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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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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如果他是喀戎的話,他能給擁有神性的「紅」Rider造成傷害這一點也可以得到解釋了。更重要的是,他那種仿佛通曉森羅萬象般的深厚智慧,與其說是帕里斯,倒不如說跟喀戎更相稱吧。

但是——沒錯,如果是喀戎的話。

「……果然還是存在著可能性啊。」

另一方面,「紅」方也有身為Ruler的Shirou。那時候,在禮拜堂相遇的全員的真名都已經被雙方所了解了。

有喀戎在,有阿基里斯在,而且還有另外一騎Servant,那就是問題的關鍵了。

那究竟會招致什麼樣的事態呢?獅子劫思索了起來——然後做出決定。

他扔掉剛做了一半的小刀,轉而開始製作另一種新的魔導具。

◇ ◇ ◇ ◇

「紅」Saber只是在白天的布加勒斯特城裡漫無目的地踱著步子。不僅身上穿著高露出度的服裝、而且還有著威凜無比的美麗容貌的她,在街上實在非常引人注目。但是,卻沒有人有勇氣向她搭話。

羅馬尼亞的首都一一布加勒斯特的治安非常糟糕。至少穿著這種高露出度服裝的少女一個人在外面走的話,都會有很高的機率惹上某些麻煩事。

但是,任何事情都是有例外情況的。不管是流氓地痞、竊賊小偷還是冒牌警官,只要是人類就肯定會遵循自己的本能來行動。

……也就是說,沒有人會愚蠢到向一個有著少女外表的大灰熊搭訕——就是這麼回事。

「唔唔,果然就算是硬來也還是應該把Master一起帶來嗎。」

Saber仿佛很無聊似的打了個呵欠。

每個擦身而過的人都會因為少女的美麗而加以注目——但卻很快就慌慌張張地移開視線走開了。發現自己一直被盯著看的Saber,甚至產生了希望被捲入麻煩事的想法。

大概是因為做了那個鬱悶的夢吧,她總覺得胃袋裡好像積聚了一團暖昧模糊的東西。要消除這種感覺,最好的方法就是盡情大鬧一場。

但是卻沒有任何人向她搭話,實在是無聊透頂。這裡有各種各樣的人,老人,年輕人,看似善良的人,看似兇惡的人——而她卻跟這一切完全隔絕了。

——Servant從世界裡被割離了出來。

為了在聖杯戰爭中取勝而被召喚出來的英靈。即使獲得了第二人生,需要自己的也還是只有戰鬥——所以,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儘管Saber做出了這樣的結論,但是本來自己生前也同樣是孤身一人的事實卻掠過了腦海。

母親摩高斯只把自己看成是向父親報復的道具。因為被迫在短時間急速成長的緣故,沒有任何人知道自己小時候的事情。

自從在卡美洛城被任命為騎士之後,也沒有跟其他的騎士有過什麼交流。

有的就只是戰鬥而已。兵刃相交,互相咒罵,互相殺戮。那似乎就是Saber所知道的唯一交流方式。

把自己認識為莫德雷德,跟自己以真面目相對談過話的就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對自己沒有任何關心的父親了。

每次想起父親的事情,她都有一種五臟六腑都被攪翻了似的感覺。自己無法跟他互相理解,無法跟他站在對等的立場上。要跟那個註定成為理想之王的機械人偶

對話,至少自己必須先成為王——

「啊———————————————————!?」

一個冒冒失失的聲音,忽然打斷了她的思考。明明剛才還期待著有人向自己搭話,可是現在卻有一種想要不由分說地把對方揍飛的厭煩感。

「吵死了,到底是誰——」

「你、你呀,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嘛!?」

回頭一看,「紅」Saber也不由得驚訝得瞪大了眼睛——只見跟自己一樣換上了便裝的「黑」Rider,正以護著那個人造人的姿勢站在眼前。

「…………」

「…………」

「黑Rider和「紅」Saber都尷尬地沉默了起來。

現在並不算是敵對的關係,但也決不是已經達成了和解。即使如此,如果還有其他的人或者Servant在的話,這兩騎大概也還能勉強忍住衝動,但現在卻沒有人可以阻止她們。

「……這句話,應該由我說才對吧。那麼,你打算開戰嗎?」

「紅」Saber露出淡淡的淺笑,而「黑」Rider則馬上氣憤地說道:

「你才是呢,想開戰是不是?我是怎麼都無所謂的。你要動手的話,我就奉陪到底。」

明明上次已經被揍得落花流水,看樣子卻還沒有學乖。這個作為解悶的方式是最合適不過了,乾脆就再狠狠地教訓他一頓——

正當「紅」Saber懷著這個想法準備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間,一個登場人物就走上了舞台。齊格走到「黑」Rider前面,舉起右手打招呼道:

「是『紅』Saber嗎,兩天沒見了啊。我有點事想向你請教一下,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以稍微談一談嗎?」

「咦?」

「什麼?」

——談話?

沒有理會一臉啞然的兩人,少年再次問道:

「現在,你很忙嗎?」

「不,沒有,也沒什麼可忙的。不過……真的好嗎?」

「紅」Saber滿懷訝異地注視著少年。在少年那心平氣和的表情上找不到絲毫憤怒的神色,甚至連厭惡感和恐懼感都沒有。……他本來明明是被自己殺死過的,但是那在少年的心目中卻似乎是已經完結的事情了。

少年以飲水人偶般的動作點了點頭。

「啊啊,我們也正閒著,沒有問題。」

「咦?不,等一下……」

「Rider你很忙嗎?那麼,要不就分頭行動——」

「不要不要不要不行不行不行!我去,我也要去啦!」

「紅」Saber依次打量著少年和「黑,*Rider,然後聳了聳肩膀說道:

「那好吧。要在哪裡談?」

◇ ◇ ◇ ◇

三人開始沿著大馬路往前走。剛才齊格他們沿著這條路走的時候總是經常被搭訕(每次被搭訕Rider都喜色滿面地想要大鬧一場,而齊格則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把他拉住),但是這次光是在路上走,所有的人都像是怕了他們似的移開了視線。

看來這都是多虧了走在最前頭的「紅」Saber的關照。的確,光是跟在她後面也能明顯感受到的那股凶暴無比的氣息,對常人來說肯定是難以承受的吧。

「話說,你們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紅」Saber回頭向兩人問道。很不愉快似的鼓起兩腮的Rider,只是抱著雙臂把臉扭過一邊。

「我們沒有義務回答你——」

「因為Rider說無論如何也想上街走,所以我就被選為監督員了。如果有我跟在身邊的話,他應該也不會隨便亂來——Ruler似乎是這麼判斷的。」

齊格拉住Rider這麼回答道。

「可是你們幹嘛要到布加勒斯特來?」

「我也不知道,據說是有這樣的必要。」

是麼——「紅」Saber無奈地聳了聳肩膀。雖然也想過是不是應該向Master作報告,但既然他正在進行作業,那就等回去再跟他說也沒關係吧——她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黑』Assassin好像是死了對吧?」

「……啊啊,死了。」

因為Rider一直扭過一邊臉,齊格就代為回答道。而「紅」Saber則似乎不怎麼關心似的只是回了一句「是嗎」。

「那麼,Saber你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我也沒有回答的義務吧。總之,因為我們覺得一直留在托利法斯也不太合適,僅此而已。」

雖說結成了暫時聯手的關係,但也毫無疑問是敵方的陣地。Saber的Master獅子劫界離的這個判斷可以說是非常合理的吧。

「那麼,你說要談的事情是什麼?」

「對呀,齊格。你到底有什麼話要跟這傢伙說嘛?」

「……你從剛才開始也太不耐煩了吧。」

「紅」Saber一臉無奈地說道。一聽她這麼說,「黑」Rider就馬上反駁說:

「你在說什麼嘛!?你殺死了他那件事,我可沒有忘記過啊!」

「算了,我其實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不,你還是應該放在心上比較好吧!?」

聽了齊格的發言,「黑」Rider忍不住馬上吐槽道。但是對齊格來說,反正自己現在還活著,那就沒有問題了。當然,對於犧牲者他還是感到很痛心的——當然也存在著怨恨的感情。

但是,現在並不是考慮那個的時候。

現在也不是應該對立的狀況,而且齊格還懷抱著「說不定還能聽聽她的意見」這樣的期待。畢竟「紅』*Saber是莫德雷德——是結束了那個亞瑟王的偉大傳說的叛逆騎士。

對於人類這種存在,她說不定會有什麼獨特的見解。

齊格就是想向她提出這個問題。並不是想得到答案,而是希望了解她的意見。

「這個嘛,既然你不介意那我也無所謂……好,你沒有被我的寶具殺死那件事,我就原諒你吧。這樣就算是扯平了。」

……這樣子真的算是扯平了嗎一一齊格雖然想不明白,但是看到「紅」Saber似乎很滿意的樣子,他還是決定不再對此多加評價了。

「就在這裡吧。」

就像是在隨便亂選似的,「紅」Saber二話沒說就推開一家茶餐廳的門。齊格和Rider也跟著走進了店裡。

「歡迎光臨。」

留著灰色鬍子的店主以有點冷淡的表情迎向三人說道。幸運的是,店子裡看不到除他們以外的其他客人。不過在午餐段也這麼冷清的話,味道方面恐怕是無法期待了……

「齊格,你要吃什麼?」

「……我要火腿三明治加咖啡。」

「那麼我也要這個吧。」

把遞過來的菜單瀏覽了一遍的「紅」Saber稍微考慮了一會兒,開口說道:

「我就要烤雞三明治和青蘋果色拉,還有海鮮義大利面加小牛排,接著餐後甜品就是……這瑪芬就給我來三個吧。啊啊,還有再來一杯咖啡。」

齊格和Rider先是面面相覷,然後就把視線轉向店主。

「……小姐,你能吃得了嗎?」「

「吃不了我就不會點了嘛。究竟是有還是沒有?沒有我就點其他的——」

看到她準備重新拿出菜單的樣於,店主慌忙制止道:

「有的有的,全部都有啦!」

說完,店主就惶惶張張地走回去烹調間了。看來這家店是他一個人獨力經營的。這一點從店內空間的狹窄和裝修布置的陳舊就可以看出來。不過話雖如此,幸好也沒有什麼不衛生的感覺。

「那麼,你說要談的是什麼啊?」

看到店主走開後,「紅」Saber就馬上探出身子問道。

「我想按順序從頭開始說明,你不介意吧?」

聽了這句話,「紅」Saber儘管露出不情願的表情,但還是答應說「要儘量簡潔點」。

齊格首先就對自己的出身做了說明——然後,他又解釋了「黑」Assassin是一個怎樣的Servant。

接著,在剛簡單說明了她讓自己看到的幻覺是怎樣的一幕情景的時候,他們點的東西就被大量送上了桌面。

「……」

「……在說三道四之前,還是先吃吃看吧。」

「知道了。」

「也對呢。」

「紅」Saber對食物並沒有什麼講究。或者應該說,既然已經跟一流的魔術師訂立了契約,她就

完全沒有吃飯的必要。

不過,那是一回事。她還是可以吃飯的。更何況她是Servant,是超乎於世界規律之外的存在。

吃飯並不是為了填飽肚子,有八成都是為了滿足好奇心。

「……唔唔。雖然很想再多點一些東西,但又覺得對不起店主先生,肚子也不餓,而且我身上也沒有錢。」

「因為要是把錢交給你就太可怕了啊……」

齊格深有感觸地沉吟道。自從離開托利法斯之後,Rider就整天在「我要買那個」、「我要買這個」地吵個不停。

……明顯就是假貨的白金戒指什麼的,買回來也沒有意義。而且在齊格斷言說「這是假貨」的時候,地攤店主就馬上發火了——這是被齊格擴大了騷動規模的極少數麻煩事之一。

「紅」Saber以迅猛的勢頭把三明治吞下肚子,同時還大口大口地吃著牛排。

「說起來,你那個Master呢?就是戴著墨鏡的那個大塊頭的人。」

「黑」Rider邊說邊用手指把自己的眉毛弄得豎了起來。

「在工房裡作業。因為我在那裡好像會妨礙到他,所以就溜出來了。」

「我們這邊打算乘飛機去,你們打算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不過,大概也是用類似的手段吧?那畢竟是空中庭院啊。」

說的也是——Rider點頭道。

既然要前往的目的地是飛行在空中的要塞,可以採用的手段就非常有限了。要不就是乘坐航空機,要不就是通過魔術來實現飛行。而且不管選擇哪種手段,在「會遭到堅固要塞的防禦」這一點上也是沒有區別的。

在脆弱性上也沒什麼兩樣。就算世界上的某個角落存在著能夠承受一級魔術的飛行用魔導器,在擁有超規格級別的魔術面前,也只不過是像紙片和膠合板那種程度的區別罷了。

「只要我的駿鷹發揮出真本領,我想應該還是能解決的嘛。」

「————」

「————」

「紅」Saber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齊格也無奈地按住了臉。「黑」Rider看到兩人這樣的反應,就一邊問「怎麼了嗎?」一邊拿起了三明治。

「駿鷹、駿鷹……啊~你難道是那個嗎。就是什麼查理曼的那個叫阿斯托爾福的傢伙嗎。」

「對呀?咦,我難道沒有跟你說過嗎?」

「記得是沒有聽你說過吧。雖然這邊的是齊格弗里德這件事我是知道了。」

是這樣嗎——「黑」Rider以若無其事的態度回應道。

「……不過,事到如今就算知道了也沒用吧。」

「紅」Saber也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

「對吧,畢竟我之前也被你揍得滿地找牙嘛!不過現在我已經換了Master,下次戰鬥的話可說不準誰輸誰贏哦?」

「紅」Saber冷笑著聳了聳肩膀。

「當然不可能是你贏了嘛。要說蠢話也該適可而止吧。」

「人家都說先罵人笨蛋的那個才是笨蛋呢——」

「什麼?」

……正當氣氛稍微變得有點險惡的時候,齊格就馬上舉手喊道:

「再來一杯咖啡!」

大概是喊得太大聲的關係吧,兩騎Servant都像是被嚇到了似的看著齊格。

「……不過也好啦。我也再來一杯咖啡。」

「我也是~」

「我們店是另外加收的哦。」

儘管店主以冷淡的口吻這麼說,但齊格卻回答說「那樣也無所謂」。這種程度的錢應該還是付得起的。

「那麼,說了要回答你的問題對吧,人類究竟是善還是惡什麼的。」

齊格馬上點了點頭。「紅」Saber就好像打從心底里感到無奈似的嘆息道:

「你是笨蛋嗎?人類就是人類,是會根據當時的狀況而選擇為善或者為惡的一群畜牲啊。要是衣食不足的話,什麼禮儀什麼仁義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說白了就只是稍微變得聰明一點的野獸而已。在我看來其他的人根本就無關重要,只要我依然還是一個卓越的存在就行了。」

「紅」Saber的意見相當過激,而且非常率直。既不是善,也不是惡。

只是……有可能傾向於其中某一方而已。而且所有人都是愚蠢的。所以不管其他人怎樣都無所謂,只有自己的存在是最重要的。

「你討厭人類嗎?」

對於齊格這個直截了當的提問,「紅」Saber也毫不退縮地肯定道:

「當然討厭了。明明從不忘記怨恨,卻往往會忘記受過的恩惠。只要是會對自己造成損失的事情,就算犧牲一切也要想方設法去避免。如果是不麻煩的事情,他們就會做一些無聊的善行,但如果是很麻煩的事情,他們反而會對巨大的惡勢力視而不見。總是在私利私慾的驅使下行動,一旦失敗就把責任推給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根本沒有任何值得守護的價值。那就是名叫人類的群體了。怎麼樣,你很失望吧?」

就像在說「已經得出結論」似的,她說完就用叉子叉起了一塊牛排。

「嗯~……真是個可悲的結論呢。」

聽了「黑」Rider的評價,「紅」Saber也依然不為所動。齊格思索了一會兒,繼續問道:

「那麼,『紅』Saber。生前的你之所以要叛逆,也是出於這個理由嗎?」

空氣一瞬間凝固了。

「……不是。對人類的認識和我的叛逆,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問題。你可別再提起第二次。」

「紅」Saber的眼神瞬間變得充滿了殺意。恐怕要是繼續說下去的話,她就真的要拔劍砍過來了。大概是情緒起伏很激烈吧,光是跟她對話也相當的費神。

「不過啊。不,關於叛逆的內容就先不說吧——但是也有許多跟著你一起走的人吧?」

正當齊格想著關於這個話題的討論就此打住的時候,「黑」Rider卻毫不客氣地繼續推進了話題。大概是完全沒料到還會繼續被追問吧,「紅」Saber也頓時瞪大了眼睛。

「不是還有許多對你懷抱著敬意、願意擁立你為王的人嗎?難道你也要蔑視他們?我覺得那也太可憐了啊。」

齊格頓時產生了一種心臟被緊緊勒住的感覺,不由得捂住了刻印著令咒的手背。要是在這個大都市的正中心、而且還是在大白天大動干戈的話,就一定會引起極大的恐慌。但是,「黑」Rider自不用說,「紅」Saber看樣子也不像是有自制力的類型。

就連毫無關係的店主,也似乎是因為察覺到非同尋常的氣氛而端著咖啡一動不動。

但是,沒有理會因為恐懼而渾身繃緊的兩人,「紅」Saber只是一邊嘆息一邊聳了聳肩膀。暫且不說叛逆的內容,看來針對她所帶領的那些人的提問是沒有問題的。

「沒有啊。他們也是出於他們自身的理由,不得不把賭注押在我的身上。他們有向王發起叛逆的必要。我既不會對反抗我的人加以蔑視,也不會把支持我的人視為自己的同類。」

「你是要蔑視所有的人嗎?」

「——我,是應該成為王的存在。王怎麼能把人類當成同類呢?難道王只要跟人類一起哭泣一起歡笑,就可以挽救他們嗎?根本沒有這回事吧。所謂的王,是絕對不可以成為那樣的存在的」

「紅」Saber靜靜地以不帶有任何憤怒或者蔑視的口吻這麼說道。

「你——是想成為王嗎?」

「籠統地說,的確是這樣。因為我生前——已經敗北了啊。」

Saber恨恨地咂舌道。換句話說,那就是她託付於聖杯的願望。

應該成為王的存在——這是一個跟現實相隔甚遠的願望。但是,Rider和齊格都沒有動過半根眉毛。至少沒有任何願望的齊格是認為自己沒有權利去指責其他人的願望的。

「……怎麼了,你們。突然都不說話了。」

「不,沒什麼啦。我根本就不可能對這句話做出反駁吧。沒有當過王,想要當王的念頭……雖然是有過一點點,但是在意欲上也只是『給我當的話就噹噹看』那種程度而已。」

「我跟Rider一樣,完全無法反駁。在我的立場上看來,王實在是太遙遠了。」

有資格指出她的說法是錯誤的人,大概就只有曾經為王……或者是曾經想要成為王的人了。

「所有的願望都是同等尊貴的。不,如果是毀滅人類什麼的話我當然無法接受,而且也會竭力阻止啦。但是你的願望是只屬於你自己的東西,其他人都沒有資格對此說三道四。這個,就是我的信念了。」

到「黑」Rider罕見地以認真的表情這麼回答,「紅」Saber不由得尷尬地沉默了起來。這時候,Rider忽然間出其不意地問道:

「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要當的是惡王還是善王呢?你打算做出怎樣的選擇?」

「黑」Rider並不是站在王的立場,而是站在侍奉王的下臣的立場來提問。

雖然很單純,但卻是一個絕對無法逃避的提問。

……「紅」Saber的表情稍微有點扭曲了。她剛想要開口,但好像又有點猶豫似的把視線轉向一旁。

然後,她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向兩人宣告道:

「——是善王。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黑」Rider只回答了一句「是嗎」。接著,在一口喝完咖啡後,「紅」Saber就站了起來。

「要走了嗎?」

「已經沒有其他事了吧……還有嗎?」

齊格搖了搖頭。站在同於Ruler,「黑」Rider和Archer的視點上,她已經向自己表達了真摯的意見。

雖然不可能全面肯定她的意見,但同時也不會加以否定。因為現在還是應該繼續思考的階段。

「不,沒有了。謝謝你,我會好好參考的。」

聽了齊格這麼回答,「紅」Saber就露出無畏的笑容,伸手輕輕抓了幾把坐在那裡的齊格的頭髮。

「那麼,下次就在空中庭院見吧。在那之前,可別死掉啊!」

留下這麼一句話,她就英姿颯爽地走出了店門。目送著她離開的齊格小聲嘀咕道:

「……明明吃了那麼多東西,卻連錢也不付就直接走出去了。」

「關於這方面,她畢竟是國王陛下嘛。」

「黑」Rider邊說邊大笑了起來。

◇ ◇ ◇ ◇

「紅」Saber一邊走一邊在腦海里反覆思考著剛才的問題。

「怎樣的王——嗎。」

要當一個善王,「紅」Saber是這麼回答的。這決不是一個虛偽的回答,至少她並不打算當一個必將遭到英雄討伐的邪惡之王。

那麼,歸根究底,究竟要怎樣做才能成為一個善王呢?當然是應該施行仁政而不是暴政吧。在周邊國家的對立關係得到消除之前,也應該設法加強對士兵的鍛鍊——不,不是這樣。

要討論的並不是這些理所當然的做法。「黑Rider應該是針對更根源的部分提出的問題。

——想成為怎樣的王呢?

「紅」Saber陷入了沉思。現在的自己正在為成為王而戰鬥。只要有機會向象徵王者資格的選定之劍發起挑戰,自己就有絕對的自信把劍拔出來。

希望成為理想之王。希望當一個能保護好所有要保護的人的、得到所有人認同的王。

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是不是應該成為像父親那樣的作為民眾的理想像征般的王呢?

還是說,應該當一個為實現自己的夢想而不惜將所有的一切都捲入其中的貪慾之王?

要當理想之王一定會有窒息的感覺吧,當貪慾之王一定會遭到民眾的怨恨吧。

「紅」Saber茫然地眺望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根據聖杯所賦予的知識,這個國家至今還隨處殘留著被暴君支配的傷痕。

以扭曲的妄想施行暴政,讓人們建起了毫無意義的奢華宮殿。結果,暴君就在叛亂中被討伐而死了。

自己絕對不要成為那樣的王——「紅」Saber心想。

那麼,是不是像父親那樣的殉於理想的完美之王更好呢?明明連那個父親也在半路上倒下了啊?

「……可惡。」

自己一直沒有去正視的問題,現在卻被那個Rider擺在了眼前。

想要成為王——只是懷抱著這樣一個單純的憧憬,對於成為王之後的未來卻沒有任何的展望。

其他的王究竟有沒有想過這一點呢?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暴君、明君或者昏君們——是否對自己統治的未來有過展望?

自己的父親亞瑟·潘德拉貢,究竟對自己所統治的國家的未來懷抱著什麼樣期待呢。

「……明明是自己親手破壞了,還說什麼未來啊。」

臉上露出自嘲的笑容。亞瑟王的治世本來是相當成功的。的確,是他把不列顛引向了和平。而徹底破壞了那一切的並非別人,正是自己。

要問最糟糕的是什麼的話——自己至今都沒有為那件事感到過後悔。

那一場叛逆,包括自己本身在內,導致許多人都喪失了性命。就連努力要成為民眾的劍和盾的父親也是這樣。

但是,如果沒有叛逆的話,名為莫德雷德的騎士的靈魂就已經死去了。

得不到任何人的承認,得不到任何人的關心,得不到任何人的愛,也不會愛上任何人。和平的世界非常美妙,為此賭上性命的人們也同樣非常美妙。

但是,對於為這種美妙奉獻出自己一切的人,為什麼就不能給予哪怕只是一點點的愛情呢?

自己甚至沒有奢望能得到他的愛。最低限度,如果他能給予自己一點點的關注,稍微以視線追隨一下自己的身影,光是那樣就已經足夠了啊。

「別說蠢話了。你一定不會滿足的。你會無止境地索求他的愛,索求他的情,最後甚至索求王位,到頭來也還是會把他的治世徹底摧毀的吧。」

那是來自內側的細語聲。在感到焦躁的同時,也接受了這個說法。

也許真的是這樣吧——「紅」Saber自我反省道。畢竟自己根本就不懂得什麼是愛情。是甜蜜的東西,是苦澀的東西,是酸溜溜的東西,還是無味無臭的東西呢?

……但是,既然世間上的所有人都在追求著這種東西,那一定是像麻藥那樣有著讓人上癮的特性吧。

直到傍晚時分為止,「紅」Saber都一直坐在小公園裡的一張長椅上,像是發呆似的仰望著天空。她根本無法取笑那個人造人。他正在為自己對人類這種存在的認識苦惱不已,而「紅」Saber則正在為自己對王這種存在的認識陷入了苦惱。

從他人的角度來看,這兩者都是無聊至極的戲言,即使被取笑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是,如果放棄對這方面的執著的話,無論是自己還是那個少年,都是無法生存下去的啊——

雖然她已經保持著這個姿勢好一會兒,但是直到最後都沒有出現敢向她搭訕的人。

回到酒店後,獅子劫似乎已經完成了作業,現在正用毛巾使勁地擦著汗。

「噢,沒遇到什麼事吧?」

吃午飯的事情也不是什麼值得報告的事項吧——這麼想著的Saber就只回答了一句「什麼都沒有」。然後,面對美滋滋地喝著礦泉水的Master,她下定決心開口問道:

「我說,Master。你有沒有曾經愛過人?」

理所當然的是,獅子劫一下子就被嗆到了。在痛苦地咳嗽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才以滿懷怨恨的眼神盯著自己的Servant說道:

「你突然間說什麼啊,又提出這種稀奇古怪的問題——」

「有什麼關係嘛。怎麼樣,Master?」

她似乎並不是在開玩笑,而是在認真地提問——察覺到這一點的獅子劫,就摸著鬍子思索了起來。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含義啊。是對家族的愛,還是對戀人的愛?」

「這有區別嗎?那麼不管是哪種都行,怎麼樣?」

「紅」Saber探出身子注視著獅子劫。儼然一副在問出答案之前決不罷休的態度。

「沒有……吧。」

「果然,魔術師都是這樣的嗎。」

「那只是偏見啊。不,雖然這樣的偏見也沒有錯——但是即使是魔術師,也會有以魔術師的方式去愛別人的時候啊。」

當然,那種愛恐怕跟「紅」Saber想要了解的愛有點不一樣。因為他們總是把身為魔術師和作為魔術師獲得大成視為幸福,所以他們的愛都跟一般的愛有著極大差異,往往會表現為某種扭曲的形態。也就是說,這是他們獨有的愛的方式。

「就我個人來說,我和妻子早就離婚了。既沒有能生下孩子,收的養子也變成那樣了。父親在我走上賞金獵人這條路的時候也跟我訣別了。」

妻子是一個把自己一族的繁榮視為命根的、簡直就像魔術師的典範般的女人。不但沒有愛,甚至連夫妻的形態都還沒固定下來就離婚了。現在對於她的容貌也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印象。

父親還是不肯徹底死心,還是在想方設法讓自己樹立後繼者。但是,獅子劫界離卻以「犧牲

者一個就夠了」為由離家出走了。在那時候,他就已經跟父親完全對立。甚至還好幾次遭到過父親僱傭的魔術師的襲擊,目的就是為了強奪他身上的魔術刻印。

至於母親——則是一個不管在不在也完全無關緊要的存在。她從來不會過問自己的教育問題,只不過是一個生下了自己的女人。

「什麼嘛,連Master也不知道愛嗎。」

「我當然知道,只不過是沒有緣份罷了。」

更重要的是自己根本沒有興趣。正常人的世界總是在高聲歌頌,愛就是一切,愛就是我的人生,愛是可以打敗一切的偉大存在——

然而,生存在非常世界裡的獅子劫卻非常清楚,所謂的愛不過是一種緊張的心理狀態,對於魔術行使和槍械使用都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影響。而且相對於成功概率,那反而是會極大提高失敗概率的東西。

對魔術師來說,愛是不必要的——儘管心底里也很明白那對人類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

「……哼,果然魔術師是不行的啊。」

Saber恨恨地咂舌說道——獅子劫苦笑了起來。

「魔術師作為人類來說可是缺陷品哦,Saber。」

「Master,我要拔出選定之劍,無論如何也一定要做到。然後我就要成為王。」

獅子劫無言地點了點頭。接著,Saber卻很不甘心似的說道:

「但是,我能想像到的就只是這個階段了。要成為超越那個騎士王的王究竟應該怎麼做一一我還什麼都不知道。」

她的苦惱非常的認真,也非常的迫切。

「所以你就想著要愛什麼人嗎?」

「……因為我不知道啊。因為不知道,我才想著是不是應該成為跟父親不一樣的王。」

莫德雷德的父親一一擁有世上屈指可數的最高知名度的傳說之王,亞瑟·潘德拉貢。跨越了無數的戰亂,最終成就了統一不列顛之偉業的名副其實的大英雄。

「父親的統治是絕對完美的。公平無私,清廉潔白。一旦理解到無法得到十,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取九舍一。在這項作業上沒有絲毫的偏差,除了對我之外。」

每次講述起父親的事情,「紅」Saber的眼神都會閃爍出耀眼的光彩。對於自己的父親,Saber既懷抱著狂熱的信仰,同時也兼有著足以讓血凝固的憎惡。

兩者都是正確的感情,兩者都是正確的認識。

「Master,我——」

該怎麼做才好一一這個問題,她還是沒有能問出口。因為她也非常明白,這並不是獅子劫能夠回答的問題。

獅子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一根香菸叼在嘴上了。在吐出一口煙之後,他就對自己的Servant說道:

「……這個嘛。有一點我是可以肯定的。」

「是什麼?」

「也就是說,你必須跟自己的父親正面相對啦。」

「跟父親大人——」

「我知道你很憎恨他,我也知道你對他懷抱著憧憬。但是,那都是因為你一直追隨著父親的背影才會產生的感情。如果想超越他,那就要好好分析吧。包括父親、人類,還有你自己本身。好好觀察,好好分析,好好整理,然後再下結論。」

「……我……也沒有對他懷抱著憧憬。」

她邊說邊把臉扭過一邊。考慮到隨便吐槽可能會踩中她的老虎尾巴,所以獅子劫只是回了一句「是嗎」。

「總之,我會好好參考的。謝謝啦,Master,」

「不客氣不客氣。那麼,在尤格多米雷尼亞那邊採取行動之前暫時待機……根據我的直覺,那應該是最後的戰鬥了。戰鬥結束後,我就收下報酬,你就通過聖杯實現願望,挑戰選定之劍。作為你一直陪我到最後的謝禮,我其實也很想親眼看看那個場面,不過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要怎樣讓她去挑戰選定之劍還是一個未知數。但是,假如她的願望以正常的形式得到了實現的話,那毫無疑問是會發生時間和空間的概念跳躍的吧。

身為區區魔術師的自己,不管怎麼說也沒有可能跨越那樣的壁壘。

即使如此,也還是希望能看到她成為王的瞬間。這樣想究竟是因為寂寞,還是單純的任性想法呢——

「別放在心上。Master在那個瞬間也同樣要實現自己的願望吧。我們彼此應該都沒有為對方考慮的餘力啊——」

Saber說完就笑了起來。看到她突然發笑,獅子劫皺起眉頭說道:

「喂,怎麼了啊?」

「不……我想起了你的願望,就是說什么子孫繁榮的那個。」

「那不是開玩笑,我可是很認真的啊。」

Saber一邊笑一邊像是要制止他似的擺了擺手說道:

「不對,我不是說這個。要是Master的願望得到實現的話,那就是說Master的孩子將要出生了吧?那個小獅子劫……」

好不容易才忍著笑說到這裡,她就像再也忍不住似的又一次捧腹大笑起來。恐怕她的頭腦中一定是浮現出了一個戴著墨鏡叼著香菸的嬰兒想像圖了吧。

「Master的孩子……哈哈哈……不行啊,這想像實在太有趣了!」

「自己想像著人家的孩子還自己笑了起來,這算什麼人嘛——」

獅子劫儘管感到無奈,但還是在嘴角露出了笑意。

「紅」Saber的煩惱,恐怕是跟她的存在息息相關的重要問題。那決不是獅子劫可以干涉的事情。

因為自己和她並不是走在同一條路上的搭檔,只不過是單純的利害共有者的關係。她走的道路和自己走的道路,總有一天是會出現分歧的。

——忽然間,某種像是很有名的什麼東西掠過了獅子劫的心胸。

他張開嘴巴,剛想要說出口的時候,又把話吞了回去。雖說是魔術師,但是獅子劫界離對吉利這方面還是相當講究的。

把一些未來不可能發生的假設說出口自然不好,就算只是在頭腦中想像也是很不吉利的。

「那麼,Master。下一步要怎麼做?」

「紅」Saber探出身子問道。

「下一步?」

「當然了,準備已經完成了吧。那要怎麼辦啊?」

「啊啊,是說那個嗎。下一步——就是等。」

「是嗎,要等嗎……等到什麼時候?」

「誰知道。剛才我也說了,要是他們那邊不行動的話,我也說不準啊。」

「……難道,已經沒事可做了?」

「那當然是有啦。比如發聯絡,寫報告書,還有精神統一什麼的。要做的事還多的很啊。」

「我要做的事呢!?」

「沒有——要是我這麼說你會生氣嗎?你一定會生氣吧,唔。」

「我不會生氣!但是會大鬧一場!」

嘎嚕嚕嚕嚕——Saber發出了像狂犬般的呻吟聲。獅子劫嘆了口氣,把在她外出的期間買回來的DVD遞了給她。

「這是什麼?」

封面上畫著一架帶著火焰尾巴在空中飛翔的戰鬥機。那並不是實物,而是無限接近於實物的一幅手繪圖畫。

「你就看看吧,這對現在的你來說才是最需要的東西啊。」

獅子劫挺著胸膛說道。

「就這個嗎?真的假的……」

儘管嘀嘀咕咕地抱怨著,她還是把DVD放進了酒店配備的播放機里。在映像開始播放還沒到三分鐘,Saber就開始看得入迷了。

◇ ◇ ◇ ◇

到了夜晚,Ruler來到了隱匿居所。

「我有點來晚了……」

聽到有點,齊格叉著腰說道:

「的確很晚,已經是深夜了。這個城市的夜晚可是很不安寧的啊。等明天再來也沒關係吧?」

「啊哈哈,不管安寧還是不安寧,對我來說也應該沒有太大的區別啦。」

實際上,在來到隱匿居所之前她就已經被許多人找過麻煩了——或者應該說,是她找別人的麻煩。

對於企圖使用暴力的人,她就深深地將暴力的惡劣性刻印在對方的心中。對於企圖用甜言蜜語實施欺詐的人,她就用剛正不阿的正論給予了迎頭痛擊。

因此,到達這裡的時間就比原定計劃晚了許多……Ruler道歉道。

「不過,先不說夜路安不安寧吧。雖然你不管被捲入什麼樣的事件也應該不會死,甚至也不會受傷,但是即使如此,我覺得你也不應該主動把麻煩事惹上身啊。」

「……呵呵。」

Ruler似乎很愉快似的笑了起來。有什麼

好笑的——齊格不禁皺緊了眉頭。

「不,我笑只是我自己的原因啦。比起這個,Rider怎麼樣了?該不會是溜出去外面玩,或者在外面胡鬧,甚至脫光了衣服什麼的……!!」

「Rider還不至於那麼——不,雖然的確有這麼過分,但現在暫時還沒有問題。現在剛去洗澡了。」

「是、是這樣嗎。我的手被弄髒了,稍微借洗手間用一用哦。」

她的手似乎是在路上治療傷者的時候被血弄髒的。雖然不能這樣放著不管,但大概是覺得用廚房的水來清洗血跡不太合適,Ruler就準備到盥洗室那裡洗手。

「……啊啊,真的不介意嗎?」

「不介意,是什麼意思呀?」

「不,Rider現在正在浴室裡面……」

跟大部分的居屋一樣,盥洗室是和浴室連在一起的。所以在那裡的話,就很可能會跟剛洗完澡的Rider碰個正著。

「啊啊,沒有問題啦。畢竟Rider也不是會為這點程度的事情而害羞的那種人吧。」

更重要的是——

「而且我們還是同性。」

說完,她就跑進盥洗室把門關上了。聽了這句話,齊格一時間愣住了。

「等——」

齊格好不容易才理清了混亂的思考,然後終於得出「Ruler存在著一個致命的誤會」這個結論,於是慌忙想要把她叫回來……然而,還是為時已晚了。

Ruler在盥洗室里用肥皂細心地清洗著手上的血跡。就在這時候,浴室的門被打開,同時傳出了「咦?」的聲音。Ruler笑著回過頭說道:

「啊啊,是Rider嗎。如果你已經洗完澡的話,可不可以換我進去————」

瞬間。

世界靜止了(或者說歷史始動了)。

◇ ◇ ◇ ◇

通過「紅」Assassin接到了Shirou的召集通知的Servant們,都先後聚集到了王之間。

「——根據鴿子們的情報,『黑』方終於開始有所行動了。雖然比原來估計的時間要遲,但恐怕在四天之內他們就會以某種方式到達這裡了吧。」

「紅」方的Servant們都毫不驚訝地接受了這個通告。

「……你總不會光因為這個就把我們全員召集過來吧。」

聽了「紅」Lancer的提問,Shirou點點頭,同時舉起了右手一一刻印在上面的無數令咒都在閃爍著暗鈍的光芒。

「實在非常抱歉,我沒有辦法站在最前線來指揮大家。但是那樣一來,要讓你們在瞬間內抵抗她的令咒行使也會變得很困難。所以我想先對你們全員都使用兩劃令咒,預先提高你們對令咒的抵抗力。」

Master被賦予的令咒和Ruler被賦予的令咒,在強制力的方面並不存在任何區別。那麼只要儘可能地縮窄發動條件,同時再用上兩劃的份量,就應該基本能達到零時差的抵抗效果了。

「簡直是讓利大酬賓嘛。」

聽了「紅」Rider的自言自語,Shirou泰然自若地笑道:

「事到如今,你們難道還需要令咒的援護嗎?」

「——不需要吧。」

在前線戰鬥的Lancer和Archer都沒有異議。由於Ruler的令咒而被迫強制自殺的悽慘結局,他們當然也希望儘可能避免。

「那麼各位,祝你們武運昌隆。」

在舉起的手臂上,令咒開始逐漸增強了光輝。

「謹以令咒向我的Servant們下令——」

Rider等人都已經相繼離開,王之間裡就只剩下Shirou,Assassin和Caster三人了。

Shirou宣告道:

「Assassin, Caster。這樣一來,我在下一場戰鬥中的職責就己經履行完畢了。接下來的事情都交給你們了。」

「有勝算嗎?」

「當然是有的。冬木的大聖杯並不存在意志這種東西,是一個不存在主人意圖的自動機構。只要能在不顯露出敵意、但同時也不發生接觸的前提下到達中樞部分的話——」

「你的夢想就能實現嗎。」

「紅」Assassin笑了起來。Shirou搖了搖頭,訂正道:

「這並不是我的夢想,而是這個世上所有人的夢想啊——Assassin。」

所有人都在心底里懷抱著期望,並且一直祈願至今的幸福結局。

「光輝的夏天即將到來,就是這麼回事吧!然後,在下也同樣能創造出一部傑作。」

「不過,為此我們就必須迎擊『黑』方的那幫傢伙吧。」

「哎呀,你沒有自信嗎?」

「怎麼可能。」

「紅」Assassin翹起嘴角說道。如果是在其他地方倒不敢說,只要發生戰鬥的地點是在庭院之中,勝利就是毫無疑問的事情。

「再加上我們還有這傢伙的寶具吧?但是一一我到現在也還有點懷疑。雖然寶具的確是能讓奇蹟實體化的存在……但真的能做到那種事嗎?」

「這個……誰知道呢。」

聽了Shirou這句裝糊塗的發言,Assassin不禁狠盯了他一眼。

「如果按照Caster的說法,那單純只是可能性的再現,理論上應該是可以做到的。而且也也沒有必要考慮魔力的問題。雖然還存在著不安要素,但是在完全支配聖杯之前,我都將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就當作是在Lancer遭到討伐的情形下的最後保險來加以活用吧。更重要的是——那也似乎相當有趣。」

聽到「似乎相當有趣」這個回答,Assassin也頓時啞然了。另一方面,Caster則得意洋洋地點頭說道:

「對娛樂的不懈追求,那才是真正的關鍵啊。那麼,在下就以全力的寶具,讓各位欣賞一下不管是劍和魔術還是火或雷都無法匹敵的文字的威力吧!」

Assassin看著越說越起勁的Caster和Shirou,只得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 ◇ ◇ ◇

——且說。

Ruler之所以要推遲跟兩人會合的時間,當然是有原因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受齊格所託擔當跟菲奧蕾交涉的見證人。

「你是說,要我寫證文?」

「是的。這是為了保障人造人們的安全而訂立的契約。因為目前只不過是口頭上的承諾,等我們過幾天離開之後就沒有人可以保護人造人了。」

「那幫傢伙,明明比我還要強啊——」

最近這段時間一直在給人造人們做調整的戈爾德小聲抱怨道。不管是白天還是夜晚,也不管戈爾德在用餐還是在睡覺,總之一旦發生異常情況,他都會被人造人們帶過去處理問題。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吧,他的眼光已經開始變得像急救醫院的醫生般炯炯有神了。雖然有點缺乏生氣,但因為懷抱著某種半自暴自棄的心情,情緒也隨之高漲了起來。

「這麼說也對呢。的確,在毫無確切證明的情況下要你們相信魔術師說的話,也真的有點強人所難了。」

「是的。所以,請你們跟人造人們締結一個保障安全的契約吧。在對此進行確認之後,我們再進入你所委託的契約環節。」

菲奧蕾思索了一會兒,覺得這也不算是一樁吃虧的交易,於是就點頭答應了。不管怎麼說,在取得勝利後也沒有工作可以交給人造人們去做。最多也只是做一下城塞的保養工作罷了。

「那麼,我們就跟人造人們訂立契約——」

「我說姐姐,這些人造人們真的可以締結契約嗎?我覺得他們的自我意識好像過於發達了啊。」

聽了考列斯的指摘,菲奧蕾不禁「哎呀」地捂住了嘴巴。他說的確實沒錯,在魔術師的契約中最受重視的因素就是契約者的名字。所謂的名字,就是相當於世間各種存在的地址般的東西。

即使在咒術中,真名也同樣是不可或缺的情報。如果沒有像名字這樣可以束縛特定存在的東西,咒術師的詛咒就無法集中到對象身上,而是會向外側擴散。

然後,這些人造人在不遵從命令的那一刻起就開始逐漸萌生自我了。也就是說,如果單純以「人造人」作為稱呼的話,恐怕就會對契約的執行造成障礙。因此,要締結契約,他們就必須擁有可以識別的真名。

「請放心吧,我們已經請戈爾德大人給每個人都起了名字。」

「我可不知道在契約上通不通用啊,雖然我想應該沒有問題。」

戈爾德就像鬧情緒似的把臉轉過一邊。考列斯起初還以為他是不

是害羞了,但是從他的表情看來,似乎真的只是在賭氣的樣子。

「哎呀,戈爾德叔叔大人總是這麼認真呢。」

然後,菲奧蕾就毫不在意地稱讚了戈爾德一句。被這麼一稱讚,戈爾德的表情就變得更加彆扭了。真是個難伺候的大叔啊,考列斯在心中嘆息道。

「那麼訂立契約就應該沒有問題了。至於文面,只要將魔術師之間締結契約用的固定文章稍加改良就可以了吧。內容基本上就是認可他們在這座城塞內居住的權利,相對應的只是讓他們時不時做些雜活和幫忙修繕城塞而已。就算要外出也沒有問題。不過,請千萬不要做一些會引起魔術協會注意的事情哦。」

「要出去的人造人並沒有多少個。只是,現在還存在一個身份證明的問題——」

「唔……這點程度的事情,就由我們這邊想辦法解決吧。」

菲奧蕾在考列斯找出來的契約書上添加了幾項修正,然後就遞給了擔當首領的人造人——杜爾。杜爾接過契約書後,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嗎?」

「不,因為事情的進展順利得有點出乎意料,所以我在擔心是不是有什麼陷阱。」

「你的疑心還真重啊。」

戈爾德瞪大眼睛說道。

「考慮到之前所遭受的對待,我覺得這是很正常的想法吧?」

杜爾以冷淡的態度回應道。好啦好啦——菲奧蕾向兩人安撫道。

「請先冷靜下來。正因為考慮到你們可能會有所懷疑,我才委託了擔任聖杯大戰審判的她來幫忙裁定啦。」

Ruler接過契約書,非常認真地通讀了起來。

順便一提,關於契約的條項,Ruler——貞德其實也並不是能完全理解過來。只是,她與生俱來就對這一類東西的欺瞞要素有著比常人敏感好幾倍的洞察力。

尤其是在她死去之前的一年,她更是置身於語言和文字的鬥爭中。聖職者們企圖以各種各樣的提問來抓住自己的話柄。為了闖過這個難關,貞德就憑著有如上戰場般的認真態度去跟他們交鋒。

在瀏覽契約書的同時,也時不時把眼光移向寫下契約書的菲奧蕾,以及在修改時應該提供過協助的考列斯和戈爾德。他們的眼神中並沒有虛偽和惡意。戈爾德那顯得有點沒禮貌的態度,也單純只是在鬧情緒,似乎並沒有什麼更深層次的原因。

考慮到在現狀下弄虛作假的利弊——弊遠大於利。單就這份契約書來說,應該可以認為是沒有虛假的吧。

「看來是沒有什麼問題了。為了慎重起見大家都先過目一遍吧。」

說完,Ruler就把契約書交給了杜爾。杜爾和周圍的人造人們都一臉認真地仔細讀起了那份契約書。本來的話,人造人就只不過是忠實執行製作者命令的人偶。然而那樣的他們,現在卻非常認真地閱讀著內容與他們的未來息息相關的契約書。

換句話說,這就是他們的自我意識正在逐漸獲得成長的證據。當然,也不能一概而論地說這百分之百是一件好事。因為自我意識將會為了最大限度地擴充自身利益而進行思考,而這個思考的結果就有可能導致他們做出某些壞事。

為了自己的利益而肆意踐踏他人的利益一一但是與此同時,Ruler卻樂觀地認為這種擔心是沒有必要的。

至少齊格對他們是完全信任的。既然如此,那自己也應該信任他們。

「……看來並沒有問題。那麼,只要在這份契約書上簽名就行了嗎?」

「是的。然後在簽名上,請你們各人都滴上自己的一滴血。」

存在於體內的血液和名字一一通過這樣的組合來締結契約,就可以得到相當強的束縛效果。雖然其中還存在著強制力可以延續到子子孫孫的契約,但他們到子子孫孫的年代還在打交道的可能性實在是太低了。

等集中到這裡的人造人們都簽完名之後,菲奧蕾就面向Ruler說道:

「那麼關於剛才的那件事,就拜託你了。」

「沒有問題。是要馬上開始是嗎?」

「……是的。因為如果不趁現在完成的話,我也怕自己的心到後來會發生動搖啦。」

菲奧蕾苦笑著說道——考列斯的表情也隨之變得複雜起來。戈爾德無言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因為就算說是同一族人,他也並不是弗爾維吉家的魔術師。要是他打算繼續看下去的話,就會演變成互相廝殺的局面了。

菲奧蕾向Ruler委託的事情,就是魔術刻印移植的輔助工作。

從菲奧蕾轉向考列斯,階段性地將弗爾維吉家的刻印移植過去。幸好考列斯是作為菲奧蕾的後備人選被生育下來的存在。為了時刻應對狀況的變化,他的肉體從出生開始就已經被調整為可以隨時進行移植的狀態。

問題是由於本來負責移植的魔術師不在場的關係,所以必須由菲奧蕾自己一邊調整一邊進行刻印的移植。而且為了讓考列斯作為後繼者能得到族人們的承認,她必須將較大比例的刻印移植過去。

至少也要一半,最好是七成左右。當然,這樣做的代價是非常大的。由於刻印的半減,菲奧蕾的魔力將會發生急劇下降,而剛剛接受移植的考列斯卻無法充分加以活用。

但是,現在的事態已經發展到Master根本無法應付過來的領域了。既然「紅」方的Master是天草四郎時貞,那麼這場聖杯大戰就是Servant的戰鬥。因此,從戰鬥力的意義上說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但是,魔術刻印本來是應該從幼年期開始進行階段性移植的東西。雖說弟弟考列斯的肉體早已被調整為適合移植的狀態,但是要進行如此大規模的移植也還是會伴隨著相應的危險性。

因此,菲奧蕾就委託對魔術也有深厚造詣的Archer和擁有某種程度的治癒能力的Ruler來見證移植的過程。

「……竟然讓兩騎Servant陪在身邊,我還真是太奢侈了呢。」

菲奧蕾呵呵地笑了起來。考列斯嘆了口氣嘀咕道:

「真沒想到你突然間要交給我七成那麼多……」

「你覺得不安嗎?」

聽Archer這麼問,考列斯只是聳了聳肩膀:

「作為一個只擁有貧弱的魔術迴路的人來說,這是當然的啦。」

雖然他回答得這麼輕鬆一一但是從別的魔術師看來,這幾乎是讓他們瞬間昏倒的狀況。要是被父母知道這個消息的話,恐怕寧願殺死考列斯也要加以阻止吧。

說得明白一點的話,這對魔術師來說就相當於一種犯罪行為。因為這並不是讓優秀的人來繼承刻印,而是讓劣等的人來繼承刻印的做法。

況且優秀的一方也並不是遇到了什麼客觀困難,只不過是要從名為魔術師的存在墮落成普通的人類而已。

刻印移植的儀式所使用的是菲奧蕾的私人房間。姐弟倆一起躺在床上,閉著眼睛逐漸讓精神進入融解狀態。人的精神比想像中還要堅硬得多,所以首先必須從融解精神開始著手。

如果是在冰的狀態下,那麼不管花多少時間也無法移植成功。必須先化成水的狀態互相融匯——然後再將其凍結固化。當然,只要稍微弄錯一步就會造成人格混合的情況,最後誕生的就是兩個徹底崩潰的人了。

「那麼,請開始同步吧。」

「黑」Archer以平穩的聲音說道。

即使如此,菲奧蕾還是做出了這樣的選擇。並不是對隨時與死亡作伴的魔術感到厭惡,也不是因為對戰鬥產生了恐懼,而是領悟了自己根本無法做到。

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擁有像弟弟這樣的覺悟。不管再怎麼努力,自己也只能當一個普通的人類。

————————————————溶化。

交匯————————————————

「考列斯,稍微沖得太快了,請冷靜下來。」

「雖然我也明白啦,不過這種感覺還真的是——」

一族懷著拼死的精神通過學習和戰鬥逐步培養至今的結晶,就這樣對半地斷裂了開來。

瞬間,一股無比可怕的虛無感襲擊而來。那些連相貌也不認得的祖先們,都紛紛以漆黑的臉形不停地責備著自己。有的說「你們怎麼做出了這樣的事」,有的說「你們姐弟倆犯下了絕對不可饒恕的罪過」。

姐姐害怕了,弟弟則挺身而出。

我才不管那麼多,他唾棄道。要負責任的不是姐姐而是弟弟,他大叫道。

雖然的確有可能會造成一百年的倒退,或者是兩百年也說不定,但那又怎麼樣?我就代表著弗爾維吉,我就代表著尤格多米雷尼亞啊。

我決不承認一切的異議和反駁。

「不好了,肉體正試圖對刻印

的異物感做出反應……Ruler,請讓考列斯大人冷靜下來!」

「好的,我明白了!你聽我說,考列斯。你要聽好了哦?請你仔細傾聽著我說的話……!」

數百年的執迷不悟的意念,開始向不知天高地厚的囂張小子發起了襲擊。親眼目睹了地獄般的悽慘奇蹟——由此而屈服,進而墮入愛戀。努力想要從人類轉化為魔術師的始祖。

對魔術萌生戀情,愛上了魔術,變成不是人類什麼的都非常的簡單。

始祖的執著意念就像一把劍似的,貫穿了主張自己才是繼承者的少年的心胸。一陣嘔吐感正在上涌,一旦吐出來就等於暴露出自己的靈魂。

但是,無論如何也還是覺得非常的噁心。無止境地加快速度的旋轉木馬,臟腑在體內被壓扁變形。差不多要衝出喉嚨——是不是乾脆吐出來會更輕鬆呢。

就讓自己輕鬆點吧,不知是誰在耳邊細語道。把手伸進嘴裡,想要把喉嚨中的東西連同肺部一起扯出來。

「沒事的——你,一定不會有事。」

忽然間,天上傳來了聖女的聲音。

瞬間,沙漠頓時翻轉變成了綠色的草地。那清爽的綠草氣息,瞬間就把嘔吐感驅趕得無影無蹤了。少年「瞪瞪瞪」地踐踏著大地,以輕鬆自如的姿勢向前走了起來。

「……好,看來已經冷靜下來了,還差一點點。請繼續加油吧,Master。」

不知是誰的……微弱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的溫和,跟這一片草原十分相配。

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終於到達了。

這是刻印的最新部分。從幼年期開始就一起生活的她的記憶,並沒有什麼新鮮的感覺。這裡,也是過去自己姐弟倆經常玩耍的地方。那是在自家附近的一片沒什麼特別的花田。

無論什麼時候都在一起。她偶爾會回頭確認自己的存在,這一點自己也很清楚。就好像在說「一個人會很寂寞」,「我討厭孤獨」似的。

所以沒有辦法了,自己一直都緊緊地跟隨在她的身後。

——因為弟弟就是跟在姐姐後面走的生物。

也許永遠都會在一起,自己曾經這麼想過,

恐怕不可能永遠都在一起吧,同時也有過這樣的想法。

在被捲入聖杯大戰的時候,他曾經對作為魔術師的自己嘆息不已——但轉念一想,也總比原本的聖杯戰爭要好一點。

自己生存了下來,心想以後又會在一起了,但是一一在這場聖杯大戰中,少女果然還是不得不從正面認識到了真正的自己。

成長後的少女做出了選擇。雖然那是一個嚴峻的、不被任何人所理解的選擇。

但是對於她做出了選擇這件事,弟弟卻覺得非常值得高興。

既然如此,那麼——

「……嗯?」

雖然全都是早就見慣的風景,但是其中卻存在著唯一的異分子。

少女發現弟弟後,馬上揮著手走了過去。手上握著一條牽繩,拉著的是一條看起來很遲鈍的老狗。

狗搖著尾巴迎向少年。……是嗎,少年忽然醒悟了。少女一直以來無法徹底捨棄魔術的原因,就在那裡。

不能白白讓它犧牲,也不願意白白讓它犧牲。被用完扔掉性命,被用完扔掉的生命,至少自己必須守護著它曾經存在過的意義——

因此,菲奧蕾·弗爾維吉·尤格多米雷尼亞一直堅持著當一名魔術師。

「……但是,那也已經結束了呢。」

少女寂寞地笑了笑,正在猶豫是不是應該放下牽繩。大概是對她的舉動感到在意吧,老狗開始慢慢地咬著牽繩。

「沒有結束啊,姐姐。我不是說過要繼承的嘛。」

少年一下子就把牽繩搶了過來,然後向驚訝的少女說道:

「我說的繼承,就是連這傢伙也要一起繼承過來。你也應該沒有忘記吧,在那個現場,還有我在。我也是親眼看到那一幕的啊。」

自己早就知道了,早就有了這樣的覺悟。那時候,自己是知道父親要「使用」那隻狗的。

明明知道,卻還是故意忽略了。為了避免對狗產生感情,自己還極力無視狗的存在。

但是,就算可以無視狗的存在,也不可能無視姐姐。有一天,他看到了狗向姐姐搖著尾巴的情景。無論是狗還是姐姐,都沒有對未來抱有絲毫的疑問——面對這樣的情景,眼淚就盈滿了眼眶。

因此,少年是有義務保管這條牽繩的。

「你願意負起責任,幫我好好保管嗎?」

「……啊啊,我會負起責任的。」

繼承。

繼承魔術,繼承生命,繼承尊嚴。被分配的刻印,對少年來說也許是難以充分運用的力量。但是,他永遠都不會為此感到恐懼或者悔恨。

只要往日的情景依然銘刻在他的腦海中——他就會以弗爾維吉家的、以及尤格多米雷尼亞的魔術師的身份來約束自己。

幻想結束,感覺到腦髓中仿佛被注入了什麼冰冷的東西,考列斯發出了呻吟。

「你不要緊吧?」

Ruler不安地看著他說道。考列斯逐漸讓過熱的思考恢復冷靜,點頭應道:

「啊——啊啊,我想應該沒事。」

現實的認識是階段性的。雙手雙腳可以動,但是肉體卻感覺到強烈的異物感。所有的關節都像被灌滿了泥漿似的遲鈍無比。

「你沒事吧,考列斯大人。別說七成,你幾乎是從Master那裡取得了八成的刻印。雖然被取走的一方反而會變得更輕鬆,但是接受的一方肯定會很難受吧。」

「……沒有,這點程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雖然實際上是非常的大不了——但是考慮到姐姐長期以來都在承受著這樣的痛楚,他就覺得自己就算要硬撐也必須撐下來。

「魔術師君,你就用這個吧。」

Ruler邊說邊用布裹住了他的胸膛。僅僅是這樣,痛楚就馬上得到了緩和。本來光是挪動手腳也覺得沉重無力,現在已經恢復到可以下床行走了。

「這是聖骸布。本來是為了以防萬一而帶在身上的東西,現在還是由你來使用比較好吧。因為對詛咒和毒之類的污穢之物都有一定的耐性,所以你暫時裹著它也沒有關係。」

「……痛楚已經緩和許多了,謝謝你,Ruler。」

聽了這句話,Ruler面露微笑說道:

「很了不起哦,考列斯·弗爾維吉·尤格多米雷尼亞。當然了,身為姐姐的菲奧蕾,你也一樣。」

在Archer的攙扶下坐起身來的菲奧蕾搖了搖頭,無力地笑著說道:

「不,沒有那回事啦。現在,還是請你只稱讚考列斯一個人吧。因為他,是我引以為豪的弟弟呢。」

聽了這句話,考列斯頓時變得臉紅耳赤,慌忙用手捂住了不知不覺地鬆弛起來的嘴角。

◇ ◇ ◇ ◇

「噢噢~所以你才來得比我們遲了嗎——」

身上穿著來這裡之前就預先買好的睡衣的「黑」Rider,向伏在桌子上的Ruler笑著說道。

「…………」

Ruler依然保持著沉默。看樣子還沒有從剛才所受的衝擊中恢復過來——齊格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不過那也難怪啦。雖然的確不能怪她——

「……一般來說都應該知道的吧?」

聽了齊格的提問,Ruler坐起了身子。看起來有點淚眼的感覺,而且從臉頰到耳朵都紅透了。

「我就是不知道呀!!」

雖然直接看到了裸身也是一個原因,但是她自己主動跑進去那個地方的事實,更進一步加速了她的羞恥心的發酵。

「但是,Ruler的話不是可以看到他的真名和能力參數之類的情報嗎?」

Ruler抱著腦袋,用手指向嘻嘻哈哈地笑著的「黑」Rider說道:

「齊格君……你試著確認一下『黑*Rider的能力參數吧。如果是Master的話,只要稍微集中精神,就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掌握到之前曾經遇到過的Servant們的能力了。」

「……唔。」

聽她這麼說,齊格就試著對能力參數進行確認。頭腦中浮現出一本書的形象。把書翻開,上面就朦朧地顯示出至今遇到過的所有Servant的能力參數。

Saber、Archer、Lancer、還有Rider……

「……這算什麼啊。」

齊格看向坐在旁邊的Rider——Rider正滿面笑容地向他揮著手。

Rider的能力參數畫面,簡直就是亂七八糟

。當然,各種能力等級和技能等情報還是可以清晰確認到的,但是很多處地方都遭到了惡作劇的侵擾。

尤其是性別部分被完全塗抹掉了,根本無從判別。齊格慌忙確認了一下其他Servant的情報,幸好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奇怪之處。

「……在Servant當中,的確是存在著擁有隱蔽能力的手段或者寶具的人。但是,搞惡作劇這種現象真的是前所未聞耶……到底要怎樣才能做到這樣的事情嘛……不,先別說能不能做,一般來說都不會這樣做吧……真是的……」

那的確也是呢——齊格也是這樣的感想。集兩人視線於一身的Rider有點害羞地笑著說道:

「唔——大概是那個吧,就是我帶著的那本書!可以確認能力參數,說白了也是一種類似魔術的東西吧?因為是遵循聖杯戰爭的基本規則的魔術,所以無法完全防住,但或許是可以稍微改變一下的呢。」

「怎麼可以這樣……這也太隨便了吧……」

Ruler抱著腦袋說道。這也難怪啦,齊格心想。不過畢竟沒什麼太大的害處,他還是決定放著不管了。

「那麼,你還是沒能想起那本書的真名嗎?」

「唔~……總覺得,在頭腦中已經稍微浮現出一點影子了。」

這真是一個懶散的回答。但是,齊格並沒有想要斥責他的想法。因為他相信,自己的Servant一一Rider是一個說干就乾的人。

「三天後能想起來嗎?」

「大概、沒有問題的,希望吧……應該。」

面對Ruler的提問,Rider移開了視線。

「Rider,對方一定會對企圖接近空中庭院的我們展開積極的妨礙行動。Assassin從空中庭院實施魔術的攻擊,Rider就乘著那輛戰車在空中飛行,Archer當然是用弓箭來射我們了。雖然即使從高空落下來,我們Servant應該也是不會死的——」

理所當然的,要是從那樣的高度落下來,齊格毫無疑問一定會死掉。

「我知道的啦!沒事的,包在我身上!」

「……真讓人不安。」

「Ruler, Rider的話應該是不用擔心的。」

「唉……」

聽了齊格這麼說,儘管表情上還是有點不安,少女似乎還是接受了。

「那麼,齊格君你真的沒問題嗎?」

沉默。不知道「黑Assassin那件事的Rider很不可思議似的注視著Master的臉,同時對他的表情感到不解。從他的臉上流露出來的,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苦惱。

「Master……?」

「……沒有問題,因為我已經選擇了戰鬥。」

齊格總算是做出了回答。沒錯,自己並不是為了誰而戰鬥:這是自己選擇的結果。自己是主動投入這場把自己卷進來的戰爭中的。

是為了自己而戰,而不是為了人類。

「我去洗個澡,然後睡覺。」

齊格說完,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Rider和Ruler默默地守望著他的背影——在確認到他走進浴室後,就互相對視起來。

「好像……還在悶悶地煩惱著什麼呢。Rider你聽他說過沒有?」

「……嗯。其實白天我們遇到了『紅』Saber啦。不過,關於Master所說的地獄究竟是怎樣的東西,我就沒有具體地聽他說過。」

Ruler對「黑」Assassin所展現出來的幻覺進行了一番詳細的說明。人類殺死人類,把所有的東西都掠奪一空的堅不可摧的都市系統。明明不是任何人的錯,但卻沒有任何人是善良的,由人類再現出來的地獄情景。

「是嗎……」

「黑」Rider以沉痛的表情低下了頭。當然,身為英雄馳騁於世界的Rider,對這個世界存在著那種讓人無可奈何的東西是非常清楚的——同時,他也接受了這個現實。

那是一種極其冷靜的英雄的視點。無藥可救的人就是無藥可救。弱者也有可能以弱者的方式做出惡行。由身份和貧富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要素確立而成的系統整體的惡性,不管是何等強大的勇者也不可能將其打倒。

「但是,那也是他早晚都要知道的事情。而且,Master也並不是想要成為人類啊。」

「是的。但是即使如此,我想他還是對人類抱有某種類似於憧憬的感覺吧?」

Rider抱著雙臂,腦袋也在不停地左右擺動著。

「是嗎……Master想要生存下去,然後這個願望就以稍微扭曲的方式得到了實現。但就算是這樣,對人類抱有憧憬什麼的……我想應該是不會的吧。而且,Master他有沒有遇到過魔術師以外的人呢?」

「有一位名叫塞爾修的老人曾經款待過我們用餐,那是一個很善良的老先生。」

「是不是好到讓Master懷抱憧憬的地步?」

「……還沒有深入接觸到那個程度,雖然他可能會產生『世上有善良的人』這樣的印象啦。」

沒有任何具體的線索。恐怕連齊格自身也還沒有理解過來吧。

「但願他可以喜歡上吧。」

「喜歡上人類?」

「是的……因為,我會很困擾的。」

忽然間,帶有某種奇妙感情的細語聲從少女口中漏了出來。以靈敏的聽覺捕捉到這句話的Rider,馬上顯露出好奇心和警戒心,向桌子探出身體問道:

「唔、唔、唔……為什麼你會困擾呢?」

「呃?啊,沒有,那個,對不起。沒有什麼了!」

Ruler捂著嘴巴,表現出極其明顯的慌張樣子。Rider覺得越來越可疑,於是把臉湊近過去——Ruler則慌忙移開了視線。

「你是不是隱瞞著什麼?」

「沒、沒有隱瞞什麼啦,是真的。」

眼珠在不停地游移著。

「可以向神發誓嗎?」

「為、為了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向主發誓的話,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啦……」

剛才的勇猛威勢已經蕩然無存,Ruler就像一個跟外表年齡相符的少女似的害羞起來。因為覺得繼續這樣捉弄她也太可憐了,Rider就聳了聳肩膀改變話題道:

「……不過,希望他喜歡人類這一點我也贊成啦。因為Master他還有著未來嘛!」

「的確……是呢。最好是一個幸福的未來,我是這麼想的!」

Ruler很高興似的說道。看到她那天真無邪的微笑,Rider也高興地點頭表示同意。

忽然間,Ruler一邊注意著還沒有出來的齊格,一邊小聲向Rider說道:

「……那、那個,Rider先生,你是不是喜歡齊格先生呢?」

「你又怎麼樣?」

被瞬間這麼反問了一句的Ruler頓時瞪大雙眼,挺直腰背僵在原地。

「那、那個,這、這個呀,那個、不——」

唉——Rider不禁嘆了口氣。然後站起來,就像在安撫小孩子似的撫弄著Ruler的頭髮。

「哇嗚!?」

嘿嘿——Rider笑了笑,在她耳邊小聲說道:

「——嗯,好好努力吧。雖然我不會替你打氣啦,不是Ruler的那位小姐。」

「…………!」

Rider向回過頭來的少女揮了揮手,就這樣消失在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裡。

「……嗚嗚,被發現了耶。」

少女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用手捂住臉頰。以浴巾包著頭髮走出來的齊格,看到Ruler滿臉通紅地伏在那裡,於是問道:

「Ruler,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沒有沒有沒有!沒有發生什麼啦,沒有發生——」

少女再次僵直了身體。齊格在露出一臉不可思議表情的同時,指著浴室說道:

「雖然順序好像弄錯了,不過你也去洗個澡吧。」

「……好、好的!我、我知道了!」

少女以宛如機械人偶般的生硬動作從齊格身邊走了過去。

目送著她背影的齊格儘管覺得很奇怪,但還是決定先回去二樓的房間了。希望別像前一天那樣被Rider闖進來吧,齊格心想。因為他不光是實體化的狀態,而且睡相還很糟糕,要是狹窄一點的床就會一下子被踹下去了。

◇ ◇ ◇ ◇

早晨祈禱,中午祈禱,夜晚祈禱,吃飯前祈禱,睡覺前祈禱。

——說白了,我的生活方式非

常單純,每天都侷促得透不過氣來。

宿舍里的朋友們都經常會適當地歇口氣。我不打算責備她們,反而自己也覺得應該適當放鬆一下會比較好。明明是這樣想,卻不知為什麼完全沒有那樣做的打算——也許,是因為我對會讓自己心動的東西感到恐懼的緣故吧。

如同在深海中度過的每一天。沒有什麼特別大的喜悅和悲傷,只是平平淡淡地過著生活。

我所生活的學院,也沒有什麼特別與眾不同的特徵。朋友們都抱怨說就像一座牢獄似的。另一方面,因為並不是完全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繫,所以既有人輕易走上自甘墮落的道路,也有人因此而後悔。

在那樣的環境中,人家都說真虧我還能這樣嚴格地約束著自己。

並沒有在跟外界的交流中墮落,同時也沒有將此轉化為過剩的自尊心。無論是教師還是朋友,不知為什麼都總是在稱讚我。

大家都說這樣的生存方式很美麗,這樣的生存方式是正確的。我只能以曖昧的微笑接受著這些讚美,同時卻在心中苦惱不已——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

我只不過害怕發生變化而已。

我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完全沒有自制力,剎車裝置早就壞掉了,一旦跑起來就只會不斷加速,根本沒有辦法降低速度。

就算前面是一道懸崖,我都會直接跳起來。在掉下深淵摔死之前,我都無法停下腳步。

所以我沒有跟外界牽扯上關係,但也不至於會在牢獄裡感到巨大的喜悅。進一步來說,畢竟我的父母都在外面,要完全斷絕聯繫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真的是兩邊不到岸呢——我很想這麼自嘲。,

我並不希望跟他人發生關聯而染上俗世的氣息,讓自己成為一個極其普通平凡的人。

但同時也沒有膽量把自己奉獻給與外界絕緣的只由禁忌支配的世界。

總的來說,我就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以什麼作為目標,我找不到自己應該走的路。只不過是茫然地沿著朦朧可見的道路,踩著虛浮的步伐提心弔膽地往前走而已。

算了,到了這個地步不管變成怎樣都無所謂了吧一一我懷著半自暴自棄的心情徑直往前走。

不管在前路上等待著我的是什麼。反正我什麼都不知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就算是墮落於俗世,就算要淪為罪犯,就算我想後悔……都全部以「沒有辦法」為理由加以割捨。

正好在這樣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看到了一條路。

聖女貞德正在請求我的協助。我瞬間理解了頭腦中被插入的知識,接受了一切。當然,我也有過恐懼。以聖杯為中心,英雄們之間展開熾烈的互相廝殺,這決不是像自己這樣的凡人應該參與的事情。

但是,我卻答應了。我鄭重地推辭了「只要你一直睡著就好」的勸說,通過她的視覺目睹著發生的一切。

無論是超乎想像的壯絕戰鬥場面,還是充滿令人作嘔的厭惡感的悽慘光景,我全部都看到了。

大概是「置身於安全圈內」這一點成為了我精神上的防壁吧。我看到了除我以外的其他人即使耗費一生也絕對無法看到的東西。

在戰場上疾馳的英雄,以充滿神秘的武具擊碎了巨大石像的勇者們。另外還有運用著古怪法術的魔術師,甚至還看到了姿態如同神一般莊嚴的巨人和漂浮在空中的大要塞。

但是,最吸引我目光的存在——那就是……

為什麼如此純粹而美麗的存在會有呼吸,會是活著的呢——他是這樣的美麗,以至於讓我產生了這樣的感想。

那個少年,據說是由人工創造出來的生命。

我通過聖女授予的知識理解了這一點。他們大多數都很短命,是遵照鑄造者的意向而行動的忠實僕從。

但是他卻拒絕了死亡,克服了絕望,得到了無可替代的寶貴的自由。太好了——才剛這麼為他鬆了一口氣,下一瞬間他就說希望回到戰場去。

實在是莫名其妙。因為,那根本就是把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自由隨手扔掉的行為啊。

如果是我自己的話,我絕對會牢牢抓住自己得到的東西——絕對不放手。那明明是他賭上性命才得來的東西呀。

他這麼說——

同伴們正渴望著得到救助,我不能就這樣丟下他們不管。

即使是我也能理解到,這個人一定什麼都做不了。雖然的確有可能會因此而後悔,也許心中也會殘留著見死不救的罪惡感。

但是,那是一定可以忘記的。只要快樂地生存下去就好了——這個人是必須過上快樂生活的。因為世界很廣闊,還有許多美麗的東西。

如果能做到些什麼的話,那還可以理解。但是並非別人,連他本人也非常清楚自己「什麼都做不了」。明知這是愚蠢的、魯莽的、什麼忙也幫不上的毫無意義的選擇——

這個人卻還是選擇了回去。

對模稜兩可地活到今天的我來說,他的生存方式實在是太耀眼了。

並不是誇耀自身的美麗,也不是為了讓誰看到自己,只是樸實地接受著打磨的寶石。即使這種不誇耀自身美麗的做法被侮蔑為愚蠢的行為,也決不會改變自己生存方式的人。

明明是在觸手可及的位置。

對我來說,卻是站在最遙遠的地方的人。

泡在熱水裡,疲勞就像被蒸發掉似的逐漸消失了。少女終於安心地大大吐出一口氣。這樣子泡在熱水裡沐浴,感覺已經是好久沒有過的事了。

「——那個,真的很對不起。」

來到外側的少女,向內側的聖女道歉道。

「我覺得你沒有必要道歉吧?」

「……不,那個……我自己也不是太明白……這樣的心情。」

這種感情的滋味是多麼的奇妙啊——少女在心中感嘆道

羞恥和喜悅彼此交錯混合,再添上一大湯匙的悲哀。

「那個——果然還是因為沒有被察覺到的緣故吧?」

那當然也是一個原因。但是還存在著另一種隱含的味道。那是微苦和甘甜的混合體,同時還帶有一絲傷感的什麼東西。

「蕾迪希亞,其實並沒有什麼不能讓人知道你來到外側之類的限制的呀?」

「……不,那個還是不要了。」

少女嘩啦嘩啦的在浴缸里划動著手臂。無法明示自己的名字的確很可悲,那個少年沒有注意到自己也同樣很可悲。但是,這種隱含的味道一定不是這樣的感情。

——啊啊,這是多麼的罪孽深重。

「現在,我已經沒事了……因為自己的感情也還是很模糊不清。」

「但是——」

「謝謝你,聖女大人。我真的很高興。」

閉上眼睛—再次睜開。貞德確認了自己內側的蕾迪希亞已經睡著的事實。

「已經沒事了……嗎。」

由於菲奧蕾的選擇而獲得的兩天時間。除了緊急情況以外,即使暫時把身體交給蕾迪希亞也沒有問題一一Ruler是這樣判斷的。

因為她所提供的協助,確實值得自己這樣回報她。她把這個身體借給了自己,明明是悽慘絕倫的戰鬥,她還是毫無怨言地陪伴自己一直到現在。就算說是處於安全狀態,光是在內側觀覽著戰鬥的情景,也應該要消耗不少的精神力吧。

不管如何感謝她也不算過分。更重要的是,比原來遠為接近人類的這種狀態還有著超乎想像的衝擊力。

能感覺到肚子餓,會因為進食產生喜悅感。能感覺到疲勞,有睡眠的欲求。紮根於人類的根源和本能的、壓倒性的幸福感。讓自己重新感受到生存的美好。

要不是有蕾迪希亞在的話,自己大概是無法感受到這一切的吧……當然,也不會像上次那樣因為餓肚子而吃苦頭。

是的。所以,她對自己有著無窮無盡的恩德。雖然只是短短几天的時間,她的心被身邊的少年所吸引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只要跟她交換位置,應該也可以稍微讓兩人互相溝通一下心意吧——Ruler本來是這樣想的。

「真的……很可惜呢。」

大概是因為水蒸氣的緣故,視野變得一片朦朧,周圍的世界也顯得模糊不清。沒錯,真的是很可惜。齊格還沒有察覺到蕾迪希亞的存在。這是很可惜,很可悲的事情,但是再過一會兒——

「……不對,我是——」

稍微混入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感情。那是絕對多餘的東西,是必須現在馬上丟棄的感情。

明明如此,自己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它丟棄。那明明是微不足道的、本來應該是完全不需要的東西啊。

「真是搞不懂呢,所有的一切。」

就好像要讓它在蒸汽中溶化消失似的——Rule

朝著天花板大大地吐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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