著,再次看向窗戶。窗外已經開始射進了微弱的亮光。

最後的早晨,終於來臨了。

所有的夜晚都已經過去,天空逐漸泛起黎明的光亮。

圍繞聖杯展開的戰鬥的結果,世界並不會滅亡。

但是,世界卻不得不面臨是否要進行變革的選擇。

天草四郎時貞要「正確地」救濟人類。

貞德要「正確地」否定他的做法。

彼此都有著自己的正義和無法讓步的一線。這場戰鬥並不存在邪惡,有的就只是正義和信念。

但是,恐怕大多數的戰爭都有著類似的情形吧。彼此都有著必須戰鬥的大義,夢想著自己和同伴們的幸福,人們紛紛奔赴戰場。

從根本上來說,這場聖杯大戰也是一樣的。

並不是因為正確而取得勝利,而是勝利的一方代表著正確。

雙方陣營的裁定者(Ruler)都對此非常清楚。因此他們並不是互相譴責,而是只有通過戰鬥來決勝負。

假如這場戰爭存在著不流血就得到化解的可能性,那就只有其中一方把另一方的主張理解為「正確」的情況了。

而且,那是九成九都不可能實現的狀況。彼此流過的血實在太多,已經不可能再達成相互理解的局面了。

即使如此,一方的陣營卻依然懷抱著天真的希望。說不定只要好好商量就會明白過來了吧——他們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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