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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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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決戰之日伴隨著溫和的陽光來臨了。在太陽剛升起的時候,菲奧蕾和考列斯,還有身為Servant的「黑」Archer跟擁有駕駛技能的人造人一起坐進了轎車。

「那麼戈爾德叔叔大人,之後的事情就麻煩你幫忙打點了。」

目送著他們離開的,是米萊尼亞城塞中剩下的唯一的魔術師——戈爾德·穆吉克·尤格多米雷尼亞。他將要擔當看守城塞的任務,以及為了探尋在這次大戰之後讓尤格多米雷尼亞存活下來的道路,他正在跟各方面的組織進行著交涉。雖然是非常悽慘的敗戰處理,但是戈爾德卻不知為什麼最擅長這方面的交涉。

「啊啊……總之就是、那個,要活著回來啊。」

戈爾德的問候顯得非常馬虎。那沒有刮掉的鬍渣和無力懸垂著的劉海,更進一步強調出他「在這幾天轉眼間就變得疲憊不堪」的印象。不過考列斯卻不知為什麼覺得這樣的戈爾德反而更討人喜歡。

「嗯,因為活著回來是一個大前提。人造人們的事情,也請你多多關照了。」

「你拜託我我也很困擾,這幫傢伙都會自己活下去的吧。」

「——菲奧蕾大人,請儘管放心。因為不管怎麼說,戈爾德大人也是心胸廣闊、慈悲救濟了我們的大人啦。」

站在戈爾德旁邊的杜爾以特別強調「大人」的語氣這麼說道。儘管戈爾德一臉苦澀地回頭狠盯了她一眼,但她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呵呵呵。那麼,我們就出發了。」

「再見哆,戈爾德大叔。可別跟人造人們吵架啊。」

「誰會去做那種明知道贏不了的事情啊,蠢貨。趕快去吧!」

最後,「黑」Archer彬彬有禮地低頭行了一禮,轎車就開動了。目送著他們離開的戈爾德忽然心想:

——聖杯戰爭什麼的,難道不是遠遠超出我們魔術師掌握的東西嗎?

——於是,決戰之日伴隨著溫和的陽光來臨了。在太陽剛升起的時候,菲奧蕾和考列斯,還有身為Servant的「黑」Archer跟擁有駕駛技能的人造人一起坐進了轎車。

「那麼戈爾德叔叔大人,之後的事情就麻煩你幫忙打點了。」

目送著他們離開的,是米萊尼亞城塞中剩下的唯一的魔術師——戈爾德?穆吉克?尤格多米雷尼亞。他將要擔當看守城塞的任務,以及為了探尋在這次大戰之後讓尤格多米雷尼亞存活下來的道路,他正在跟各方面的組織進行著交涉。雖然是非常悽慘的敗戰處理,但是戈爾德卻不知為什麼最擅長這方面的交涉。

「啊啊……總之就是、那個,要活著回來啊。」

戈爾德的問候顯得非常馬虎。那沒有刮掉的鬍渣和無力懸垂著的劉海,更進一步強調出他「在這幾天轉眼間就變得疲憊不堪」的印象。不過考列斯卻不知為什麼覺得這樣的戈爾德反而更討人喜歡。

「嗯,因為活著回來是一個大前提。人造人們的事情,也請你多多關照了。」

「你拜託我我也很困擾,這幫傢伙都會自己活下去的吧。」

「——菲奧蕾大人,請儘管放心。因為不管怎麼說,戈爾德大人也是心胸廣闊、慈悲救濟了我們的大人啦。」

站在戈爾德旁邊的杜爾以特別強調「大人」的語氣這麼說道。儘管戈爾德一臉苦澀地回頭狠盯了她一眼,但她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呵呵呵。那麼,我們就出發了。」

「再見哆,戈爾德大叔。可別跟人造人們吵架啊。」

「誰會去做那種明知道贏不了的事情啊,蠢貨。趕快去吧!」

最後,「黑」Archer彬彬有禮地低頭行了一禮,轎車就開動了。目送著他們離開的戈爾德忽然心想:

——聖杯戰爭什麼的,難道不是遠遠超出我們魔術師掌握的東西嗎?

萬能的願望機……通過連接靈脈持續吸取著龐大魔力的寄生魔導器。但是,那說白了就跟陶醉於科學的那群人所製作的核兵器沒什麼兩樣。更何況在其管理方面也非常的不可靠。如果不通過名為聖杯戰爭的儀式,就連啟動也無法做到。而且要啟動最多還必須討伐六組的Master和Servant——

這樣的漏洞實在太大了。與此同時,會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果然還是缺乏名叫才能的東西吧——戈爾德心想。不過這個才能,與其說是作為魔術師的才能,倒不如說是通過戰鬥取得的才能更妥當。

他並不認為自己作為魔術師的才能遜色於別人。但是對於戰略和戰術等東西,自己一直都沒有認真地面對過。

事到如今再後悔也已經遲了。這一點是非常明白的。雖然心裡是很明白——

「喂,還在這裡磨磨蹭蹭地幹什麼,現在可沒有時間讓你耽擱吧。」

「唔唔,可惡,我當然知道。」

戈爾德打消了毫無意義的想法。是的,已經遲了啊。接下來不管是哪一方取勝哪一方落敗,不管人類是否會得到救濟,對戈爾德來說也完全是毫無關係的事情。

那種事情都是聖人和英雄要考慮的事情,對現在的戈爾德來說,還有一大堆必須馬上儘快加以解決的問題。

首先必須做的事情是——向血族通報己方事實上已經在聖杯大戰中敗北的消息,然後再向魔術協會發出降伏宣言以求儘量把犧牲壓縮到最低限度的範圍內。

心情很沉重。雖然心情的確很沉重,但總比死要好一點——他這麼說服著自己。戈爾德對於侮辱、謾罵和輕蔑都早已習以為常,屈辱的心情什麼的,這幾天也已經不知道品嘗過多少次了。

向魔術協會的宿敵們流著眼淚鼻涕磕頭謝罪這點程度的小事,簡直就是舉手之勞。當然,可以用作交涉的材料也實在太少了。

這場交涉恐怕要花費很長的時間——

「喂,你在發什麼呆啊。快點,今天開始就要修繕城牆了。」

聽杜爾這麼說,戈爾德才恍然大悟地想起還有這回事,於是馬上改變了計劃。首先就從眼前的事情開始做起吧。這決不是想把討厭的工作推到以後再做,絕對不是。

◇ ◇ ◇ ◇

菲奧蕾來到齊格他們居住的地方,已經是過了傍晚的時間。聽到敲門聲,Rider就蹦起來把門打開了。

出現在眼前的是坐在輪椅上的菲奧蕾,以及站在她背後的「黑」Archer。

「啊,已經到這個時間了嗎。」

「讓你們等這麼久實在很抱歉。那麼,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黑」Rider愣愣地歪著脖子問道:

「出發,那究競是去哪裡呀?」

「啊啊.我還沒有轉告你們嗎。是要去亨利·科安德國際空港。我們要從那裡乘坐飛機前往空中庭院。大家都請上車吧。就算現在穿上鎧甲也沒有問題哦。」

菲奧蕾指引三人坐上轎車。Ruler和Rider按照指示都各自披上了鎧甲。

「好……有沒有忘記帶什麼東西了呢,齊格君?」

「怎麼可能會有。我要帶的東西就只有這個。」

齊格邊說邊「嘭」地拍了拍掛在腰間的劍。那是「黑」Rider借給他的劍。在最後的戰鬥中用到它的機會,恐怕是不會有的吧。要用到這個的時候,自己恐怕已經陷人無法挽回的致命狀況了。

即使如此,齊格還是覺得帶上這個會讓自己產生脊樑被注入了鐵芯般的強有力的感覺。並不是因為有劍在,而是因為劍可以讓自己想起把劍借給自己的人的溫暖感覺。

「這個我打算繼續帶在身上,你不介意吧?」

Rider就像理所當然似的爽快回答道:

「當然了,因為那是已經送給你的東西了嘛。」

三人在對生活了短暫時間的隱匿居所懷抱著些微留戀的同時,和菲奧蕾一起坐上了轎車。

「嗚哇,裡面還真寬敞!」

「那個,鎧甲真的不要緊嗎?要不弄傷車子還真的有點困難——」

「沒關係的。反正早晚都是要被扣押的東西了。」

菲奧蕾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完,就以已經啟動的連接強化型魔術禮裝靈巧地坐到了後排座位上

「好了,出發吧!到達的時間……大概是在五分鐘之後。」

這的確是近得連沉浸在感慨中的時間也沒有的距離。

「……不能走路去嗎?」

聽了Ruler的提議,菲奧蕾堅決地拒絕道:

「因為這輛轎車基本上都沒什麼機會派上用場,而且說不定就只此一次了。」

於是,一行人真的是轉眼間就到了空港。

因為跟在城塞里出生的身為人造人的齊格、還有在城塞里被召喚的Rider有所不同,R

uler是從法國乘飛機到達這個空港的,所以她非常明白現狀下的異常程度。

並不是發生了什麼變化,只不過是什麼人都沒有而已。不光是空港前的計程車和旅客,甚至連警衛也……看不到半個人影。

「啊,是的。因為要是被其他人看到會很困擾,我們當然是包下來了。從現在開始算起的十二小時內,能使用這個空港的就只有我們了。」

「你說是包下來了……」

聽菲奧蕾說得這麼輕鬆,Ruler就只能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了。齊格和Rider則似乎認為「畢竟不能把第三者牽連進來,這是很妥當的判斷」。但是她竟然把整個國際空港都包了起來,再荒唐也該有個限度吧——Ruler心想。

只有空港入口的大門處有一些並不是警衛的西裝打扮的男人們,就像門神似的聳立在那裡。

菲奧蕾迅速地說出了類似暗號的語句,他們就馬上點點頭打開了門。

「空港周圍都已經布置了驅趕人的結界,半徑幾公里內都不會有任何人接近。」

「嗚呀一還真是空蕩蕩沒有一個人耶。」

「黑」Rider就像驚呆了似的說道。的確正如Rider所說,在廣闊無比的空港中,除了自己一行人之外就看不到任何人影了。沒有前台的接待員,平時轉個不停的搬運行李用的傳送帶也停止了運作,電子公告板也消失了亮光。

「雖然是我姐姐,但這還真是讓人無語……到底花了多少錢啊。」

大概是有著作為普通人的常識吧,考列斯也不由得一臉無奈地嘀咕道。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用在這方面的經費就只是我設計的五個魔術禮裝的份量。比這個更成問題的是收購飛機的金額。真是的,我明明想著反正都要被弄毀才特意要求收購二手的舊飛機,但為什麼就這麼貴呢。幸好還有達尼克叔叔大人留下的資產,真是太好了。」

「這個……畢竟是大墊噴氣式客機啦。」

齊格一臉無奈地俯視著從窗戶可以確認到的飛機場的景色。菲奧蕾所說的收購回來的二手大型客機總共有十架。

而現在菲奧蕾還說要以全部被弄毀為前提來使用。這的確是妥當的判斷,如果單獨一架就會因為遭受集中攻擊而被迅速擊毀。所以通過投入複數的誘餌來提高生存概率……只要不把耗費的成本計算在內,這是完全正確的做法。

「那麼,就按照在車上說明的配置來安排……Rider。」

「怎麼啦怎麼啦?」

「你的書應該會成為最後的希望。你想起來了嗎?書的真名。」

「這個……」

Rider尷尬地挪開了視線——全員的臉都頓時煞白了。

「喂,你該不會是還沒想起來吧!?到了這個地步你還這樣的話——」

菲奧蕾向Rider逼問道。Rider慌忙擺手說:

「沒事的沒事的!到了晚上我就想起來了!但是你看,現在還只是傍晚嘛。只要你再多等一會兒就行了,呵呵。」

「我可以相信你吧?」

「包在我身上!」

Rider滿懷自信地用拳頭捶了捶胸口——儘管如此,眾人都向Rider投來了充滿疑念的視線。

「啊哈,啊哈哈……Master,救命!」

就像要在視線攻擊中保護自己似的,Rider馬上躲到了齊格的背後。

「Rider……我有點事想跟你單獨談一談,你不介意吧?」

「咦?不,那個——」

儘管Rider想要制止他而大喊「等一下」,但是齊格卻不由分說地抓住Rider的手,把他拖到遠離所有人的地方去了。

「……是怎麼回事呢。」

「是愛的表白吧。」

身為Master的姐弟倆同時不解地歪著腦袋,說出了毫無緊張感的發言。

「如果是Rider的話倒有可能,但是我想齊格應該是不會的吧。」

「黑」Archer則以發言加入了兩人的對話。而Ruler則不由自主地開始跟隨在兩人的後面。

「怎、怎麼了怎麼了?」

就想要躲起來似的,齊格把Rider拉到了紙杯式咖啡的大型自動販賣機後面——Rider以充滿疑惑的眼神注視著齊格。這真是罕見的表情——齊格心想。

「Rider,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想——」

「啊,嗯。」

「一一你應該是很害怕對吧?」

他的提問非常的直截了當,所以Rider也不由得頓時愣住了。Rider一臉茫然地望著齊格好一會兒,然後就意志消沉地垂下了肩膀。

「……嗯。但是,你為什麼會知道呢?」

「以前你也說過吧,在恢復理性的瞬間就變得害怕起來了。在月光越明亮的時候,你就越會失去理性。那麼反過來說,在沒有月光的暗夜裡,你就會恢復一定程度的理性,從而足以令你回想起那本書的真名。」

「雖然現在是這樣的狀況,但你還記得我那時候隨口說的話,我真的很高興。哎呀,確實就是這樣啦。Master,我……很害怕啊。雖然作為Servant說出這種不像樣的發言你一定會很失望,但我還是很害怕。」

Rider以暗淡的表情小聲嘀咕道。

「那個,是因為害怕死……嗎?」

「嗯?不是啦。死我倒是不害怕,這是真的。雖然很討厭啦,其實挨痛和死我都很討厭,但是卻一點也不害怕。」

「既然這樣,你究竟害怕什麼——」

Rider以嘆息的語氣說道:

「當然是害怕你死了啊。看到親近的人死在自己眼前,或者知道對方死了的話,那種感覺可真的很難受耶。要是理性被蒸發掉的話,我還可以暫時忘記這些事。正因為可以忘記,我才能硬拼。但是,如果思維像現在這樣這麼清晰的話,我就總是會想像一些可怕的事情。」

就算成功解放出書的真名,要是對方擁有足以與之對抗的手段怎麼辦?

可以用書防禦的就只有魔術,並不能抵擋「紅」Rider和Archer的直接攻擊。假如二騎中的一騎向「黑」Rider展開攻擊的話一一那恐怕就會成為致命的一擊了。

死亡,全軍覆沒,一切都是因為自己太弱的緣故。

「要是我可以更強的話就好了。要是我愚蠢到連自己的弱小也能忘記的話就好了。但是,新月之夜是不行的。要是有理性的話,我就無論如何也會——」

齊格握住了「黑」Rider的手,以筆直的、跟兩人最初相識時一模一樣的無比通透的眼神注視著Rider,開口說道:

「強大和弱小什麼的,其實都無關重要。我相信Rider是一個非常厲害的人,也是這麼認為的。因為你不是救了我的性命嗎?不管有理性還是沒有理性,你也應該會做出同樣的事情吧?」

儘管對被握住的手感到驚訝,Rider還是暖昧地點了點頭。

沒錯,所以你只要這樣就好了——齊格心想。

「不管是因為落敗而死,還是取得成功而活下來。要是那時候沒有被你救下來的話,這一切本來就不該發生,我也不可能遇到Ruler。現在我站在這裡的事實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奇蹟了。所以沒有關係,你就盡情發揮吧。」

「……就算失敗,也沒關係嗎?」

「沒關係。」

「說不定是會死掉的哦?」

「也有可能不會死吧。不管是怎樣的結果,現在也已經無法停步了。只要Rider能繼續保持著Rider的風格,我覺得那就足夠了。你害怕我因為失敗而遇到什麼變故……我也覺得這非常符合Rider的風格。」

——噢~Rider仿佛終於安下心來似的舒了一口氣。

簡單來說,他想聽到的就只是這句話而已。齊格會不會對恢復理性的自己、對害怕起來的自己感到失望呢?讓選擇了自己、和自己所選擇的Master失望,這是Rider唯一最不希望發生的情況。

——只要Rider能繼續保持著Rider的風格。

不管是害怕失敗,還是不畏懼任何人的愚蠢,都同樣很符合自己的風格——Master是這麼說的。

這樣的話就太簡單了。只要隨心所欲地放縱自己就行了。不管結果是成功還是失敗——那都是完全符合自己風格的行動。

「是嗎。你覺得我只要繼續保持著我的風格,那樣就心滿意足了嗎。」

「啊啊,那樣就足夠了。」

「黑」Rider像是掩飾似的用手在積著眼淚的眼睛上擦了幾下。

「是嗎,原來是這樣!……嗯。咦?真奇怪。剛才我明明一直在想著失敗的事情,現在心情卻突然平靜下來了。反而隱約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會很順利呢!」

看到完全忘記了剛才的沉鬱表情的Rider,齊格笑著說了一句「那就好了」。

「好,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沒事的,我一定會保護你!

既然我們難得已經走到這一步,那就讓我們揮手迎來大團圓結局吧!」

跟來的時候相反,這次輪到Rider拉著齊格的手往回走了。齊格儘管感到驚訝,但馬上就理解到自己的Servant終於恢復了精神,於是也鬆了口氣。

與此同時,他也產生了「這樣被他拉著走的機會也恐怕不會再有了吧」這樣一個可悲的確信。

就算所有的一切都進展得非常順利——永久的別離也還是無法避免的。

……心胸在發痛,真希望這只是自己的錯覺。但是,這種緩緩向外周擴散的熱浪般的疼痛感,正在向自己主張這並不是錯覺。

自己並不是因為聽到齊格和Rider的對話而受傷。作為Master和Servant,兩人已經達成了完全的互相理解。那是一件好事。Master和Servant的相互不理解就只會造成悲劇。

自己並沒有心胸狹窄到會對這種事情產生嫉妒的地步。少女之所以感到心痛,就只是因為一點原因。那就是齊格在無意中說出口的一句話。

——現在我站在這裡的事實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奇蹟了。

沒錯,是奇蹟,是奇蹟沒錯。是身為Ruler的我把他帶到了這裡來。當然,這是其給自己選擇的道路。自己並沒有強制過他,也沒有指責過他。但是,他結果還是來到這裡了。

這是他的選擇,是自己的選擇。明明是這樣,卻總是無法揮去那種「仿佛受到了某種引導」才走到這一步的感覺。

Ruler很想知道,他存在於這裡的意義。

……但是與此同時,她也不想知道。要是一旦知道的話,自己很可能會被把他帶到這裡來的罪惡感所壓垮。

但是,更令人心痛的是齊格自己的想法。

假如他知道這是自己有意誘導的結果,他一定會蔑視自己,一定會對自己感到厭惡吧。對他來說,自己看起來恐怕就像一個把厄運強加於他的死神般的存在——

實在難以承受。

對於各種惡毒的謾罵,她早就習以為常了。被一直利用自己的人突然間冷酷地拋棄的情況,她也早就經歷過了。

但是要背叛一個純潔無垢地信任著自己的人,她實在無法承受。更何況他還是我內側的少女蕾迪希亞所傾慕的少年啊。

啊啊——心胸不斷傳來刺痛刺痛的感覺,就好像要流出血來似的。

很想把一切都坦白說出來。很想向他表白一切請求他的原諒。但是,那樣會受傷的人就不是自己,而是他了。

而且,現在還無法肯定就是這樣。即使讓他來到這裡是基於「某個存在」的意志……即使他被選定為大聖杯的「破壞者」,那也不會成為少年像正常人那樣生存下去的障礙。

他的確是能夠變成「黑」Saber,但是他卻並不是「黑」Saber本人。

現在就只能依靠這個渺茫的希望了。

黑色的令咒,雖然僅僅是三分鐘,但卻能讓人造人變身為Servant的極端異常現象。那是消耗生命、以犧牲某些東西為代價的毛骨悚然的奇蹟。

這種現象最後到達的終點,對Ruler來說實在是無比的恐怖。

那種只會讓所有人都感到悲傷的結果——自己是絕對無法忍受的。

「……到時間了。」

「咦?說起來,駕駛員怎麼辦?雖然由我來操縱也沒問題,但是剩下的九架飛機就……」

「請放心吧。十架飛機都已經事先配備了搭載有飛機駕駛技術的魔偶,因為原型是羅歇鑄造的魔偶,所以質量應該是完全可靠的。」

能夠在鑄造之後自行「擴充」必要的術式,這可以說是魔偶的一個長處。幸好羅歇鑄造的人型魔偶還存有少量的殘留品,要搭載上他留下的術式也是非常簡單的。

「那麼,我們要乘的是這邊的飛機,所以現在就要分開了。」

作為尤格多米雷尼亞最後一名Master的菲奧蕾,現在開始就要跟身為Servant的Archer分頭行動。

因為在到達空中庭院之前毫無疑問會撞上在空中飛行的「紅」Rider,如果不分開的話就很可能會受到牽連。

儘管自己會覺得心裡沒底,讓Archer乘坐另一架飛機的決定也還是正確的。

「……Archer,祝你武運昌隆。」

「謝謝你,菲奧蕾。我一定會把勝利奉獻給你。」

聽了Servant的話,菲奧蕾搖了搖頭。

「你沒有必要奉獻給我,最關鍵的還是在於你自己。我希望你能隨心所欲地展開戰鬥——寶具我會無條件地給予解禁。你不需要等待我的指示,在你感覺到應該使用的時候,就儘管使用吧。」

Archer嚴肅地點了點頭。她說的這句話意味著她將放棄所有介入戰鬥的意志,把一切都委任於自己。這並不是說要卸包袱,而是對自己Servant的全面信賴的證明。

「那麼,我要去了。」

「好的……在庭院見。」

道別的問候顯得極其淡泊無味。少女壓抑著留戀的心情——面露笑容地離開了。少女把淚腺的崩潰視為一種恥辱。Servant也正因為深深明白到一點,為了維護她的尊嚴而沒有再說任何多餘的話。

「Archer。」

「嗯,考列斯大人,祝你幸運。然後,關於Master的方面——」

「這個你不說我也知道啦……一定要贏『紅』Rider啊,Archer。」

考列斯舉起一隻手,這樣就已經說完了。然後,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他推著姐姐的輪椅走開了。

「你們倆可都別死哦——!」

聽了「黑」Rider這聲毫不客氣的招呼,兩人都不由得苦笑起來。考列斯回過頭,以極其無奈的表情宣告道:

「Rider你才是,可別得意忘形不小心死掉啊。」

「我、我才不會得意忘形呢!笨蛋~笨蛋~!」

不,你一定會的吧——站在身旁的Master齊格小聲吐槽道。不過話雖如此,對Rider來說還是讓他得意忘形比較好,這的確是事實。

「考列斯……真的沒關係嗎?」

面對推著輪椅的弟弟,姐姐提出了最後一次詢問。菲奧蕾之所以要奔赴死地,都是出於自己身為Master的責任感。但是,考列斯雖說是第二Master,考慮到魔力量的大小,就算不在場也是沒有問題的。

……這從道理上也說得通。雖然說得通,但考列斯卻拒絕這個做法。

「因為我是弟弟啊,當然沒關係了。」

——這是多麼符合人類特點的話語呢。

菲奧蕾想到這裡不由得呵呵地笑了起來。一般來說,那是最應該避忌地站在人類立場上的台詞。如果是魔術師的話,自己一頭栽進這種毫無道理的狀況什麼的,本來是絕不應有的行為。

「而且啊,一介的魔術師,也不是那麼容易有機會可以接觸神代魔術的吧。」

然後,這是一句完全符合魔術師風格的發言。魔術師決不會輕易拋棄自己的性命。但是,對於有關魔術的事情卻是例外。而「紅」Assassin——賽米拉米斯所使用的魔術簡直就是神代的奇蹟。如果能接觸到那樣的東西,那麼就算要付出性命也決不是什麼昂貴的代價。

聽他這麼說,菲奧蕾就像稍微感到安心似的點了點頭。

作為繼承者的自覺,作為魔術師的覺悟。跟自己相比,考列斯看來更加具備那方面的重要素質——

「那麼,我就先失陪了。」

目送兩人離開後,接著就輪到Archer挑選飛機了。對他來說,只要不是Master所乘坐的機體,不管是哪一架都無所謂。

對原本就不得不迎擊「紅」Rider的Archer來說,飛機就只不過是一個立足點罷了。

「Archer!」

聽到「黑」Rider的呼喚,Archer馬上回過頭來。只見Rider正滿面笑容地豎起了V字手勢說道:

「一定要贏哦!要是輸給了徒弟,那可是師父的恥辱啊!」

「——啊啊,的確沒錯。雖然我的人生很漫長,但是卻從來沒有輸給徒弟一次。那麼,我現在就去贏了。」

以輕鬆的口吻這麼回了一句,Archer這次就終於坐上了飛機。

「喲,那樣子看來是沒問題啦。」

「那麼,我也要去了。」

Ruler在對那架載滿炸藥的飛機進行聖別之後,將要乘坐另外的一架飛機。

對她來說非常遺憾的是,從現在開始她就必須跟齊格分頭行動了。

揮旗——那就是Ruler在「虛榮的空中庭院」的登陸作戰中所肩負的職責。

「要小心啊,Ruler。」

聽到齊格的呼喚,Ruler露出了淺淡的微笑。然而,齊格卻從她的笑容中不可思議地看到了悲哀的色彩。

「齊格君,請你一定不要勉強自己。雖然我想應該也不用我多說了——」

「嚴禁使用第三次變身,對吧。我當然知道。」

這是最近幾天已經不止一次地被她再三叮囑過的事情。因為她的話語中帶有某種奇妙的緊迫感,齊格也實在不得不點頭答應。

——當然,接下來將面臨的狀況,大概也不可能繼續維持不變身的狀態吧。

忽然間,Ruler的表情變得陰鬱起來。

「……我也很明白,齊格君在這樣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不變身。你毫無疑問是一名Master,也選擇了戰鬥,所以你肯定不可能一直不使用力量。」

這簡直是讀取了思考般的一句話。啊啊一一齊格發出嘆息。看來Ruler果然是知道的。要阻止自己,除了讓自己從聖杯大戰中脫落之外就別無他法了。

選擇了戰鬥的是名為齊格的人造人的意志。即使是Ruler,也無法憑語言來加以阻止。

Ruler無論如何也無法說出口。因為害怕而不敢說,而且就算真的說了——他的決心也還是不會改變的吧。

「假如你之所以選擇戰鬥並不是因為意志,而是因為命運呢?」

假如被捲入了無法抗拒的某種巨大的潮流,在不可違背的命運面前屈膝臣服的就是現在的你呢?

然後,假如對此穿針引線的並非別人,而是接受啟示的自己的話——

「……怎麼了嗎?」

一一你究竟會怎麼看我呢?

「沒有什麼了。那麼齊格君,我們在庭院見吧。」

笑著這麼說完的Ruler,就這樣轉身背對著齊格和「黑」Rider走了起來。目送著她登上菲奧蕾指定的飛機的齊格不解地問道:

「她——是不是有什麼想說的話呢。」

「如果是有話想說,Ruler是一定會好好說出來的啦。剛才的多半是想說但是卻說不出口的話吧。」

「那究竟是什麼話,Rider,你知道嗎?」

「我當然不知道。唔,不過——」

「黑」Rider很開心似的看著齊格說道:

「她一定是對你非常的重視和珍惜,只有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也不知道有什麼好笑,Rider笑嘻嘻地拍了拍齊格的脊背。儘管不覺得痛,但卻因為吃驚而咳嗽起來。

頭腦中一直在盤旋著「重視和珍惜」的文字。對像自己這樣的人造人懷抱著重視和珍惜的感情,光是這樣就已經很值得高興了。

「好了,那麼,Master。我們也走吧。」

「啊啊……走吧,Rider。」

一定要活下來,齊格在心中發誓。剩下三劃——不,如果遵從Ruler的建議,那就是兩劃。必須仔細看清楚要使用的時機。

坐上飛機後,內部當然是空無一人了。雖然自己那個好奇心旺盛的Servant跑去看駕駛艙里的魔偶,但是齊格因為沒有太大的興趣,所以就隨便找個位子坐下等待出發的時間。

環視周圍,特別引人注目的是明顯跟飛機的內部裝修不相配的通靈板(Ouija Board)。板上刻印著許多古老的字母和數字。上面還附有就像唱碟機般的讀針和導線,在導線的末端連著一個金屬制的筒子。從表面上看來,應該是魔術師用的無線對講機吧——齊格作出了如此推測。

除了那個東西之外,飛機似乎並沒有被做過什麼特別的改裝,也沒有針對魔法加強防禦。當然了,面對那樣的對手,就算把全部財產都投資進去,恐怕最多也只能讓可承受攻擊的時間從十秒鐘變成十五秒鐘那麼多吧。

儘管對飛機也有著簡單的知識,但還是沒想到裡面竟然是這麼寬敞的。飛空的術式是剛出道的魔術師也會學習的簡單魔術。但是不使用魔術的普通人為了做出這樣的飛機卻足足花費了兩千年。

步伐很遲緩,但卻腳踏實地。另一方面,魔術總是超越在人類的前面,不斷超越,不斷超越——現在究竟已經到達哪個地步了呢。

「久等啦——!」

正當齊格沉浸在感慨中的時候,剛才去調查駕駛艙的「黑」Rider已經回來了,還一臉興奮地報告說操縱席上坐著一個仿佛石造的大蜘蛛般的物體。

「終於要開始了呢,Master。」

坐在鄰座上的Rider仿佛難以壓抑內心的興奮似的甩動著雙腳說道。

「噢,還是先召喚出來比較好吧。出來吧,駿鷹!」

還沒來得及阻止,Rider就已經召喚出駿鷹了。被召喚的駿鷹似乎相當困惑,正莫名其妙地打量著侷促的機內。

「坐下來!」

大概是經過了良好的調教,駿鷹在咔啦咔啦地把礙事的客座撞壞的同時坐了下來。

「接下來就輪到書了。」

Rider拿出了以魔力編織而成的寶具——「魔術萬能攻略書」。駿鷹,還有書籍。同樣是擁有龐大魔力的寶具,正因為如此——在「紅」方的Servant們對魔力進行掃描的時候就很容易引起注意了。

那正是身為指揮官的菲奧蕾的意圖。「黑Archer和Ruler都是擁有強大魔力的存在。要是他們分別守護著自己的機體,「紅」方就很難把攻擊目標鎖定在一點之上了。

由「黑」Archer負責迎擊「紅」Rider,Ruler則負責壓制「紅」Archer和「紅」Lancer的攻擊。至於「黑」Rider——就是要一雪前恥,向「紅」Assassin的神殿寶具「虛榮的空中庭院」發起挑戰。

但是,在先前的一戰中卻因為無法承受住一擊的衝擊而墜落了。為此——這次他無論如何也必須想起書的真名。

「……啊,好像差不多要出發了。」

Rider察覺到飛機開始動了起來。剛才為了消磨時間而讀起了夾在旁邊的那本手冊的齊格,則規規矩矩地繫上了安全帶。

「有意義嗎?」

「應該沒有吧。因為飛機墜落多半是由於Servant的攻擊,如果只是普通的墜落,Rider也一定會救我的吧。」

「啊哈哈,那是當然了。」

正當兩人這麼閒聊著的時候,傳來了一股仿佛推動全身的力量。驅動大型客機的四個渦輪引擎開始發出巨大的轟鳴聲。

突然間,通靈板的讀針動了起來。讀針在發出嘎吱聲的同時指向各個字母和數字。過了一會兒,從整個通靈板傳出了一個聲音:

「你能聽到嗎,Rider?」

被點名的Rider拿起傳話器說道:

「我聽到啦,喂喂。你那邊能聽到嗎?啊~啊~啊~」

「……因為太吵了,請你稍微離開通信機遠一點。雖然Ruler掌握到了大致上的位置,但也很難確定在哪裡會跟他們碰上。請千萬不要放鬆警惕哦?」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沒事的沒事的!」

「書的真名你也應該想起來了對吧?」

「…………嗯!」

「等等,你這段沉默是怎麼回事——!?」

噗滋——Rider馬上關掉了通靈板上類似啟動開關的東西,把臉扭過一邊。然後他好像突然想起了齊格的存在,不由得渾身一顫:

「……一定沒有問題的哦?」

「不用擔心,我一直都相信著你啊。」

齊格既沒有生氣也沒有笑,只是以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當然,他非常清楚這才是能給Rider最大壓力的手段。咕嗚嗚~駿鷹也像是在贊同齊格的意見似的發出了啼叫聲。

「呵呵呵,看來Master也已經理解了我這個Servant的特性,真是太好了!」

「黑」Rider只能回以僵硬的笑容。

瞬間,機體開始輕輕地漂浮了起來。齊格看向窗外——只見這團以鋼鐵砌成的物體正以時速數百公里的速度在空中飛行。

展現在眼下的布

加勒斯特以剎那的速度越變越小,人的話別說是豆粒,就連點也看不到了。他們都被埋沒在只有少量燈光閃爍的黑色街道中,連外形也分辨不出來。

然後,飛機繼續加速上升。沒過多久,窗戶外面就變得什麼都看不見了——雖然只是推測

但應該已經到達雲層上面了吧。雖然機內有明亮的室內燈的照明,但外面卻像是被徹底塗黑了似的一片黑暗。

暫時就只能等待了。Rider拿出似乎在空港得到的點心,和駿鷹一起吃了起來。儘管駿鷹才吃了一口就皺起眉頭吐了出來,但是Rider卻滿面笑容地使勁吃著。

通靈板的讀針又開始咔噠咔噠地動了起來——看來是有人發來了通信。

這一次,從無線對講機中傳出的是貞德的聲音。因為被點了名,齊格就拿起傳話器說道:

「我在,怎麼了嗎?」

明明是自己主動發話的,Ruler卻像是有點尷尬地沉默了起來。

「Ruler?」

然後,她唐突地提出了這樣一個根本性的疑問

「這個,從原理來說應該是利用從機翼產生的氣流來實現的。要說明起來會很長篇,有必要嗎?」

「那一定會失速墜落吧。當然,引擎停止也會造成同樣的結果。」

「……應該是吧。不過,從狀況來說也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

——或者應該說,從她言辭間滲透出來的那種迫切的感覺來推測的話。

「Ruler。你,難道是受不了飛機嗎?」

真是一個精神飽滿的回答。

「是嗎……雖然很遺憾,但還是希望你忍耐一下。或者說,現在已經停不下來了啊。」

儘管理解了道理,害怕的東西也還是會害怕,討厭的東西也還是一樣討厭吧。齊格思索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安慰的話語:

「很快就會結束的……不過要是你說空中庭院那種漂浮也受不了的話,那就很致命了。」

在齊格看來,從某種意義上說反而是魔力驅動的東西更不可靠。機械不會犯錯,機械只會疲勞,只要機械是以正常的步驟和方式在運作,那就只會遵循物理法則來運動。

當然,在十五世紀的人看來,覺得機械更不可靠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金屬是很容易斷裂和壞掉的東西,那就是當時的常識。雖然人類花了幾百年時間製作出上固的金屬,讓材質強度提高到了足以承受精密飛行的程度——但從外表看來卻沒有什麼改變。

「我想你還是應該更多點相信人類和人類積累至今的科學吧。不,雖然身為人造人的我這麼說也有點奇怪……」

聽了齊格的話,Ruler仿佛大吃一驚似的沉默了起來。

過了一陣子,她又發出了「噢~」的感嘆聲。

「唔,雖然你好像還沒有完全相信的樣子,但你既然明白的話就最好——」

忽然間,聲音中斷了。

「Ruler?」

駿鷹也像是在威嚇似的嘶叫了起來。

「——哦,到此為止啦。Master,要來了。」

聽到Rider的嚴峻聲音,齊格馬上讓自己做了一下深呼吸。仿佛空氣在逐漸被烤灼的感覺。人造人的敏銳嗅覺,已經感應到了位於遠方的龐大魔力漩渦。

「來,坐上來吧,Master!」

Rider輕輕拍了拍駿鷹的脖子,然後縱身騎了上去。面對Rider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齊格穩穩地握住了。

◇ ◇ ◇ ◇

雖然神殿寶具「虛榮的空中庭院」的存在本身已經非常奇特,但是其中收納著大聖杯的「祭壇」所在的地下空間卻更是一個怪異無比的地方。

首先,從面積來說就已經很異常了。考慮到空中庭院本身的大小,明明也不是一個望不到邊緣的廣闊場所,但即使在眼睛習慣了黑暗的狀況下,也還是無法看出這個空間究竟有多大。恐怕是通過某種魔術行使而扭曲了空間吧。

雖然從整體看來呈現為盆狀,但就只有中央的部分是一個扁平的地方。走下以燒磚砌成的寬敞台階來到中央部分,就可以看到強奪而來的冬木大聖杯正漂浮在那裡。

那釋放出藍白色光輝的姿態,看起來就像是被召喚到這個空間的月亮一樣。

但是更令人感到驚嘆的卻是這個地下空間的天花板……也就是相當於「天空」的部分。

天花板上充滿了「水」,那簡直是一個倒置的湖。湖面上盛開著藍色、紅色、黃色等各種色彩艷麗的睡蓮——就像一片彩虹色的天空。

這是通過「虛榮的空中庭院」中的逆向概念實現的構造。水會朝著比天花板更高的地方流下去,而那些水則注滿了王之間的天花板。

也就是說,這個祭壇和王之間是通過被水充滿的天花板連接在一起的,而實際上哪邊屬於地下就不得而知了。

「紅」Caster——莎士比亞是在神秘現象已經不再公諸於眾的時代誕生的男人。不管是祈禱師向信仰對象祈禱引發奇蹟的瞬間,還是著名的魔術師在暗中展現的不可思議的現象,幾乎都跟他無緣。

在他的著作中,雖然理所當然似的出現了預言的魔女和詛咒等內容——但那全都是基於莎士比亞的想像創作出來的東西。他的想像力可以說無窮無盡,而且還可以隨意飛躍。

正因為如此,他對空間產生驚嘆應該算是一個特例吧。當然,考慮到這座空中庭院和大聖杯的異常性,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Shirou Kotomine 正站在地下空間的中央,也就是可以從正下方仰望聖杯的位置。

看到Caster的身姿,Shirou 就輕輕揮手迎接了他。

「那麼,Caster。我這邊的寶具已經準備好了。」

「恩,Master。我的寶具也準備好了。」

天草四郎時貞的寶具——「右臂·惡逆捕食(Righthand EvilEater)」和「左臂·天惠基盤(Lefthand Xanadu Matrix)」。

「紅」Caster的寶具——「開演時刻將至,在此獻上轟雷的喝彩(First Foilo)」。

兩人的寶具,既不是神賜予英雄的武具,也不是在冒險中獲得的名馬。

天草四郎的寶具,是少年授予人們的奇蹟實體化而成的東西。

「紅」Caster的寶具,是他生前沒能寫下來的「書本」。不管是哪一樣,都只是對他們所留下來的傳說的升華。

既無法用來對抗軍隊,要用來對抗城塞也完全是天方夜譚。如果按照Servant這個範疇來考慮的話,這兩騎毫無疑問都是屬於三流的存在吧。

但是,現在的這一瞬間——只有當兩人的寶具發生相交的這個時刻,所有的價值都會發生逆轉。

如果是聖劍或者神槍,要破壞大聖杯的話應該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但是,能「支配」大聖杯的存在,在參加這場聖杯大戰的眾Servant中,也就只有這兩騎了。

「『線』已經連接上了,因為你們的魔力供給也會是通過這種方式來補充的。」

Shirou Kotomine作為Master供給魔力的對象,實際上就只有「紅」Assassin一人,除此之外的Servant他都只是控制了自己作為Master的最根本的部分。在魔力供給方面完全是通過從強奪時連接上的大聖杯來完成。

單是這樣的連接,也花費了相當多的時間,那並不是可以一次性完成的儀式,在強奪之前他就花了好多天來探尋手段,在得到身為Servant的Assassin的協助才終於實現了魔力的供給。

作為鑄造大聖杯的御三家之一的愛因茲貝倫就先不說,身為一介魔術師的達尼克要插手大聖杯的系統,恐怕也必須花費以十年為單位的時間吧。

但是,愛因茲貝倫和達尼克說白了並不是針對聖杯本身,只不過是對系統進行了某種程度的調整。也就是說,他們只是讓聖杯啟動本來不具備的機能,或者是施加一些細節部分的改良罷了。

換句話說就相當於開關的ON和OFF。而Shirou Kotomine接下來要進行的作業,卻跟那些東西存在著根本性的區別。

說白了就是製造出新的開關。並不是對系統進行調整,而是追加一個新的系統。為了迎合自己的意向而對大聖杯進行改造。

Servant們是通過大聖杯被召喚到現世

的。因此,對冬木大聖杯本身進行改造與其說是危險,倒不如說是瘋狂的想法。即使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也同樣如此。

所以對Shirou 來說,這才是真正的戰鬥。至今為止的戰鬥,只不過是鋪墊和準備而已。就算是敗北了,自己也還有下一步棋可以走,

但是,這個就完全不同了。一旦敗北,Shirou 就會徹底完了。Shirou 完了的話,就意味著一切都歸於零——人類救濟的計劃將要破滅。

Shirou 的手之所以在微微顫抖著,也決不是什麼勇者臨陣前的顫抖,而是對「一旦敗北就會毀掉一切」這個事實感到無比恐懼的表現。

「——即使如此,Master也還是來到了這裡。」

「是的。花費了六十年的時間不停地思考,不停地煩惱的結果,我最終選擇了站在這裡,也決沒有後悔。那麼Caster,做好準備——在那之前。」

「哎呀?」

Shirou 向Caster伸出了一隻手,上面的令咒正閃爍著朦朧的光芒。

Caster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Master?」

「Caster。我打從心底里對你這個作家懷抱著尊敬之情,同時也信賴著你。正因為如此,我才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你一定會變得想要寫悲劇。所以,這是一個必要的行為。」

Shirou 以滿面的笑容消費了令咒。

「我謹以令咒下令,Caster,在關於我的事情上決不能寫成悲劇。」

「嗚……!!」

被消費的令咒就像鎖鏈似的纏住了Caster。

不光是肉體,就連Servant的精神也能強固地施加壓制的這個令咒,正是由馬基里編織出來的絕對命令執行權。同時並不是禁止他背叛,而是通過將範圍鎖定在不寫悲劇這一點上而對「紅」Caster造成更強固的束縛力。

「Master……這樣的對待真是太過分了。太殘酷了,實在是太殘酷了啊。」

「紅」Caster大聲嘆息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所以我都說了吧,我是信賴著你的,你總是喜歡寫悲劇。但是,假如我這樣追問你的話,你就不得不對我說謊了。所以,我從來都沒有向你提出過『你打算寫悲劇嗎?』這樣的問題……因為只要不去問你,你就沒有必要說假話了。」

儘管發出低沉的呻吟聲,「紅」Caster對此也不得不作出承認。要說沒想過要寫的話,那就是在說謊。雖然心裡也有著「還是不要這麼寫了吧」的想法——但是一旦到了那樣的情況,自己手中的筆就會自然而然地朝著悲劇的方向發起狂奔。為了不造成這樣的結果,就只能從一開始就決定要寫成喜劇。

「紅」Caster長嘆了一口氣,聳了聳肩膀說道:

「我就接受吧,既然有必要的話。因為『逆境才會給人帶來最好的教訓,那是有如蛤蟆般醜陋的毒藥,然而卻會在心中凝結出貴重的寶石』嘛。」

「謝謝你。雖然我也知道,對當代首屈一指的著名作家做出了這種限制創作空間的行為,實在是太過無禮了。」

「呵呵,說我是著名作家還真是讓人難為情。如果你能在閱讀過著作之後再這樣稱呼我的話——」

「嗯,我已經先讀過四大悲劇了。正因為如此,我才決定要使用令咒的。」

「……是這樣的嗎。」

真是太糟糕了——「紅」Caster不由得抱住了腦袋。自己也許還是不應該叫他讀的吧……不對不對,讓別人閱讀自己的著作才是作家的本分啊。

而且,這個少年已經親身經歷過了最惡劣的悲劇。被屠殺了仰慕自己的三萬七千人,最後連自己也因此而喪命。從那裡開始重新爬起來,從那裡開始逆轉命運。

既然如此——現在他就必須不斷地往上爬。在這種情況下踩錯腳什麼的,就算神明允許,作者也決不允許。

「為了能迎來決非悲劇的幸福結局,我保證自己一定會傾注自己的全力去寫的,Master。」

「那就太好了。……那麼,我們開始吧。」

「——太遲了。我還在想你們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開始呢。」

毫不掩飾內心的不滿,「紅」Assassin傳來了念話。「紅」Caster也同樣聽到了她的聲音。Shirou 仰望著由水構成的天頂,笑著說道:

「抱歉——現在就要開始了。」

「在遇到萬一迫不得已的情況時,我就會捨棄你。沒問題吧?」

太可怕了——「紅」Caster的脊背不由得掠過一陣寒意。沒有任何情面,從任何角度來看都找不到絲毫的人情味。不管怎麼說也不應該是Servant對Master說的話。

「當然了,那是必須的。」

……然後,讓他感到更可怕的是Shirou對此做出的回答。對於那句毫不客氣、毫不留情的發言,他卻能回答得如此乾脆利落。

這並不是因為他認為自己的Servant不會做那種事而抱有絕對的安心。「紅」Assassin決不是那麼天真的存在。真的到了萬一迫不得已的時候,「紅」Assassin還是會捨棄他而選擇保身的吧。

毫不猶豫地放棄Master的Servant,以及樂意接受這樣的命運的Master——像這樣的組合,究竟應該說是哪一方更加瘋狂呢。

「很好。那就開始吧,Shirou。一定要贏,決不允許敗北。」

對於這句依然毫無感情的話語,ShirouKotomine則說出了發自內心的感謝:

「——謝謝你,Assassin。」

Shirou Kotomine馬上脫下了繃帶和斗篷,連神父長袍也脫掉,露出了上半身。褐色的肌膚上刻劃著名無數的刀傷和火燒痕跡。與其說是醜陋,倒不如說是充滿哀切感的肉體,——Caster心想。

半裸的Shirou 把雙手伸向空中,就像要把大聖杯據為己有似的張開了手掌。

雙臂上充滿了跟散發出暗鈍光芒的令咒有所不同地另一種光輝——Shirou Kotomine的寶具開始驅動了。

「那麼,首先由我開始。」

朝著固定在空中的大聖杯,Shirou優雅地邁出了步子。在Caster守望著他背影的期間,忽然看到了「以屍體構成的階梯」的幻影。

階梯的材料,就是那些由於信仰了不同於土著的另一種教義、跟隨著天草四郎時貞掀起反旗而最終滅亡的犧牲者們。對於被踐踏的事實,屍體們並沒有感到悲哀,反而是產生了明顯的喜悅。

他們都衷心對自己能成為救濟世界的基石懷抱著感激之情——這是幻覺吧。雖然應該是幻覺,但是過去的屍體們要是了解到現狀,難道不也是會做出同樣的回答嗎?

「紅」Caster是這樣想的。

在朝著天頂、朝著大聖杯邁出腳步的同時,Shirou 在思索著。十七年的人生,六十多年的第二人生。

自己把一切都奉獻了出來,一直活到今天。懷抱著犧牲一切的覺悟活到今天。

現在,自己的兩肩上正承擔著數十億的善性。雖然無比沉重,幾乎要被壓垮,Shirou 的臉上也還是沒有浮現出絲毫的痛苦之色。

——我怎麼能輸。

Shirou 向前踏出了一步。沿著魔力供給時連接起來的「線」,對大聖杯進行連接——

瞬間,世界被翻轉了。

自己的存在一瞬間就融解了。就像即將入睡時的舒適感,而且那還是永遠持續的。在某種柔和的東西的包裹下,一直往下沉——深陷,深陷,深陷。

不管有多麼強烈的惡意,在這裡也一定會被徹底抹消吧。

不管有多麼強烈的殺意,大概也會變得無法再殺死任何人了吧。

由幸福、和平、悅樂、秩序和清淨互相融匯而成的那種感覺,就好像全身都在吮吸著甘甜的牛奶一般。

腦停止了活動。

腦的活動已經不再需要了。

思考是不需要的,甚至連本能也不必存在。所以就會溶解。溶解後與其一體化,最終變成什麼都不是的普通的甘甜牛奶——

「……別妨礙我。」

Shirou 極其理所當然地拒絕了這種究極的快樂。儘管對雙臂傳來的強烈痛楚皺起眉頭,但同時也感到了安心。

在為了解決魔力供給問題而進行連接的時候,Shirou 已經不止一次地接觸過「這個」。他非常清晰地理解到,要是讓全身都沉浸在裡面的話,恐怕就會變得什

麼都無法思考,只能慢慢地融入其中。正因為如此,他才讓自己的雙臂記住了痛楚。再現出來的痛楚,是他曾經體味過的絕望——以及為了跨越這種絕望的、漆黑的憤怒。

Shirou Kotomine決不會原諒人類。他決不原諒人類的惡性,甚至連善性也不原諒。善和惡,欲與情,正因為擁有彼此相反的這些東西,人類才會持續充當圍繞永無止境的螺旋不停轉圈的生物。

……他絕不允許這樣的狀況。只要有那種憤怒和痛苦,Shirou 就可以承受住這種程度的舒適感。在大聖杯的內部,還凝聚著未經過任何渲染的龐大魔力。

在置身於大聖杯的內部的同時確立「自我」,那就是第一重考驗。

各種景色如同走馬燈一般在Shirou的周圍不停地旋轉。這讓Shirou很自然地聯想起快進狀態下的影片。

那些景色似乎是愛因茲貝倫的歷史。最初的契機是在兩千年前,而開始就是在一千年前。夢想著聖杯的實現而不停反覆進行著各種嘗試的一族。對所有的慘死都毫不在乎,把所有的挫折都隨手丟棄。那是無法單純用執迷不悟來加以概括的,反而跟聖人的旅途有很大的相似性。

沒有喜悅,只能愚鈍地跟絕望作鬥爭的日子。雖然說起一千年的話會讓人感到瘋狂,但實際上也只不過是單純的重複而已。

嘗試和失敗,挫折和再啟動。明明連進步了還是退步了也無法斷定,卻還是不停地繼續往下走。

儘管由衷地為此讚嘆——但同時也不禁為之苦笑。

就算得到不屬於愛因茲貝倫一族的自己的共鳴,他們也只會感到困惑吧。

更何況自己還是強奪了他們大聖杯的犯人,那就更不用說了。

的確是令人感慨不已的歷程——但是,這些風景並沒有更深一層的意義。在快進的影片結束之前保持著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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