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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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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期決戰——傑克以稚氣的聲音重複一遍。玲霞思索了起來——在這種時候,她就會切換成俯瞰的視點。也許是養父母的虐待和作為娼婦生活的每一天讓她不得不這樣做吧,她的思維已經被刻上了極其徹底的客觀視點。

短期決戰,也就是說,對方是打算憑現在能調動的所有Servant一氣呵成地將自己兩人討伐。為了不給Assassin以逃跑的時間,他們一定是要速戰速決。

那麼,要防止對方得逞的話該怎麼做呢?

拖延成長期戰——這樣做並不怎麼高明。畢竟對方是早晚會重整態勢的。又或者會扔下自己兩人,直接讓聖杯實現願望。而傑克和玲霞卻希望得到聖杯。

假設對方希望通過短期決戰來解決,他們會怎麼行動呢。可以考慮的是——比如說地毯式搜索戰術,在城裡展開徹底搜索直到發現這個巢穴為止……明明時間已經不夠了,那樣的策略也太慢條斯理了吧。可能性非常低。

使用Servant的力量、或者魔術師的力量來發現……不可能。如果有那樣的手段,他們早就應該發現了。就算真的有那樣的辦法,也一定是因為存在某種不利因素而沒能下定決心吧。所以,他們這樣做的可能性也很低。

這麼一來,剩下的就是——

「媽媽?」

傑克撲進了陷入沉默的玲霞的懷裡。她苦笑著摸了摸傑克的腦袋。傑克一邊抱著她一邊說道:

「那個那個,鋼琴,我還想再聽一次。」

「哎呀,這可真難辦呢。」

非常遺憾的是,這個家裡並沒有鋼琴。但是儘管如此,也不意味著沒有辦法發出聲音。

「嗯~……暫時先用唱歌來代替好嗎?」

傑克馬上點頭答應。啦、啦、啦……玲霞開始唱起了《夢幻曲》。纖細而憂傷的歌聲在黑夜中靜靜地迴響。聽起來就像妖女一般妖媚,同時也像母親一般溫暖。

這時候,玲霞的頭腦就像突然得到了天啟似的靈機一動。

「——那個,傑克。」

「嗯,什麼呢?」

「就用你的霧把這個城市籠罩起來吧。」

六導玲霞輕聲說道。女人決不是有什麼邪惡的念頭。既不是因為忍不住想殺人的衝動,也不是為了享受殘忍行為帶來的愉悅感。

只是有必要這樣做。因為有必要,所以才這樣做。雖然這對魔術師來說也一樣,但是跟堅持對社會保密為前提而行動的他們不一樣,六導玲霞完全沒有絲毫的躊躇。

因為有無論如何也想得到的東西,所以為了得到它並不會有所猶豫。強欲、冷酷而傲慢——只要是為了實現願望,不管是什麼事情都能做到。

從某種意義上說,六導玲霞正在以一種很符合人類特色的方式去爭取聖杯大戰的勝利。

——於是,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從昨晚開始,Ruler也在米雷尼亞城堡里留宿了。她說已經跟原來寄宿的地方打過招呼,所以沒有問題。

大概是因為沒有消耗令咒,齊格這次並沒有做夢,而是很自然地醒了過來。睜開眼睛——發現臉上浮現出慈愛微笑的聖女就站在自己床的旁邊。

「早上好,齊格君。」

「……你什麼時候來的?」

齊格戰戰兢兢地問道。

「大概是從三十分鐘前開始吧。看你的樣子好像睡得很舒服,那就好了。」

當然,睡得舒服是毫無疑問的。不過,對於剛起床就發現有人站在面前這一點,齊格還是覺得對心臟不太好。

「這種程度的話,對你的心臟來說應該是完全沒問題的哦。」

……問題不在這裡吧,齊格心想。

「話說……果然還是跟昨天一樣嗎?」

Ruler不由分說地一下子掀開了床單。果然不出所料,Rider(黑)纏著齊格的腳睡在那裡。聽著那安穩的熟睡呼吸聲,實在難以想像這竟然是Servant的所為。

「呵呵呵,Servant的氣息明明這麼明顯,卻還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真不知道是大人物還是個優哉游哉的笨蛋……」

「肯定是優哉游哉的笨蛋了。」

齊格斷言道。

「太過分了啊~我在察覺到氣息後也醒來了嘛。只是因為覺得麻煩才沒有起床。」

Rider(黑)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眼睛一下子睜開,脖子也「喀拉」的響了一聲。

「二十四小時為Master守候提防襲擊才是Servant的正確做法哦。而且話說回來,Servant根本就不需要睡覺。」

「你明明也睡了嘛……我聽Master說了哦,他說你在第一次見面的瞬間就睡倒了。」

「那、那只是因為身體到了極限!到達臨界點了!而且我並不是睡覺,只是因為營養不足暈倒而已!」

「嗯,那樣反而更糟糕呢。」

「……我自己也有這樣的自覺。」

Ruler紅著臉清了清嗓子。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

,齊格以悠閒的姿態「呼啊」的打了個呵欠。晴朗無雲的天空,光是從狹窄的窗戶也可以確認到。

今天一整天都應該是好天氣吧——不過到了傍晚時分就很難說了。說不定會有「霧」的出現。

希望會出現吧,齊格心想。齊格並不記得「黑」Assassin的事情。有著什麼樣的外表,拿著什麼樣的武器,所有的特徵都忘得一乾二淨。

但是——他卻記得唯一的一件事。

在自己眼前零落的一個生命。有一個人造人死了。她的死完全沒有任何的意義和意圖,也沒有理由。僅僅是因為在那裡,她就死了。心中翻湧著漆黑的感情熱流——大概這就是被稱為「憎惡」的感情吧。足以令人拒絕對象的整個存在的激情,打從心底里為對象的不幸和絕望感到高興的病態愉悅感。

「怎麼了嗎,齊格君?」

「不……沒有什麼。」

在跟「黑」Assassin相對峙的時候,就讓Saber(黑)寄宿在自己的身上——齊格暗自下定了決心。

但是,齊格也有他不知道的事情。「黑」Assassin也同樣無法原諒給自己的身體造成了一點點傷害的齊格。而且,Assassin(黑)的Master儘管不是魔術師——但卻是缺乏了倫理觀這種東西、明明懂得常識卻會毫不猶豫地加以踐踏的一種怪物。

◇ ◇ ◇ ◇

考慮到吃早餐的效率,他們決定跟人造人們一起用餐。城寨里有一個很寬敞的人造人用的食堂,但是因為前一次大戰造成了大幅的人員損傷,現在看起來總有一種空蕩蕩的感覺。過去大概是很熱鬧的吧——剛想到這裡,又覺得人造人在這種場合也不可能會開口說話。呈現在這裡的恐怕是明明擁擠不堪卻聽不到任何嘈雜聲的異樣光景吧。

Rider(黑)坐在齊格的旁邊,Ruler則坐在他的對面。

「Rider你也吃嗎?」

「嗯,魔力補給,魔力補給~!」

一邊哼著小曲,一邊把專修料理技能的人造人們做的料理送進嘴裡,滿臉幸福地咀嚼著法式肉羹湯里浸過的麵包。然後發出「啊啊,真美味」的感嘆而露出放鬆的表情。

……大概只是在娛樂的意義上想吃東西而已吧,齊格心想。

而坐在對面的Ruler也同樣以絲毫不輸給Rider(黑)的勢頭吃著料理。

「因為今天必須好好攝取營養才行。」

……你大概只是覺得肚子餓才吃這麼多的吧,齊格心想。

「齊格君你也要好好多吃點哦。」

「我知道。」

齊格慢慢的消化著沒有味道的食物。齊格的味覺跟常人相比可以說是極其淡漠的。別說味道的濃淡,甚至連粘合劑和奶油他都沒有自信能區分開來。

並不是因為遇到了什麼事故,這是與生俱來的缺陷。因為只是負責供應魔力的人造人,所以本來就不需要味覺這種東西吧。

所以,齊格對膳食完全不感興趣。

「再來一碟!」

「……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你明明是Servant吧。」

負責勤雜的人造人一邊端來食物一邊指摘道。

「因為這很好吃呀,好吃的東西當然就想多吃一點嘛。」

「膳食應該讓有需要的人來吃。所以,可以也給我再來一碟嗎?」

「……你不也是Servant嗎。」

「因為各種原因,膳食對我來說是必不可少的。不過話說回來,這火鍋還真美味呢。」

「這個叫做雜煮,可不是火鍋啊。」

「……咦?不,那個,這應該是火鍋……對吧?」

「是雜煮,絕對沒錯。」

「這不可能是火鍋以外的東西。」

「是雜煮。」

「是火鍋。」

堅持說「這是火鍋」的貞德和一口咬定是雜煮的人造人。還有不停地要求再來一碟,在兩人最終鬧得爭吵起來的時候悄悄自己去拿食物的Rider。

後來因為其他人造人聽到爭吵聲而跑了過來的關係,主張雜煮的意見成了主流。

——實際上,不管是雜煮還是火鍋,無論是料理製作方法還是實質內容都基本上沒有區別,只不過是同一種料理在不同的國家流傳開來,所以就按照所在國家的語言分化成兩種名字罷了。

「這明明是火鍋耶……」

「是雜煮。」「是雜煮啊。」「除了雜煮還能叫什麼嘛。」「本來料理的製作者也說是雜煮了。」「什麼都無所謂啦,反正很美味,嗯嗯。」「喂,是誰把鍋都吃空的啊……?」

耳邊傳來吵嚷的喧鬧聲,跟一團和氣實在相去甚遠。然後齊格的膳食還是沒有什麼味道。

啊啊,但是——這些食物一定是很美味的。齊格很不可思議地產生了這樣的確信。

◇ ◇ ◇ ◇

在吵嚷的早餐時間結束後,Ruler就向齊格說道:

「那麼,我們就開始做出發的準備吧。」

「……出發?要到哪裡去?」

聽齊格這麼說,Ruler就露出了悶悶的表情。

「你忘記了我昨天的提議嗎?「

「不,我當然還記得。但現在還是上午啊?「

Assassin(黑)出現的時間段基本上可以確定是從傍晚到深夜。不管怎麼說,就算一大早跑出去搜索也是不可能找到的吧。

「在傍晚之前,我希望讓齊格君對這個城市有個城市有個整體性的了解。因為在關鍵的時刻,要是迷路的話就麻煩了。你也沒有到城裡去過吧?」

聽了Ruler的話,齊格回想了一下自己短暫的過去。的確,自己從來沒有到城裡去看過。在這個城堡里誕生,在魔力供給槽里度過大半部分的人生——直到幾天前,才終於來到了外面。

「知道了,那就拜託你帶路。」

「真——狡——猾——!我——也——要——去——!」

Rider(黑)使勁地甩著雙腳抗議道。

「……要是連Servant也跟著來,這個計劃就會全泡湯了吧。」

「嗚嗚嗚嗚嗚……Master,下次你一定要跟我去哦?」

「黑」Rider淚眼汪汪地走近齊格說道。

「不,就算跟我這樣的人去也沒什麼意思,你應該找個更好的人選。」

「Ruler,雖然是Master,但現在我也只有揍他這個選擇吧?」

「……也對呢,剛才這句話的確不行。」

Rider(黑)露出鬧彆扭似的表情,向齊格的後腦勺使出一記手刀。雖然總有一種有理說不清的感覺,但是在Ruler和Rider(黑)的意見一致的時候,齊格就絕對沒有勝利的可能性。

被吩咐要在城堡前集合的齊格,重新觀察著展開在眼下的城鎮景色。這是一個人口只有兩萬的小城市——但是,兩萬這個人數本身就已經超出了齊格的想像。

兩萬個不同的人集合在一起,形成了這個名叫托利法斯的城市。而且還有比這更多的人數集合起來構成了名為羅馬尼亞的國家,構成東歐,構成整個歐洲,構成這個地球上的「人類」。

其數量總共有六十億之多。既有善,也有惡,還有兩者都不是的某些群體。

——因為數量過於龐大,根本無法想像。

恐怕大多數的人一輩子都不會遇到其中的九成人口吧。自己也是一樣。在自己的一生中能遇到的人,肯定就連一千也不到。

在世間存在著「世界」這個概念。如果說那是由人類編織出來的巨大紡織品,那麼人類能看到的就只是自己和周圍人所編織的部分,說不定——根本就沒有任何人看到過世界吧?

「……唔。」

這真是一個讓人感興趣的問題。在自己認識的人當中,對這一類概念有最詳細了解的人是——

「讓你久等了,齊格君。」

回頭一看,只見Ruler為了到城裡散步而特意換上了便服。

「那麼我們走吧。沒關係,從時間上來說還很寬裕呢!」

「知道了。那麼就拜託你帶路。」

「好的!」

Ruler說完就拉著齊格的手往前走。齊格沒有抵抗,就這樣跟在Ruler的後面。他向幹勁十足地走在前頭的Ruler說道:

「那個,Ruler。一邊走一邊說就行了,我想向你請教一些問題。」

「嗯,什麼事呢?」

Ruler不解地問道。齊格對剛才自己所感覺到的東西做了一番說明,然後問道:

「——所謂的世界,

究竟是什麼?」

「……這可是根源性的疑問呢。」

Ruler似乎很開心地笑道。然後,她手指扣手指地握住齊格的手,面向著他說道:

「所有的人都知道世界。既作為知識學習過,也作為現實接受了下來。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任何人看到過世界本身。只是把自己和自己的周圍當成世界來理解和接受。就算是支配著國家的王也是類似的情況。」

「但是,那樣就太奇怪了。」

「不,這一點也不奇怪。人類,就是通過不斷對各自內包的世界和敞開在外側的世界進行磨合而生存的生物。人是孤獨的,但同時也跟世界上的所有人聯繫在一起。正因為如此,悲劇會讓人感到痛心,也會產生憤怒。而且當然也會有一些無法磨合的人。有的人把自己內包的世界視為絕對而拒絕外側的世界——同時也存在著嘗試去改變的人。」

「那是邪惡的行為嗎?」

「這個就難說了……雖然也許是屬於異端,但並不是邪惡。至少我相信是這樣。想要改變世界是萬人的欲求,如果這樣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世界就會為此改變自身的形態。」

「所謂的世界是眼睛看不見,伸手摸不著,也沒有固定的形態……是這麼回事嗎?」

「是的。而且,即使如此——也還是確實『存在』的東西。」

世界是存在的。是確實存在於世間的東西。如果每個人都是各自處於完成狀態的個體,就不會出現爭執。但取而代之的是,他們也肯定不會有任何的交流。

「那也就是說,永久性的和平是不可能實現的嗎?」

「目前是這樣。但是……以後或許會有人能想到實現的方法。如果那是一個美好的方法,大概所有人也會追隨那個理想吧。」

「……這個,還真是可悲啊。」

「不。假如說世界這種東西是不存在的話,那就意味著在這個星球上只是存在著六十億的獨立個體而已。我覺得這樣反而更加可悲。」

Ruler露出了複雜的表情沉吟道。每個人都各自完結的狀況為什麼會是可悲的呢,齊格還是不明白。

不過——希望有一天能理解吧,少年心想。

托利法斯是一個小城市。但是話雖如此,也不是可以在幾小時內逛完的規模。所以,當然就只能以走馬觀花的方式在各個關鍵的地方之間兜兜轉轉……這樣的巡邏方式,跟少女當初想像的情景似乎有點不太一樣。

「城牆的出入口有五處,其中因為有一處發生崩塌而正在修繕中。這裡就是那個出入口的最北端,就算從這裡走上去城牆也不會有缺口,所以必須注意。」

城牆把托利法斯分割成兩個部分,也就是舊市街地區和新市街地區了。但是因為城牆呈現為半圓的形狀,所以被設置了多個入口。為了抵禦奧斯曼土耳其的入侵,城牆被修建得相當高大。大概是這種氣勢吸引了年輕人的熱血吧,時不時都會有一些魯莽之徒通過屋頂爬到城牆上面去——雖然偶爾會出現傷亡,但是他們卻總是不吸取教訓。

總之從歷史角度來說這也是相當貴重的東西,看起來也相當雄偉,然而齊格卻沒有那樣的感慨。

「好了,去下個地方吧。」

「好、好的。」

確認完畢後,齊格就馬上轉身走了起來。手裡拿著的是托利法斯的市區地圖。那是一張畫得比較小的記錄用紙條,地圖部分是黑乎乎的一片。Ruler慌忙追上去,並且用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那、那個~」

「怎麼了?」

Ruler露出稍微有點勉強的笑容,用手指了指右手邊的一家咖啡店。那似乎是用古老的石砌建築物改造而成的店子,那大大的玻璃窗也是打破石壁強行安裝上去的。

從外觀來看,與其說是茶餐廳,倒不如說是酒館更合適。但是建築物的招牌上卻標著咖啡,而且還附有不經營酒水的提示文字。

在窗的外側,齊格注意到擺放著幾張看起來有點侷促的露天茶座。

「我從關照我的那位修女口中聽說了,那家店的咖啡好像很美味,而且還很有講究呢。」

原來如此——齊格點點頭。Ruler一臉笑眯眯的樣子。

「……那麼,到下個地方去吧。」

Ruler的肩膀一下子垂了下來。看樣子似乎很失望,但齊格卻覺得莫名其妙。

「怎麼了?」

「齊格——君~如果可以的話,到那家店喝杯咖啡好嗎?那個,時間也差不多到中午了。」

不知不覺就已經到了這個時間。齊格雖然並不覺得肚子餓,但是卻深知Ruler的食量比較大。要是又像以前那樣餓得昏倒過去就麻煩了,姑且還是順從她的意思吧。

「我、我明明不是那個意思耶……」

但是Ruler不知為什麼還是很沮喪。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齊格實在搞不明白。

「你肚子不餓嗎?」

「啊,不。那當然是餓的!」

那麼就沒問題了——齊格心想。即使根據現在到傍晚時分的剩餘時間和剛才逛過的地點來推算,也完全足以掌握托利法斯城的構造。

「那麼,就吃飯吧。」

「好的!」

在店裡點了咖啡和三明治後,兩人就選擇了在露天座位上坐下。雖說連日來的緊張狀態導致夜間幾乎毫無人氣,但白天也還是有不少來往的路人。

天氣非常好,選擇露天座位的人也不少。儘管如此,空位也還是有的。兩人就這樣在遮陽傘下懷著舒坦的心情等待著咖啡。

「久等了。」

侍應生以恭敬的態度低頭行禮,然後送上了咖啡和三明治。

因為齊格從來沒有喝過咖啡,所以就點了和Ruler一樣的東西。面對那有著黑曜石般深沉色彩的液體,齊格正興致勃勃地看得出神。另一方面,Ruler則以熟練的動作往裡面放入了大量的奶油和砂糖。

「你不放奶油和砂糖嗎?」

「奶油沒有味道,砂糖的味道我已經知道了。」

懷著一絲好奇,齊格想要品嘗一下純粹的咖啡味道,於是就直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Ruler頓時瞪大了眼睛,注視著他的樣子。

在「咕嚕」的吞下咖啡的瞬間,齊格的表情馬上崩潰了。

「……怎麼回事,這種味道。」

這樣的評語加上那和齊格毫不相配的表情,讓Ruler忍不住大笑起來。而看到她這樣一笑,齊格就像賭氣似地把臉扭過一邊——少女馬上道歉道:

「對不起,我一不小心就——」

「從味道來說,我覺得這種表情和感想都應該是妥當的。」

面對稍微有點激動地作出辯解的齊格,Ruler一邊忍著笑,一邊往少年的咖啡杯里放進較多量的砂糖和奶油。

原本純黑色的咖啡,馬上變成了茶褐色。

「請喝吧。」

就像泥土一樣——齊格雖然在心裡這樣想,但並沒有說出口。儘管臉上露出有點晦澀的表情,但還是輸給了Ruler的視線,於是再次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瞬間,他的表情發生了變化。即使是淡薄的味覺也能分辨出來,那是一種強烈的甘甜和淡淡的苦味混合而成的味道。

「很美味是吧?」

齊格依然保持著驚訝的表情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齊格終於對「咖啡這種飲料受到全世界的喜愛」這個知識有了更深的理解。

「我總算安心了。」

Ruler的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對於這種少見的表情,齊格還是有點困惑。或許是發現了齊格正在觀察著自己的臉,少女不禁害羞地把臉轉向一旁。

「——真和平呢。」

「……唔,也對啦。」

孩子們正在到處跑。他們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定的目的地,只是不停地繞著店子的外周跑來跑去。在那群孩子中顯得特別年幼的少女,為了追上前面的孩子們而拼命往前跑,但是卻不小心絆倒摔在地上了。

Ruler剛想站起來,但又馬上重新坐穩了。因為跑在前頭的孩子們為了扶起少女又跑了回來。他們先把抽泣著的少女扶起來,確認她的傷口,然後告訴她只是輕微的擦傷。

少女很快就停止了哭泣。看到她的樣子,孩子們就苦笑著扛起了少女的肩膀,另一人就從背後扶著她,又重新走了起來。

「——還是沒有變呢,不管在哪個時代。」

Ruler以混合了懷念和愛憐的表情眺望著這一幕牧歌式的光景。

「……你也有過那樣的時代嗎?」

「是的。我還有三個比我大的兄弟姐妹呢。那時候就等於是在一邊干農活一邊玩

耍。我們也是在不停地跑來跑去,一直跑到全身都沾滿了泥巴。」

Ruler以無比懷念的口吻說出來的,並不是作為聖女貞德的過去,而是作為棟雷米村的一個平凡少女的過去。

「因為人造人沒有幼年期,要想像你的童年還真有點難啊。」

嚴格來說,與其說是沒有幼年期,倒不如說是不會成長更恰當。雖然齊格是例外中的例外,但是以後究竟會不會長也很難說。當然,如果是作為鑄造人造人技術源頭的鍊金術大家族艾因茲貝倫的話,說不定也能製造出某種程度上更接近人類的人造人。

不過那恐怕會變成一種相當扭曲的生命體吧——

「就算沒有幼年期,我認為你還是在確實地成長著。」

Ruler不經意地說道。在那溫和的聲音中,蘊藏著一種充滿包容的暖意。

「真的、是這樣嗎。」

齊格並沒有那樣的自覺。他總覺得自己跟當初從魔力供給槽逃出來的那個時候沒什麼兩樣。的確,自己是變強了。但是,那都是因為「黑「Saber賦予自己的心臟在運作,還有就是因為獲得了令咒的緣故吧。

「不,你的確在成長。齊格君毫無疑問是變得更強了。「

她緊緊地握住自己的手,同時從正面默默地注視著自己。眼眸中蘊含著無比真摯的光輝。

「並不僅僅是肉體上的成長,你在精神上也在不斷成長著……正因為這樣,我才希望你能活下來。「

「為什麼啊?「

「因為齊格君是自由的。在這場戰爭結束後,你也許能作為魔術師而獲得大成,你也許會作為隨處可見的平凡存在埋沒於世間,你也許會拯救世界,你也許會毀滅世界,你也許會行善,你也許會作惡。你有著各種各樣的可能性,可以開拓出各種各樣的道路。」

「……啊啊,我也這麼想。選項的確是多得讓我目不暇接。」

「你可以盡情的煩惱,也可以停下腳步,也可以回首過去。最關鍵的是只要不走回頭路就行了。我在這場聖杯大戰結束後就要回歸到『座』上,這個結局對『黑』Rider來說也是一樣的。沒錯,在聖杯戰爭中最後剩下的就只有願望。所以,獲得救贖的你對我們來說是非常值得珍愛的存在。」

——扭曲的生命,扭曲的精神,即使如此也還是要拼命掙扎的無垢靈魂。

——Rider(黑)以純粹的祈願挽救了他,而Ruler則看到他的強韌意志而決定跟他並肩而行。

——然而,兩人都在做夢。夢見的是當這場聖杯大戰結束的時候,確立了自己的「世界」的人造人開始踏上旅途的情景。

「……謝謝你。」

齊格露出微笑,回握著Ruler的手。對於Ruler和「黑」Rider給予自己的恩情,他就只有無限的感激。

但是她們明明希望自己活下去,齊格的頭腦中卻總是存在著死的幻想。作為自己的宿命,在前路上等待著自己的不就是死亡嗎?

每次看到黑色的令咒,齊格的腦海都會浮現出這樣的想法。他努力地無視著那鮮明的、強烈的、頑固的意念。不管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在那之前也必須做好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對、對了,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呢……」

Ruler以稍微變調的聲音說完,就「咳嗯」地清了清嗓音。從她稍微有點難為情地挪開視線的態度看來,那似乎是有點難開口的問題。

「是什麼事……?」

「不,那個。因為這是一個很唐突的問題,所以也有點不好意思——」

說到這裡,她就沉默了。不知道她要問些什麼的齊格也無法做出反應,只能無言地注視著她。過了一會兒,她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的問道:

「——那個,這是關於Rider的事情。」

「……唔?」

她說的Rider當然是指「黑」方的阿斯托爾福——也就是齊格的Servant了。

「怎麼了嗎?」

「不,那個,我其實從以前開始就覺得有點在意了。齊格君,你是不是喜歡Rider呢?」

「那是當然的吧。Rider是我的Servant,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對我有著報答不完的恩情。能讓我毫不猶豫地託付性命的人,並不會太多。」

齊格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完,Ruler卻露出了有點曖昧的表情。

「啊,嗯。不,雖然也是這樣的意思……但其實也不全是。那個,從人的角度來說怎麼樣呢?你對於Rider有什麼想法?」

「人的角度……嗎。」

齊格又重新圍繞「黑」Rider的事情思索了起來。

「這個……首先是很活躍吧。光是在身邊就會讓人變得心情開朗,我想這是一種非常難得的才能。更重要的是他的生存方式很美妙。那種美妙……對了,就是來自於純粹。」

不管從好的意義還是壞的意義上來說,Rider(黑)的存在方式就像小孩子一般純粹。以好意回報好意,對於惡意就只是隨意帶過。一旦定下目標就會筆直地朝著那個方向跑。最重要的是那對Rider(黑)來說是不是「善」。

……那是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誤入歧途的危險的生存方式。如果Rider(黑)把邪惡視為「善」的話,那麼不管是多麼邪惡的行為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付諸行動。

「但是,Rider卻決不會那樣做。」

「那個,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呢?」

「因為Rider從根本上就欠缺了作惡這個想法。如果要讓Rider作惡,那就好比——」

齊格用手指著自己還剩下一半咖啡的咖啡杯說道:

「就好比讓他把這個咖啡杯識別為食物一樣。對Rider來說,惡就是要打倒的存在,是必須糾正的錯誤。自己做惡這種想法,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他的腦子裡。」

那是一個奇蹟般的存在,齊格想道。正因為如此,Rider(黑)才是一個優秀的Servant,就算作為一個人來說也是值得尊敬的人物。

……當然,對於Rider(黑)就像是把魯莽和亂來結合而成的存在這一點他也不會否定。

「那、那麼,作為女性來說又怎麼樣呢……?」

聽了Ruler提心弔膽地提出的這個問題,齊格也頓時僵住了。

「……作、作為女性……嗎。」

Ruler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樣,露出一臉不自在的表情。

「是、是的。那個,這對齊格君來說可能有點難開口,所以我也不會勉強你啦……」

還真是一個難回答的問題啊——儘管心裡這麼想,齊格還是做出了回答。的確,即使從Rider(黑)的那個體型看來,也明顯是女性的感覺。

「如果是作為女性的話,嗯,我想應該是……很有魅力……的吧?」

實在不怎麼明白。不過Rider作為一個人來說毫無疑問是很有魅力的,齊格確信著這一點。

Ruler露出了說不清楚究竟是困惑還是悲傷的微妙表情……過了一會兒,她仿佛下定決心似的向前探出身子:

「那、那麼。我……不,在這種情況下說的我指的並不是作為Ruler的我……打、打個比方。只不過是打個比方而已啦,假設貞德這個人就像普通人一樣存在於這裡,那麼你覺得那樣的她……會不會很有魅力……呢?」

少女說的話斷斷續續,表情也因為羞恥而變得滿臉通紅。

「……雖然我想這個應該也不用多說了,我是一個人造人,也自覺對人類的感情是不怎麼了解的。」

「是、是的。」

「由這樣的我來評價你是不是很有魅力也許是一件很失禮的事情。如果這樣你也不介意的話,我想好好思考一下再回答你。」

「……當然可以。」

齊格開始認真地思考Ruler提出的問題。作為Ruler的她,是一位勇敢的少女,毫無疑問也是一個誠實的Servant。

不過現在就先把那個擱置一邊把,包括貞德所闖過的人生路也暫且擱置。重要的並不是Ruler,而是現在眼前這個名為貞德的少女的存在。

齊格回想起跟她在月光下的邂逅。

「太好了……終於見到你啦!」

在這麼說的同時,少女露出了歡喜的笑容。在那一瞬間,自己甚至覺得「已經沒有遺憾了」。也就是說,她當時的笑容對自己就是有著如此強大的吸引力。

現在的她正以認真的表情注視著齊格。雖然並沒有笑,但也不會因此而損她的魅力。無論是認真的表情,微笑的表情,還是祈禱時的表情,都是那麼的美麗。

只是——齊格繼續思考。外表的美麗跟她有沒有魅力,這兩者其實是完全沒有因果關係的吧。

自己之所以被她的笑容深深吸引,是因為她對自己的平安無事感到由衷的高興。之所以覺得她祈禱的表情很有魅力,是因為她有著即使對身為寶具的巨人也致以送別祈禱的憐憫之心。那對她來說是極其自然的行動。

……沒錯,在看到那個祈禱的身影的瞬間,自己就理解了過來——捨棄了一切私心的祈禱,有著無與倫比的美麗。

而能夠自然而然地做到這一點的人,一定是非常美好的存在。

「……我覺得你的祈禱非常美麗,你的微笑也非常美麗。如果說魅力是意味著自己的心被深深吸引的話,那麼貞德你毫無疑問是很有魅力的。」

也不知道這樣的說明夠不夠清楚明白——齊格觀察著Ruler的反應。

「……」

Ruler沒有說話。她保持著稍微有點吃驚的表情僵住不動了。但是,她的臉頰逐漸變得通紅,然後還用雙手捂著臉使勁地搖晃著頭。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像還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大概是在害羞吧。

齊格在內心想道——不合適。

這是無意識中的直覺。齊格這幾天都跟Ruler在一起並肩戰鬥,或許是因為這樣的經歷吧,他總覺得現在的這種表情跟她不太相稱。

……當然,並不是說Ruler是一個冷漠如冰的少女,也不覺得她是暴烈的勇猛女性。歡笑,悲傷,憤怒,無論是什麼事情她都會認真面對。儘管還沒到平凡的程度,但作為聖女來說,她確實一個過於平易近人的少女。

所以剛才的表情其實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但是齊格無論如何也總覺得有種錯位的感覺。不過齊格並不擅長理解他人的感情,至少他本人是這麼認為的。大概只是錯覺吧——他非常乾脆地捨棄了疑念。

當然,如果撇開這種違和感的話……害羞的Ruler也有著另一種不同的魅力——齊格想道。不過這樣說就肯定會令Ruler變得更加害羞,所以他還是保持著沉默。

「那、那麼,我們來吃三明治吧!呵呵呵,看起來很美味呢。」

就像為了掩飾泛起笑意的嘴角似的,Ruler拿起了三明治。

「嗯,吃吧。」

兩人拿起夾著培根肉的三明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鹹味的培根搭配上麵包確實非常美味。

坐在Ruler她們旁邊的是一對母女。她們看來是當地的居民,那個女兒正在高興地翻著菜單。她本來點的好像是凍糕,但可惜菜單里沒有,於是稍微有點沮喪地重新點了個咖啡果凍。

但是,在看到塗在咖啡果凍上的大量奶油的時候,少女馬上恢復了精神。

少女開始以猛烈的勢頭吃起了果凍,母親則溫柔地替她擦掉了沾在少女臉頰上的奶油。

面對這種溫馨的場面,兩人的臉也不知不覺地露出了微笑。

「小孩子真好呢……」

Ruler小聲嘀咕道。嗯——齊格也點頭同意,腦海中忽然冒出了一個疑問,於是就直接問道:

「說起來,Ruler。」

「是的,什麼事呢?」

注視著暢言歡笑的母女,Ruler以平靜的聲音應道。

「——那個,我突然間想到一個問題,你會不會懷孕呢?」

因為此時Ruler正好吃完三明治正喝著餐後的咖啡,在理解了提問意圖的瞬間,她忍不住一下子就把口中的咖啡噴了出來。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突然間都說些什麼呀!?」

「……不,只是無意中想到的。」

「孩。孩子!孩子!孩、孩子是上天賜與的東西在聖杯戰爭的期間想那種事情實在是太不知羞恥了而且本來就沒有對象…………不、不對!啊啊啊,真是的,快冷靜下來呀我!」

站起身來的Ruler使勁地把雙手甩動了好一會兒,然後又「啪啪」的拍打起臉頰來了。

「嗯,冷靜下來,而且看起來很痛啊。」

齊格向「呼~呼~」的喘著粗氣的Ruler安撫道。總之,因為周圍的人們都同時投來了訝異無比的視線,齊格還是希望她能儘快恢復常態。

「那個,不。也對呢,齊格君你只是因為純粹的感到疑問對吧。嗯,對了對了。我明白,作為Ruler是明白的。」

Ruler「咳唔」的咳嗽了一聲,紅著臉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那個,大概……懷、懷孕恐怕是不行的……我想。本來Servant就是靈體,如果是受肉的話就另當別論,以異界者的身份構造生命的奇蹟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

那無論對男人還是女人來說都是一樣的。就算再怎麼接近人類的形態,Servant和人之間也存在著令人絕望的分界線。想要懷孕生子什麼的,絕對不可能。

原來如此,說的也是——然而,齊格在理解的同時又產生了另一個疑問。

「但是,如果重獲肉身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

「嗯,如果是以擁有肉身的形式存在於現世的話,那當然是可以生孩子的……我想……那個,雖然至今都沒有那樣的先例……」

「不,等一下。Ruler,你是以附身的形式存在於現世的,所以懷孕應該是有可能的吧?」

「誒誒?」

Ruler先是對齊格的話題感到莫名其妙——但是在理解過來之後,就馬上僵住了。

「啊、啊、啊、那、個——這個是、呃?那個……怎麼?在這種情況下……」

少女沉浸在思索的海洋中,對各種各樣的可能性進行檢驗,然後得出了結論。

她臉紅紅地低著頭回答道:

「……好像、是可以的。」

「是嗎……」

消除了疑問的齊格心滿意足地喝起了咖啡。Ruler看著他的樣子,害羞地垂下視線,小聲嘀咕道:

「那個……難道……齊格君,你是想讓我懷孕嗎……?」

這次就輪到齊格猛地噴出了一口咖啡。

◇ ◇ ◇ ◇

吃完午餐後,齊格他們又繼續在托利法斯遊逛了起來。

「……Assassin確實就在這個城市的某個地方。」

「但是具體在哪個地方,卻不知道嗎?」

「是的……我對Servant的知覺能力可以達到十平方公里的範圍。但是在所有Servant中尤其是Assassin最擅長隱藏自己的氣息。所以就算明知道在這裡,也無法掌握到具體位置的坐標。」

「不要緊嗎?我覺得我們成為目標的可能性很高啊——」

「被接近到那個距離的話我當然是會發現的。」

「是嗎,太好了……肚子也沒有餓著,應該沒問題吧。」

聽齊格這麼說,Ruler就紅起了臉。這次似乎不是害羞,而是生氣了。

「齊、齊格君,取笑別人的體質可不是值得稱讚的行為哦。」

「我沒有取笑的意思。肚子餓也是自然規律吧,食量大也是一件好事,你就多吃點好好長大吧。」

「雖然話是這麼說……咦,你果然是在取笑我是嗎!?」

被發現了嗎——齊格笑著說道。Ruler馬上鼓著兩腮把臉扭向另一邊,齊格看到她的樣子就笑得更厲害了。

天空逐漸被染成了橙色。晚霞真的很美——齊格又產生了這樣的感嘆。

那是只會在從太陽下山到入夜之前的短暫時間出現的溫暖光芒。眯起眼睛看著晚霞的齊格,好不容易才驅散了希望一直就這樣眺望著天空的誘惑。

傍晚的時間過得很快,馬上就要到晚上——也就是Servant的活動時間了。其中要跟自己交手的Assassin(黑),其真名是開膛手傑克。那是融入黑夜給人帶來絕對恐怖的殺人魔。

托利法斯的地理情況已經大致上把握住了。Ruler正在跟各名Servant進行聯絡。

「Archer和Rider已經準備好了,Rider好像要騎那隻駿鷹飛行。」

「……不要緊吧?」

齊格從各種意義上問道。

「那個,就只能相信Rider了。比如在完全入夜之後再飛起來,或者用某種魔術手段隱藏身姿,但願他會做出這樣的對應吧——」

Ruler的眼神遊離不定。雖然很殘酷,但齊格還是決定把真相告訴她:

「我可以打賭,Rider是絕對不會想到那些對應措施的。」

而且,現在

好像已經看到有什麼黑色的東西從城堡所在的方位飛了起來,大概已經為時已晚了吧。為了避免Ruler頭疼,齊格決定還是暫時不點破這件事。

「……那麼,我們走吧。從現在開始,我要進一步抑制Servant的力量。齊格君你也要儘量靠近點。」

齊格點點頭,把用布條包裹起來的Rider的劍掛到腰間。隨著夜色漸濃,托利法斯街上的人影也開始絕跡了。

「警察不會行動嗎?」

「是的。在這裡被殺害的都是魔術師,所以不會被對外公開。在錫吉什瓦拉搜查的警察肯定是不會有所行動的啦。」

就算說這個城市很危險,被殺死的都是魔術師。從警察的角度來考慮,目前也還是按兵不動比較明智吧。畢竟犯人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要逮捕根本就是白日做夢。

「你要記住,齊格君。對手是至今還沒有暴露真面目的Servant,就算說職階是Assassin,我們也完全沒有關於開膛手傑克的情報。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絕對會對我們實施偷襲。因為不管再怎麼慎重行事也不會過分——」

話說到這裡就停住了。Ruler突然間以警戒的表情眺望著遙遠的彼方。

「怎麼了?」

齊格也同樣以警戒的姿態環視著周圍。就算不是Servant,他也能捕捉到魔力的氣息。但是,他卻沒有發現任何能感應到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Ruler似乎解除了警戒,肩膀也鬆弛了下來。

「我發現了Servant的氣息……只是離這裡有點遠。恐怕不是『黑』方Servant吧,因為那邊的距離無法捕捉到這麼精密的程度。」

「是『紅』方的Servant嗎?」

「嗯。只是,看樣子也不是想單憑一騎攻進來,恐怕是為了監視或者其他目的而來的吧。」

話雖如此,Servant即使只是一騎也會造成威脅。Ruler向Archer(黑)和Rider(黑)發送念話,敦促他們提高警惕。

「真是棘手呢……要是在我們跟Assassin的戰鬥中闖進來攪局的話,那毫無疑問是會引起混亂的。」

Ruler的表情沉了下來。如果使用令咒的話……雖然也這麼想過,但對方的Shirou當然也有考慮過相應對策。

「……不過,監視的話很有可能只是打算在旁邊觀察,只要我們在跟Assassin的戰鬥中不暴露出破綻,對方應該是不會輕舉妄動的吧。」

「大概也只能這樣祈禱了……」

Ruler用手摸了摸脖子,然後皺起眉頭仰望著天空。天空已經變成了深紫色,周圍也颳起了冷颼颼的寒風。

「空氣開始變冷,要下雨了呢。」

聽她這麼說,齊格也抬頭看了看天空。的確,天空已經快要被厚厚的雨雲遮住了。冰涼的雨水滴落在齊格的鼻子上。

「雨傘……應該也沒有帶吧。」

「很遺憾……不過,看樣子應該只是小雨呢。」

雨滴的確很小,而且雨勢也比較弱。但是視野卻馬上就變得惡劣起來。

「不換衣服嗎?」

現在的Ruler當然不是穿鎧甲的姿態。被雨水淋濕緊貼在肌膚上的衣服,是屬於蕾迪希亞的。

「不,在Assassin接近之前如果不保持這個姿態,我們的作戰就無法成立了……那、那個,請你不要看過來這邊哦?」

「……這個我還是明白的。」

齊格挪開了視線。雖說是小雨,但是被淋濕的衣服貼在肌膚上,更進一步強調出身體的線條。

「好了,我們先繼續走吧。就算對方能看穿這是誘敵戰術,也應該不知道我是Servant的事實……暫且來說是這樣。」

誘餌作戰這一點,光是在夜晚下著雨水的托利法斯城裡走就已經再明顯不過了。但是如果對方的性格是在這種狀況下止步不前的話,昨天根本就不會獨闖城堡發起進攻吧。

「下雨了耶,快點回去啦。」

「嗯,那就趕快走吧。」

——這時候,兩人和一對撐著傘的母女擦身而過。

好像在哪裡見過——齊格凝神觀察了起來,那是白天在咖啡店裡見到的那對母女。母親跟白天的時候不一樣,手裡還提著一個購物袋。

「媽媽,聽說會出現妖怪耶。」

「的確是呢,那太可怕了,我們就快回去吧。」

兩人一邊交換著這樣的對話,一邊越走越遠。這是非常平凡的、招人微笑的風景。

——也許正因為這樣,在聽到稍後傳出的悲鳴時,齊格的思維就陷入了混亂。

不可能,營造出那樣和平情景的母女不可能被捲入什麼事件——他也許正在想著這樣的事情。

回頭一看——只見那裡已經湧起了一團朦朧的霧靄。

「霧…………!?」

「什麼、怎麼會……!」

「咦……這個、是什麼……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

「媽媽!好痛!好痛!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在母女的痛苦慘叫聲傳出的瞬間,齊格不顧一切地奔了出去。

他用事先準備好的抵禦霧靄的手帕裹住臉面,猛地衝進了那團霧靄中。

腦袋傳來炸裂般的劇痛——他幾乎不敢相信前一天的自己竟然承受住了這樣的痛苦。霧靄還很淡薄,視野還能勉強維持……但是,卻看不到剛才先一步捲入霧靄的母女。

「在哪兒!快說話啊~!」

在這麼叫喊的同時,喉嚨也傳來了一陣劇痛。他勉強聽到母親發出的「救救我!」的求救聲,馬上朝著那個方向跑了過去。儘管隱約聽到Ruler叫喚自己的聲音,但她畢竟是Servant,應該很快就會追上自己的吧。

現在必須儘快把母親找到……!

他忘記了痛苦和恐懼,只是拼命地奔跑著。還時不時地發出喊聲通知對方有人來救援的事實。

「快點回答我,拜託了!」

幸運的是,在發出這聲喊叫的瞬間,齊格的腳踝就被抓住了。他慌忙低頭一看,只見剛才的那個母親正倒在石鋪地板上。

「振作一點!」

「那、那個……那孩子在哪裡……?」

抱起來的母親雙眼已經充血,表情空虛,嘴唇還有血絲流出來。明明承受了相當大的痛苦,母親還是在拼命呼喊著女兒。

「我說,你好好聽著。你的女兒我會幫你去找,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先把你帶到安全的地方,知道沒有?」

「但是……我的女兒……!?

就像要哭訴什麼似的,母親摟住了齊格的脖子。然而也許是過於難受,她用手捂住臉咳嗽了起來。

「你的女兒我會救的,你相信我吧。」

「……好的……」

母親抬起臉——某種冰冷的感觸碰到了齊格的胸口。

齊格反射性地看向自己的胸口——黑色的棍棒?不,不對。這應該是槍械。

他再次看向母親的臉——這時候他才發現,以染髮和化妝的手段掩飾真面目的她,實際上並不是羅馬尼亞人。

齊格又陷入了混亂——思維也停止了。儘管理解了狀況也還是無法理解這樣的展開。

母親在齊格的耳邊細語——那是一個甘甜的、充滿粘性的有如蜜糖般的聲音。

「我當然相信你。」

瞬間,衝擊連續襲向自己的全身。那是把思維和意識都全部抹消般的一擊。為什麼,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一切都變得模糊而曖昧,從齊格的腦海中流了出去。

脊背碰到石板地面的堅硬觸感消失了,擊中心臟的子彈的觸感消失了,淋在全身各處的冰冷雨水的感觸消失了,入侵五臟六腑的霧靄的劇痛也消失了,就連流出體外的生命的感覺也消失了。

上下左右天地——所有的地方都逐漸被黑色塗抹一空,視覺聽覺嗅覺味覺都全部被抹消,甚至連時間的概念也徹底消失,只剩下唯一的一種感覺。

無限的墜落——齊格逐漸墜落到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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