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動漫同人 > fate apocrypha > 第四卷 第二章

第四卷 第二章(1/2)

目錄

「黑」方陣營——尤格多米雷尼亞一族的Master及其Servant們再次聚集在會議室里開會。

儘管經歷了各種曲折,不過他們還是成功的討伐了「黑」Assassin,這樣一來,他們的後顧之憂也因此得以消除。至於霧靄帶來的損害問題,也只要交給血族們處理就應該沒問題了。而被Assassin操縱的孩子們都全部平安無事,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明天中午,我們就從托利法斯前往首都布加勒斯特。然後在那裡轉乘飛機,向『虛榮的空中庭院』實施空襲。」

——所以,菲奧蕾的這項宣言,本來也並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情。

「姐姐,所謂的空襲,說的是從空中向地面發起的襲擊。所以嚴格來說,這種情況應該是不適合使用這個說法的吧,我想。」

「嗚、這、這個怎麼都無所謂了!考列斯,你也要做好一切的準備。」

「不,這個我當然是會做啦。不過,只是單純的從空中發出攻擊?」

菲奧蕾皺著眉頭點頭說道:

「因為不管怎麼想遭到對方的迎擊也是沒有辦法避免的吧?既然如此,還是採取最簡單直接的方法,儘可能做到最妥善的偽裝才是上策。」

「好啦好啦!飛機!我懂得操縱飛機哦!」

「黑」Rider迫不及待地舉手發言道——但是,菲奧蕾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飛機的操縱將會由魔偶來代行。我們當然不可能為這種小事而占用Servant的行動力吧。」

「可是,我的騎乘技能可是A+等級的耶!?除了駿鷹之外,我什麼東西都可以操縱,這樣的能力我自然是要露兩手才行吧?」

「呵呵呵,如果是基於這種膚淺的動機,那就更不可能讓你那麼去做了……而且,要是在緊急關頭無法操縱駿鷹的話,你就無法保護Master了吧?」

「嗚嗚,話是那麼說沒錯啦……」

「前往空中庭院的成員,包括『黑』Archer、『黑』Rider、Ruler、還有身為『黑』Saber的他……然後再加上我。」

「但是Master——」

儘管「黑」Archer嘗試加以反駁,但菲奧蕾卻以對她來說顯得特別冷淡的態度拒絕道:

「不要再說了,Archer。即使是我,也有著作為尤格多米雷尼亞一族之長的尊嚴。不管怎麼說,也絕不能在戰鬥途中造成魔力供給斷絕的狀況。」

Archer只有無言地放棄了反駁。看到菲奧蕾的頑固表情,他似乎已經明白了自己的話根本無法說服她。她以讓大家都能聽見的聲音宣告道:

「……最低限度,我也必須搭乘飛機一同前往。我肩負著作為尤格多米雷尼亞一族之長的使命,再加上這次不同於普通的聖杯戰爭,被召喚的Servant多達十四名。也存在著Master和Servant間的迴路聯繫偏弱的可能性,所以為了保證萬無一失,讓兩者分開也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在聖杯戰爭中,Master和Servant的關係說白了就跟魔術師和使魔的關係一樣。使魔和魔術師之間是以因果線聯繫在一起的,基本上和距離沒有太大的距離。但是,Master和Servant之間的魔力經路是在召喚時所形成的模擬性的存在。雖然因果線在某種程度的距離內是相通的,但如果距離太遠的話就有可能發生斷裂——菲奧蕾做出了這樣的推測。尤其是在必須離開尤格多米雷尼亞的魔術基盤羅馬尼亞的時候就更是如此了。

也就是說,那就相當於Master不存在的情況了。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單獨行動」技能的話,恐怕就連一天也無法維持吧。

「姐姐,我也——」

還沒等他說完,菲奧蕾就迅速阻止道:

「考列斯,你就留下來吧……弗爾維吉家的後繼者是你,決不能讓你暴露在危險之中。」

「——那是不行的。」

聽到考列斯的回答,菲奧蕾馬上以冰冷的目光盯著他。那並不是作為姐姐,而是單純作為魔術師的眼神。

但是,平時光是這樣就會立刻放棄自己意見的考列斯,現在卻毫不退讓地回望著她。

「……考列斯,這件事就待會兒再說吧。」

仿佛要驅散現場的緊迫氣氛似的,Ruler詢問道:

「飛機嗎……雖然速度上應該沒有問題,但一旦接近就會成為敵人的明確目標,這方面的對策已經想好了嗎?」

菲奧蕾皺起眉頭,就像覺得很困擾似的抱著腦袋說道:

「暫時來說,我想到了三個手段。大家準備好了吧,那麼——」

菲奧蕾說出了自己和Archer一起構思出來的整個作戰方案。在她想到的三個手段當中,有兩個是任何人都能想出來的極其妥當有效的措施。

問題就在於剩下的最後一個手段。

雖然有點硬來的感覺,但也相當不錯——「黑」Rider做出了這樣的判斷。齊格也認為這樣應該會稍微提高成功到達庭院的概率而接受了這個做法。「黑」Archer在剛聽到這個主意的時候,也產生了「原來如此,這樣確實是能夠稍微打消在空中的不利狀況吧」這樣的滿意感想。

然而,身為在座的唯一知道世間基本常識的Ruler聽後反而臉色一白。

「……Ruler,你怎麼了嗎?」

菲奧蕾不解地問道。

Ruler嘆了口氣,搖頭說道:

「不,沒有什麼。我只是再次痛徹的感受到橫亘在魔術師和人類之間的無法逾越的鴻溝啦。」

話雖如此,這樣做也僅僅是能夠接近「紅」Assassin的大寶具「虛榮的空中庭院」而已。

「只是這樣還遠遠不夠,最好是能再多增加一層保險。」

對於菲奧蕾的話,齊格就像感到難辦似的的發出了沉吟聲。

首先最根本的前提條件就很嚴峻。難攻不破的空中要塞,阿塔蘭忒、迦爾納、阿基里斯、塞米拉米斯——每一位都是可以誇稱為最強級別的Servant。

但現在討論的卻不是誰勝誰負的問題,而是如何才能接近那座空中要塞——

Ruler首先舉手發言。她清了清嗓音,讓全員都把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

「除了我們搭乘的飛機之外,再準備一架經過聖別的載滿炸藥的飛機,然後讓其從更高的空中墜落到庭院裡怎麼樣?」

經歷過無數戰場的Ruler提出的建議,實在是相當的過激。

「……還、還真大膽呢。」

菲奧蕾頓時繃緊了表情,「黑」Rider則似乎很佩服似的發出「噢~」的感嘆聲拍起手來。

「不過空中庭院是自律移動的要塞,包括控制寶具的「紅」Assassin在內,想必應該有著首屈一指的神秘力量。雖說是經過聖別,但普通的炸藥也不知道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但是如果不設法製造一點混亂的話,那就連潛入都是奢望了。現在的狀況和上次完全不同,這一次他們恐怕會向我們發起全力迎擊吧。」

Ruler的意見是正確的。在強奪大聖杯的時候,接近地面的Servant們並不是處於迎擊的狀況,而且那在很大程度上也都是Shirou有意誘導「黑」方Servant和Ruler前往庭院的結果。

但是這次卻不一樣。「紅」方肯定會竭盡全力設法排除「黑」方的進攻者吧。

「就算要採用這個方案,也還是欠缺決定性的一著呢。」

聽了「黑」Archer的這句話,各Servant和Master,甚至連在旁待機的人造人們也相繼提出了各種各樣的主意,但還是沒有出現能讓人眼前一亮的意見。

「不是用普通的飛機,而是採用戰略轟炸機……唔唔,不管如何,還是需要某種具有破壞力的武器呢……飛彈……地堡炸彈……不,雖然名稱有點不遜,乾脆就用『神之杖(Rods from God)之類的東西……」

對於Ruler的自言自語,菲奧蕾等人就連一半意思也沒有理解過來。唯獨是戈爾德懷抱著「這個聖女難道想要毀滅世界嗎」的驚恐感想。

「唔?那麼乾脆就讓這個人造——」

正當考列斯突發奇想似的用手指向齊格的瞬間,Ruler就狠狠地盯了他一眼。考列斯見狀慌忙把手收了回來。

齊格一臉認真地舉手發言道:

「我作為『黑』Saber,對使用寶具是不介意的……不過,在跟那個空中庭院的防衛機能——也就是跟『紅』Assassin的魔術發生衝撞的時候,就算不至於落敗,但是被對方徹底防住的可能性

還是很高的。」

齊格已經對Ruler用聖旗防住的那種魔術的威力做過正確的測算,如果只是那種程度的話,他也有自信能憑「黑Saber的幻想大劍將其強行壓制住。

但是根據「黑Rider的報告,那個空中庭院的迎擊術式據說是有十一種之多。假設對Ruler使用的那一招魔術的威力為「一」,那麼單純估計也是十一倍。

雖然即使這樣也應該不會落敗,但是要想戰勝對方恐怕也是不可能的。從概率上來說,最大的可能就是勢均力敵的拔河,即使傾盡全力最終只會讓雙方都陷入筋疲力盡的局面。

而這樣的局面,姑且不論對「紅」方有何影響,單就對「黑」方而言恐怕就是最惡劣的狀況了。

「如果只是勢均力敵的話,就等於是在浪費『黑*Saber的力量,那是絕對不可取的。」

「如果只是勢均力敵的話,就等於是在浪費『黑*Saber的力量,那是絕對不可取的。」

聽了「黑Archer的話,Ruler也深感贊同。雖然希望儘可能不讓齊格使用力量,但如果為了到達空中庭院必須這樣做,自己想得到他的協助也的確是事實。

然而假如最後是以力量的相互抵消告終的話,那根本就沒什麼意義。

作戰本身是沒有漏洞的,但是即使如此一一要到達庭院就必須闖過「紅」Lancer、Rider和Archer的迎擊陣線。而且庭院本身也應該具有相應的防衛機能,那麼在這種情形下——

「……果然,生存的概率還是很低啊。」

聽了齊格這句直截了當的判斷,會議室內頓時瀰漫著一陣陰鬱的氣氛。正如齊格所說,就算採取了這麼多的措施,成功率也還是很低。飛機說白了也只是一團在天上飛的鐵塊,一旦遭受Archer的弓箭、Lancer的槍、Rider的馬車的貫穿攻擊,就會輕易地在一瞬間內化作齏粉。

「——的確是呢。這一切都只能怪我的無能,到現在也只能想到這種程度的主意。但是,能夠對抗空中庭院的手段,其實也是非常有限的。」

雖然在名稱上是庭院,但那己經可以算是一座城塞了,花費了數百年的米雷尼亞城塞,和那座庭院一比簡直脆弱的如同氣球一樣。

「紅」Assassin——賽米拉米斯。於女神迪麗基特和人類男人之間誕生的傳說中的女帝。在鴿子們的養育下長大並作為絕世美女受到人們歌頌的她,有時候也會被視為與女神伊絲塔相等的存在。

其神秘的強大程度,恐怕就算跟「紅」Lancer迦爾納比也毫不遜色吧。空中庭院作為她的寶具來說,即使僅僅是維持在聖杯大戰期間內的一個短暫奇蹟,也不是作為現代科學結晶的飛機能夠抗衡的對象。

「沒事的,沒事的!至少包括Master在內的兩個人都可以由我來保護啦!」

仿佛要驅散這種沉鬱的氣氛似的,「黑Rider以開朗的聲音發言道。他的聲音中並沒有絲毫的逞強,而是充滿自信的、可以說是只有英雄才能喊出的一句話。

「是駿鷹麼?」

「嗯!雖然在上次戰鬥中沒有發揮出真正本領,但是這次我一定會做到的!畢竟我現在的Master是你呀!」

啊哈哈——他邊笑邊拍了拍齊格的後背。Ruler頓時感覺到會議室的氣氛已經瞬間轉變成略帶一絲滑稽的開朗氛圍了。雖然只是一句過於輕鬆、過於缺乏緊張感的發言,但也正因為如此,這句發言卻給人以真摯的感覺。並不是在勉強搞活氣氛,而是有一名戰士打從心底里這麼想。僅僅是這樣,也足以讓氣氛發生根本性的轉變。

「而且嘛,我對於魔術方面的攻擊都完全不放在眼裡!因為我擁有能攻略任何魔術的書本嘛!」

更重要的是,「黑」Rider非常可靠,他有著足以彌補本人力量的豐富無比的寶具。

「不過因為我忘記了真名,所以還是發揮不出真正的本領啦。」

沒錯,就算忘記了真名而無法發揮出寶具的真正本領——————

「不,請稍微等一下。Rider,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包括齊格在內的全員都把視線集中在「黑」Rider的身上。Rider則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歪著腦袋——

「咦?我是說我現在持有的寶具書本,因為我忘記了它的真名,所以真是很困擾呢。」

「黑Rider以完全看不出任何困擾的態度開朗地說道。

——「啪」的一聲,「黑Rider不知從哪裡拿出了那本書,就這樣放到了會議室的桌子上。菲奧蕾、考列斯和戈爾德等一眾魔術師見狀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這個,就是阿斯托爾福的寶具……」

跟Rider所操縱的幻馬和槍等遙不可及的東西不一樣,魔導書對他們來說也是非常熟悉的東西。

而且,也正因為熟悉才能夠理解到——在這本書中正隱藏著一股龐大無比的魔力。

「……原來如此。正因為有這個東西,你的對魔力才會達到僅次於我一個等級的水平呢。」

Ruler仿佛恍然大悟似的點頭說道。這的確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現象。騎兵的對魔力從基礎來說就不怎麼高,而且也沒聽說過阿斯托爾弗這個英雄有過那樣的傳說。

但是,善之魔女交給阿斯托爾福的這本據說能破除所有魔術的書本卻被銘刻在歷史之上。原來如此,假如平時一直把這個東西帶在身上,那麼大部分的魔術師都無法對他造成絲毫的傷害吧。

「哎呀~真的很方便哦,因為只要帶在身上就行了嘛。」

「……那個,Rider,你知道嗎?」

菲奧蕾借深呼吸了一口氣,向Rider指摘道:

「這是通過詠唱出真名才能發揮出本來機能的東西。根據傳說,這應該是可以破除所有魔術的魔導書對吧?……真名,你都忘記了嗎?」

「不,其實我只差一點點就想起來了——」

「請你馬上想起來,拜託你了!也許就因為你的一念之差,我們就有辦法攻略那個庭院了!」

菲奧蕾以裝配在身上的連接強化型魔術禮裝使勁地搖晃著Rider的兩肩。

「哇、哇、哇啊啊啊啊!等一下等一下!我會想的!我會想起來的啦!不,應該說我已經想起來了!真的真的!」

「是真的嗎!?」

不光是菲奧蕾,連Archer和Ruler等人也緊張地把臉湊了過來。大概是連Rider也感受到壓力了吧,他流著冷汗倒退了一步說道:

「那個,其實呀,我想起來的並不是真名,而是能想起真名的條件、啦……」

「是條件……嗎?」

「嗯。條件一一就是不出現月亮的夜晚。只要是在那一天,就一定能發動這本魔導書的真名。」

聽了這句話,眾人都面面相覷起來。

「不出現月亮——那就是新月之夜嗎。」

對於菲奧蕾的意見,「黑」Archer也表示同意。

「月亮自古以來就被視為誘導狂氣的路標。如果把Rider的理性蒸發看成是起因於狂氣的現象,那麼月亮不出現的日子,應該就是Rider恢復理性的日子吧。」

「新月……從現在算起是五天之後嗎。要怎麼辦啊?尤格多米雷尼亞。」

齊格開口問道。現在本來是打算明天出發的狀況,但如果等到新月之夜,Rider的寶具就能獲得解放。

時間拖得越久,空中庭院就會離羅馬尼亞越遠。一且離開羅馬尼亞,成為問題關鍵的就是大聖杯的所有權。假如奪回大聖杯的地點是在羅馬尼亞之外,那麼因為當地並不是作為任何一方的魔術基盤的土地,要使其跟靈脈相結合就會變得非常困難。

身為尤格多米雷尼亞一族之長的達尼克,當年是利用了納粹德國的力量來運送大聖杯。但是現在的自己卻不具備那樣的能力。

尤格多米雷尼亞的權勢,在羅馬尼亞的內部和外部是截然不同的。如果是在羅馬尼亞內部,那就可以把倖存的血族召集起來,有必要的話或許還可以調動羅馬尼亞政府的力量來將大聖杯送回米雷尼亞城塞。

但是,只要踏出國外一步,尤格多米雷尼亞的「力量就會變得很弱。要把大聖杯運進來什麼的,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悄。而且魔術協會那邊也不是說在聖杯大戰中落敗就會老實地放棄大聖杯。

那麼,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也就是說,即使能在這場大戰中取得勝利,大聖杯也不會落在尤格多米雷尼

亞的手上。

但是,假如不多等五天的話,為了得到大聖杯,他們就不得不承擔更大的風險。

……站在魔術師的立場上來說,就算無視「黑」Rider的寶具也應該去把大聖杯奪回來吧。

到達根源,向世間昭示尤格多米雷尼亞的力量——即使是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啟動大聖杯也是絕對必要的行為。

如果讓對方就這樣把大聖杯搶奪走的話會怎樣呢?那樣一來,尤格多米雷尼亞就等於是徹底完了。至少在被奪走大聖杯之後,他們作為魔術師的命脈就基本上被斷絕了。

「……抱歉,請讓我稍微跟姐姐談一談吧。Servant和齊格,今晚就先回去休息一下好了,到了明天,我們就會做出結論的。」

大概是察覺到姐姐的思考已經進入死胡同了吧,考列斯舉手這麼說道。戈爾德仿佛覺得這並不是自己可以插嘴的問題似的,首先就帶頭離開了會議室。

面對霍爾威治家的姐弟倆,「黑Rider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是齊格和Ruler都拉住了他的肩膀,硬是把他拖了出去。

最後,「黑Archer先看了看陷入苦惱的菲奧蕾——接著又看向考列斯。考列斯無言地點了點頭。看到他的這個反應,Archer就像放下心似的露出微笑,無言地離開了房間。

然後,會議室里就只剩下了兩個人。

菲奧蕾轉動輪椅,從窗戶向外眺望著什麼都看不到的漆黑暗夜——就好像在逃避著什麼似的。

「那麼,姐姐,你打算怎麼辦?」

那充滿冰冷感的口吻,聽起來並不怎麼像考列斯的風格,卻非常符合魔術師的身份。菲奧蕾注視著他映照在窗玻璃上的臉,直接回答道:

「我們還是應該多少承擔一點風險。因為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把大聖杯奪回——」

「我想,現在應該就是岔路口了。」

還沒有等她的話說到最後,考列斯就打斷道。

「岔路口……是什麼岔路口?」

「也就是說,這是姐姐要成為魔術師還是要成為人類的分歧點啦。」

——聽了這句話,菲奧蕾頓時感到一陣惡寒。

「……你、你在說什麼呀?」

「根據Ruler所說的大聖杯的前進方向來推測,他們首先肯定是要到黑海那裡去。當然,在到達那裡之後要去什麼地方我就不知道了。要不就往北走,要不就是往南,又或者他們還有別的目的地——總而言之,只要我們不在明天之內追上他們,大聖杯就會變得不屬於任何一方了。」

「這一點,我當然知道。」

「達尼克·布雷斯通·尤格多米雷尼亞把一切都奉獻給了這場叛亂。無論是血脈、魔力還是財產,他已經把所有的東西都堆上去當賭注了。只要一旦敗北,那麼一切就全都白費工夫了。只要再過五天,就很有可能變成『就算贏了也只是白費力氣』的結果。」

「這個我也很明白。」

「所以如果想要大聖杯的話,就只能在明天之內出發。」

「我都說了這些事情我都全都明白!考列斯,你到底想說什麼呀!?」

大概感覺有點耐不住了吧,菲奧蕾猛地回過頭來狠盯著考列斯一一然而,怒氣卻在瞬間內煙消雲散了。

考列斯的眼眸,看起來就像深海般深邃。

「但是,那都是作為魔術師的選擇。」

「……魔術師、的?」

那是理所當然的吧,這本來就是一切的前提條件。因為菲奧蕾·弗爾維吉·尤格多米雷尼亞是一名魔術師。

「絕對不能讓那個大聖杯遭到邪惡存在的利用,所以我們必須取勝。為此,我們就必須儘可能提高勝利的可能性,與其加大風險,倒不如提高成功率……即使那樣無法讓我們得到大聖杯。」

考列斯若無其事地提出了這樣的意見。

「完全沒有考慮的價值。我們尤格多米雷尼亞——」

「尤格多米雷尼亞怎麼樣都無所謂,姐姐是一族之長這件事也暫且撇開不考慮。現在是姐姐你是否要繼續當一個魔術師的問題。」

理解了他的話中含義後,菲奧蕾頓時滿臉蒼白地倒退了一步。怒氣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感到眼前的弟弟就像變成了怪物似的,內心湧起一陣恐懼。

「……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要再繼續當魔術師了嗎?」

「這個,就由姐姐你自己來選擇吧。」

「那還用問嗎,我當然——」

我當然要繼續當魔術師,我必須繼續沿著這條路走下去。這是當然的吧,父母和親戚都對我抱有期待,血族也必須由我來統領。而且還要讓大聖杯實現把我的腳治好的願望——

「……狗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呼吸頓時停住了。本來已經埋進深深水底的記憶,這時一下子就湧現了出來。

一下子綻開的狗皮,痛苦無比的慘叫,仿佛在哭訴「為什麼?」似的漆黑眼睛,還有骨頭「咔啦咔啦」地碎裂開來的聲音。

光是回想起來,內心就湧起一股嘔吐的衝動。

「……我當然、記得了。怎麼可能會忘記。」

菲奧蕾緊握著輪椅的扶手,以吐血般的聲音回答道。雖然無數次想過要忘記,但每次都發誓絕不能忘記,至今一直承受著回憶的折磨。

「是嗎……既然如此,姐姐你果然還是不適合當魔術師。那樣的事情,本來只要馬上忘掉就好了啊。」

過去的回憶是很重要的。

如果那是為了在魔術師方面取得飛躍性發展的話,那當然是應該記住的。但是,菲奧蕾的記憶卻只是不會給自己帶來任何益處的心理陰影。事到如今,就算再提高低級靈的降靈成功率又有什麼用呢?成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就算失敗也可以想出一百種以上的應對方法。作為魔術師經歷了無數鍛鍊的她,其魔術迴路本身就會自動拒絕那種毫無意義的憑依現象。

……所以,記憶是沒有意義的。既然是讓自己感到悲傷、痛苦和暈眩的記憶,那麼就算忘掉也沒有關係。

——只是有一點,除了要把跟狗一起度過的那段平穩的日子也一起忘掉這個事實之外。

「怎麼能那麼輕易就忘記呀。」

「為什麼?」

考列斯提問的聲音顯得非常溫和,菲奧蕾也忘記了反駁,只是率直地回答道:

「因為,要是忘記了那孩子的話,那孩子還能到哪裡去呢?」

在這個世界裡,還記得那條狗的存在的人——恐怕就只有自己和弟弟了。

一旦被忘記,那孩子就會在那瞬間化為烏有。曾經存在過的確實認識也會隨之消失。

就是為了不忘記死去的人,人才建立起墓碑。每當看到墓碑,就會回憶起對方往日的身姿。

證明其曾經生存過的事實,是跟維持生存同樣重要的事情。

所以,要是自己忘記的話。

那孩子,就什麼地方也去不了——

「那不是完全偏離了魔術師的合理性的感情嗎?……所以你還是不行的啊,姐姐。」

聽了這句話,菲奧蕾的呼吸一瞬間停頓了下來——然後,她緩緩點頭道:

「……的確是呢,我真的不行。也許我是過於猶豫不決了。」

本來是應該忘記的。但是,就算不忘記也不會有什麼大礙。這種應該唾棄的模稜兩可的做法,她卻憑自身的才能掩飾著作為魔術師的生存方式。

但是,那也已經走到盡頭了。幼年期早已過去,她現在必須做出登上台階還是走下台階的抉擇。

……還是應該登上去的吧,應該繼續沿著魔術師的道路走下去。

那是正確的行為。是完全沒有半點錯誤的、最合理的判斷。

啊啊,但是——

在傍晚時分,自己做了一個墓碑。現在經歷了多年的風吹雨打,恐怕已經不知被埋沒到什麼地方了吧。但即使如此,自己和弟弟也確實是做了一個墓碑。

曾經在墓碑前悼念那隻狗,為那隻狗的死而感到悲傷。自己並沒有抹去這個事實,擺出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自稱魔術師的勇氣。

沒錯,的確如此。自己是「沒有勇氣」。怯懦而膽小,整天都在為一點小事而耿耿於懷,這就是自己的真面目。

心胸中湧起一股溫暖的感覺。

並不是對自己無法再繼續登上台階這件事,而是明明對自己決心永遠不忘記那隻狗的做法感到無比的愚蠢和懦弱——但卻毫不後悔。

「——我,已經不能再登上去了。」

「……是嗎。嗯,我覺得姐姐還是這樣比較好。」

已經到極限

了。

聽了考列斯的這句話菲奧蕾忍不住蜷縮起身子抽泣了起來。

菲奧蕾·弗爾維吉·尤格多米雷尼亞已經決定要從戰鬥中退出了。但這並不是說要退出聖杯大戰本身,而是從魔術師的人生中退下來……

「……五天,我們就多等五天吧。如果Rider能發揮出那本書的真正價值,那就可以大幅降低遭受迎擊的危險。」

「是嗎,那麼姐姐你就留下來——」

考列斯安下心來似的拍了拍胸口,菲奧蕾卻不解地說道:

「你說什麼呀?那怎麼可能。我當然也要跟著去。」

「啊啊!?你不是說要退出的嗎!?」

「考列斯,你才是,到底在說什麼嘛。」

剛才的哭臉就像是錯覺似的,菲奧蕾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向弟弟宣告道:

「作為魔術師的菲奧蕾·弗爾維吉·尤格多米雷尼亞的確是退出了。但是在另一方面,我作為被選中的聖杯大戰的Master,還要繼續履行自己的責任。」

「嗚嗚。那個……」

考列斯發出了呻吟聲。她說的確實沒錯,不管是不是魔術師,她作為Master的責任也是獨立存在的。

更何況「黑Archer至今依然健在,而且也需要獲得魔力的支援。

而且對於聖杯大戰本身,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選擇退出。那與是否是魔術師無關,而是必須以Master的尊嚴繼續戰鬥下去。

「你聽好了,考列斯。我也會坐上飛機的。你就和戈爾德叔叔大人留在這裡吧。萬一發生了什麼變故,那麼一切就都要指望你們了。」

「……不,我要去。我也要去啦。跟姐姐你一樣,我也依然肩負著作為倖存的Master的使命。」

沒錯,考列斯現在也還是Master。儘管份量不多,但他為「黑」Archer供給著一部分的魔力。但是,那完全只是作為備用程度的份量,原本他也只不過是一個早就從聖杯大戰中退出了的Master而已。

「Berserker明明已經不在了耶?」

面對這個可悲的提問,考列斯卻筆直地注視著菲奧蕾回答道:

「就算Berserker不在,就算令咒已經全部消失,我也依然是Master。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是尤格多米雷尼亞的魔術師。既然肩負著這樣的責務,我就要一起去。」

聽了這句話,菲奧蕾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尤格多米雷尼亞的魔術師——她領悟到了這句話中所蘊含的意義。那是離別的宣言,是一種決心的表明。

在短短的一瞬間內,兩人都沉默了。

「是嗎。考列斯你是要到『那邊』去嗎。」

菲奧蕾有點寂寞地沉吟著,考列斯則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膀。

「對我來說,其實不管到哪邊去也無所謂啦。不過既然姐姐要到『那邊』去,我還是留在這邊比較好吧。」

考列斯並不是基於自己的願望,只不過是根據菲奧蕾的行動而採取相應的行動罷了。但是,他對此卻沒有任何的後悔。

本來他過的就是一種四處仿徨的人生。不管是作為人類還是作為魔術師,都完全是一個半吊子般的存在。假如這樣做能對確立姐姐的人生有所幫助的話——那也是一件好事吧。

「你不打算跟我一起來嗎……?」

「有跟著去的必要嗎?」

面對姐姐的請求般的發言,考列斯卻毫不猶豫地把她推開。這樣就好了——考列斯心想。菲奧蕾覺得寂寞,對自己離開她的身邊感到憂愁。但是,那只不過是早晚都會再振作起來的別離。

她已經決定了前進的方向。雖然不知道在前路上等待著自己的是什麼樣的未來,但是,她已經決定了。

由此而喪失的東西真的很多。畢竟是要把自己作為魔術師的榮耀和人生都全部拋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即使如此——菲奧蕾還是希望要到那邊去。

這裡面並不存在正確和不正確,而是一種將後悔也包容在內的決心。

「……那樣就變得有點寂寞了呢。」

「那可說不準吧。搞不好,在五天之後我們還有可能死在一起啊。」

「——啊啊,當然也還存在著那樣的未來呢。」

大概是有點發呆的關係吧,她發現自己竟然一時忘記了比存活在未來的可能性要高得多的另一種狀況——在察覺到這一點後,菲奧蕾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考列斯也像是被感染似的跟著笑了出來,接著兩人就看著對方的有趣表情大笑了起來。

擦掉眼角的眼淚後,考列斯說道:

「這是最後的戰鬥了,要咬緊牙關啊,姐姐。」

菲奧蕾回答道:

「沒問題的。因為我——有Archer在身邊保護著呢。」

◇ ◇ ◇ ◇

夜空中是無數閃爍著的耀眼星星。

儘管偶爾從身邊吹過的風讓人感到陰冷,但也不至於會因此而發抖的地步。從米雷尼亞城塞的隙望台俯瞰到的托利法斯城,終於恢復為一片平穩的景象。

魔術師們四處奔走,通過對普通人施加暗示來竭力抑制恐慌的蔓延,有的假扮成醫生展開醫療活動,有的則化身為警察發表有關「自然產生的有毒氣體」的消息。身為代理族長的菲奧蕾迅速跟政府展開交涉,很快就平息了先前的異常事態。據說,連續殺人魔的事件也朝著「已經解決」的方向進行處理。

「黑」Archer注視著星空,感覺到了一種奇妙的斷絕性。並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異常,只是心中忽然掠過了某個想法而已。

「——只是短短的兩千年,星星也還是不會有什麼變化嗎。」

本來以為過去在希臘看到的星空和在托利法斯這裡看到的夜空會完全不同,但實際上卻沒有多大的區別。

人類的生活已經發生了變化,歷史依然在向前推進,但是世界本身的存在方式卻沒有太大的改變一一Archer如此想道。

戰鬥、相愛、思考、下達指示——雖然被稱為王的存在都幾乎絕跡了,但是人們的行動本身卻跟Archer的生前沒什麼兩樣。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吧。

人可以培養智慧,也可以傳遞知識。但是,紮根於體內的本能也是不會有所改變的。

如果說改變了的話,那就已經不是人類,而是另一種生物了。

即使如此——人,是不是也應該以比人更高等的存在為目標去努力呢?

「……真荒唐。」

不經意間脫口而出的自言自語,卻碰巧被站在背後的人聽到了。

「Archer?」

聽到一個通透的聲音,Archer回頭一看:

「啊啊,原來是齊格嗎。怎麼了?」

Archer邊說邊以視線搜尋著有極高概率躲藏在他背後的Rider或者Ruler的身影。察覺到他的視線後,齊格就稍微有點不滿地說道:

「那兩人都正在跟你的Master談話,我只是受託來傳話的。」

「傳話?」

「啊啊……聽說追蹤行動已經改在五天後進行了。但是詳細內容方面,到時候將會由她本人再做說明。」

「——是這樣麼。」

Archer當然非常明白這句話背後的真正含義。那就是說,作為魔術師屬於非凡存在的她,已經做出了要走上平凡人生路的決定。

但是,她已經選擇了。儘管要失去許許多多的東西,她還是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無論是如何平凡的一個人,也總有一天要面臨這樣的選擇。人生的選擇,要前進的道路。

不後悔的人、不猶豫的人是極其罕見的。但是,Archer卻非常明白不猶豫並不意味著那是正確的選擇。

不,就算因為猶豫而犯錯,那也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Archer,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一下聰明的你。」

大概以為他在傳完話之後就會馬上回去的關係吧,對於齊格依然留在這裡的事實,Archer不禁感到有點驚訝。

「嗯,是什麼事呢?」

那如同漂亮人偶般端正的容貌,卻蒙上了一層憂愁。

「我實在是想不明白啊。」

細語般的虛弱聲音,就這樣融入星空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說的不明白,究竟是——?」

「……『黑』Assassin讓我看到了某些情景。」

少年訴說道。

有被榨取的人,也有榨取別人的人。最後能到達的終點,就只是無止境

的遭受摧殘的無垢生命。

作為機能是一種完整的狀態,既沒有人做錯,也不存在任何的正義。

那簡直是等同於某種地獄的光景。

「的確,那也許並不能代表人類的全部。但是,我已經察覺到了。假如人類在整體上繼續犧牲少數的基礎上生存的話,雖然肉眼難以察覺,但實質上這個世界根本就和那個地獄沒什麼兩樣吧。」

齊格以笨拙的言詞表達著對世界的批判。

世界根本一點都不美麗,世界很醜陋。這樣的說法——也蘊含著一部分的真實。

「……當然,我並不了解世界。所以,雖然這對你來說可能是一個很無聊的想法,但是……」

他就像在耍脾氣似的說道。這樣子真的有點天真呢,Archer心想。

那麼……要否定他的意見當然很簡單,要用語言來表達也同樣很簡單。既可以用十條大道理來破壞他的理論,說上一百句話也應該可以輕易地把他說服吧。更重要的是,齊格正渴望著被別人否定自己的結論。因為他希望相信Ruler所說的「世界很美麗」這句話。

但是,Archer卻拒絕了這樣做。

「……也許是這樣吧。齊格,我在大地上馳騁已經是兩千多年前的事情了。人類的數量已經增加了許多。他們熬過了各種災害和戰爭,持續繁榮至今。在地球的漫長歷史中,能繁榮到這種程度的種族恐怕也就只有人類了吧。但是,並不是人類在這兩千年中發生了變化。從本質上來說,其實是完全沒有變過的。」

齊格一臉驚訝地注視著Archer的臉。Archer就像在說「真是受不了」似的搖了搖頭。

「由我一手培養的人類已經不下一百個了,最終被冠以英雄之名的人也不計其數。當然,那都是依靠本人的才能和努力才能達到的成就,我只不過是在背後稍微推了他們一把而已——」

即使如此,他還是為自己教育出來的弟子們感到驕傲。

作為醫術之神深受敬仰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名震天下的英雄赫拉克勒斯、卡斯托耳、還有作為「紅」Rider顯現於現世的阿基里斯。在歷史上留下威名的人,還有被埋沒其中的人,全都是很了不起的人。

「明明有那麼多的英雄,世界還是沒有改變。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改變本能這種事,不管是什麼樣的人都無法做到。」

就算再怎樣對人類加以鍛鍊,也沒有人能讓肚子永遠不餓。假設真的有這樣的情況,那大概也是由於被詛咒之類的原因吧。

人類擁有智慧,也擁有本能。人類光靠智慧是無法活下去的,但如果只有本能的話,那就等同於純粹的野獸了。

隨著知識的提高,智慧也逐漸發達起來,抑制本能的方法也越來越多。但是——卻絕對無法將本能徹底抹消。

「但是,在歷史的長河面前,所有的東西都會被沖刷得一乾二淨。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雖然的確沒有辦法……但是站在這個兩千年後的世界裡,我卻會產生『我這個存在真的有意義嗎』這樣的無聊想法。」

實在是太無聊了。

「黑」Archer立刻對湧上心頭的想法加以否定。沒有任何生命是伴隨著存在於世間的意義誕生出來的,而且也決不應該有。

因為存在的意義和存在的方式,都是只能在自己不斷前進的過程中創造出來的東西。

「……至於意義,應該是有的吧。你在歷史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化作星辰閃耀著光輝,直到兩千年後的今天也依然是舉世聞名的存在。很令人羨慕,我可是這麼想的啊。」

看到撅起嘴巴這麼說著的齊格,Archer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謝謝你,齊格。那麼,關於你提的問題,我是沒有辦法作出回答的。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給你一句助言。你現在其實已經得出答案了。所謂的真實,有時候是憑肉眼無法看見、無法察覺到的,你要仔細思考。雖然我不知道現在的你是想要為善還是為惡,但你就順應著自己的心去思考吧。雖然接受助言是有意義的,但絕對不能什麼都不想就照做。」

「……說到底,也還是要自己思考嗎。」

「你覺得很麻煩?」

齊格無言地搖了搖頭。思考絕不是什麼麻煩的事情。只是因為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有時候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原地踏步的樣子。

「也對呢,光是思考的話,也只會陷入無限循環的狀態。」

「要做出實際行動嗎。」

聽齊格這麼說,Archer點了點頭。

「說的沒錯。你要通過行動來做出決斷。因為現在的你,已經是能以兩條腿穩穩地踏在這片大地上的生物了。」

「……明白了。Archer,活下去還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連我也這樣的話,像你這樣的英雄恐怕還要辛苦得多吧。」

聽齊格這麼說,Archer否定道:

「雖然活下去的確是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但是也還不至於你想像的那麼嚴重啦。或者應該說,你的出發點反而是比那個要嚴酷多了吧。」

在魔力供給槽中產生自我意識。本來想從那裡逃出來這個想法本身就是很異常的現象了。

……那並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情。大部分的英雄都擁有著與生俱來的力量和才能,甚至還有著來自神的祝福。

但他卻沒有這一切。在什麼都沒有的狀態下一一他卻在聖杯大戰這個極其嚴酷的環境中一直戰鬥至今。如果說人類的身上潛藏著可能性,那麼極其接近於人類的人工生命體——人造人,說不定也是潛藏著無限可能性的存在吧。

「……沒什麼,當時我只是拼了命而已。」

看來本人卻沒有那樣的自覺。

「只要有這種拼命的毅力,我想你的煩惱也總有一天會得到解決的。」

「是嗎……謝謝你,Archer。」

齊格很有禮貌地道了謝,然後一邊沉思著什麼一邊轉身離開了。看來在聽了Archer的話後,他就老實地開始思考了起來。

「那樣當然是很好,但你可要注意小心看路哦。」

「我知道的……噢!」

還沒把話說完,齊格就馬上踉蹌了一下。從同時傳出的「呀啊」的小小悲鳴聲來判斷,他似乎是跟Archer的Master碰上了。

「抱歉。」

「不,不要緊。」

在交換了這樣的對話之後,身為Master的菲奧蕾就來到了Archer所在的瞭望台。因為輪椅無法上樓梯,所以她還裝備上了連接強化型魔術禮裝。

「那個人造人帶來的傳言,你已經聽說了嗎?」

「是的……就是五天後出發的事情吧。」

「黑」Archer非常明白這個決定背後所隱含的重大意義。

「大聖杯——」

「是的,我知道。Archer,我有幾件事想跟你說一下。你願意聽我說嗎?」

「那當然了,Master。要進去裡面嗎?」

「……不,就在這裡也沒關係。」

說完,菲奧蕾就抬頭仰望著天空。Archer注視著被城塞的燈光微微照亮的少女的側臉——淡淡的淚痕還隱約可見。

「雖然也許能實現願望,但要把大聖杯本身搶回來應該是很困難的吧。恐怕到時候將會遭到魔術協會的回收。」

當然,能否藉助大聖杯來實現願望也是一個未知數。他們並不知道被奪走的大聖杯現在是處於什麼樣的狀態。雖然不管怎麼說也不至於遭到破壞,但那也只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推測而已。

畢竟那是從六十年前開始就一直在打大聖杯主意的極東小英雄。究竟他在盤算著什麼樣的策略呢——

「那對尤格多米雷尼亞來說實在是太不利了呢。」

「黑」Archer以溫和的聲音點出了事實。沒錯,如果選擇在五天後再發動襲擊,那幾乎就等同於宣告敗北了。

這件事恐怕早晚也會被血族們知道吧。到了那時候,菲奧蕾就會一下子陷入困境。

「是的,所以,我將會負起這個責任……不,或者應該說是為了逃避這個責任吧,我打算要放棄魔術了。」

「…………」

沉默。雖然是早就預料到的事情,但Archer還是面帶尷尬地保持著沉默。

魔術師決定要放棄魔術——那並不僅僅意味著要捨棄自己的人生,而是要將整族人努力至今的漫長歷史都全部放棄的意思。

那是一種超乎想像的痛苦,同時也是一種恐懼吧。畢竟這是要把長年積累至今的東西都全部破壞掉的行為。

「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Archer……這

樣就好了。我也終於明確地理解了過來。Archer,你很早就察覺到了我沒有資格當魔術師的事實對吧?」

「不,那個——」

那溫和的笑容,是絕不允許Archer口出虛言的象徵。

「……非常抱歉。自從被召喚以來,在跟Master交談的過程中,我就開始隱約意識到這一點了。Master,你擁有著無比卓越的魔術才能,這一點直到現在也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Archer以真摯的表情道歉道。菲奧蕾發出了呵呵的笑聲,以輕鬆的態度接受了他的道歉。

「謝謝你,聽你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但是——我卻沒有作為魔術師的才能。我無法以合理性的思考,為了鑽研魔術而奉獻出所有的一切。」

「我想,如果Master是一個孤高的魔術師就好了。」

那樣的話,她大概就不會被捲入聖杯大戰中,更不可能坐上尤格多米雷尼亞一族之長的座位。

本來魔術師就不是什麼好戰的存在。只是因為彼此都有著絕對無法讓步的東西,才導致了戰鬥這個結果的產生。如果是孤高的魔術師,那危險也應該會少很多吧。說不定她就可以活用自己的魔術才能,一輩子都沒有察覺到這個事實,就這樣直接把魔術託付給下一代。

但是,這一切都全是虛構的假設而已。

誕生為弗爾維吉家的長女的她作為尤格多米雷尼亞一族之長的後繼者而受到了過多的期待。總有一天,她自己本身都會察覺到,又或者是身邊的某個人會發現這一點。

那恐怕是想阻止也阻止不來的致命性狀況吧。正如考列斯所說,現在的確就是一個岔路口。

「但是,這麼說也許是一句不遜的發言一一但是,我正因為這樣才覺得高興。」

「Archer…?」

「你並不是站在一名魔術師的立場上,而是以一個人類的立場來對待我。並不是把我當成名為Servant的必殺兵器,而是把我當成了跟你並肩戰鬥的同伴。不,說不定正因為你的這種老好人的性格,我才會被召喚到這裡來了呢。」

那是在聖杯戰爭中極其不必要的感情。Master和Servant最後都只能迎來別離的結局。

不管彼此心意相通到什麼樣的程度,只有這一點是絕對無法改變的。

這是早晚都會結束的交流。既然這樣的話,乾脆從一開始就那樣看待對方好了。Master把Servant當成兵器來使用,而Servant則把Master當成自己的燃料。

本來明明只要這樣做就好了。

「沒有那回事。我只是怕被Archer討厭而已……」

這是多麼充滿人情味的回答啊——Archer不禁苦笑起來。

菲奧蕾自己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馬上就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呢。Archer,你跟『紅』Rider戰鬥……也沒關係嗎?」

「……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在夢中看到了你和阿基里斯相處的樣子,看到了你養育著年幼的他的情景。」

菲奧蕾講述了自己所看到的夢境。年幼的阿基里斯一直都對喀戎懷抱著尊敬和敬愛之情。喀戎也同樣像對待兒子一般——同時也為了把他培養為一名英雄而展開各種鍛鍊。

家庭……那簡直就像是一家人般的光景。

「Archer,對你來說,Rider就相當於你的愛徒對吧?跟那樣的他戰鬥,我無論如何也不覺得是一件好事……」

她以飽含人情味的感情,說出了飽含人情味的答案。

果然是一個很好的Master呢——「黑Archer在臉上綻放出笑容。但是,她這樣說其實是一種誤解,雖然不能說是錯誤,但是——同樣也不能算是正確。

「Master,的確正如你所說,我和他之間說不定多少存在著某些難以對立的因素。但是對我來說,反而是由此產生的喜悅要來得更加強烈呢。」

「喜悅……?」

「在阿基里斯離開我身邊的時候,他才只是十歲上下的年紀。雖說正如當初的安排,他還是作為英雄而行動,作為英雄參加戰鬥,直到死去的瞬間也依然維持著英雄的姿態。在他所立下的偉大功績中,還蘊含著我的一點小小的功勞,這對我來說已經是無上的喜悅了。然後——」

Archer露出了無畏的笑容,緊握拳頭說道:

「我有這樣的想法,那就是想跟他比一比。過去他的拳頭是那麼的幼小和脆弱,根本沒想過要打在我的身上,而現在究竟是否有貫穿我的勇氣呢。他那拙劣的槍法,是否已經成長到能抵擋我的箭矢的程度了呢。」

這是作為戰士的本能,是在世間誕生的所有習武之人的心中萌芽的名為鬥志的任性想法,以及純粹的欲望。是「只要身為強者,即使是親兄弟也想跟對方戰鬥」的簡單思維。

「我很想跟那個『紅』Rider戰鬥……這就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那麼,這並不是作為Servant,而是作為一名戰士的想法嗎?」

「……的確是呢。當然,站在Servant的立場上也同樣必須把他排除掉,這也是一個事實啦。」

「一一是嗎。那個,Archer。雖然我作為魔術師可能不合格,但是搞不好你作為Servant也是不合格的吧?」

呵呵呵——菲奧蕾笑了起來。

Archer反思著自己的發言,然後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看到他的這種反應,菲奧蕾就笑得更厲害了。

「……要捨棄魔術的話,你會不會覺得太可惜了呢?」

Archer忽然間這麼問道。菲奧蕾稍微有點悲傷地垂下臉,小聲說道:

「當然了,那簡直就是切膚之痛呀。對我來說,魔術是非常重要的東西。要放棄它實在非常的可惜,非常的痛苦,甚至到了想要哭出來的地步。」

在這番對話結束後,菲奧蕾大概會大哭一場吧。

然後,在對考列斯進行刻印移植的時候,她也一定會哭吧。

在相當一段時間裡,她大概也會在心如刀割的劇痛中終日悲嘆不已。

「——那樣就太好了,Master。」

對於這句作為回答極其不恰當的話語,菲奧蕾卻欣然接受了。

「……是的。我的人生絕不是毫無意義的。魔術就是我的人生,而且是讓我不得不因此認識到選擇和喪失的痛苦的重要東西。」

正因為如此。

正因為如此,為了走上另一條人生路,她不得不做出捨棄的決斷。

雖然是一件可悲的事情,同時也是令人不甘心的事情。但是,能夠擁有如此重要東西的人生,在世間也並不多見——因此,其中也存在著喜悅的要素。

「謝謝你,Archer。」

「我什麼都沒有做哦。是你以自身的意志選擇了自己要走的道路,然後,考列斯大人就在背後推了你一把。」

聽了他的這句話,菲奧蕾卻輕輕搖了搖頭。假如自己的Servant是喀戎以外的其他英靈,她恐怕就無法做出這個決定了。

正是因為這位如同幽深的森林般溫和的青年在背後守望著自己,她才有勇氣做出這樣的選擇。

「我的Servant是你,真的太好了。」

「對於你是我的Master這一點,我只覺得是喜出望外的幸運。」

「五天之後,你完全不需要在意我的事情,只要盡情地施展你的武藝就行了。因為那樣做,就等於是在保護我和考列斯的安全。」

光靠普通的飛機當然無法克服到達空中庭院之前的各種障礙。因此,眾人已經構想好了幾個對策(或者應該說純粹是以蠻力強行突破的戰術)。

讓Master和Servant分開行動也是對策中的一環。Servant是必須守護Master的存在,要是Archer總是停留在一個地方的話,那就等於是暴露了Master的所在位置。

因此,Archer就應該暫時忘記Master的事情而展開自由行動。

「話雖如此,緊急情況下我會響應令咒的召喚。一且遇到什麼意外,就請你馬上叫我回來。雖然找作為Servant也許是不合格的存在——但是我向射手座之星起誓,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Archer握起菲奧蕾的手,單膝跪下。臉上稍微泛起紅暈的菲奧蕾,默默地接受了Archer對自己手背的親吻。

「因為這是我的時代里不存在的禮儀,如果有什麼不合乎禮節的部分,就請多多包涵了。」

「沒有……那回事啦。」

菲奧蕾一邊說,一邊像是接過了什麼重要東西似的合起了雙手。

離別的時刻正在逼近,而且是已經確定的未來。因為Servant是屬於分靈,即使喀戎在下一次聖杯戰爭中也受到了召喚,那也決不是在這次聖杯大戰中被召來的「黑」Archer。

「Archer,但願你能奪得勝利。」

雖然什麼是勝什麼是敗的界線已經變得相當模糊,但菲奧蕾還是只能如此祈禱,把願望寄托在話語中。

Archer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默默地回以溫和的微笑。

◇ ◇ ◇ ◇

齊格和「黑」Rider離開了托利法斯,開始啟程前往布加勒斯特。因為菲奧蕾說要提供一個安全的隱匿居所,所以就希望他們能早一步趕到那裡。

……據說是要執行一個不太希望讓局外人看到的儀式。先不說身為Servant的「黑」Rider,對於今後很有可能會繼續生存的人造人,還是希望把他們安置在儘可能遠離城塞的地方——這就是菲奧蕾的請求。

雖然不知道要舉行什麼儀式,但既然自己在這裡會妨礙到她,這種處置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雖然菲奧蕾說過如果需要人手還可以提供人造人作為勞動力,但齊格還是很有禮貌地拒絕了。

「我也會很快趕上你們的。」

Ruler緊緊地握住了雙手,她注視著齊格的眼神顯得非常認真。Ruler為了解決齊格和菲奧蕾委託的兩件事而必須暫時繼續逗留在米雷尼亞城塞里。簡單來說,就是最大的安全閥已經不存在了。

「你要記住哦?請你一定要好好看著Rider別讓他惹出什麼問題。這並不只是我一個,而是來自包括尤格多米雷尼亞和『黑』Archer在內的全員對你的請求。」

嗯,嗯——背後的人造人們也跟著點了點頭。

「……明白了,『黑*Rider這邊我會想辦法好好看管住的。」

齊格就像是表明決心似的握住了拳頭。

「喂喂,我說你們呀,不管怎麼說也應該察覺到我本人就在這裡了吧?不,你們是知道的吧?是明知道我在這裡還故意這麼說的吧。可惡,連Master也是這樣,你們是在跟我找茬嗎?混蛋——!」

然後,在旁邊看到這一幕的「黑」Rider就氣憤地嚷叫了起來。但是,菲奧蕾等人感到不安也是很正常的。畢竟他是在傳說中被認定為理性徹底蒸發的阿斯托爾福。而且在托利法斯這裡他也先後惹出了大大小小的各種問題。

至於其中最大的問題,毫無疑問就是「他(齊格)」的存在了。

「好啦好啦,請大家先冷靜下來,我相信Rider是不會的。」

「黑」Archer喀戎以溫和的聲音拍著Rider的肩膀說道。

「Archer……嗚嗚,願意相信我的就只有你一個了耶——」

Rider以濕潤的眼睛說道。考列斯盯著他沉吟了起來:

「不過直到最後,他也在猶豫是不是應該在旁邊監視著Rider啦。」

「你這個叛徒~!!」

「黑」Rider馬上就在Archer的胸口上捶打了起來。算了吧算了吧——齊格安撫道。菲奧蕾一邊以柔和的視線眺望著兩人,一邊向齊格宣告道:

「我們在會合之後,就要馬上向空中庭院出發了。我想你還是趁現在這段時間跟人造人們道別比較好哦?」

——道別。

聽了這句話,齊格不由得感到一陣強烈的衝擊而變得渾身僵硬。雖然菲奧蕾說的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到了現在他才產生了實感。齊格事到如今才意識到,自己就要跟這些同伴們分別了。

「明白了。Rider,你稍微等我一下。」

「嗯,你就好好地跟他們道別吧。」

「齊格君,道別是很寂寞的。你一定要把這種感覺銘刻在記憶中哦。」

齊格向Ruler點點頭,然後就開始向人造人們道別了。

對於他的道別,大多數的人造人都輕輕點頭示意,有的拍拍肩膀、有的摸摸腦袋作為回應。

「再見了」,「加油哦」,「好好保重」,「別死啊」,「祝你武運昌隆」,「要注意身體」——所有的話語都非常平凡,但同時也顯得無比的珍貴。

齊格細細地體味著同伴們的每一句話,最後就來到了作為首領的杜爾的面前。

「……你要去了嗎?」

她因為在那場濃霧中受了重傷,直到現在也無法走下病床。雖然意識很鮮明,但是體力似乎還沒有恢復到可以工作的程度。不過根據戈爾德的推測,只要再過三天她就可以恢復正常了——

「啊啊,不管是贏了還是輸了,我大概都不會再回到這裡來了。」

如果敗北的話,自己恐怕會死掉。就算是勝利了,又或者是倖存了下來,自己也不會再回到托利法斯。

……他並不知道那時候的自己將會處於什麼樣的狀況。是把人類視為邪惡存在而遠離人世,還是相信人類的善性呢?

「是嗎,那樣應該也很好啦。去吧,因為你還有著自己的未來。」

杜爾握住齊格的手,然後輕輕在手背上拍了一拍。齊格以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

「真的很感謝你。」

「……唔?想要道謝的應該是我才對吧。」

聽了齊格的這句話,杜爾不解地歪起了腦袋。齊格不禁嘆了口氣——究竟該怎麼說明好呢?光是看到她們還活著,自己就已經很高興了,就是這樣的感覺。

正當齊格猶豫著不知道如何用語言來表達的時候,杜爾呵呵地笑了起來。

「算啦,這也是很符合你風格的道別問候……如果是你的話,不管在哪裡都一定能活下去。因為你是我們的希望啊。你一定能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偉業,在這裡的人造人們都深信著這一點。」

驚天動地——嗎。

即使是現在,自己也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存在——齊格有著這樣的自覺。但是話雖如此,那也只不過是泡沫般的奇蹟而已。在聖杯大戰結束後,自己恐怕就只能作為一個隨處可見的平凡生物度過一生吧——

「我不是說這個。我認為你一定會闖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禍啦。」

呵呵呵——杜爾仿佛打從心底里感到愉快似的笑了起來。但是後來卻演變成發作般的咳嗽,所以齊格就慌忙讓她喝了點水,然後就這樣離開了房間。

不管是從來沒有接觸過的人,還是不止一次的交談過的人,他都逐一作了道別。

即使是同樣的道別,不同的人之間也都存在著極其微細的區別。既有感到悲傷的人,也有感到寂寞的人,更有懷抱著期待的人——

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差異,但那應該是他們每一個人的個性吧。即使在同樣的環境裡被培育長大,即使沒有給第三者留下什麼印象,那都是非常重要的東西——齊格是這麼認為的。

……為別離感到惋惜。這種惋惜的感情本身應該是很重要的吧。一定是這樣。

向全員道別之後,齊格就跟在門前等著自己的「黑Rider會合+了。

「已經跟所有人道別了嗎?」

「……嗯,基本上。」

「是嗎。那麼,我們就努力吧!」

Rider緊緊地握住了齊格的手。這種強有力的感覺讓齊格感到非常可靠,也非常高興。然後,他同時也思考了起來。

自己和Rider,將來有一天也會——不,並不是「將來有一天」,而是肯定會迎來道別的瞬間。

到了那個時候,自己究竟是會哭出來,還是會露出笑容呢?又或者是什麼感覺都沒有?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希望自己能有所感獲——齊格心想。

兩人從托利法斯乘坐長途巴士,一直坐到在傍晚時分才終於到達了布加勒斯特。然後他們就循著地圖往前走。雖然途中曾經發生過被幾個大塊頭男人包圍的狀況,但是幸好雙方都沒有受傷。這似乎都是「黑Rider憑過去曾經拖拽過巨人的臂力徒手把附近的路牌掰彎的功勞。

「那麼,我們走吧。」

Rider若無其事地向前邁步走了起來。剛才這個局面,要是Rider沒有發揮出他的力量,恐怕反而會引起更大的麻煩,所以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吧一一齊格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作為隱匿居所提供給他們居住的屋子,是一座磚砌的閉鎖式「魔力滯留型建築物」的典型建築。

齊格以事先被告知的暗號密鑰解開了大門上的魔力鎖。馬上就要入夜了。夜晚的布加勒斯特是相當不安寧的。雖然對齊格和Ri

der來說,就只是停留在不安寧的程度上,但是惹上他們倆的那些人恐怕就不能這麼說了吧。如果光是被揍還算好,搞不好甚至會被不小心用力過猛的Rider扭斷頸骨而堆起一座屍體的小山。

走進屋子後,只見一樓是客廳和廚房,二樓是睡房,包括客人用的床鋪在內,總共準備了四張床。不愧是尤格多米雷尼亞的隱匿居所,所有的擺設品都非常奢華和精緻。優質的真皮沙發、波斯絨毯、模仿鬱金香外形設計的水晶大吊燈——對於興奮不已的Rider才剛進屋就把吊燈的某個部分弄壞的這件事,齊格還是決定當作沒看到算了。

類似魔術師的工房的構造——比如說像地下室或者屋頂閣樓之類的地方,在這座屋子裡卻並不存在。不過只要仔細觀察內側的牆壁就可以發現,那裡已經被施加了多個警報術式。也就是說,只要牆壁被破壞、或者感應到周圍有魔術行使的反應,就會跟床鋪聯動強制讓睡在上面的人醒過來的機關。

看到冰箱裡放有食材,兩人就決定今天不再外出了。Rider還是像以前一樣沒有靈體化,老是在興高采烈地鬧個不停。

幸好Rider弄壞的東西,就只有用雙手攀爬時扭彎的某盞吊燈的金屬部分,以及在三次跳躍後床腳就遭到徹底破壞的客房用床鋪一張,還有嚷著要幫忙洗碗而打碎的三個碟子和兩個杯子而已。如果是外面的話就另當別論,只是弄壞屋子裡的調度品的話,魔術師們應該也不會生氣吧。

到了夜晚,Rider像鴨子戲水般沐浴完之後就馬上倒在床上睡著了。另一方面,齊格則透過窗戶眺望著星星的柔和光輝,回想起了「黑」Archer和Ruler跟自己說過的話。

要自己思考,要自己行動。

雖然說起來很簡單,實際上那卻是比字面描述要困難得多的事情。畢竟就連深受人們尊崇和信仰的Ruler和Archer也經常會陷入苦惱。如果只是單純地存活在世間的話,那也是很簡單的事情——只要能做到呼吸、吃飯、排泄、睡覺就可以了。只要不斷重複這個過程,也姑且可以算是「維持著生存」的狀態吧。

如果這麼說的話,齊格也可以算是在生存了。

但是一旦牽涉到他人,情況就會變得複雜好幾倍。要如何跟他人打交道?那個他人是邪惡的還是正義的?還有,自己究竟是屬於正義還是邪惡的呢?

「黑」Assassin讓自己看到的那個不斷製造出邪惡的城市,他無論如何也不覺得是正確的。但是,說不定在那個城市裡生存著的他們或者她們,也同樣不認為那是正確的吧。

那麼,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要怎麼做才能解決這個問題呢?要怎麼做才能不犧牲任何人,不讓任何人染上邪惡,使所有的人都得到幸福呢?

「……不知道。」

即使是「黑」Archer那樣的大賢者,或者是像「黑」Rider那樣天真無邪的英雄,還有像Ruler那樣的聖人,恐怕也是無法解決這個問題的吧——齊格在心裡這麼想道。

齊格的思考是正確的。

如果有邪惡的存在,就竭盡全力將其討伐消滅,那就是英雄了。

但是,在那個城市裡卻根本不存在邪惡。在那裡最需要的是對貧困的救濟,對犯罪的抑制,還有更重要的是那裡的全體居民的幸福。

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那麼難道放著不管就是正確的做法嗎?不,不是這樣的。難道只要選擇自己眼前的人來伸出援手就好了嗎?當然也沒有那回事。

「人類的……救濟嗎。」

……說起來,對方的Ruler——天草四郎時貞聽說是發表了要救濟全人類的豪言。

那是很好的事情一一齊格坦率地想道。有關天草四郎時貞的事情,齊格自己也進行過相應的調查。雖然沒有被認定為聖人,但是他賭上自己性命去做的事情,不管在誰的眼中看來都是應該被稱為「義舉」的行為。

為抵抗暴政而挺身而出,給沒有被當成人來對待的人們帶來了尊嚴。這樣的壯舉——是自己絕對無法做到的、極其偉大的事跡。

儘管跟自己相敵對、而且所用的方法大概也是錯誤的但……如果救濟人類的願望是發自真心的話,那也是很好的事情。然後,假如他採用的方法沒有錯的話,那麼甚至可以忘記彼此的遺恨,大家一起同心協力——

「……唔?」

齊格感到有點莫名其妙。他產生了一絲微妙的違和感。

但是不管再怎麼細想,他也無法把握住那種違和感的真正來源。因為時間已經是深夜,齊格就決定放棄繼續思考老實睡覺了。

第二天,齊格他們為了吃飯而(迫不得已地)決定到外面去,但是由此被捲入麻煩事的概率也隨之倍增了。「黑Rider沐浴在陽光下,本來已經非常興奮的情緒就變得更加興奮了。如果對手是犯罪者或者算不上犯罪者的小流氓的話,那也算是好的。

最糟糕的就是看到人家夫婦吵架還從旁插嘴的時候。

「只要狠狠地大吵一架,把悶氣徹底發泄出來不就好了嘛!」

為兩人仲裁的「黑Rider說的就是這樣一句話,簡直可以說,是最差勁的結論。結果那兩人的吵架就演變成互相用噴水池的水來潑濕對方,接著還發展成鬥毆,最後是妻子以右勾拳擊中丈夫伸出來的下巴而獲勝。

……雖然那對夫婦在向Rider道謝之後,的確是互相抱著肩膀笑呵呵地回家去了。但是在到達這個結果之前的犧牲實在太大了——咖啡店的窗玻璃被打碎,衣服因為被水潑中而弄得渾身濕漉漉,被推翻的桌子也壞掉了,放在上面的料理盤子直接擊中了齊格的臉面,盤子上還沒有吃完的義大利面醬料也把齊格的臉弄得沾滿了油。

然後對店家的賠償也不知怎的變成了由齊格和Rider來買單,結果尤格多米雷尼亞分給他們的大半部分的預算都作為賠償金被徵收了。

因為沒有辦法,每當齊格發現什麼東西而停下腳步的時候,Rider都只有硬拉著他離開了。而Rider也很頻繁地停下腳步。看到街頭賣藝的人就停下腳步,看到小孩子組成的溫馨小情侶也停下腳步,看到過馬路似乎很費勁的老人也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援手。

「你還真是喜歡麻煩事啊。」

「嗯!因為麻煩事很有趣,而且我也很喜歡人類嘛!」

看到他滿面笑容地做出這樣的回答,齊格也實在是沒轍了。的確,Ride大概真的是很喜歡人類吧。光是看到隨處可見的普通人在路上走,他就會露出很開心的笑容。

「為什麼你這麼喜歡人類呢?」

「嗯——我也不知道。要不反過來問吧,為什麼能討厭得起來呢?」

聽他這麼說,齊格也不知該怎麼回答了。Rider面帶笑容地注視著的,既不是正義也不是邪惡,只是一些非常平凡的普通人而已。

既沒有好意也沒有惡意,只是區區的布景道具——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對齊格來說的確就只是那種程度的存在。

「的確是呢,布景道具布景道具。那些人肯定會在跟我們無交集的境況中度過一生。既會做壞事,當然也會做好事吧。要往哪邊去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但是一一假如其中有我的參與,說不定就會發生某些變化了吧,那就是最有趣的地方!」

嘻哈大笑著的「黑Rider這麼說道。他揮動著雙臂興奮地叫嚷道:

「在晚上遇到的小流氓,說不定會因為被我狠揍了一頓而產生重新當個正經人的念頭!剛才吵架的夫婦生下孩子,那個孩子說不定會發現什麼驚人的成果!而且還說不定什麼都沒有改變!嗯,正因為這樣我才喜歡人類,喜歡蘊含在『說不定』中的可能性呀!」

在馬路的正中央骨碌碌地轉著身體,跳起舞來。看到他的快活模樣,路過的行人都半帶厭煩半帶微笑地紛紛躲開Rider往前走。

「是嗎……唔,那個……我也隱約可以理解。」

齊格注視著Rider陷入了沉思——不管有沒有看到過那個地獄,甚至即使目睹了比那更可怕的地獄,Rider也一定會以「這個是這個,那個是那個」為理由輕鬆地區分對待吧。

只要有人類在,他就會不斷地跟人類打交道,同時祈求著更有趣的事情的發生——

「啊,喂喂,那邊的你啊!可別想著要偷走我的錢包哦!哎呀呀,拿著小刀隨便亂刺可是很危險的——好啦,啪喀扭斷!」

齊格嘆了口氣,為了儘量穩妥地平息問題而奔了起來。

「你喜歡人類這件事我己經知道得很清楚了,但至少也不要把問題越鬧越大啊。」

「對不起……」

面對齊格的斥

責,Rider也不得不沮喪地低下頭道歉了。

「總而言之,現在已經是午後了,我們趕快吃了午餐就馬上回去——」

正當齊格這麼說的時候,Rider的表情卻忽然間變得鋒銳無比。齊格起初還以為他又要惹出什麼麻煩事,但要是那樣的話,他的表情也顯得有點過於嚴峻了。

「……Rider?」

沒有理會一臉訝異地向自己詢問的齊格,Rider突然間奔了起來。

「這股氣息……有Servant在這裡!」

齊格慌忙追了上去。從大馬路奔向小巷。周圍的人們都一臉驚訝地紛紛讓出路來。說不定又要被捲入什麼麻煩事了——齊格起初是這麼想的,但結果還是杞人憂天了。

全力疾馳的Rider,充滿了本來只有在夜間才會展露出來的勇敢騎士的威容,普通的人類恐怕就連向他搭話也會有所躊躇吧。

飛奔——Ride的速度非常快。齊格已經放棄了追上他,最多就只能通過跟蹤魔力來確保不至於跟丟而已。那亂七八糟的路線,大概是因為Rider只是一心想要追上對方的Servant的緣故吧。

「Rider!」

「還差一點就追上了!」

越過在道路中間玩耍的孩子,讓貓退開再登上圍牆,最後甚至闖進了舊式公寓的其中一室,然後就從那裡的窗戶跳了下去。

「在這裡!」

聽到走在前頭的Rider的叫喚聲,齊格的身體也頓時略過一陣緊張。Servant的確就在附近。身上寄宿著「黑」Saber的齊格也能感覺出來。恐怕對方也早就感應到自己兩人的氣息了吧。

於是,Rider就在小巷子的角落拐過一個彎,齊格也在下一瞬間跟了上來。

明明還是大白天卻顯得相當昏暗的那條小巷裡,「她」正以背對著這邊的姿勢站在那裡。

「啊————————————————!?」

帶著兇惡的聲音回過頭來。

齊格從來沒有忘記過那張臉。

對方也不可能察覺不到自己的氣息。

明明是身在街道上,卻只有她仿佛站在戰場上的感覺。

「你、你啊,為什麼會跑到這種地方嘛!?」

「紅」Saber以訝異的眼神盯著兩人說道:

「……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才對吧。」

◇ ◇ ◇ ◇

——看樣子,自己好像是正在做夢。

在極東的島國,自稱獅子劫的一族人所移居的地方,是一年四季都幾乎會被雨水或者積雪覆蓋的一片陰冷的土地。晴天就只有夏季中為數不多的幾天,大多數的日子都被覆蓋在一大片深灰色的陰雲中。

就好像光是活下來就要耗盡所有力氣似的、一片荒涼的地方。

雖說是魔術師,為了生存也還是需要獲得糧食。對陷入破落境地的魔術師來說就更是如此了。所以,他們必須從以無聊的、幾乎連魔術也算不上的詛咒來贏得土著居民們的信望開始努力。

「現在還來得及,現在還來得及,現在還來得及。」

什麼來得及嘛,你們已經完了。你們無可奈何地走到了盡頭,刻印開始衰退,力量也下降到不足全盛時期的一成。隨著世代更替,魔術迴路也變得越來越貧弱,恐怕過不了多久就會變成單純的「知道魔術」的普通人了吧。

侮辱,凌辱,屈辱。對魔術師來說,這是無論如何也要極力避免的結局。並不是在理解深淵的挑戰中喪命,也不是在悽慘絕倫的魔術大戰中喪命,只是單純地變成毫無意義的存在這樣一個最惡劣的結局。

不行,那是不行的,那樣絕對不行,不要、不要、不要啊。

就像小孩子似的耍著脾氣,拼命地向相熟的魔術師們尋求幫助。在全盛期的時候明明受了自己那麼大恩惠的他們,現在卻無一例外地向自己表露出嘲弄和侮蔑的態度。

「真是可憐的一族,你們已經完了啊。」

「對於魔術迴路即將死亡的人,你還要我們怎麼幫嘛?」

「雖然是很可悲的事情,不過這也是魔術師的宿命。就算寄出再多的信件,你們的願望也是不可能實現的。」

「到頭來,實現他們願望的卻並不是相熟的魔術師。他們最後跟一個來歷不明的近似於惡靈的存在,訂立了某種咒術式的契約。

「唔,雖然我可以保證你們的繁榮——」

「那傢伙」很愉快似的嘻嘻哈哈地笑著說道。

「但是,這只不過是提前預支的東西。你們將來也是註定要在剎那間斷絕一切的哦——?」

就算那樣也無所謂,一族做出了決斷。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絕對要設法征服這種魔術。可以採用的手段還有很多。就算自己無法做到,也還可以延續到子子孫孫,將來總有一天——

其中大概也存在著對邊境之地的咒術的偏見和蔑視吧。他們的術式非常原始和粗野,跟他們的審美觀實在相差太遠了。

但是另一方面,術式卻單純和強固到了可以用美麗來形容的程度。自己是多麼的膚淺啊。他們的一族開始繼承知識,針對詛咒提出警告,同時命令子孫務必儘可能迅速地做出對應。

繁榮的時間就像夢境一般美好。論文得到了承認,時鐘塔以毫不掩飾驚訝的態度接納了獅子劫。雖然不知道是怎樣做到的,但真的很好,歡迎你們——

然後,墜落也同樣是轉眼間的事情。

那並不是沿著坡道向下翻滾,而是相當於從懸崖上被推下去般的感覺。悽慘的下場?沒有那回事。這是早就有所覺悟的狀況——只是,這對子孫來說簡直就像飛來橫禍一樣吧。

獅子劫界離,就是終焉的開端。在至今為止的獅子劫一族中擁有最優秀的天賦,超越了父親,是到達魔術更深奧秘的一族的驕傲。

剛到達可以生育的年齡,他就立刻被迫娶妻了。從來沒有忘記過詛咒的一族,總是要以最快的速度確認是否能正常生下孩子。

然後,一族終於理解到「已經開始」的事實。

「不行啊。界離並沒有生育孩子的力量。既然身體沒有異常,那麼這毫無疑問是詛咒的結果。怎麼會這樣,終於要開始了嗎——」

首先他們運用了各種各樣的方法來進行是否能生孩子的嘗試。使用各種各樣的藥物,舉行儀式,動用所有可以利用的人脈關係,投入巨額資金讓擅長治療術的魔術師們幫忙診查。

最後,所有的嘗試都只得到了慘澹無比的結果。孩子是可以生的,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孩子確實是生下來了。但是不管重複多少遍,也還是很快就死去了。孩子不斷地誕生,死去,消失。

他和妻子很快就決定離婚了。她以冷淡的眼神宣言道:

「你呀,真是一個了不起的魔術師呢。因為你就連自己的孩子也可以拿來隨意玩弄。」

她說的確實沒錯,界離心想。每個孩子都在出生的瞬間死去——責任都在於自己。不管怎麼做也還是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就等於是自己殺死了他們。

但是妻子的一族到了這時候也終於意識到獅子劫一族正面臨衰落,所以很快就決定退出了。

界離和她的妻子,從魔術角度來說是一對最佳的組合。所以,一族總是拘泥於必須是由他們兩人生下的孩子。但是事已至此。他們也只能決定收養別人的孩子了。

獅子劫一族也已經沒有退路了。總而言之,無論如何也必須讓獅子劫界離以某種方式將魔術刻印繼承到別的孩子身上。就算不是親生子而是養子也無所謂了。

……即使到了這樣的狀況,他們也還不算是真正理解了「詛咒」的真面目。他們所訂立的契約,應該是「在獅子劫界離誕生的瞬間放棄魔術」。

生下魔術師的孩子這件事本身就是不可能做到的。

在沒有察覺到這一點的情況下,他們又費盡心思發掘出了一名適應性較高的遠房親戚的少女。在第一次安排見面的時候,界離知道她對自己心存恐懼的事實,也感到萬分的沮喪。

為了進一步提高跟少女之間的適應性,界離就跟她在一起生活了。

「這樣的話,我就能成為像哥哥大人一樣的魔術師了呢。我真的很高興——」

她微笑著這麼說道。那是一個身體虛弱、聰明乖巧的少女。每次下雨或者下雪的時候,她的身體狀況都會惡化。在聽說只要移植了刻印就可以讓身體變得健康起來的時候,少女也很開心地笑了起來。但是,在移植之前還是要維持著不健康的狀態。因為沒有辦法,界離就給臥床不起的她讀書解悶了。

「成為魔術師之後,你就不會再給我讀書,這真的很遺憾呢——」

她一邊說一邊喪氣地低下了頭。界

離就小聲跟她說,「只要恢復健康,不管要讀什麼書都可以自己讀了」。看到她鼓起臉說「我不是說這個」的樣子,界離才終於意識到她其實是希望自己讀給她聽。

真拿你沒辦法,那麼我就一直讀到你覺得厭倦為止吧——聽到界離這麼說,少女才終於恢復了笑容。

無論是之前還是之後——

在界離的人生中,都沒有經歷過如此安穩的一段日子。

那樣的生活,

也在某一天如同魔法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把已經變成紫色的身體送去火葬。遵循當地的風俗,更重要的是因為擔心對土地造成污染,最後用火把屍體焚化了。沒有任何眼淚,也不可能會有。

一直對「說不定會發生這種事情」的可能性視而不見的,毫無疑問就是獅子劫本人。

因為心裡懷抱著「說不定能成功」的期待。因為父親和一族的人們都說沒有問題,所以就產生了「也許真的會沒事」的希望。

這些理由全都只是在騙人。讓誰為這件事負起責任什麼的,根本就不可能。

因為獅子劫界離想成為她的父親,就是他的這個夢想悽慘地壓垮了少女。

那就是真相,根本沒有其他的原因。無論是眼淚還是謝罪,都已經遙不可及了。

獅子劫界離默默地接受了詛咒的一切。他翻查書籍,就像快要發狂了似的拼命思考,到最後——他終於決定要接受這個終焉。

接下來的人生,都只不過是丟棄性命的行為。就算是死靈魔術師,現代的戰場也還是過於危險了。

並不是魔術師,而是接近於魔術使——不,也可以說是完全等同吧。但是對他來說,這一切都已經無關重要了。就好像領悟到自己死期將至的男人在刻意浪費積蓄至今的資產一樣。

也不知道該說是賊運好,還是一直抗拒主動選擇死亡的緣故。

獅子劫界離還是勉強有一半存活了下來。至於那另外的一半,已經在少女死去的瞬間跟著一起死掉了。

每當在戰場上流血、倒地的時候,他都會回憶起來。

「下次醒來的時候,就可以叫父親大人——」

啊啊,自己犯下了「希望少女那樣稱呼自己」這個罪過。很痛苦,很難受,很辛苦,死了就輕鬆多了——然後,他就緊握著雙手,吐出一口血沫站起身來。

隨著歲月的流逝,柔軟的外殼己經變得像鋼鐵般堅韌,執筆論文的手也被刻印上了無數的傷痕。

搜掠屍體,對屍體進行加工,編纂術式,賺取金錢,然後肆意浪費。

自己有罪。

正因為有罪,所以還要活著。至今還沒有找到可以贖罪的方法。

至少也要體味一下跟死差不多的感覺吧。

然後到了現在,獅子劫界離遇到了聖杯。就像命中注定般遇到了聖杯。

讓死者復活是不可能的事情——作為魔術師的知識如此告訴自己。

可能性幾乎等於零——闖過無數戰場的經驗如此向自己宣告。

但是即使如此,說不定還會有什麼新的發現。懷著半自暴自棄的心態,壓抑著開始逐漸膨脹的希望——男人向聖杯伸出了手。

男人尋求聖杯的理由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是極其平凡的、只要改變狀況設定就可以在世間找到無數類似品的無趣故事。

但是,正因為如此,獅子劫界離謀求聖杯的熱情是極其真切的。

那是非常微不足道的、就連本人恐怕也沒有自覺的作為魔術師的尊嚴,同時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贖罪手段。在本能的最深處,他已經明確地理解到了這一點。

那就是一一獅子劫界離要死的地方就在這裡。

醒過來後,「紅」Saber開口說道:

「別讓我做這麼無聊的夢好不好,笨蛋Master。」

「雖然讓你做無聊的夢是我的不對,但也不用罵我笨蛋吧,笨蛋什麼的……」

大概是對夢的內容心中有數,獅子劫皺著眉頭說道。

根據「靈器盤」的顯示,他們發現了「黑Assassin已經被解決的事實。看來由Rider和Archer兩人合力的話,要將其收拾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嗎。

獅子劫界離和「紅」Saber已經脫離了托利法斯。既然大聖杯不在這裡,他們也沒有必要一直留在敵方陣地日夜監視了。

他們後退到羅馬尼亞的首都布加勒斯特,在這裡努力收集著有關空中庭院的情報。

現在他們並不是睡在睡袋裡,而是在酒店租了一個房間來住。雖然尤格多米雷尼亞在羅馬尼亞的影響力非常大,但是在首都布加勒斯特這邊,他們的權勢也總算是有所收斂。即使如此,他們還是以匿名身份租下了酒店最高層的兩間蜜月套房,然後為了慎重起見,還通過暗示「和平地」讓其他人把房間讓了出來。

……唯一讓獅子劫感到無奈的,就是本來打算住在最上層欣賞美景的Saber,現在就因為窗戶外面什麼都看不見而大發脾氣。雖然獅子劫也提議說可以讓她一個人去住蜜月套房,但卻立刻遭到了拒絕。

「不行不行。身為Servant,當然是必須保護好Master的安全了嘛。」

她抱著手臂,說出了宛如一名Servant似的言論。

獅子劫好不容易才把「你難道吃錯了什麼東西嗎?」這句吐槽吞回肚子裡,只回了一句「是嗎」。

「所以只要Master你移動到蜜月套房就行了啊。沒事的,有我在嘛!」

雖然獅子劫自己也認為即使住進蜜月套房也有九成把握是安全的,但一想到萬一的情況他就睡不著覺——就是一種愛操心的性格。

「……在夢中的Master,明明是那種破罐子破摔的性格嘛。」

「雖然我不知道你做的是什麼夢,但作為賞金獵人就必須慎重行事,要做好一切準備啊。」

就算將來有一天要死也應該在先做好一切準備的情況下死去,這就是獅子劫面對世界的態度。

「紅」Saber雖然有點不服氣,但似乎還是沒有要離開 Master身邊的想法。

在租了房間安頓下來之後,獅子劫就決定先向協會方面做一下定期報告。本來他是應該向僱傭自己的洛克·貝爾費邦報告的,但是那個古董級的魔術師卻禁止別人用電話或者電子郵件等方式向他做報告——而且他根本就沒有這些東西。

因為實在沒閒心去折騰那些麻煩透頂的魔導器,所以在做簡易報告的時候,獅子劫通常並不是找貝爾費邦老,而是選擇向可以接受手機報告的領主(Lord)·艾爾梅洛伊二世作報告。

艾爾梅洛伊以冷靜的聲音簡單地概括了現狀。的確沒錯,現在的狀況真的是充滿了危機感。

光是「大聖杯被強奪」就已經是不得了的大事了,何況實行者並不是魔術協會而是聖堂教會的人,甚至還是在「冬木」的第三次聖杯戰爭中的Ruler——天草四郎時貞。

當然,魔術協會也已經開始行動了。雖然有一段時期跟聖堂教會的關係發生極度惡化而幾乎陷入全面對決的狀況,但是在雙方的穩健派的竭力協調之下總算是達成了和解。

這次聖堂教會不會有所動作。他們已經承諾不論ShirouKotomine的下場如何,都不會加以干涉。

在聖堂教會看來,這本來就是名叫Shirou的區區神父擅自背叛惹出的大亂子。那麼選擇跟他撇清關係也是一個極其妥當的決定吧……幸運的是,Shirou是天草四郎時貞這個情報並沒有被教會方面獲悉。雖然可能性很低,但教會選擇擁護他或者利用他來介入聖杯大戰的情形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

「哎呀,就是嘛。那麼,關於上次我委託的事情,現在怎麼樣了?」

對於獅子劫那毫不客氣的口吻,艾爾梅洛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平淡地回答道:

「明白了。那麼還有另外的那件事——」

果然不出所料嗎——獅子劫不禁暗自順舌。本來還以為使用著如此龐大魔力的寶具,不管去了哪裡都應該可以追蹤到。看來她被冠以「暗殺者」的職階果然不是徒有虛名的。

在過去的多次聖杯戰爭中被召喚的Servant——在他們所使用的寶具當中,這恐怕也是擁有頂級特異性的寶具吧。

釋放光芒消滅敵人的劍,不允許任何攻擊接近的鎧甲,以音速在空中飛翔的戰車,無限召喚怪物的書卷,又或者是更加特異的莫名其妙的什麼東西——那就是名叫寶具的存在。

但是,在英雄們所持有的眾多寶具當中,移動要塞也是一種

前所未聞的東西。而且在其內部還收納著大聖杯。對魔術協會來說,這簡直就是噩夢般的狀況吧。

「沒有問題,我已經常時通過使魔監視著尤格多米雷尼亞的魔術師。他們看來是有點頭緒了。」

「……明白了。」

雖然這是早就料到的事情,不過魔術協會方面似乎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現在不光是實現願望那麼簡單,而是說不定能把大聖杯本身拿到手。要是那東西被送進時鐘塔的話,搞不好馬上就會爆發下一次聖杯戰爭了。

……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能實現自己願望的機會。

「——怎麼了,Master。這幫傢伙難道打算從旁搶走聖杯麼!?」

背後的Saber忽然大聲怒吼道。獅子劫頓時整個人僵住——電話那邊的艾爾梅洛伊也有所動搖了。

「失禮了。是我這邊的Servant——」

絲毫沒有理會獅子劫想要打圓場的態度,Saber把搶過手機大叫道:

「喂!我先說明了,聖杯是屬於我們的東西!就算你們想在事成之後把東西搶走也是不行的!知道沒有!?」

艾爾梅洛伊無話可說,獅子劫慌忙想要搶回手機,但是以單手擋開了他的「紅」Saber卻繼續滔滔不絕地說道:

「快回答我,魔術師!聖杯在實現我們的願望之前絕對不會交給你們!知道沒有!?」

大概是終於心滿意足了吧,「紅」Saber就這樣隨手把手機扔回給了獅子劫。

「啊~……剛才的只是Servant的一番戲言,就拜託你多多包涵了。」

儘管懷著「不可能這麼輕易就了事」的覺悟,獅子劫還是竭力辯解道。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令人驚訝的是,艾爾梅洛伊的情緒並沒有變得激昂憤概,反而是有點開心似的笑著說道:

「……差不多吧。」

通話結束後,獅子劫才「呼——」的長舒了一口氣。

「喂,你剛才怎麼好像在說我壞話了?」

「我沒有啦。話說回來,你……不,算了,反正狀況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總的來說,假如獅子劫生存到了最後,那就意味著Servant也同樣健在。作為獅子劫的考慮,他本來是希望儘量隱瞞Servant的真面目,然後在萬一發生意外情況的時候就可以設法拖延對方回收的時間,但是不管怎麼想,這也不是在Servant死去的狀態下自己還能存活的狀況。

「沒錯沒錯!只要Master還沒有放棄追求聖杯,我就依然是Master的Servant嘛!」

「放心吧,我可沒有放棄。那麼,我稍微要埋頭進行一番作業,你完全可以自由行動啊。比如去酒店樓頂玩或者四處觀光什麼的,你喜歡怎樣都行。」

「唔~……真的不要緊麼?」

「我暫時要閉關一段時間,你只要在傍晚之前回來就行了。」

「OK~那麼我就自己出去囉。」

在那個如同騷靈般吵嚷的Servant離開房間後,獅子劫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

然後,他就從行李中取出了一個稍大的瓶子。那正是以前作為報酬拿到的小九頭蛇的福馬林浸泡品。起初他雖然將頭部進行加工做成了小刀,但是當時並沒有時間加工所有的頭部,所以只做到一半就丟開了。

「『紅』Rider是阿基里斯……那麼『黑』Archer就是喀戎……又或者是帕里斯嗎?」

「黑」Archer的真名,當然是沒有被傳達給獅子劫知悉的情報。但是話雖如此,從狀況說明和調整對抗手段的交流中,他也已經明顯看出「紅」Rider和「黑」Archer之間的淵源關係。

阿基里斯……他是特洛伊戰爭中的最大英雄,在他的人生中,曾經跟兩名弓手有過深厚的關聯。

其中一人是帕里斯。他既是引發特洛伊戰爭的契機,同時也是令阿基里斯負上致命傷的男人。

太陽神所憑依的帕里斯,成功用弓箭將阿基里斯的唯一弱點的腳後跟——本來在戰場上無時無刻都在運動中的那個部分一一射穿了。

恐怕對阿基里斯來說,他就是不共戴天的敵人。與此同時,帕里斯應該也對阿基里斯懷抱著非同尋常的深仇大恨。

因為帕里斯也被阿基里斯殺死了自己的親哥哥一一偉大英雄赫克托耳,而且還遭到他用戰車拖拽屍體的徹底侮辱。

假如英雄帕里斯是「黑」Archer的話……那就意味著他以懷念的口吻談論著殺死自己親哥哥的男人了。

如果從英雄的獨特價值觀來考慮,那或許也是有可能發生的情形。不過,這毫無疑問是一種極其不自然的狀態。不過,阿基里斯還有另一位和他的人生存在著深厚關聯的弓手。

並非別人,正是養育了阿基里斯的男人一一半人馬族中首屈一指的大賢者喀戎。

當然,他並沒有作為半人馬族證明的馬的下半身,而是呈現為人類的外形。但這也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情。畢竟喀戎是誕生於神和女神之間的、無限接近於神靈的大賢者。

不管是以半人半馬的姿態還是以正常人類的姿態現身,應該也是可以自由控制的吧。

……沒錯,如果他是喀戎的話,他能給擁有神性的「紅」Rider造成傷害這一點也可以得到解釋了。更重要的是,他那種仿佛通曉森羅萬象般的深厚智慧,與其說是帕里斯,倒不如說跟喀戎更相稱吧。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