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1/2)
咽下滴出來的血液,一股甜甜的鐵腥味頓時在口腔內擴散開來。損傷程度暫時還算不上嚴重,但是需要治療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因為這已經遠遠超出了能依靠自然治癒來解決的範疇。
過去只能漂浮在魔力供給槽中度過一生的人造人,如今卻變成了擁有齊格這個固有名字,介乎於人類、英靈和人造人之間的奇妙存在。
他不經意地看向左手的手背。本來的話,令咒一旦被消費就會消失而只留下淡淡的痕跡。但齊格的令咒卻依舊殘留在手背上,只有輪廓變得有點模糊。非但如此,以消失的令咒為中心,他的手也變得有點黑了。由於沒有疼痛的感覺,這恐怕是令咒消費後的反作用吧——齊格暫且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身體總覺得有點沉重——他剛這麼想,用雙手抱著他脖子的Rider就以嚴峻的表情盯著他說道:
「……你呀,難道就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麼?」
不必多想,他也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
「我知道,是我不好。」
「說的沒錯,不好,真的很不好!我的努力不都全白費了嗎!」
雙手摟著衣領周圍、使勁搖晃著齊格身體的Rider,露出了仿佛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先是猛撞上『紅』Saber死掉!然後又馬上復活!甚至還變成了Servant!現在又恢復了原狀!我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嘛?快說,快說,快說啊!」
「……關於這件事,其實我也不是太明白。究竟我為什麼會重新活過來呢?」
「我說啊,那種事你問我這個笨蛋也沒有用對吧!真是的,笨蛋!笨蛋!笨蛋——!」
在使勁大喊了幾聲之後,Rider忽然間把腦袋撞到齊格的胸口上。保持著臉朝地面的姿勢,他小聲嘀咕道:
「——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但是你要記住,千萬、千萬不要再有第二次了!知道嗎,知道沒有?」
面對兩眼濕濕地注視著自己的「黑」Rider,齊格坦白地說道:
「不,這個我無法保證。」
「……咦?」
眨了兩三下眼睛的Rider,馬上鼓起兩腮說道:
「究竟是怎麼回事嘛!一般來說在這時候都應該做出保證的啊!你應該說『我太亂來了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做了』,一邊流淚一邊反省,然後我就原諒你,用手摸你的腦袋才對啊!」
「我就是為了這樣做才回來的……Rider,我還是很想幫助我的同伴,很想回報在那時候給了我憐憫的他們。」
「……那個——」
「我知道。其實我也很清楚,這是一個很難實現的願望。正如你所說,我本應該是不再回頭,就這樣一直生存下去的吧。也許那樣,我會更加幸福。」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自己還是無法對他們視若無睹而自顧自地生存下去。
Rider聽了齊格的解釋,不由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你這個傢伙,這個傢伙,這個傢伙……啊~真是的~!」
Rider使勁抓了幾下腦袋,猛然跳了起來。齊格原本已經做好了被他訓斥的覺悟,但跳起來後的Rider卻突然綻放出了燦爛的表情,他大叫道:
「太棒了!嗯,你果然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本來就算見死不救也不會有任何人責怪你,但你自己還是會為此自責!多虧了你,我現在也做好了覺悟!不管如何,那也絕對是錯的,錯得很離譜,簡直無藥可救了!好,我們去救他們吧!一定要救他們!」
「……真的好嗎?」
「咦,什麼?」
「不……不管怎麼想,這種狀況下其他的Servant也不可能會同意吧?」
「什麼啊,是這個嗎。那種事情等到那時候再慢慢考慮好了!來,走吧!」
Rider使勁拉住齊格的手,朝著快要崩塌的米雷尼亞城塞走去——但是,他馬上就停住了腳步。理由非常明確——有一名魔術師擋在了兩人的面前。
「哎呀呀,被發現了,不過也對啦,畢竟在那座城塞里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嘛。」
Rider滿懷歉意地搔著腦袋。佇立在兩人面前的,是以一副銳角形鏡框的眼鏡強調著自身的攻擊性氛圍的冰之美女,也就是「黑」Rider的Master——塞蕾尼凱•愛斯科爾•.尤格多米雷尼亞。
她正處於暴怒的狀態,齊格是這麼認為的。他曾經聽Rider抱怨過,說自己的Master塞蕾尼凱對自己懷抱著某種明顯的妄念。
出乎意料的是,塞蕾尼凱臉上露出的卻是微笑。她正以陶醉般的表情注視著互相拉著手臂的兩人。
「嗚哇,這樣倒不如被痛罵一頓更好受耶。」
聽了Rider的沉吟,齊格也仿佛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塞蕾尼凱根本沒有生氣。準確來說,她應該早就超出動怒的階段了。她的憤怒,在超過某個階段後就會發生「凍結」。
在那種狀態下,感情會被分解,思維也會變化為最具合理性的方式。但是,方向本身是沒有變化的。對於恥辱必將以千倍奉還的憎惡,對於侮辱也會以萬倍的殘忍作為回禮。
在到達那個階段的過程中,所有的猶豫和躊躇都會消失,其中甚至包含著利害的關係。是的,在看到Rider即使接到撤退命令也一動不動、反而竭盡全力去保護人造人的那個時候,她就已經把聖杯大戰的勝敗都拋諸腦後了。
必須以合理的方式為Rider安排一個最痛苦的結局。但在這種狀況下,Rider早就連自己的死亡也考慮在內了。就算用令咒逼他自盡,這個樂天派的騎士也絕不會感到絕望的。
或者說,就算再如何侵犯他也是一樣。就算用刀子把他全身的肉一片片地割下來,最多也只會讓他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吧。但是——只有一個,只有一個手段能夠讓名為阿斯托爾福的英靈陷入絕望。
「我說,Rider。說一說你的真名吧。」
塞蕾尼凱以甘甜的竊竊細語聲如此說道。面對如此莫名其妙的要求,儘管Rider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老實地回答:
「阿斯托爾福,是查理曼大帝的十二勇士之一,怎麼了?」
「不對啊,Rider。你知道麼,你只不過是從英靈這個源頭分離出來的Servant。簡單來說,只是一個劣化的複製品。就算你再怎麼擁有生前的記憶、再如何行使生前的力量,名為阿斯托爾福的存在也早已從世界上消失了。」
「……呦。」
原來如此,的確也有點道理——Rider點了點頭。雖然是一種侮辱的說法,但是這些來自他人的侮辱,Rider從來都不會放在心上。
「那麼,我這個複製品又怎麼樣了?」
「也就是說,對於英靈阿斯托爾福,我是充滿敬意的。說到底他也是查里曼大帝的十二勇士之一,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英雄嘛。但是啊,Rider,你認為我會對身為偽造品的你懷抱敬意嗎?」
「哎呀,這個我可以肯定地說,Master——不管我是英靈還是怨靈,我都不覺得你對我抱有絲毫的敬意啊~」
「也許是吧。不過,這樣你就明白了吧,我根本就沒有把你當成阿斯托爾福來看待。你只不過是我召喚出來的一個有趣的玩具罷了。」
「…………」
面對她那冷酷的淺笑,Rider不由得立即舉起了槍。儘管這並不是對自己的Master應有的舉動,但Rider的頭腦卻向自己發出了警告的信號。
「齊格,你從這裡逃出去。」
「什麼……?」
「別問了,快點!」
儘管對發出怒吼的Rider感到驚愕,齊格還是為了離開現場而開始後退。但是,塞蕾尼凱卻馬上舉起了左手上的令咒:
「第四之『黑』以令咒下令,馬上給我殺了那個人造人!」
怎麼可能——齊格頓時啞然。他實在沒有料到,對方竟然會為這種無聊的事情使用令咒。
Rider也有著同樣的感想。當然,在這種狀況下回想起來,自己的Master塞蕾尼凱,也從來沒有說起過自己對聖杯抱有什麼樣的願望。而且她對這場戰爭的態度也顯得略為消極——當然,她確實有著取勝的欲望。但是跟其他的Master相比,她對勝利的執著卻顯得有些淡薄,如果是考列斯的話還是可以理解,畢竟他對跟自己的親姐姐菲奧蕾互相爭鬥這件事產生抗拒感也是很正常的。
但是,這個最有魔術師樣子的魔術師卻為何對聖杯表現出如此淡薄的態度?
答案非常明顯——因為她早就放棄了勝利。
為什麼她會放棄勝利呢?
這個答案也同樣非常明確——就是為了凌辱自己。
「快逃啊……!」
黃金之槍已經刺到了齊格的面前。然而,顫抖著身體的Rider還是咬緊牙關,在發出苦悶呻吟的同時拼命壓制著黃金槍繼續往前刺出的動作。
令咒——那是Master所掌握的王牌,是能夠輕易衝破英靈的尊嚴、矜持和信念等所有束縛的命令執行權。
本來的話,無論在意志上是何等的抗拒,Servant也是無法拒絕執行令咒的。但是,如果擁有極高對魔力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哎呀,還真努力呢。」
「……Master,拜託了!請你取消吧!」
「不要,我才不要呢!啊啊,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我就是想看這個呀!我說,Rider,你現在一定很絕望對吧?而且你也很明白吧?雖然現在你依靠寶具的對魔力還能勉強保持著勢均力敵的狀態——」
塞蕾尼凱再次舉起了刻印著令咒的左手。這一次,Rider的表情就真的充滿絕望了。
齊格也愣愣地說不出話來。難道她僅僅是為了殺死自己就要消費掉兩劃令咒嗎?那怎麼可能……不,不對。這是大有可能的。殺死自己,其實並不僅僅是殺死一個人造人那麼簡單。
挫敗Rider的心,讓他陷入絕望——只要能達到這個目的,不管要做出什麼樣的行為,這個Master也不會有絲毫的躊躇吧。
「好,現在我就用第二劃令咒。」
「不要啊……求求你,我什麼都願意做,只有這個是萬萬不能的……!」
那沙啞的聲音和痛切的懇求,卻反而進一步刺激了塞蕾尼凱的嗜虐心。Rider那像小動物般顫抖流淚的姿態,看起來是那麼地美麗和可愛,充滿了誘惑力。
「啊啊,就是這種表情啊!很好,太棒了!我就是想看到這種表情啊!不,我就只想要這樣的表情!」
那是壓倒性的惡意。塞蕾尼凱恐怕根本沒有考慮過自己在用完兩劃令咒之後的事情。無論是聖杯戰爭還是自己的死,大概都已經不在她考慮的範圍內了。現在的她,只是純粹的——貪婪地享受著自己的Servant陷入絕望而發出苦悶呻吟的快感而已。
齊格無法動彈。一旦自己有逃跑的舉動,恐怕塞蕾尼凱就會馬上發動第二劃令咒。在寶具依然起作用的現在,Rider還算是能勉強承受住壓力。想要欣賞Rider的絕望表情的塞蕾尼凱,目前只是暫且把第二劃令咒用作威脅的手段,並沒有真正付諸實行。
當然,她是絕對不可能手下留情的。但是在維持現狀的這段時間裡,她至少也不會馬上發動令咒。
……然而,這樣做也只能稍微拖延一下破滅的時刻而已。也許在十秒鐘後,又或者是在二十秒鐘後……無論如何,塞蕾尼凱是一定會發動令咒的。
那樣一來,齊格就會被Rider殺死。畢竟齊格的「龍告令咒」還沒有完成發動第二劃的準備。
就算真的發動了,他能夠堅持的時間也只有三分鐘。對於令咒效果在受到兩劃令咒的強制下會持續多長的有效時間,齊格根本就不知道……恐怕連Rider和塞蕾尼凱也不知道吧。
事到如今,齊格才發現自己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如果採取積極的策略,還可以拖延三分鐘的時間,但也就僅此而已罷了。那麼,如果殺死塞蕾尼凱又怎麼樣呢?
那樣的話,令咒的命令應該會被自動取消。當然,讓Rider的存在維持在現世的因果線也會隨之消失——不過這方面倒是有一個對抗的策略。
最關鍵的就是時機。自己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必須做到天衣無縫。
看到塞蕾尼凱沒有把注意力投向自己,齊格悄悄地用手握住了掛在腰間的細劍。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動起來,動起來,動起來…………………好!
就在他猛然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間,塞蕾尼凱的臉轉向了齊格。寫滿了對勝利的確信的她的臉上是殘忍無比的表情。
失敗了——這種感覺瞬間讓齊格全身的汗毛倒豎起來。與此同時,強烈的頭暈目眩和嘔吐感向自己襲來,他忍不住蹲下了身子。
「哎呀,好像不怎麼見效嘛。」
齊格看了看自己向前踏出的那隻腳。凝視地面,可以隱約看到某種類似黑色印痕的東西。看來是用黑魔術布下的陷阱。
「真是太小看我了。區區的人造人,以為這樣就能輕易戰勝我嗎?黑魔術師對敵意和惡意都是特別敏感的哦。在你剛握起劍的瞬間,對於你想做的事情,我就已經了如指掌了!」
塞蕾尼凱一把抓住因痛苦而伏下身子的齊格的後腦,狠狠地把他的臉撞向地面。
「快住……手……!」
「Rider,你先給我閉嘴。最後我還是會要讓你來解決他的哦?」
說完,又一次把齊格的臉撞向地面。她拿出一顆似乎是魔術道具的舊釘子,將它釘進了齊格的右手。對於這非同尋常的痛苦,齊格忍不住發出了嘶啞的慘叫聲。
「很痛吧?但是,我可比你還要痛哦?因為我的Servant就是為了你這樣的渣滓而痛苦不堪耶!」
但是,那並不是被釘子刺進手的疼痛。那種神經被暴露在外後被鋸子直接割斷的劇痛,即使是現在變得壯碩的肉體也難以忍受。
「黑魔術呀,是一種陰濕、險惡、不快和殘忍的東西哦。光是純粹給對象製造痛苦的術式就已經有上百種之多了。本來我是想讓你一種一種來體驗的,不過很可惜現在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了,只能就這樣——」
齊格的左側腰間掛著Rider借給他的細身長劍。所以,他必須用右手握住劍柄才能把它從劍鞘里拔出來。
但現在他的右手被釘子貫穿了。現在的他只能用左手來拔劍,而且還是以蹲著身子的不便姿勢。即使如此——即使如此,齊格也不會愚蠢到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扭動左手,摸到了腰間的長劍。在對方察覺到之前,他不由分說地把劍拔了出來,目標當然是她的項脖——!
對塞蕾尼凱來說,這一擊應該是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她反射性地後仰身體,想要躲過這一劍。
但是,這樣的話就可以砍下去了。一擊,必須以一擊砍掉她的腦袋——然而,現在卻是用左手拿著掛在左側腰間的劍,所以不得不以反手的姿勢拔劍。
也就是說,跟右手持劍的情況相比,在軌道的深度上就會有所不足。
「嗚……!」
這一記本應致命的斬擊,結果只停留在劃破了一層皮的程度上。塞蕾尼凱慌忙向後跳開一步,仿佛要掩飾內心的恐懼似的叫喊道:
「你這個區區的人造人……對我……對我做了些什麼!!」
「齊格,快逃……快點!」
但是,右手的釘子卻無法拔掉。齊格懷著「就算手掌穿洞也不在乎」的決心握住手腕想要將手拔出,但全身頓時傳來一陣痙攣般的劇痛,使得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脫身。
「——第四之『黑』現以令咒下令!」
塞蕾尼凱那扭曲的臉上充滿了喜悅的色彩。閃爍著殘忍光芒的眼瞳炯炯有神,看起來就如野獸一般。那正是身為黑魔術師的塞蕾尼凱平時一直掩飾著的本性。只有在純粹為了自己的嗜好而殺人的時候,她才會展露出這樣的表情。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Rider哭喊著大聲叫道。當然,塞蕾尼凱自然不可能大發慈悲在這時候停手。就在她為了下達「殺死人造人」這個命令而張嘴吸氣的瞬間——
「吵死了啊。」
隨著這樣的抱怨聲響起,塞蕾尼凱的頭部消失了。她的意識毫無疑問是在那一瞬間斷絕的,塞蕾尼凱本人恐怕就連自己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吧。從「能在滿懷喜悅的狀態下死去」這個意義上說,也可以算是一種幸福的結局吧。
砍掉她腦袋的人,是一位身材嬌小的少女。一頭偏短的金髮隨意束在腦後,上身穿著便於活動的套筒胸衣和紅色皮夾克,下身則是是暴露出大腿的平角牛仔褲。同時,她的手上拿著一把跟身材毫不相稱的大劍。Rider馬上就察覺到了她的身份。
「『紅』Saber……!」
聽了他的話,「紅」Saber小聲說了句「答對了」,同時露出一臉無畏的笑容。「黑」Rider依然保持著握槍的姿勢一動不動。他的視線中充滿了強烈的殺意和敵意。
但是,即使面對被譽為英雄的「黑」Rider的視線,「紅」Saber也依然保持著淺笑。
「算了算了,『黑』Rider。令咒的束縛現在還有效,在魔力完全消失之前不老實呆著
的話,你的身體馬上就會奪去最重要的『這傢伙』的性命了啊?」
「……嗚!!」
這句話的確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以令咒下達的命令,除非Master自己取消或者令咒的魔力被消耗殆盡,否則都會持續執行下去。第一次的令咒已經在行使中,而且現在塞蕾尼凱已經死亡,就連取消也無法做到。
但是,令咒基本上都是一次的消費方式,而塞蕾尼凱如今也無法再行使下一划令咒了。因此,只要Rider一直抵抗下去,令咒的魔力就只有被白白地浪費掉——等到完全耗盡的時候,Rider就可以獲得解放。
不過反過來說,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即使敵人近在眼前,Rider也是無法動彈分毫的。
「——哼,很不巧的是,現在我可沒有閒工夫去理會你。因為我們要到空中庭院那裡去。你就像個雜兵一樣老實呆在那裡吧。」
「咦……?」
聽了這出乎意料的發言,Rider和齊格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紅」Saber把目光轉移到齊格的身上——當然,剛才跟她展開過一場生死廝殺的齊格馬上警惕了起來。由於塞蕾尼凱的死,他右手上的詛咒用的釘子也消失了。
但是,少女的眼神中並沒有浮現出絲毫的戰意……反而可以隱約看出某種類似同情的色彩。
「哎呀呀,真讓人不習慣……我要走了,去那裡奪取聖杯。如果你打算妨礙的話我就把你幹掉,下次再遇上我我也會殺了你。聖杯你們就老實放棄吧,那並不是你們應該擁有的東西。」
一邊搔著腦袋一邊這麼說的「紅」Saber,在說完之後就沒有再理會兩人,就這樣不見了影蹤。作為碰巧路過的見面禮,幫他們殺死了Master——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
「Rider!」
「哇、哇、哇!別過來啊,笨蛋!要是不小心殺了你怎麼辦!」
聽到Rider罕見地發出了焦急的聲音,剛想走近他的齊格也不禁慌忙停住了腳步。Rider的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表情也顯得極其憔悴。持續性地抵抗令咒的強制力,原來是這麼痛苦的事情嗎——不,不僅僅是這樣。
「Rider……你的魔力不要緊嗎?」
「幸好,我是被允許『單獨行動』的。只、只是一會兒的話,應該是沒問題、的……嗚……」
那苦悶的聲音,聽起來完全不像是沒問題的樣子。確實,只要有「單獨行動」的能力,就算來自Master的魔力供給被切斷幾小時到一天的時間,他也依然能夠自由行動。
但是,現在的Rider正進行著「抵抗令咒命令」這種即使在通常狀態下也不一定能堅持得住的行動。
那也就是說——他至今一直都在持續性地使用著寶具書籍。這樣下去的話,別說是一天了,就算只是幾分鐘恐怕也難以支撐得住……!
「Rider!」
「不、不要啊!我無論如何也不要……!我絕對、絕對不會殺死你。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我怎麼能認輸……!與其那樣做,我寧願消失……也無怨無悔!」
儘管已經變得滿頭大汗、全身也在不停地顫抖,但是Rider還是輕輕一笑,若無其事地跨越了對死亡的恐懼。然而,齊格卻絲毫沒有要讓Rider就此死去的打算。
「Rider!跟我訂立契約吧!」
「啊!?……哎呦呦,嗚哇好危險好危險!快~躲~開~!」
聽了齊格這出乎意料的提議,Rider似乎有一瞬間放鬆了意識,手上的槍差點就要刺向他的心臟了。齊格慌忙閃身躲開,而Rider也在關鍵時刻壓住了自己的動作,結果槍尖只是在齊格的面前擦過而已。
「別、別突然間嚇我一大跳啊!而且,你說契約!?Servant和Servant訂立契約不是違反規則的嗎!?不,那本來就不可能做得到吧!」
「……我雖然是Servant,但同時也不是Servant啊。」
「咦?」
面對困惑不已的Rider,齊格向他舉起了自己刻印著令咒的手臂:
「你還不明白嗎,Rider。既然有令咒,就意味著我也擁有Master的資格啊。」
「不,這個。但是——但是,要把你捲入戰鬥什麼的——」
「Rider,我也許只是一個誕生了不足一年的小孩子,是一個即使頭腦里有知識,也不懂得如何活用的黃毛小子。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知道自己現在該做的事情。我要跟你訂立契約。」
Rider正要殺死自己——這個他當然明白。但是,他同時也很明白,如果自己在這時候逃走的話,就會釀成無法挽回的事態。他甚至很清楚,現在已經沒有絲毫的時間去猶豫了。
「……在這種狀態下,要我跟你訂立契約?就像剛才那樣,在我一旦放鬆警惕就會殺掉你的情況下嗎?」
「我死的話,你也會死。這就跟一起自殺沒什麼兩樣,沒有必要為此贖罪……與其白白看著你死,我寧願自己死。」
「知、知道了!真是的,知道了啦!既然這樣就豁出去吧!我跟你訂立契約!訂立契約好了!」
聽了這句話,齊格點點頭,然後向Rider伸出右手。Rider一邊咬緊牙關,一邊握住了齊格的手。令咒的殺害命令依然有效,對令咒的抵抗,以及巨大的魔力消耗在不停地折磨著Rider。
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齊格馬上高聲吟誦出契約的誓言:
「——吾宣告,
汝之身託付於吾,吾之命運託付於汝劍。
願遵循聖杯之託,循此意此理者,請回應。
遵從吾的意向,請響應吾的呼喚。汝是否願意將命運託付於吾!」
「我以Rider之名在此宣告,願意接受此誓約!
我的主人就是你,我就是你的——Servant!」
瞬間,兩人互握著的手頓時掠過一陣閃光。迴路被強制性開放,兩人之間形成了因果線。
「黑」Rider就這樣獲得了新的主人,從而能夠繼續留在這片大地上。契約已經完成。身為Servant的同時也是Master的齊格,和立誓與他共同進退的Servant——Rider。
「……契、契約……已經成立……了吧?」
「啊啊。」
「那、那樣的話——你快點離開!」
聽了這句話,齊格不禁反射性地往後跳開。瞬間,槍尖就在齊格的面前橫掃而過。
看來即使是成了Master,前Master塞蕾尼凱的命令也依然有效。在晃動肩膀喘著粗氣的同時,Rider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太、太危險了……契約後馬上殺害什麼的,我差點就變成一個最差勁的Servant了……」
「大概會名留青史吧。」
「我才不想留下這種美名!比起這個,既然契約已經完成的話,你還是儘快從我面前消失比較好。啊,不,我是說直到這個令咒的命令消失為止啦。等命令消失之後,我會馬上追上你的!」
「知道了。那麼我就先到城塞那裡去。現在魔術師們也應該無暇顧及人造人們了。我要再確認一下他們的意向。」
「明白……不過,你要小心Caster哦。因為特別執著於你的人,毫無疑問就是他了。不過他現在似乎已經去了空中要塞那裡——」
我知道——齊格點了點頭。那裡存在著危險是毫無疑問的,現在的齊格對尤格多米雷尼亞來說是站在一個既非敵亦非友的曖昧立場上。即使是齊格自己,實際上也還在這點上猶豫。
究竟自己是不是應該跟尤格多米雷尼亞相敵對呢?還是說應該跟他們達成和解呢?就連這一點他也拿不定主意。
說起來,人造人們的前途也同樣是讓他煩惱的一個問題。假設他們都退出了這場聖杯大戰,那麼接下來究竟應該做些什麼呢?為了被殺戮,被榨取而誕生的他們,今後應該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又應該如何生存下去呢?
只有這件事,齊格無法為他們提供協助,同時他也認為自己不應該那樣做。因為一旦那樣做,到頭來他們也只是在遵從別人的意志,跟以前思考停止的狀態沒有任何區別。
他們應該憑自己的意志去選擇自己的道路。即使只是如同蜉蝣般脆弱的生命,不,正因為如此——齊格決不認同放任他們停止思考的做法。
仰望天空,那巨大的要塞幾乎把月光都遮住了。對於聖杯本身,齊格沒有任何的興趣。因為如果要實現願望的話,就應該憑自己的力量去實現。
但是,在那個地方,Servant們恐怕正在展開著一場生死決鬥吧。究竟誰會
獲得勝利,最後實現什麼樣的願望呢?而聖女貞德——Ruler,又會對他們的戰鬥做出什麼樣的裁決呢?
對於自己加入聖杯大戰這件事,Ruler究竟會感到悲傷,還是感到憤怒呢?
又或者……她可能已經把這看成是已知的命運接受下來了吧。不管如何,雖然只是一種直覺般的預感——
「恐怕會被狠狠地教訓一頓吧。」
伴隨著這樣的自言自語,齊格默默地吐了一口氣。
◇ ◇ ◇ ◇
這是由「紅」Assassin製作出來的空前絕後的大寶具——「虛榮的空中庭院」。強奪了大聖杯、並成功地將其收納在內的這座浮游要塞,如今正籠罩在一片冰冷的沉默中。
互相注視著對方的少年和少女。有著褐色肌膚和銀色頭髮的少年,在展露出溫和笑容的同時,卻以蘊含著某種異樣色彩和不祥氛圍的視線注視著少女。
少女則有著如雪般白皙的肌膚和金色的頭髮,緊緊地抿著嘴唇——以帶著灼燒般的凌厲光芒的眼神睥睨著少年。
可以確定的只有一點——這兩人都互相把對方認定為與自己不共戴天的存在。僅僅是這樣,在聖杯戰爭中就已經屬於異常狀態了。
而且,現在是Ruler作為「紅」方的Master參加了聖杯戰爭。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天草四郎。難道你就那麼想得到聖杯嗎?」
「那當然了,同樣信仰著神的你也應該非常明白吧?」
「請不要開玩笑了……冬木的大聖杯並不是信徒們所認識的聖杯,這一點你也應該非常清楚。」
仿佛不允許對方有半句虛言似的,Ruler向Shirou追問道。這時候,伴隨著一聲輕笑,Shirou的Servant——「紅」Assassin塞米拉米斯實體化了。
「——哈,既然如此,也就沒有必要那麼鄭重其事地守護著那個聖杯了吧。」
「『紅』 Assassin……這是你的圖謀嗎?」
面對Ruler如此率直的提問,「紅」Assassin仿佛很愉快似地發出咯咯的笑聲。
「原來如此,說不定是我欺騙和教唆了這個純情的Master,把他推上了邪惡的道路呢。不過很不巧的是,我只是一個Servant。Servant當然是要服從Master的吧?」
「Assassin,我們的Master怎麼樣了?」
身披翠綠色衣服的「紅」Archer阿塔蘭忒向她詰問道。她的眼光如野獸般銳利,看上去仿佛要一口咬破對方的喉嚨。
「是前Master才對吧?」
「紅」Assassin若無其事地回答道。Archer正要飛撲上去,「紅」Rider卻迅速制止了她。儘管如此,「紅」Rider的表情也同樣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慄的敵意。
「你不用擔心,當然還活著啦。我不是說過嗎?我已經讓他們以和平的方式把Master的權力移交給了我。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下,他們都深信著自己已經在聖杯戰爭中取得了勝利。畢竟太過可憐,還是請你不要吵醒他們吧。」
聽了Shirou的這番話,「紅」Archer和Rider幾乎同時展開了行動。Archer挽弓搭箭射出了箭矢,Rider的槍則直取Shirou的喉嚨。
但是,兩人的攻擊都分別在同一時間被「紅」Lancer和Assassin抵擋住了。Lancer一手抓住了射過來的箭矢,Assassin則以左手擋住了槍尖。當然,她並非單純地把手伸出來,而是在自己的手臂上展開了一塊黑色的魚鱗狀的裝甲。
儘管Rider的槍輕而易舉地粉碎了那塊裝甲,但也就止步於此了。
「——唔,神魚之鱗也理所當然地被貫穿了嗎。不愧是阿基里斯,果然是神之子啊。」
「紅」Assassin皺起眉頭,用手揉了揉滴著血的手臂。
「哼。如果我是動真格的話,不管是鱗甲、手臂還是你的臉面,大概都全被我刺穿了吧。」
「大概吧。但是Rider,你剛才這樣做可是自殺行為呢。因為你現在的Master是我。」
聽了Shirou的發言,Rider只是隨意地聳了聳肩膀。
「我可沒有答應過更換Master啊。就算實際上連一次面也沒有見過,要我背叛主君也是做不到的。」
「這大概只是見解上的差異吧,你其實並沒有背叛哦。」
Rider咂了咂嘴,然後就不哼聲了。另一方面,Archer則逼近把自己的箭抓住的Lancer,她責問道:
「Lancer,為什麼要妨礙我?汝該不會要承認這傢伙是Master吧!」
「——嚴格來說的話,他的確是Master。不過即使是我,也沒有同意過更換Master這件事。但是你這樣做也未免太過性急。在射出箭矢前,不應該先問清楚事情的真相麼?」
聽了這句話,「紅」Archer才不情不願地退了回去。
「謝謝你,Lancer。」
對於Shirou的感謝,Lancer頭也不回地說:
「不需要道謝,本來這也不是為你而做的事。不過憑你的力量,要躲開剛才那一箭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別總是指望著我。」
「……嗯,說的也是啦。」
Shirou苦笑著聳了聳肩膀。然後,他又重新轉向Ruler說道:
「——接下來是我們提出的要求。這場聖杯大戰,可以說已經是分出勝負了。『黑』方的Servant,除了Assassin之外還剩下三騎。」
「是四騎,Saber、Archer、Rider、Caster——」
面對Ruler的指摘,Shirou的表情不禁變得有點陰鬱。
「把Saber也計算在內也未免太不切實際了吧。根據我的估計,他能戰鬥的時間最多也就幾分鐘而已。」
「……即使如此,Saber也是確實存在的。」
Shirou只是微微一笑,並沒有繼續反駁。因為即使是說出這句話的Ruler本人——她的表情也同樣充滿了苦澀。
「黑」Saber——真名為齊格弗里德,Master是人造人。但是嚴格來說,他並不是一個完全的Servant,而是以「附身」的方式通過人造人來現界,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狀態。
其現界的時間就只有短短的一百八十秒。因此,Shirou並沒有把重心放在齊格上——與他相反的是,Ruler卻相當重視齊格的存在。
「嗯,就算是那樣吧。至於『黑』Assassin——雖然至今依然行蹤不明,不過最近的連續獵奇殺人事件,我看那就是他的動作吧?不管怎麼想那也不是正常的Master和Servant。要他們統一戰線恐怕也是不可能的,所以這個也要除外。那麼,在這種狀況下你會怎麼做呢,『黑』Archer?」
「……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從目前狀況來考慮,Ruler應該可以看成是和我們站在一起的,而『紅』方的Servant似乎也不是團結一致的樣子。既然如此,這種狀況對我們來說也並非太過不利吧?」
Archer的說法決不是在逞強,其中確實是有著他自己的根據。至少就目前來說,「紅」方的Servant們應該不會同時向這邊發起襲擊。因為比起跟敵對勢力之間的對抗,現在他們對Master Shirou的不信任感反而顯得更加強烈。
「——原來如此,那麼『黑』Caster,你覺得如何呢?」
「……這個麼,就我來說,我實在不明白,你們為何沒有同時發動襲擊來一口氣殲滅『黑』方的勢力?作為Ruler的王牌——她手上的令咒對你不起作用。先不說Archer和Ruler,一旦被你們攻擊,我肯定會很快被殲滅吧。於是我在想……你是不是想向我們這邊提出什麼交換條件——」
對於他的這句關鍵性發言,Ruler和Archer立即提高了警惕。
「Caster……!?」
但是,頭戴面具、以藍色裝束覆蓋著全身的「黑」Caster卻絲毫不為所動。他只是筆直地面向Shirou所在的位置。
「——的確是呢,蓋比魯勒。就我個人而言,我希望你能歸降。」
Shirou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黑」Caster的真名。不過,那已經不是什麼值得吃驚的事情了。作為Ruler的特權,儘管他沒有對參加聖杯戰爭的所有Servant行使命令的令咒,但畢竟還有另
一個「真名看破」的能力,所以他早就知道了在場的所有Servant的真名。
「但是那樣一來,如果不殺死我的話,聖杯不就無法啟動了嗎?必須被殲滅的Servant人數足夠麼?」
「沒有問題的啦。我比任何人都更理解這個大聖杯。完全不需要擔心,我的願望和你的願望,一定會毫無衝突地得到實現。當然,前提是你的願望的內容正如我推測的那樣——」
「我有一個條件。」
「請說,我會儘量滿足的。」
「要把你當作Master是沒有問題,但是關於我的前Master羅歇•弗雷恩•.尤格多米雷尼亞,可以交給我來處理嗎?」
「你的意思是?」
「也就是說不要傷害他了。」
原來如此——Shirou點了點頭。「紅」Assassin很愉快地笑道:
「噢噢,還真是個忠誠的Servant呢。以自己作為交換條件來保障主人的安全嗎——」
「Caster,你難道是——」
「黑」Archer的聲音冰冷得像要凍結起來。「紅」Rider非常明白,這是他被激怒的證明。
「那麼,請把手伸出來。」
「我戴著手套,多有失禮。」
「黑」Caster毫不猶豫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Shirou握住他的手,開始吟誦出訂立契約的誓詞。
「快停下來,Caster……!」
「黑」Archer為了制止他而猛然射出一箭,而「紅」Lancer則舉槍迎擊。只見他揮起神槍,準確無誤地撥開了箭矢。刺進屋頂的箭隨著震耳的隆隆聲發生了爆炸。
「紅」Lancer注視著「黑」Archer說道:
「在聖杯戰爭中,雖然Master通過魔力供給和令咒來使役Servant,但我們也有選擇Master的權利。雖然我不知道他的Master是怎樣的存在……不過他的選擇還是應該得到尊重的吧,大賢者。」
「紅」Assassin皺著眉頭抱怨道:
「別隨意損壞我的庭院啊,『黑』Archer。憑你的力量根本無法破壞它,只是在白費功夫而已。」
「黑」Caster一直都忠實地履行自己的職責——也就是製造魔像的工作。但是反過來說,除此之外他完全沒有對別的事情產生過興趣。
無論是戰爭的結果,還是能否得到聖杯……所以,現在這樣的結果或許也是可以預料到的。
「我承認您是我的Master,天草四郎時貞大人。」
毫不猶豫地捨棄了和羅歇•弗雷恩•尤格多米雷尼亞之間的契約,「黑」Caster就這樣成了Shirou Kotomine——天草四郎時貞的Servant。
「事不宜遲,我馬上下令——請把他們包圍起來。」
「明白了,我的主人。」
「黑」Caster依然保持著泰然自若的態度,只是輕輕撥動了一下右手的手指。
瞬間,幾個魔像就猛地踹破禮拜堂的大門闖了進來。那些都是「黑」Caster精挑細選製作而成的魔像。以青銅、鐵和土塊製成的那些魔像,就像真正的生物似的充滿了躍動感。
然後,魔像們以無比敏捷的動作從上方、左右和背後被幾個方向把兩人團團圍住。因為前方集中著「紅」方的多名Servant,「黑」Archer和Ruler現在可以說已經變成了籠中鳥。
「坦白跟你說,雖然這種手段實在很卑劣,也並非出於我的本意——但是Ruler,你是一個很大的障礙。所以必須在這裡把你和『黑』Archer一起消滅掉。」
跟Shirou那冷冰冰的宣言相呼應,「黑」Caster彈了一記響指,魔像們猛然發起了襲擊。
「——!!」
「黑」Archer挽弓搭箭,Ruler則揮動聖旗向魔像展開迎擊。雖然兩人以魔像為對手也不會落於下風,但是由Caster直接操縱的魔像卻發揮出了足以媲美一流Servant的敏捷度和準確性。[]
「Archer、Lancer、Rider。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們也能參加戰鬥——不知道兩位是不是因為英靈的尊嚴而不允許自己這樣做呢?Lancer,你打算怎麼辦?」
「……我對指責他人卑鄙的行為沒有興趣。如果必須在這裡動手的話,我也會照做。但是神父,你這個願望是恐怕是無法實現了。」
儘管「紅」Lancer舉起了長槍,但他的視線卻並沒有朝著「黑」Archer和Ruler所在的方向,而是注視著剛才被魔像打破的禮拜堂的門扉。
Ruler揮旗戳向魔像的咽喉,同時迅速轉換了體勢。
「Archer!」
她向「黑」Archer叫道。Archer也理所當然地做出了回應,同時迅速向後方跳開。這時候,「紅」Assassin舉起了右手。
「——」
詠唱的長度儘管不足一節,但這裡畢竟是「虛榮的空中庭院」的內部,在這裡構築的魔術全都是大魔術。光之利刃當然並不是朝著Ruler,而是集中向著「黑」Archer飛去。
這時候,一道紅色的閃電闖了進來。
「什麼!?」
對於這出乎意料的伏兵,除Lancer以外的「紅」方Servant都不禁大吃一驚。如同一陣疾風般闖進來的「那個」,在釋放赤雷的同時揮出手中的大劍,一下子就將兩具魔像一刀兩斷了——!
「……來了嗎。」
「紅」Lancer迅速踏前一步刺出長槍。但是Saber卻以巧妙的劍技擋開這一擊,同時縱身攀上對自己做出反應的魔像的身體,朝著相當於其頭蓋骨的部分舉劍直刺下去。
「『黑』Archer,剛才的那一箭原來是為了這個嗎……!」
「紅」Assassin的雙眼狠狠盯著剛才被箭射穿的屋頂。「黑」Archer剛才朝著「黑」Caster射出的那一箭,實際上根本不是想要阻止他們訂立契約。那一箭,完全是為了用引人注目的聲音和魔力傳達自己的所在的位置而射出去的。因為這是能讓「她」以最快的速度順利到達這裡所必需的條件。
「……原來如此。」
Shirou馬上明白了過來,以面帶淺笑的表情迎向闖入者。
最初見面時戴著的頭盔早已摘掉。艷麗耀眼的金髮,充滿野性的眼眸,還有——無畏的笑容。
「『紅』Saber原來是你啊,結束了榮耀光輝的亞瑟王傳說的人——叛逆之騎士莫德雷德。」
「哼!少在這裡隨便亂喊我的名字!」
在發出大笑的同時,「紅」Saber揮起大劍盡情肆虐,讓「紅」Assassin不禁為之咂舌,大聲喊道:
「Saber!你難道想要背叛嗎!?」
「你是傻瓜嗎!背叛的是你們吧!你們之前不是賣弄奸計想要殺死我的Master麼!從那一刻開始,你們就已經成了我的敵人!」
伴隨著這充滿霸氣的宣言,描繪出圓弧軌跡的斬擊在禮拜堂內一閃而過。就像要劃出分界線般的這一擊,把Shirou和Ruler完全分開了。地板遭到了嚴重的破壞,四周頓時瀰漫著無數的木屑和碎石片。
下一瞬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從禮拜堂的遠處被投擲了過來。儘管殘存的魔像反射性地揮起拳頭迎擊,但那東西似乎是有機關的,瞬間就噴出了大量白煙布滿了整個禮拜堂。
「可惡,麻煩透了……!」
「紅」Assassin怒斥道。
「Archer、Saber,現在馬上撤退!趕緊,趕快!」
兩騎Servant以無言表示同意,「黑」Archer和「紅」Saber馬上有如脫兔一般奔出了禮拜堂。
「Shirou,快追啊。」
「不,這個就請交給我吧。」
「黑」Caster主動請纓道。沒有理會面露困惑的眾人,他命令一具魔像抬起自己,轉眼間就從禮拜堂消失了蹤影。
「那麼,接下來就交給他好了。」
「真的沒問題嗎……那傢伙可是Caster啊?」
「不管怎麼說,對方畢竟有Ruler、Saber、Archer在,那肯定會被反過來幹掉的吧。」
「……他大概是想證明一下自己吧。」
聽了Shirou的沉吟,Assassin不解地問道:
「他到底要證明些什麼啊?難道是因為加入了我們的陣營,想要向我們展露一下自己的本領麼?」
「不是的,Assassin……他只是想證明自己製造的魔像是至高無上的存在罷了。其中並不存在任何對自我的執著,有的就只是純粹的信仰而已。」
那和工匠有著決定性的區別。工匠總是會在創造出來的東西中注入自我,那是靈魂,是信念,是尊嚴,也是技術。
而「黑」Caster蓋比魯勒之所以加入「紅」方陣營,則單純只是為了尋求「至高無上」的存在。而那樣的他想要創造的寶具——正是某種意義上說是犯規級別的對軍寶具「王冠•睿智之光。」
承載用的魔像進一步加速。如果用自己的雙腳來追趕的話,恐怕就算追上一百年也不可能追上。但是採用這種手段的話,自己就能在毫無疲勞和焦躁的狀況下持續進行追蹤了。
那麼,現在首先就要跟應該還處於混亂狀態的前Master取得聯絡。Caster接通了念話通道,向羅歇發送念話。雖然Master和Servant之間的關聯已經斷開,但是在魔術道具的輔助下,進行這樣的遠距離通話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羅歇,你能聽到嗎,羅歇?」
「老——老師!?太好了,太好了!原來你還活著!」
儘管傳來的只是念話,但也能清楚地聽到羅歇那動搖不已、甚至是含著抽泣的聲音。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站在他的角度來看,畢竟是自己跟Servant的契約突然斷絕了,也難怪他動搖到這個地步。
「究竟發生了什麼——」
「雖然現在無法說清楚詳細的事情經過,但是你大可放心。現在你對我來說也依然是很重要的存在。關於接下來的作戰,我想把一個重要的任務交給你來完成。」
「是、是的,老師!是什麼任務呢?」
「黑」Caster把身體倚靠在一具魔像上,一邊在空中庭院滑行一邊以念話向前Master呼喚道:
「抱歉,我想讓你幫忙從我的工房裡把『爐心』帶出來。看來現在終於到了啟動寶具的時刻。」
「……我明白了!」
在匆忙地應了一聲後,羅歇就中斷了念話。接下來,如果「黑」Archer到達城塞的話,羅歇說不定會知道Caster已經背叛的事實。
——但是即使如此,羅歇恐怕還是會照自己的吩咐趕過來。
Caster懷抱著這樣的確信。就算真的相信自己背叛的事實,對自己懷抱著憧憬的少年也一定會趕過來的吧。
對於自己的這個想法,Caster不由得苦笑起來。討厭人類、討厭小孩子的自己,在這個最後的關頭卻不得不信賴別人。
所謂的人生就是諷刺和背叛的連續,要實現夢想總是必須克服極大的障礙——但是,蓋比魯勒在悲觀的同時卻沒有停止前進的步伐。
由於作為Servant被召喚到現世,現在的他已經站在了極其接近夢想的領域。這是所有卡巴拉術師都夢寐以求的、不斷製造魔像的人們畢生追求的最高境界。
對「黑」Caster來說,相對於這個最高境界,無論是敵人還是自己人、甚至就連他本身也都是不值一提的存在。
◇ ◇◇ ◇
「紅」Saber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兩人的面前消失了。而Ruler和「黑」Archer則一起朝著城塞的方向疾馳。
「『黑』Archer啊,『黑』Lancer和他的Master達尼克已經被消滅了。就目前來說,『黑』方和『紅』方的對立構造應該算是完全崩潰了吧。雖然並不是說要偏袒,『黑』方,但我還是希望向你們提出互相協助的建議。」
聽了疾馳中的Ruler的發言,「黑」Archer也表示同意。正如她所說的那樣,現在的狀況已經遠遠超出「由哪一方陣營獲得聖杯」的階段了。
「沒有問題,既然達尼克已經滅亡,後任的指導者將會由我的Master來擔當。只要她明白現在的狀況,我想也應該會同意的。儘管如此,就算把你也算上,我們也依然處於明顯的不利地位呢。」
「現在無論如何也要阻止『紅』方陣營……不,阻止天草四郎時貞的行動。」
聖杯之所以不惜以附身這種勉強的方式把我召喚來這裡,大概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他並不是純粹為了滿足私慾而強奪大聖杯的。他正在企圖利用那個大聖杯做一些極其可怕的事情。
「那還用說嗎。是全人類的救濟啊,聖女貞德。」
少年那沒有絲毫迷惘的眼神。
如果只是糊塗人說糊塗話還好。如果他只是在陶醉於夢境的狀態下說出這句話,那還有挽救的餘地。
但是,那不管怎麼想也是他發自內心的話語。他有著周全的計劃,做好了一切準備,並且經過無數次的反覆思考……才最終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以「通過聖杯戰爭收集英靈們的靈魂、令自身得以啟動」作為使命的大聖杯——現在他卻企圖以恐怕連身為鑄造者的愛因茲貝倫、遠坂和瑪奇里這御三家也難以想像的手段來付諸實現。
「全人類的救濟……」
「Ruler,他——那個名叫Shirou的少年所說的話,你覺得是真的嗎?」
「嗯,我想是真的。我也很明白為此所必需的手段就是那個聖杯。但是,只有結果是無法預測的。」
所謂全人類的救濟,只不過是一個文字遊戲罷了。不管是什麼樣的聖人、什麼樣的王、什麼樣的國家,在過去漫長的歷史中都沒有將其實現過。幸福與不幸都是被等量放置在天平兩側的。假如有人獲得了幸福,那就必定有人蒙受同等程度的不幸。
當然,在最小值的情況下,說不定也存在著所有人都獲得幸福的可能性。故事中的小小世界,或者是一個家庭、一個集團,一個國家。
但是,隨著世界範圍的巨大化——不幸的存在也會隨之增殖,這是毫無疑問的。
「即使如此,他還是斷言說『我要救濟全人類』,恐怕那是一種我們根本無法想像的手段。」
「……問題就在於那是不是真正的救濟。」
當然,答案是肯定的……那樣的救濟根本不可能存在。不,是不應該存在。光憑一個人的思考、一個人的行動,無論如何絕對無法救濟全人類。
「『紅』Saber那邊要怎麼應對呢?」
「要是我和你在那裡被殲滅的話,一切都會完全順著Shirou的計劃推進。我想她恐怕是因為厭惡這種結果才採取的行動——但是說到底,也不知道她會不會跟我們聯手。」
畢竟那個Saber是有著相當自信的人呢……Ruler暗自嘀咕道。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她畢竟是給亞瑟王的傳說打上終止符的叛逆騎士莫德雷德。
「其他的Servant們,是不是可以認為都站到他們那邊了呢?」
「……不知道。無論是『紅』Rider還是Archer都是有著極高尊嚴的英雄。但是。現在的Master卻是那個Shirou。既然有令咒在手,他們恐怕也是無能為力的吧。」
「紅」Lancer,是印度的大英雄迦爾納。「紅」Archer,是希臘神話中最強的女獵人阿塔蘭忒。還有「紅」Rider,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英雄阿基里斯。「紅」Assassin,是亞述的女帝塞米拉米斯。
還有另一名Ruler,被譽為奇蹟之子的天草四郎時貞。那時候並沒有現身的「紅」Caster,恐怕也同樣有著無與倫比的力量吧。
在這樣的形勢下,連「黑」Caster也被拉攏到了他們的陣營。傳說中的卡巴拉術師,世界上最強的魔像操縱者蓋比魯勒。
而且現在連大聖杯也被奪走了。這是一個壓倒性的窘境,焦躁感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不斷膨脹。但是即使如此,也決不能弄錯要做的事情的先後順序。目前最首要的問題,是必須讓「黑」方認識到現狀的嚴峻。
◇ ◇◇ ◇
很糟糕,很糟糕,那絕對是糟糕透頂了。獅子劫界離以跟外表相反的敏捷迅速奔跑著,跟「紅」Saber準備一起從空中庭院逃脫出去。
「啊啊,可惡,果然是沒有那麼順利啊……!」
「嗯?Master,有什麼必要嘆氣麼!」
「那當然是要嘆氣了啊!可惡,由Servant當Master什麼的,犯規也該有個限度吧。而且還是Ruler?六十年前的第三次聖杯戰爭的倖存者?啊啊,真是糟透了!」
跟他並肩而行的「紅」Saber則高聲笑道:
「哈哈哈哈哈,
這樣簡單明白不是很好嘛!總之只要把全員都視為敵人就好了吧!」
「一點也不好!首先我們有必要跟『黑』方的傢伙聯手啊。然後,那個拿著旗幟的女騎士,看樣子似乎是真正的Ruler……」
我們不是敵人——對方當然也應該會有這樣的想法吧。畢竟就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才讓「紅」Saber闖入那個混亂局面大鬧一番的。
地板開始晃動,看來空中庭院已經開始上升了。
「好,Master,我們要脫離這裡了!」
「喂喂,稍微等——」
還沒等他回答,Saber就一下子把獅子劫的身體扛了起來。連出言制止的時間也沒有,「紅」Saber馬上以「魔力放出」縱身一躍,就這樣逃離了正在上升中的空中庭院。
那可不是類似跳傘降落那樣的悠哉游哉的狀況。具體來說,這就跟被艦載機彈射器射出來的感覺差不多,也就是如同外側拼命用手抓著一架音速飛行中的戰鬥機一樣。
「我、說、你、這個、太亂來、了啊——!!」
「哈哈哈哈哈!沒什麼,不要緊的。相信我吧!」
「我對你的信用度,可是現在進行時地急速下降中啊!」
耳邊響起了「嗡嗡」的耳鳴聲。獅子劫憑著瞬間的判斷吞下一顆暫時強化肉體的藥丸,勉強抑制住自己的恐慌心理。當然,那也只是一點心理上的安慰罷了。要是Saber調整失當的話,就肯定會釀成一場慘烈無比的事故。
從亞音速降低到二百公里左右的時速,然後著陸——那一瞬間的衝擊雖然大部分都通過Saber在地面上的滑行相抵消了,但獅子劫的腹部卻還是遭到了仿佛被重量級的拳擊手狠揍了一拳般的衝擊。
噔、噔、噔——Saber就像踩著舞步似的在地面上踏行,然後速度逐漸減慢,Saber和她扛著的獅子劫總算平安無事地著陸了。至少從肉體上來說是平安無事的,不過在精神上就苦不堪言了。
——差點以為要死掉。
要簡明扼要地概括此時的感想,就是這樣了。下次入侵空中庭院的時候一定要帶上人類用的飛行道具——獅子劫在心底里暗自發誓。
被「紅」Berserker斯巴達克斯推倒了大片樹木的伊迪亞森林,位於其最北段的湖就是約定的地點。
羅歇•弗雷恩•尤格多米雷尼亞正操縱著行走用魔像使其全速前進,同時全身都因為內心的歡喜而顫抖著。手中拿著的是一個圓桶狀的巨大鑰匙。這就是「爐心」,現在終於到了使用它的時刻。
A級別的對軍寶具,至高無上的魔像——「王冠•睿智之光」。至今為止,即使是老師利用閒暇時間鑄造的魔像,也被用上了遠遠超出自己想像的技術、術式和素材。
而這卻是被那樣的老師評價為「絕對」的魔像。羅歇儘管身為一介魔術師,現在卻獲得了一睹其尊容的榮耀。
這如何能讓人不為之歡喜呢。少年天真無邪地遵照老師的命令徑直向前疾馳。如今的少年,已經早就把聖杯戰爭什麼的拋諸腦後了。只要自己的Servant成功啟動寶具,那一瞬間對他來說就已經勝利了。
「——老師!!」
在那充盈著清澈湖水的湖邊,「黑」Caster就像往常那樣輕輕點了點頭,以此迎接羅歇的到來。
「這就是『爐心』了。沒有問題……吧?」
「做的很好。」
「太好了。但是老師,這個『爐心』應該是很久之前做的東西吧?但是直到今天也沒有起動過,其中是不是有什麼理由呢?」
聽了羅歇的提問,「黑」Caster卻一直沉默不語,只是默默地把羅歇交給自己的「爐心」刺進地面,然後蹲下身子把雙手浸泡在湖水中。
「……老師?」
「黑」Caster在嘴邊豎起食指做了一個「別出聲」的手勢,羅歇見狀慌忙用雙手捂住了嘴巴。
於是,面對明淨如鏡的湖水,「黑」Caster開始朗朗地吟誦了起來。
「生於大地,吞之以風,充之以水。」
那是為了給土塊賦予生命的天之祝詞。
「揮之以火,病魔散去。不仁為擊碎自身之頭蓋,義即引導自身血脈流向清靜。」
這片土地,這些樹木,這個身軀,所有的一切都是奉獻給主的供物。這是對名聲和力量都毫無追求的男人才能創造出的神秘境地。
「有如靈峰之巨大身軀,其堅牢堪比岩山。擁有守護萬民、統治萬民、支配萬民之貌。」
那已經是超出寶具這個領域的奇蹟結晶了。
「汝雖為泥團卻並非泥團,汝雖為人類卻並非人類。汝乃佇立於樂園之人,統治樂園之人。汝乃吾等的夢想,吾等的希望,吾等的愛。」
受難的民族,將其信仰實體化而成的東西。
這是主的奇蹟再現——是背負著改寫世界之重任的人偶。
「擁抱聖靈之名——汝乃『原初人類(亞當)』是也。」
原本平靜如鏡的湖面,忽然間「咕噗」的冒出了一個泡。那是「黑」Caster和羅歇利用平時鑄造士兵魔像的暇余時間秘密製作的作品。
在鑄造的初期,羅歇只認為這是一具大型的魔像。其身高大約為十五米,雖然確實很高,但也還沒有到驚異的地步。即使僅憑羅歇的本領,這種程度的大小他只要用上五年的時間也是可以鑄造出來的。當然,他能再現的就僅僅只是魔像的大小,在質量上自然是無法比擬的。
即使如此——這也不算是罕見的東西。雖然沒有親眼看到過,但是據說某個魔女所保有的魔像有著與此相當、甚至更大的巨大身軀。
恐怕從神秘的古老程度來考慮,反而是那個魔像更勝一籌吧——羅歇做出了這樣的推斷。使用的材料雖然確實非常昂貴,但是其中的每一樣都是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的東西。如果要勉強說有的話,恐怕就是使用的都是持續存活的自然材料這一點了。
明明如此,對這個魔像,羅歇不由自主地發出了無比的驚嘆。
因為這個魔像本身的定位就很異常。不,從「他」(Caster)的角度來看,這恐怕才是最正常的出發點吧……
「這個,就是最忠實於原點的魔像……」
說到底,所謂的魔像究竟是什麼呢?按照一般常識來說,那就是以某種魔術的手段構築而成的人工生命體。但這其實只是說對了一半。
所謂魔像(Golem),本來的含義是指「胎兒」或者「未定形的物體」。換句話說,那正是主在創造人類時所用的秘術。
把泥土捏成人的外形,吹一口氣使其成為生命。但是,大多數的魔術師就止步於此了。那也是理所當然的,接下來更高層次的領域是所有卡巴拉術師的悲願,如果沒有相當程度的覺悟是絕不應該踏足的。而且越深入魔像的領域,魔像反而會越發變成不符合魔術師們期望的存在。
所謂至高無上的魔像,說白了就是亞當的再現。
他是把艱難地熬過了受難時代的民眾引導到樂園的王,同時也是守護者。
一隻巨大的手臂從湖水中伸了出來。原材料是岩石、泥土和樹木——全都是有著頗長歷史的東西,是從來沒有被用於城牆和木材的自然物。達尼克為了搜集這些材料,足足花費了自己三成左右的資產。
不一會兒,那擁有古城般風格的上半身已經完全露出水面。這時候,他的動作停住了。是的,他的活動範圍就僅限於此。如果不讓身體浸泡在這個湖裡,這個魔像就連動都動不了……至今為止都是這樣。
「那麼,現在就開始裝配『爐心』。Master,你準備好了嗎?」
「是的!」
◇ ◇◇ ◇
齊格看著半崩塌的城塞,心情也不禁變得陰鬱起來。從瓦礫堆中隱約能看到的纖細手臂,似乎是某個人造人的身體——在察覺到那隻手稍微抽搐了一下的瞬間,齊格慌忙跑了過去。
「喂喂!」
聽到他的聲音,那隻手又做出了反應,仿佛在渴求什麼似的,把手掌朝向上方——應該是在求助。如此確信的齊格,馬上把手掌按在壓著人造人身體的瓦礫上。他所使用的魔術,完全是以破壞對象為目的的。因此,他決不可能對被壓在下面的某個人造人造成更大的衝擊。
魔術迴路開始加速,在完全理解了瓦礫構成後,齊格迅速打碎了瓦礫。魔術展開得非常順利。壓在人造人身上的重物幾乎全都化作了粉塵……但是,已經遲了。
「啊——」
如果剛才是以全力跑過來的話,是不是就有救了呢?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在她被瓦礫壓倒之前替她擋
住是不是就有救了呢?這樣的假設根本就毫無意義。
如果真的想救她的話,就必須讓她自己來做出選擇,做出不參加戰鬥的選擇。
「得救了,非常感謝你。戰鬥已經結束了嗎?」
恐怕在瓦礫砸中頭部的時候喪失了大部分的視力吧,她睜開白濁的眼眸,朝著別的方向伸出了手。
儘管瓦礫已經被擊碎,然而不幸的是走廊上的燭台已經刺穿了她的腹部。再加上似乎遭到了「紅」Berserker斬擊餘波的直擊,她的雙腿已經消失了。
大概本來就已經沒有痛覺,或者是已經有意識地遮斷了吧。她只是平淡地向齊格詢問著自己的使命是否已經結束。
「……啊啊,已經結束了。」
聽到齊格的話,她立刻就像放下心來似的舒了一口氣。她的動作看起來實在充滿了人類的感覺。
「——那麼,我要回去打掃衛生了。啊啊,不過這樣子是會弄髒地板的。真是太不像話了。我要快點換上新的衣服,把戰斧換成掃帚,但是在那之前,必須先止血才行——」
齊格一邊強忍著感情,一邊以平靜的態度——穩穩地握住了少女的手。
「不,不用了。打掃衛生就由我來干好了。畢竟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你就好好睡一覺吧。」
「是真、的嗎?」
少女的聲音中滲透著一絲的安心。
「——老實說,我現在稍微有點累的確是事實。如果可以拜託你的話,那就最好不過了。實在很抱歉,我暫時休息一下。請在五個小時後叫醒我。」
「……你就多睡一會兒吧。」
「人造人的睡眠,只要有五個小時就應該足夠了。但是,看來我的身體已經變得相當疲勞,像這樣的昏睡感、還是、第一次——」
就像要睡覺似的,少女合上了眼瞼。回握著齊格的手的力量也開始逐漸減弱。在這段時間裡,齊格拼命在心裡思考著自己還能為她做些什麼。
但是,根本就不可能有那樣的事。不一會兒,她的手已經完全喪失了力量。齊格只是稍微放鬆了握力,少女的手就滑落到了地面上。
齊格站了起來,轉身背對著少女。現在繼續留在這裡已經沒有意義了。自己還有必須完成的使命。通過履行自己的使命,來作為對少女的鎮魂——
「竟然特意為了我們而跑回來,你還真是有禮貌到了可悲的地步呢。不過,謝謝你。多虧了你,我才得到了救贖。」
齊格不禁愕然地轉過身來,再一次握住她的手檢查脈搏。但是,這次少女的生命可真的是完全斷絕了。
她似乎從中途、或者從一開始……就察覺到自己那不入流的蹩腳演技了。自己就連安慰少女、讓她帶著幻想離去這一點也沒能做到。
……這樣的我,也實在是太無能了。
即使如此,在最後的最後,她還是向自己道謝了。儘管她對自己的禮貌感到可悲,她依然滿懷感激地說得到了救贖。
強忍著幾乎壓碎心胸的悲傷和憤怒,現在必須把救人放在第一位。為了解放人造人所需要的東西並不是力量。力量只不過是一種抑制效果,真正需要的僅僅是話語而已。
戰爭的狀況已經變得混亂不已,Servant們全都到外面去了。至少在這座城塞里,只要不是Assassin的話都應該能感覺到才對。
齊格通過被破壞的城牆潛入了城塞內部。走廊的照明原本是被特意賦予了魔術效果的蠟燭,但是現在都因為先前的強烈一擊而徹底熄滅了。
齊格默默地走在昏暗無光的走廊上。同伴們——人造人們的氣息幾乎完全感覺不到。胸口傳來了仿佛被什麼緊緊勒住的感覺。剛才遇到的那個已經死去的少女,難道已經是最後一人了嗎?
「有人嗎!」
靜寂。儘管明知道尤格多米雷尼亞的魔術師們還在這裡,齊格還是對這種靜寂感到莫名的恐懼,於是再次呼喚道:
「有沒有人在這裡!」
……耳邊傳來了微妙的聲音,他馬上凝神靜聽。雖然很有可能是魔術師,但現在的自己已經是Master,也擁有跟他們同等的權限。雖然也許他們不願意認同,但是在力量關係上處於對等位置這一點,他們是不得不承認的。而且,自己還擁有作為」黑」Saber的力量。
齊格壯起膽子繼續往前走。即使如此,他的內心卻依然潛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不快感。為什麼呢——在這樣自問的瞬間,他馬上領悟過來了。
「……這裡,正是我的出發點。」
在走廊上行走的過程中,齊格想起來了。沒錯,現在自己正沿著和那時候相反的方向走在這條走廊上。當時自己身上什麼都沒穿,只是一步一步地——懷著無比的恐懼拼命地往前走。
那時候的恐懼感直到現在也依然烙印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明明除了性命之外什麼都沒有,卻不願意連這條性命也被人奪去,只是不顧一切地往前走。
現在……現在,已經沒事了。雖然不快感是存在的,但那只不過是因為想到了過去的痛苦回憶,並不是內心還懷抱著恐懼。
「聲音——是從那個房間傳來的嗎。」
那是過去自己誕生的地方,也就是放置魔力供給槽的地下室。為了供應魔力而被鑄造出來、本來命中注定就只能被榨乾魔力死去的自己,卻極其偶然地獲得了自我的意識。
或者說那也是命運的安排吧。
懷著某種類似於感悟的想法,齊格打開了地下室的門扉。
「——什麼啊,入侵者原來是你嗎。」
人造人把戰斧舉到了齊格的面前。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點熟悉。
「……你是——」
記得他好像就是自己第一個搭話、也是第一個逃離戰場的人造人。
「接受了你的建議,我從戰場逃回來了……實在很幸運——大概也只能這麼說了。最後的那一擊,我們根本無能為力。」
他說著就把舉起的戰斧收了起來。周圍的供給槽還漂浮著許多人造人。他們那茫然睜開的眼眸中,完全看不到一絲的生氣。心臟依然在脈動,但是卻不存在思考的迴路。他們並不是活著,僅僅是存在著而已。但是,他們也跟過去的齊格一樣,很渴望得到救助——只要有適當的契機,他們是一定會清醒過來的。
「快點把他們——」
解放了吧——齊格剛想這麼說,面前的人造人就打斷了他的話:
「冷靜點。現在我正讓他們準備道具。」
不一會兒。兩名人造人就扛著幾個似乎用窗簾做成的簡易擔架走了過來,另外還帶著擦拭身體用的床單和衣服。
「因為沒有具體的人數指示,所以我們準備了儘可能多的數量。」
來到這裡的人造人少女似乎是全力疾奔過來的,呼吸也顯得有點急促。當她看到齊格的時候,馬上豎起眉梢盯住了他——似乎正在生氣。少女伸出手指向齊格說道:
「還活著的話就該好好說出來,你這個笨蛋。」
「啊啊。」「就是嘛。」
跟少女一起來的人造人少年和原本就在這裡的少女都點頭表示贊同。齊格起初對這突如其來的責備感到不知所措,在思考了一會兒之後才終於明白過來。
「難道,你們全員……都感覺到了我死的徵兆嗎?」
三人都點了點頭。齊格的心中頓時湧起一陣苦澀的感覺。尤格多米雷尼亞所鑄造的人造人,他們彼此之間都存在著類似Servant的因果線,雖然這種聯繫在程度上是比較微弱的。也許是由於大量生產而獲得的能力之一吧,雖然在個性上有所欠缺,但即使不是有意識地進行」念話」,諸如」死亡」之類的重要情報,不管身在何處也能實現傳達。
當然,對於缺乏個性的他們來說,這種能力其實是不必要的。不管自己以外的哪個人死了,那也只不過是統計上的數字罷了。除了唯一的、唯一從這個城塞里逃脫出去的那個人——齊格之外。
他們缺乏個性,感情也只維持在相當遲鈍的水準上。即使如此,對於逃出去的他也還是有著傾向於維護的情感。
當齊格平安無事地逃出去的時候,他們心中究竟湧起了何種程度的喜悅,還有在他重返戰場後死去的時候又是何等的失望呢。
「……抱歉。」
「別說了,快幫忙吧。現在我們就來解放他們。Servant們全部外出的現在正是最好的時機,要是我們的主人到來的話——」
人造人們同時把視線集中在齊格的身上。我明白——齊格點了點頭。恐怕能夠跟魔術師門對抗的就只有自己一個了。
「明白了,到了關鍵時候我會掩護你們的。現在,我們來解放大家吧。」
——他們一旦動手做起來
,作業卻是出乎意料的輕鬆。
用戰斧斬斷供給槽,去除了吸收魔力的機器。在用床單擦拭身體後,就給他們穿上衣服抬到擔架上。在」沉著冷靜地做事」這一點上擁有最高素質的人造人們非常妥善地進行著作業。
「要運到哪裡去呢?」
「總之還是先運到我們的房間去吧。畢竟是大房間,要照顧他們也更方便。醫療班應該還有倖存者,要馬上通知他們過來診察一下。不管怎麼說也總比負責戰鬥和打雜的我們來照看要好一點吧。」
「知道了,那麼我們先運過去。」
兩名人造人抬起了擔架。
「啊……」
仿佛在渴求空氣似的,」患者」的嘴巴一開一合地動了起來。但是卻發不出聲音。一直沒有使用過的聲帶已經變得完全僵硬了。齊格輕輕地握住他的手,在祈求著對方能聽到的同時輕聲說道:
「放心吧……已經沒事了。」
躺在擔架上的人造人點了點頭,原本緊繃著的臉也稍微鬆弛了下來。
對他來說,他可是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被抬出了供給槽。不管之前發出過多少次」救救我」的信號,對現狀感到混亂也是理所當然的。
「……對了,在搬運的途中也跟他搭搭話吧,這樣也可以稍微讓他放鬆一點。」
兩人點頭答應,一邊搭話一邊把他抬出去。沒過多久,倖存的戰鬥用人造人和留在城塞里待機的雜務用人造人都陸續趕過來幫忙了。
最初在這個地下室里的人造人舉起戰斧,非常熟練地下達著各種指示。齊格也握住被解放出來的人造人們的手,向他們搭話好讓他們安下心來。
「已經沒事了。」「放心吧。」「不用擔心。」
雖然沒有人能發出聲音,但只要看表情就可以知道他們想要表達的意思——在現場默默地從事著救出作業的人造人們都非常明確地感受到了。
從供給槽中被救出來的並不全都是生存者,魔力早就被榨取殆盡最終只能被扔掉的犧牲者也陸續出現了。大概都是在這次的大規模戰爭中被」消費」掉的吧。
人造人們並沒有把他們抬上擔架,而是以原來用於擦拭身體的床單把他們包裹起來。希望以後有機會憑弔他們——齊格拼命強忍著湧出眼角的眼淚,但最終還是沒能忍住。
因為其他人造人的感情比較薄弱,所以在某種程度上還是可以忍受的。然而,齊格的體內有著英雄的心臟,同時或許也受到了一度死去後復活的影響,面對這種強烈搖撼著心胸的悲傷,他的淚腺似乎變得有點脆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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