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1/2)
「喂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紅」Rider的槍與其說是在「刺擊」,倒不如用「射擊」來描述更恰當。那毫無間斷的連擊,無疑已經達到了相當於機關槍的速度。
時間已經過了三分鐘。在這長達一百八十秒的時間裡,Rider(紅)的攻勢一直壓制著自己的Master Shirou。並不是勢均力敵,而是完全的壓制。
雖然對起初的幾招做出了反擊,但也僅此而已。Rider(紅)輕而易舉地看穿他的攻擊,同時又隨手打出了致命的打擊。
喉嚨、肝臟、心窩——以三處要害打出的突刺,皆被Shirou以毫釐之差堪堪避過。本來那應該是不可能完全躲過的連擊。奇蹟、神佑、幸運——只能用這些陳腐的說法來形容現在的狀況了。
在咂舌的同時,「紅」Rider把不斷逼近自己的他踢開並調整好距離,又再次打出一套攻擊。然後就像先前一樣,看準他失去平衡的瞬間,向要害部位發出一擊——然而,奇怪的是,儘管狼狽不堪,Shirou又在分毫之間堪堪避過了這必殺一擊。
力量上的差距毫無疑問是壓倒性的,Shirou敵不過Rider(紅)明明就是理所當然的事實。
但是,Shirou卻並沒有因此沒有倒下,既沒有彎下膝蓋,也沒有選擇放棄。
「不對不對,這只是遊戲而已,沒有必要那麼執著吧。」
儘管內心是這麼想,但是Rider槍上的攻勢卻沒有因此而顯出絲毫的減弱。
——是的。如果在這時候手下留情,他就覺得會失去自己的某種重要的東西。
「紅」Rider毫無疑問是絕對的強者。
Shirou Kotomine毫無疑問是絕對的弱者。
對Rider來說,Shirou和雜兵在水平上是毫無區別的,都是那種可以斷言說只要戰鬥就能百分之百取勝的對手。是要多花時間還是少花時間——就只有這方面的區別。
但是——在這種優劣高低一目了然的狀況下,Shirou還是頑強地抵擋著Rider的凌厲攻勢。
「……不,不對。喂喂,難道你是——」
Rider(紅)現在才終於察覺到Shirou的視線。Shirou並沒有看著Rider(紅)。不,雖然的確有把他當成戰鬥的對手,但是少年的視線卻一直眺望著遙遠的彼方。
他並沒有跟這位著名英雄戰鬥的喜悅和恐懼。僅僅只是將眼前的強大英靈當做是一個障礙,一個必須跨越的壁壘——僅此而已。
Rider(紅)的感情已經超越了屈辱和憤怒的境界,只能啞然無語了。
「——等一下。」
「紅」Rider放下槍,制止了繼續向自己發起對抗的Shirou。
「唔……已經完了嗎?」
「……明明已經氣喘吁吁的了,虧你敢這麼說。喂,我說Master,你為什麼要跟我戰鬥?」
聽到這樣的提問,Shirou仿佛覺得很奇怪似的說道:
「你問為什麼——剛才你不是說很無聊嗎?」
「那樣做的話,對你根本沒有好處。」
「當然有啊。如果我在這時候死也不放棄、展現出我的認真態度,我想Rider也應該會佩服我啦。」
淡淡的淺笑——那並不是王向英雄表現出的混有恭維和藐視意味的笑容,但同時也不像是孩子們所懷抱的天真無邪的憧憬,更不是一位英雄對另一位英雄寄予信賴的笑容。
他剛才的話,恐怕也不是在開玩笑吧。Shirou似乎就是為了讓「紅」Rider佩服自己才戰鬥的。
——然後最糟糕的是……
Rider(紅)似乎對他這種愚蠢而耿直的態度真的感到些許佩服了。
仔細想來,自己雖然曾經侍奉過賢王和暴君,但是卻從來沒有為「聖人」效力的經歷。
「……雖然不會佩服,但還是有點感興趣。」
聽了這句話,Shirou不禁安心地拍了拍胸口。他臉上「聖人」式的微笑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少年特有的快活笑臉。
「謝謝你。嗯,真的太好了,那就是說我這次戰鬥也算是有意義啦。」
「接下來,是最後的問題了。」
不知什麼時候,他手裡握著的已經不是訓練用的槍,而是真正的槍——那把以梣木和青銅製成的愛槍。
於是,Rider(紅)又重新拿穩了那把槍。看到他的動作,「紅」Assassin不禁加強了警戒心。他這個行動在她看來無疑是蘊含著殺意。如果他的回答有所不實,或者答案中存在著作為英雄無法讓步的某種因素的話,他恐怕會馬上用那把槍挖出Shirou的心臟。
但是,Shirou卻向「紅」Assassin瞥了一眼,示意讓她退下。
「——嗯,是什麼事?」
「吾之Master,天草四郎時貞喲。你……難道不會感到憎恨麼?」
「你說我究竟要恨誰呢?」
「那還用問,當然是把你和跟隨你的同伴殺死的人了。」
「紅」Rider已經通過Caster書齋里的書籍了解到了天草四郎時貞這個人物的出身和詳細的結局。
因為擁護少年而集中起來的三萬七千人,在地獄般的戰場上暴屍荒野——這究竟會凝聚出何等強烈的絕望和憎恨呢。
「……我反過來問你,如果是你的話會憎恨嗎?」
「那是當然了。就算嘴上說什麼『勝敗乃兵家常事』之類的大道理,對方畢竟是敵人,如果己方被殺死那當然是會憎恨的。就算是「聖人君子」也不能免俗,更何況你是因為對不合理的世道感到憤怒而為民眾挺身而出的吧……既然如此,你如果沒有憎恨的話就是騙人的。」
「紅」Rider這麼說也是對的。同時也正因為如此而蘊含著惡意的「毒」。
如果要說不憎恨的話肯定是騙人的。但是如果他承認這一點,那麼想要救濟全人類的願望就會變成謊言。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因為已經結束了,所以沒有問題——要是他膽敢說出這樣的戲言,「紅」Rider就打算立刻用槍把他刺死。
因為那絕不可能是什麼全人類的救濟,只不過是救濟現在碰巧還活著的人類罷了。所謂全人類的救濟,必須是名副其實的——讓存在於所有地方、所有歷史上的人類都得到救濟,這是最根本的前提。
「——過去,我曾經憎恨過。」
Shirou跟Rider(紅)正面相對,沒有移開視線。眼神中沒有絲毫的狂妄,也沒有強者的驕傲。Shirou的眼眸,呈現出足以令人發寒的透明感。
「無論是神還是人,我曾經憎恨過一切。這一點我可以承認,Rider。我過去的確是憎恨過人類。但那既不是因為自己被殺死,也不是因為同伴遭到屠殺。我憎恨的是把這種事當作歷史的必然構造接受下來的人類本身。對於存在著強者弱者之分,兩者互相啃食對方,並且通過浪費生命來實現持續成長的人類,我實在是非常的憎恨。」
那甚至比作為完全存在的烏洛波洛斯【Ouroboros,註:銜尾蛇,一條吞食自身而存活下去的蛇,實則比喻人從誕生之日起,不斷蠶食著昨日的自己,死後轉生,重新由嬰兒開始重複新的一生。咬住自己的尾巴而首尾相連的蛇,就是生命輪迴往復的象徵。】的性質還要惡劣。通過頭部啃食尾巴來實現持續成長的怪物,恐怕也就只有人類了吧。人的生命明明是閃耀著光輝的重要東西,卻連一顆灰塵的價值也沒有。
最重要的應該是正確的選擇吧。而這個則是比想像中要容易得多的判斷。
在十之中,取九而棄一——甚至根本不是這種悲劇性的情況。因為只要讓一變十就行了,總的來說就是只要不變成零就沒有問題。
人類從總量上來說是增加的,人類會作為一個整體而得到成長。無論掉落了多少沙粒,最終取得勝利也是人類的宿命。
作為單獨個體的懇切祈禱和嘆息什麼的,根本不可能有人聽到。
「所以我就捨棄了啊,Rider。為了全人類的救濟,我捨棄了憎惡他們的心。所以現在我沒有憎恨。不管是這個世上的什麼人,我都一定會救濟,這是確鑿無疑的。」
說完之後,就只剩下一片沉默。
過了一會兒,「紅」Rider緩緩地放鬆了握槍的手。槍馬上靈體化而消失,周圍的氣氛也終於鬆弛下來。
「唔,也好,算是及格吧。」
「——你自以為是的在這裡分析些什麼啊,小鬼頭。」
在露出微笑的「紅」Rider面前,
「紅」Assassin以銳利的目光狠盯著他。眼看氣氛又要重新變得緊張起來,Shirou開口勸阻道:
「既然Rider的鬱悶已經消解了——我先去看看Caster的樣子吧。」
Shirou稍微低頭行了一禮就轉身走開了。目送著他的背影,Assassin(紅)轉而向Rider(紅)投以稍帶敵意的視線。
「什麼啊。女帝大人。」
「還說什麼『什麼啊』嘛,混帳東西。剛才提問的時候還散發出那麼明顯的殺氣——」
「那是當然的吧,因為我對Master的事情什麼都不了解啊。要侍奉的話,當然就有很多想先知道的事項了。」
Rider(紅)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撿起訓練用的槍轉了起來。看到他的這個舉動,Assassin(紅)說道:
「——噢,你承認那傢伙是Master麼?」
「承認也沒關係啊。反正,要做的事情也沒什麼變化就是了。但既然如此,至少我還是產生了『讓他看看我作為英靈的志氣』這種想法哦。」
「真是個廉價的男人啊。」
「隨你怎麼說吧,女帝。而且啊,在我和Master說話的期間一直都繃緊神經守在旁邊的你還有資格說這種話麼。」
「什麼……!」
就好像把平時遊刃有餘的態度拋到九霄雲外似的,「紅」Assassin慌了起來。
「就是那個吧,因為這是Master和Servant的認真對答,要是隨便插嘴就可能會玷污Master的尊嚴——但是,『即使明知道會讓Master不高興,該做的事情我還是要做』,就是這樣的決心對吧?」
「你在——說什麼、蠢話。」
大概是因為感到羞恥,「紅」Assassin馬上把臉扭向別處。她的臉頰上也微微泛起紅暈。看到這樣的反應而確信了自己判斷的正確性的Rider,更是豪邁地大笑道:
「你這個玩弄陰謀詭計於股掌之間、就像謀求權力的蟻后般的女帝,沒想到竟然還有這麼可愛的一面啊。」
Assassin毫不猶豫地釋放出光彈。雖說是為了懲罰他而發動的攻擊,但威力竟然是足以擊碎地板的最高級別。
但是,與她相對的Rider卻是擁有世界最快速度的大英雄阿基里斯。他輕而易舉地躲過了光彈,以輕盈的動作跟Assassin拉開了距離。
「那麼,你就好好跟Master當好朋友吧。」
Rider似乎靈體化了。在這個空中庭院裡如果動真格的話,本來也可以做到強行解除靈體化的事情,但是那樣做也未免太小題大做了。
「真是太可恨了。」
丟出這麼一句話後,Assassin(紅)才突然醒悟過來——這種憤怒本來就是毫無必要的。如果他把自己看成忠實的Servant,那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在Shirou和Assassin(紅)之間存在著Master和Servant的契約,但是與其說是主僕關係,倒不如說是利害一致的同盟關係。
Shirou想得到移送大聖杯所必需的「腳力」,而Assassin(紅)則懷抱著想作為「女帝」君臨世間的願望。在這樣的前提下,彼此都沒有背叛對方的必要性。在Shirou攻陷「紅」方的Master們之前,她也不可能選擇背叛。
問題就在於今後的狀況。Shirou雖然已經達到了一半的目的,但是為了實現救濟全人類的願望,他還有一段時間需要藉助這股空中庭院的力量,因此並沒有背叛的危險。
但是——大聖杯光是其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取之不盡的魔力漩渦。只要稍微對聖杯做點手腳,自己應該也可以做到隨意利用大聖杯的魔力吧。
那樣一來,包括這個空中庭院在內,應該再也沒有任何能打倒自己的存在了。是的,對於身為Master的Shirou來說依然需要有Assassin(紅)的協助,然而對Assassin(紅)來說卻不一定需要有Shirou的存在。
「……我是笨蛋嗎。」
Assassin(紅)馬上打消了浮上腦海的這個念頭。現在背叛Shirou根本就沒有任何好處。既沒有利害的對立,也沒有意見的對立,要說在什麼方面存在對立的話——最多也就是彼此的生存方式而已。但即使是這一點,女帝也早就作為現實接受了下來。
由於被搶奪而學會了背叛,渴望得到財富的少女。
由於被搶奪而懂得了憤怒,結果只得到絕望的少年。
這樣的兩人有著各不相同的生存方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根本沒有必要追究哪一方才是正確的。
「那麼,在利害發生對立的時候,在理解到彼此的利益會給對方帶來危害的時候,我究竟打算怎麼做呢?」
答案至今也沒有得出來。Assassin(紅)嘆了一口氣,再次回到了王之間。王座上沒有人。無論是世界聞名的英雄還是小丑般的文學家,還是自己的Master都不在這裡。
孤身一人的女帝、孤身一人的權力者——現在她只感覺到無限的空虛。
◇ ◇ ◇ ◇
倫敦時鐘塔
「真是的……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看到洛克•貝爾費邦慌成這樣子還真是少見——領主•埃爾梅羅二世不禁露出微笑。
這裡是魔術師協會的總部,為野心而拼搏的年輕魔術師們所聚集的最高學府——倫敦•時鐘塔。然後,這個地方是鋪設了多重結界的地下講堂,通常被用於召開對學生保密的會議、與聖堂教會進行秘密交涉等各種各樣的目的。
在聖杯大戰中,魔術協會為了殲滅尤格多米雷尼亞的魔術師而招募了眾多號稱一流的賞金獵人,並且在短短几天內就搜集到了足以召喚出高階英靈的觸媒。
根據負責搜集觸媒的降靈科科學部長布拉姆•努薩雷•索菲亞利的報告,唯一令人不滿意的就只有Caster(紅)的觸媒,其他都是完全可以斷言 「過去從未出現過的強大陣容」之Servant組合。
本來直到這一步都是很順利的,但沒想到邀請聖堂教會的人擔當第七名Master這件事卻得到了適得其反的效果。由於那個男人的暴走,除了獅子劫界離以外的五名Master全部都被殺害。更令人驚訝的是,他還奪去了所有Master的權限。
另外根據派遣到當地充當監察員的魔術師們報告,令人更驚嘆不已的是——
「你說……奪走了聖杯?真是難以置信。」
「除了相信也沒有別的選擇吧。」
貝爾費邦就像提線木偶似地使勁搖頭——這也難怪。艾因茲貝倫、遠阪、馬基里,構築起「冬木」的聖杯戰爭的這御三家,由他們在全盛時期所創造出來的神域藝術品可謂舉世無雙——那就是尤格多米雷尼亞所保有的聖杯。
那樣的大聖杯遭到強奪什麼的,實在是一種難以想像的事態。而且現在並不是可以混水摸魚的動亂時代,搶奪者竟然能在不藉助任何組織力量的情況下做到這一點。
「比起這件事,聖堂教會那邊究竟怎麼樣了?」
布拉姆以頗為不滿的態度沉聲問道。在魔術協會看來,這本來就是他們的越權行為。魔術協會只是依照過去的慣例,聘請聖堂教會的人過來擔當監督官。
那個聖杯和本來意義上的聖杯是截然不同的東西,這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了。從魔術協會的角度來考慮,這完全是一種顧全對方體面的禮節行為。聖堂教會什麼的,本來就算完全無視他們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他們之所以沒有這樣做,就是因為在聖杯戰爭中,當魔術師們的利害關係發生衝突的時候必須有一個中立的調解人員之故。
但是這一次,聖堂教會卻遠遠超越了他們在聖杯戰爭中所享有的權限。這並不是區區的「人情」那麼簡單。只要走錯一步,說不定就會引發兩大組織之間的全面戰爭。
「對他們來說,這恐怕也是完全出乎預料的狀況吧。他們那麼已經慌成一團了。聽說還嘗試聯絡過他的親屬,但對方好像完全不知情的樣子——」
「也就是說,這完全是單獨的……是由那個叫Kotomine的男人一手策劃的嗎?」
貝爾費邦以唾棄般的粗暴口吻說道:
「哼,我看多半是因為被Servant的力量迷住了,要不就是受人唆使的吧。那傢伙的Servant可是亞述的女帝塞米拉米斯。要隨意擺布一個純樸的神父,不就跟掐死一個嬰兒那麼簡單麼?」
「老人家,您的意思是問題出
在我所搜集的觸媒嗎?」
布拉姆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貝爾費邦慌忙加以否定。這時候,埃爾梅羅二世以安撫的語氣說道:
「本來那個神父是否純樸也很難說吧。據我所知,參加聖杯戰爭的聖職者全都是一些連是不是信徒都值得懷疑的古怪傢伙。」
理所當然地,會做出這種破天荒行為的人恐怕也不會有幾個。無論如何,身在聖堂教會陰暗面——第八秘跡會的人和正常的聖職者都是存在著天壤之別的。
「——那麼,總之現在聖杯已經被奪走,我們派遣去的Master們也被殺害了。雖然現在還剩下一人,但是要讓他一個人肩挑起所有事情也是不可能的吧。」
幸好現在這種情況並沒有引發內部問責的餘地。就這一次來說,完全是聖堂教會方面的失策,將會成為一個很大的「人情」。以後在進行各種交涉的時候協會應該都能占據有利地位吧。
「積極的介入呢,還是消極的旁觀呢。索菲亞利講師,埃爾梅羅二世。要怎麼做呢?」
「旁觀吧。」「意見同上。」
兩人毫不猶豫地做出了回答。貝爾費邦似乎也是同樣的意見,仿佛在說正合我意似地連連點頭。
積極介入根本就沒有任何好處。更何況對方集中了作為最強使魔的Servant。無論如何,那也不是魔術師能夠應付得過來的。
「聖杯戰爭只要經過一定的時期就會自動結束。Servant們全部都會消失,而那座飛行要塞也必然會消失不見。在那之前,我們還是把精力集中在鋪設徹底的監視網比較合適吧。」
「關於獅子劫界離那邊要怎麼處理?」
「只要繼續讓他參加大戰就好了。反正就算現在要求他撤退他也不可能服從的。話雖如此,順順利利地打倒所有Servant奪回聖杯這樣的奇蹟是不可能那麼容易發生的啦。」
結果,魔術協會的方針是繼續維持現狀。既不需要火中取栗,同時也不必承擔風險,而且從狀況來考慮甚至還存在著獲得高回報的可能性。做出這樣的選擇也是理所當然的。
回到自己房間後,埃爾梅羅不禁對會議的結果露出了自嘲的笑意。
「——哼,雖說這也是很正常的結論,但還真是夠窩囊的。這樣子竟然還認真地考慮著獲得聖杯的事情,真是太糟糕了。明明從一開始就不是動真格的,卻只想得到獎品麼。這種樂觀主義真不像是洛克老爺爺的風格。簡直就跟小孩子玩遊戲差不多。」
領主•埃爾梅羅二世——他回想起十年前的自己被冠以這個稱呼的經歷。
他曾經參加過戰鬥。召喚出了英靈,還跟他並肩作戰。彼時的自己對「他」的巨大身軀感到畏怯和嫉妒,還受到了激勵——然後,還有最後的別離。
他轉眼向櫥櫃的裡面看去。在同時施加了物理和魔術的雙重鎖的櫥櫃中,收藏著一塊「布」。那塊朱紅色的布雖然只是一塊碎布——但是對他來說,卻有著比世間所有東西都更高的價值。
他忽然間想拿出來看看,於是把櫃櫥的鎖打開了。從櫃裡取出了橡木盒子,輕輕打開。
有著輕微的燒焦痕跡、被磨得有點掉色的紅色布片光是看到它,腦海里就浮現出十年前的那個巨漢的身影。
「唔,雖然我也很理解那種心情啦。就算是經驗豐富的老狐狸,大概也會有童心未泯的時候……真是的。聖杯戰爭這種儀式,還真有太多這樣的浪漫了。」
光是回想起那一幕情景,嘴角就自然而然地綻放出笑容——
「噢噢,我的哥哥啊。沒想到你竟然會有著看著一塊碎布笑呵呵地自言自語起來的癖好。難道這就是被稱為圖騰(totem)崇拜的怪癖?怎麼會這樣,太讓我失望了。」
埃爾梅羅頓時整個人僵住了。嘎吱、嘎吱、嘎吱——伴隨著僵直的機械音,他回頭向背後看去。
只見一位少女正坐在會客椅上,手上還拿著盛有紅茶的茶杯。她有著陶瓷般雪白的肌膚和金絲般纖細筆直的長髮。而足以把上述的虛幻印象完全推翻的一雙火紅色眼眸,正興致勃勃地注視著埃爾梅羅。
那是一位光是站在那裡就散發著高貴氣息、光是坐在那裡就充滿優雅風格的少女,年紀最多就只有十五歲左右。在她的身邊有一個女性人體模型般的水銀狀物體,就像女僕一樣守候在那裡。
「小姐,你什麼時候開始、在那裡——」
「大概就是你從書桌里拿出櫥櫃的鑰匙解除術式的時候吧。」
「門鎖呢?」
「是她幫我打開的。」
身旁的女僕型魔術禮裝•月靈髓液馬上豎起大拇指。憑她的能力,只要把手指插進鑰匙孔里就能變成任意的萬能鑰匙了。
「聲音呢?」
「腳步聲什麼的,用魔術就能輕而易舉地消除掉了吧。我完全不認為你有能力感覺到我的氣息。」
面對發出「呵呵呵」的含蓄笑聲的少女,埃爾梅羅二世不禁長嘆了一口氣。
她就是「公主殿下」——把名字賦予過去名為韋伯•維爾維特的男人,把他綁在阿契波爾特家的真正後繼者——萊尼斯•埃爾梅羅•阿契波爾特。
埃爾梅羅二世把盒子放回到櫥櫃裡,重新上好鎖。同時把「待會兒必須修改術式解鎖用的密鑰」這件事銘刻在心中。然後他就坐到椅子上,以讓學生恐懼不已的白眼盯著少女說道:
「擅自闖進別人的房間,可不是值得稱讚的行為啊。」
萊尼斯一臉若無其事地回應道:
「妹妹走進哥哥的房間,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阿契波爾特家的人因為未經許可入侵家宅而被逮捕什麼的,那簡直就是惡夢啊!」
「你儘管放心吧。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我都絕對不會有入侵哥哥以外的房間的想法。」
不光是滿面笑容的作出判斷,甚至還堂而皇之地發表了犯罪預告。
「……我現在已經頭疼得頭都快爆了。教導你學習倫理觀的老師,現在到底在哪裡幹著些什麼啊。」
「現在已經到達地獄的底層了。當我的教育者正提心弔膽地從地上偷看地獄的時候,就被你用盡全力的一腳踹了下去對吧?」
「——失禮了。自我訂正一下,雖說是自學,但你的情操教育還是很完美的。接下來你就學習一下淑女的禮儀吧,說真的。主要是為了最終蒙受損害的我。
少女思索一會兒,仿佛很不可思議似的問道:
「……怎麼回事?雖然你要為我做的事多得數不清,但是我要為你做的事卻一件都沒有啊。」
「那也太糟糕了吧,你!」
「別這麼怒吼,我會很高興的——唔,話說回來,剛才你看的那塊布,恐怕應該是觸媒吧?對作為魔術師的你來說,就算用偏袒的眼光來看也只能勉強打四十分。既然這樣的你能在聖杯戰爭中倖存下來,那就應該是相當強力的Servant了。為什麼你沒有把這個用在聖杯大戰上?」
埃爾梅羅無言地轉過了臉,少女則默默地注視著他。過了一分鐘,青年就像要認輸似的點頭說了句「說的沒錯」。
「確實正如你說的那樣,用這個觸媒召喚出來的Servant毫無疑問是很強大的。」
如果以此為觸媒進行召喚,就應該能確實地召喚出所有聖杯戰爭中首屈一指的Servant、率領著諸多英雄的偉大征服王——
但是在經過一番苦惱後,埃爾梅羅二世還是把自己的觸媒收藏了起來。這樣的做法主要有好幾個理由。搜集觸媒的事情都是由索菲亞利家的長子布拉姆全權負責的,要是自己隨便插手的話,說不定還會被他當成侮辱的行為——這是其一。
其二,就是對「這個史無前例到了極點的英靈在聖杯大戰中究竟會採取什麼行動」這一點感到不安。如果只是互相廝殺還好,現在可是有七騎Servant的聯合。難道還有比這更能迎合他興趣的聖杯戰爭嗎?
「噢噢,那實在是正合我意。來吧,讓我把對方的七騎都全部擊垮,正式向世界進軍!」
並不是開玩笑,搞不好真的會變成征服王支配世界的狀況。擔心會演變成這種局面也是理由之一。
「因為擔心家族間的關係,還有Servant的暴走。那就是理由嗎?」
「……當然了。雖然並非出於我的本意,但我現在也是一個學派的領頭人,並不是能把心思花費在聖杯大戰的勝負上的立場。善後處理才是我的工作。無論有沒有拿到聖杯,我都要把事後的狀況處理妥當。這難道不是作為貴族(Lord)應有的行動嗎?」
「——你還真是喜歡說謊誒。對身為妹妹的我隱瞞真相是不行的哦~」
少女的話直直地刺進了男人的胸口。為什麼——少女又重複一遍。在她的眼眸中,隱約閃現著在聽到真正的答案之前都不會放棄的不屈決心。
就像要投降似的,埃爾梅羅二世舉起雙手說道:
「……知道了,我坦白吧。理由其實是一個極其私人的問題……在過去我還不成熟的時候,有一個稱呼我為朋友的人物。也就是說,我並不是一個聰明的老者,實在無法做出背叛那個男人的事情。」
假如有其他人知道埃爾梅羅二世所召喚的Servant的話,在世界各地都舉行著聖杯戰爭的現在,魔術師們一定會千方百計地動用各種手段來得到它吧。
然後不斷從一個魔術師交到另一個魔術師的手上。那個征服王就會被單純想利用其強大力量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召喚出來,其中根本不存在任何對英靈的尊敬之情。埃爾梅羅二世就是不希望看到那樣的未來。
「說白了就是一個過於年輕的小伙子嗎。什麼啊,這些誰都知道的事情,你還擺出一副『就告訴你一個人』的高姿態,我可真是受不了啊。然後我給你提個友善的忠告,並不只是過去,你現在也同樣很不成熟對吧?」
「不只是多說一句話,你根本是說了十句話啊!?
「嗯唔,要是能善加利用的話,阿契波爾特家的負債也可以壓縮不少嘛。「
少女以抱怨的口吻說道。
在亞種聖杯戰爭遍地開花的現在,這個觸媒的價值也發生了暴漲。就算只是保守估計,也能填補上半數的負債。在某些情況下甚至可以償還七成左右的負債吧。
但是——
「你要好好記住啊,小姐。要是窮困到要把朋友賣掉的地步,那倒不如趁早開始新的人生更好。」
「……唔,你是說叫我自殺嗎?」
「你的思維太短淺了。我是說叫你放棄家門從零開始的意思啊。不過要是我那樣做,項上人頭恐怕就保不住了。也就是重置和重來的區別。也就是說如果非要把自己的尊嚴拿去典當,我看這個家也就到此為止了。」
埃爾梅羅二世以賭氣的表情如此斷定道。當然,那也是存在例外情況的。比如說自己的徒弟要參加聖杯戰爭,同時又找不到Servant的話,把這個借出去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唔,如果是這樣,我也不勉強你。只不過是你當埃爾梅羅的時間要繼續延長罷了。」
仿佛很開心似的,少女「呵呵呵」地笑著站起了身子。
「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啊……」
「啊啊,對了。我忘記了最重要的事情。」
在剛準備離開而扭動門把的時候,少女回過頭來,用手指著守在她旁邊的女僕問道:
「你是不是拿了什麼奇怪的東西給這孩子看了?」
聽到如此莫名其妙的質問,埃爾梅羅二世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女僕也像是在模仿他的動作似的歪起了腦袋。
「你說奇怪的東西?難道不是你的變態型嗎?」
「嗯,比如給她看了一些對情操教育有著極大害處的、愉快而陰險的東西什麼的——」
少女自然而然地省略了後半句。
「……拿那種東西給她看有什麼用啊。」
「也對啦,不,我其實也是一直相信著哥哥的哦。」
少女露出安心的表情走出了房間。水銀妹抖正準備跟上去,卻扭頭看向埃爾梅羅二世,並且像剛才那樣豎起了大拇指,以機械的聲音說道:
「我馬上回來。」
房門關上了。
……到底搞什麼啊。還沒來得及細想這件事,門又一次在沒有敲門的情況下被打開了。
「教授!不,絕對領域魔術師先生!我稍微偷聽了下情報,據說已經決定對聖杯大戰採取觀望的方針,這是真的嗎!?現在明明發生了很有趣的事情耶!還有我跟剛才碰到的水銀女僕小姐約定了一起去看電影,請告訴我她休息的日子吧!」
聽到闖進來的青年說的這番話,埃爾梅羅二世的腦子幾乎變得一片空白——但是在確認到青年的容貌後,就馬上理解和接受了狀況,然後——在深呼吸之後平靜的宣告道:
「好吧,弗拉特,作為給你的獎勵,我就增加你的課題量好了。二十倍夠了嗎?當然期限也會相應延長,原本是到明天上午十一點為止的,現在就延長到明天下午一點為止。怎麼樣,很開心吧?」【註: Fate Strange Fake中參戰的Master之一就是弗拉特•埃斯卡爾德斯,二世的學生】
「咦,那個。教授,你在……生氣?」
「沒有,完全沒有,我一點兒也沒有生氣。所以——你給我趕快去做吧,蠢貨!」
「嗚哇啊啊,我知道了~!」
和進來時一樣,青年如同一陣風暴般離開了。埃爾梅羅二世注視著他的背影,無奈地嘆著氣說了一句「真累人」。
◇ ◇ ◇ ◇
「黑」Assassin——開膛手傑克。有關殺人魔的情報,在戰鬥結束的同時又一次從各人的記憶中消失了。這恐怕是寶具,或者是Assassin所保有的技能效果吧——尤格多米雷尼亞的魔術師們作出了如此推測。
「我打算賭一回就用手機拍了下來,可以看到呢。」
考列斯邊說邊把被濃霧包裹的城堡照片拿給大家看。雖說只是手機,但因為內置了性能頗高的攝像頭,照片看起來相當清晰。看來,Assassin的寶具(或者是技能),似乎並不能騙過科學的眼睛。
「是霧呢。把人造人們的皮膚溶掉,造成肺部腐爛的也是這個嗎。」
聽菲奧蕾這麼問,戈爾德點頭說道:
「因為從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的倫敦,出現了產業革命導致的嚴重公害問題。不過對當時的魔術師們來說,那也是只要用魔術稍微操縱一下風向就能解決的問題……」
「因為這完全是概念性的東西,所以用魔術也好像沒有效果。但是單就Servant來說,似乎並不會造成什麼明顯的傷害。」
說完,考列斯就把視線向「黑」Archer。Archer(黑)看著那張霧的照片,也點頭同意道:
「嗯,說的沒錯。對我們來說,這種霧帶來的危害就只是視覺障礙和敏捷等級(class)下降而已。」
Archer(黑)也喪失了有關Assassin(黑)的記憶,但是救出了菲奧蕾這個記憶卻是存在的。那時候自己所蒙受的並不是太致命的影響。
「霧靄,還有融入環境的偷襲……Assassin的能力大概就是這樣嗎。」
菲奧蕾的聲音中蘊含著難以掩飾的不安。就算沒有記憶,她也依然記得一件事……「黑」Assassin是一個超乎想像的棘手敵人。
如果只是一個異常的殺人魔,她本來就應該不會撤退。在菲奧蕾述說Assassin的真名時,都一直想像成類似Berserker那樣的存在。
結果完全不一樣。至少在戰術方面,她有著在完全理解自己力量的基礎上採取適當行動的能力,像是Assassin職階獨有技能「氣息遮斷」,以及封鎖視力實行完全偷襲的霧靄。
決不跟Servant正面對峙,只把目標鎖定在Master身上。儘管沒有作為英靈的尊嚴,但取而代之的是不擇手段的實施行動。更重要的是,作為Assassin的戰略基礎就是持久戰。
「Archer,還有兩天,你有什麼解決Assassin的好策略嗎?」
「恐怕很困難吧……當然,如果以付出犧牲為前提的話就另當別論。」
Archer(黑)的表情顯得相當苦澀。聽了這句話的菲奧蕾大概也會露出同樣的表情吧。那也就是說,只能把Assassin(黑)留在這裡。那究竟會造成何種程度的犧牲,實在是無法想像。
「在這種狀況下,犧牲任何一個人都是不允許的。」
「嗯,我也很明白。但是,Assassin是Servant。最棘手的是那個人擁有『氣息遮斷』的技能,如此我們就註定要處於被動的立場。有可能採取先制攻擊的,大概也只有身為弓兵的我了——」
「黑」Archer擁有名副其實的千里眼。只要能提前發現Assassin(黑),那麼發動先制攻擊也是有可能做到的。但是,這裡卻存在著一個問題。
「但是,畢竟Servant是可以知覺到Servant的存在,只要一旦察覺到我的氣息,Assassin就一定會撤退吧。那傢伙可沒有蠢到要跟我正面戰鬥的地步。」
這完全是個死循環。
有可能發動先制攻擊的就只有Archer,但是A
cher卻絕對無法做到先制攻擊。
能打破這個局面的就只有一個方法。
「所以,可以找人充當誘餌來誘導攻擊,然後讓Servant們保持無法察知氣息的距離展開包圍,在毫無退路的狀況下將其殲滅。」
「這個方案很好啊?」
聽戈爾德這麼說,菲奧蕾微笑著問道:
「那麼戈爾德叔叔大人,可以請你來充當誘餌嗎?」
戈爾德馬上不敢吱聲了。沒錯,身為Servant的Rider、Archer和Ruler無法充當誘餌。那麼可以擔當此任的就只有身為Master的魔術師了——
「我應該是不行的呢,因為她應該已經知道我是Archer的Master了。」
「啊~我就是那個~在體力上恐怕有點勉強呢。」
戈爾德的視線轉移到考列斯的身上。考列斯嘆了口氣,點頭說道:
「知道了,那就由我來——」
這時候,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年舉手發言道:
「……等一下。如果說是誘餌的話,由我來當應該是最妥當的吧。」
聽了齊格的發言,周圍人都頓時大吃一驚。尤其是Rider(黑)的變化特別顯著,一下子就逼近少年追問道:
「你、你、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Master!」
Rider(黑)抓住齊格的兩肩,使勁地前後搖晃起來。冷靜一點——齊格握住Rider(黑)的手,繼續說道:
「不,我只是覺得比起讓考列斯充當誘餌,還是我來當會更安全一點罷了……在這種狀態下的我,作為Servant是極其微弱的存在,應該是不會被感應到的。」
「但、但是……!」
「——更重要的是,我似乎無論如何也不能原諒Assassin。我想這大概是因為那傢伙害死了一個人造人的緣故吧。」
儘管失去了記憶,但感情還是存在的。即使霧靄散去,屍體也還是躺在那裡。有一個人造人因為被捲入霧靄中而死去了。
「是你的相識……嗎?」
「不,別說沒有對話過,恐怕甚至連面也沒有見過吧。但是,那又怎麼樣?難道我就不能因為是同族的理由感到憤怒嗎?」
「……這個,我也不是那個意思啦。」
Rider(黑)垂下了肩膀。看來他已經深切地理解到不可能說服齊格這個事實了。
緊接著,齊格就為了消除Rider(黑)的不安開口說道:
「而且,就算我因為行動失敗而死,尤格多米雷尼亞也依然擁有著作為Master的權利。只要馬上進行Master的權限轉移,Rider(黑)就不會消失。所以即使從道理上來說,也還是由我當誘餌更妥當。」
「————」
Rider(黑)的表情頓時僵住了。不,其他人大概也一樣吧。在場的所有人都一臉啞然地注視著齊格。
「怎麼了?」
在齊格發問的同一瞬間,Rider(黑)就在他臉上扇了一巴掌。啪——房間裡響起了對Servant來說似乎有點輕的聲音。
「咦?」
被扇巴掌的齊格不禁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Rider(黑)。Rider(黑)大叫了一聲「笨蛋~!」,就哭著奔出了會議室。
「剛才——是我錯了……嗎?」
「這個……嗯,我想應該是吧……」
「的確是呢,說得稍微有點過分了。」
聽了菲奧蕾和Archer(黑)的評價,齊格就開始對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進行深入的思考。大概是因為看不過眼吧,Ruler就拉了一下齊格的衣袖。
「Ruler,果然……是我錯了嗎?」
「……齊格君,你還是應該努力去理解一下別人的心情呢。待會你就去找Rider好好道個歉吧。」
「知道了。」
「Ruler,你是不是也跟Rider一樣,反對由他來當誘餌呢?」
「現狀下我是反對的。齊格雖然擁有比普通魔術師更高的戰鬥力,但即使這樣,以Servant為對手也還是存在一定的不安要素。」
但是,除了齊格之外並沒有合適的人選也的確是事實。在某種程度上對劍術有所把同時還具備魔術方面的素養——像這樣的人才也就只有他一個了。
最關鍵的是,自願奔赴死地的人就只有齊格了。雖然考列斯接到命令的話也同樣會努力去做,但是要說跟Servant對峙也不害怕的話,那是騙人的。
「Ruler,有什麼好的方案嗎?」
「嗯……我的確有一個方案。不過也許不能算是什麼好的方案啦。」
聽了這句話,齊格馬上探出身子。Ruler露出了罕見的表情——就像惡作劇成功的少女似地呵呵笑了起來。
——然後,Ruler所提出的也確實是一個足以讓在場的全員都感到吃驚的方案。
◇ ◇◇ ◇
要找到鬧彆扭的Rider(黑)的所在地,只要藉助Ruler的能力就是很簡單的事情。在城堡的半毀狀態的展望台上,Rider(黑)正仰望著天空。
大概是察覺到齊格的氣息吧,Rider(黑)稍微鼓著兩腮,還把臉扭過一邊。
「……怎麼?」
「那個,怎麼說呢——」
在猶豫了好一會兒之後,齊格站在Rider(黑)身旁說道:
「抱歉,我不會再那麼說了。」
「說什麼?」
「你是我的Servant,我是你的Master。我絕對不是要忽視這個關係,不過,我只想讓你安心而已。」
「安心,安心什麼?」
「就算我死了,你也不需要步我的後塵。我是想這麼說。」
Rider(黑)馬上豎起雙眉,明顯地表達了對齊格這句話的不滿。
「你在說什麼啊,笨蛋Master。對我來說你就是全部,同生共死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麼。」
Master和Servant就是這樣的關係啊——「黑」Rider毫不掩飾地說道。那是絕對的忠誠,同時也是稍微有點差異的某種感情。
事到如今,齊格又重新認識到Rider(黑)是一個何等「優秀」的Servant。並不是在力量上,而是他的存在方式本身非常令人敬佩……而且也很耀眼。
正因為如此,自己才不希望因為自己的魯莽行動而連累到Rider(黑)——齊格心想。
「也許應該說我很高興吧……不,的確是這樣。Rider,謝謝你。你的話滲透了我的心。」
聽了齊格的回答,Rider(黑)頓時換了一副表情。要是Rider(黑)長著狗尾巴的話,現在肯定會使勁搖個不停吧。
「不過,那個,你這樣為我的性命考慮,其實我也很高興啦。但是,我還是反對由你去當Assassin的誘餌。按照Archer的戰術,我們必須跟Assassin保持不至於被感知的距離吧?畢竟不能消費你的令咒,所以也無法藉助令咒來瞬間移動。」
「啊~……關於這個——」
齊格仿佛很難開口似的挪開了視線。也許是因為這個舉動產生了不詳的預感,Rider馬上逼近齊格問道:
「怎麼了嗎?」
「Ruler剛才提出了一個方案。」
「……哦~是什麼方案?」
Rider的眼神變得格外嚴峻,這應該不是自己的錯覺吧。在這麼想的同時,齊格繼續說道:
「她說只要自己也一起充當誘餌就沒問題了。」
「——是的,就是這麼回事啦,Rider。」
在把齊格帶來之後,她大概也一直在旁邊待機吧。Ruler馬上向展望台探出臉來,自然而然地加入到對話中。
「Ruler……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應該也是Servant吧?」
「嗯,我的確是Servant。不過我確實被一種稍微有點特殊的方法召喚來的。所以我並不是純粹的靈體,同時也具有著正常人的肉體。」
那就是名為蕾迪希亞的少女的肉體。Ruler使用幾乎與她本人雷同的身體達到現界的目的。作為代價,其作為人類的機構將以不完全的形式存在。
尤其是在食慾和睡眠欲方面體現得特別明顯。雖然就算幾十小時不睡覺、不吃飯也可以忍受,但一旦超過界線就會作為一種精神傷害呈現出來。
……然而,單就這次來說卻反而是這一點起了作用。
「也就是說,
通過對身體為靈體的貞德進行最大限度的抑制來達到斷絕Servant氣息的目的嗎?」
「是的。那樣一來,危險性就可以減半。再加上只要防住最初的一擊,我們就可以發動Servant的夾擊了。」
「Master……?」
「雖然我很感激她提出這個方案……但因為對抑制靈體這個部分有點不安,所以我是反對的。」
的確問題就在於這裡。既然說是「抑制」,就意味著要把內在的蕾迪希亞的肉體更多地表露在外。
「的確是呢。從能力上來說,就跟普通的人類毫無區別。在被偷襲的時候,究竟能以多快的速度恢復成Servant——這就是最大的問題了。」
「那個,蕾迪希亞小姐不是太可憐了嗎!反對、反對、反對~!」
Rider(黑)邊喊邊高高舉起拳頭,齊格也點頭贊同道:
「嗯,說實在的,我也覺得這並不是一個太好的方案。」
看到Ruler的困惑表情,Rider(黑)和齊格都不解地歪起了腦袋。
「是怎麼回事?」
「之前我也說過,在我的意識中還混入了蕾迪希亞的意識……本來她平時都是以我的意識為優先,讓自己的意識保持沉睡的狀態。」
說得形象一點,那就像是一個看電影的觀眾。透過貞德的視線,蕾迪希亞一直在觀察著這群非現世存在的人們。
蕾迪希亞在觀賞途中並不會對電影的內容插嘴干預,一直把自己的看法和想法藏在心底。但是當齊格提出要充當誘餌的時候,她卻忽然從內側發話了:
「那麼,嘗試一下這個方法如何呢?」
——就是這樣。
「啊~……原來如此。那麼,那個蕾迪希亞小姐呢?」
「不,她在提議之後就一直保持沉默三緘其口……嗯,雖然我也明白她的心情。」
「啊~……」
仿佛終於理解過來似的,Rider(黑)把視線轉向齊格。齊格依然露出複雜的表情沉思著,並沒有察覺到兩人的視線。
「那麼,說到底要怎麼辦才好呢?」
「我一個人也沒有問題。」
齊格若無其事地傲然宣言道。既然他說到了這份上,就一定會付諸實行——兩人對這一點都非常清楚。
「嗚嗚,你這個頑固的傢伙。那麼,至於我的話……也就只有贊成Master的意向了啊……」
Rider(黑)以不情不願的態度表示投降了。
「既然這樣,我們也還是跟齊格君一起行動吧。雖然說不定會成為累贅,請多多關照啦。」
Ruler的語氣蘊含著比齊格更強烈的不由分說的氛圍。
離出發的日子還有兩天。為了在這次行動中確實地解決「黑」Assassin,尤格多米雷尼亞的魔術師和Servant們開始了作戰。
◇ ◇ ◇ ◇
在托利法斯舊市街地區的某個更深入的地方,約有一百名左右的底層貧民在這裡過著聚居的生活。其中的一角,有一個原本是被某個黑市醫生所占據的地點。而現在「黑」Assassin和她的Master六導玲霞則把這個地方變成了自己的臨時巢穴。這裡不會受到魔術師的監視。不管家道衰落到什麼地步,魔術師畢竟是魔術師。他們是決不可能對這種「灰色」的地方產生興趣的。
老舊的床鋪,因為彈簧已經壞掉而經常發出嘎吱嘎吱的傾軋聲。經過長年累月的使用,床的劣化也非常嚴重,所以玲霞每次起床都覺得全身酸痛。但是,畢竟也不可能去租酒店房間來住。自從到達羅馬尼亞以來,魔術師們都在不停地到處搜索。在錫吉什瓦拉的時候,玲霞她們也不止一次的被迫放棄占據的居屋。
這也並不僅僅是身為Servant的Assassin(黑)的功勞。也不知道是不是玲霞有著動物般的優秀直覺,每當她從家裡逃出來,在離開之後都總會有魔術師前來調查。
她們就這樣不斷的輾轉流離,最後終於流落到了這樣的地方。但是,她並沒有任何不滿。雖然從舒適性的角度來說,這個地方在各種方面都很糟糕,但卻存在著某種程度的秩序。在住進來這裡的人們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把玲霞的事情告發出去。而且明明有一部分人知道有魔術師的存在——依然如此。
那是這個區域裡的少數不成文規定之一。不和任何人說話,不告訴任何人,不干涉任何人。當然,既然是人就會做錯事。比如說玲霞她們剛進來這裡的時候,一些流氓就闖了進來。
至於他們想對玲霞做些什麼,恐怕不用說也可以猜到了。而他們最後落得什麼下場,就更不用說了。
原本對她們心存憐憫的居民們,都頓時變得對她們恐懼三分。玲霞只向他們說過一句話:
「只要你們什麼事都不做,我也不會做什麼。」
他們就只能相信這句話了。儘管知道除了玲霞之外還有另一個人在,儘管知道那另一個人每次晚上外出後都帶著一股血腥味回來,他們也還是決定什麼都不說。
沉默不會製造敵人,也不會產生罪惡感,更不會有伸張正義之類的想法。對脫落於社會的他們來說,什麼是邪惡什麼是正義的判斷標準早就已經崩潰了。
所以,那個角落今天也很平靜。
六導玲霞茫然地回想著過去的記憶。
自己的半輩子就好像籠罩在那團霧中似的無法明確回憶起來。這大概是因為那是一段毫無意義的人生吧——玲霞心想。
不,歸根結底——她甚至覺得自己本來就沒有可以稱之為「人生」的東西。
剛出生的時候她就連那是什麼也不知道,只是漫不經心的地過著日子。即使到了父母雙雙去世、自己墮落到社會的最底層之後,也還是沒有那樣的認識。
為了得到食物而淪為娼妓,後來甚至差點被某個牛郎殺掉。那個人是一個完全不把人命當回事的魔術師,之所以把自己拐騙過來,只不過是因為他需要用於活祭的「材料」而已。
自己的生命什麼的,他根本就沒有考慮過。只是把自己當做執行儀式的道具和消耗品。在自覺到這一點、理解到這一點後,終於——六導玲霞才開始為自己祈求「我想活下去」。
在那之後的日子,可以說都全是奇蹟。光是因為這樣,她就覺得向傑克道謝多少次,擁抱傑克多少次也不足夠。
只要心臟在跳動、腦子處於清醒的狀態,那是不是就應該稱之為「活著」呢?
玲霞並不這麼認為。光是心臟在跳動,光是挪動著雙腳、光是用嘴巴隨便說出一些表面的奉承話,那是絕對不能稱之為「活著」的。
所謂活著,就是必須要懷抱著熱情。既可以鑽研學問,也可以努力工作。不管是愛上了誰、傷害了誰或是在孕育生命,都是可以稱為「活著」的行為。
其中並沒有正義和邪惡介入的餘地。無論是善還是惡,作為前提來說,活著就是非常美好的一件事。否則的話,人就無法活下去。
所以,對六導玲霞來說,生存就意味著現在。自己殺了人——雖然大部分都是有罪的人,但是其中卻並沒有多少人犯了非殺不可的罪。
但是,自己還是殺人了。既有為了得到聖杯而殺的人,也有為了保護自己而殺的人,還有為了女兒傑克而殺的人。
我在殺了人之後還繼續活著。充實的人生,愉快的每一天,這是多麼美麗的夢——
「媽媽(Master),媽媽(Master)~」
在一陣搖晃中醒了過來。自己似乎不知不覺就睡著了。擦了擦眼睛,視野中的少女輪廓逐漸變得清晰起來。雖然沒有受傷,但是從她的失落樣子看來,行動應該是失敗了。
「哎呀,傑克。看樣子還是不行呢。」
「嗯,對不起。」
傑克滿懷歉意地低下了頭。面對這樣的少女,玲霞感到無比的愛憐,於是把她抱了起來。
「不用道歉的,你沒事就好啦。」
她邊說邊撫摸著傑克的腦袋,同時溫柔地拍打著脊背。傑克馬上就恢復了精神。
「嗯~其實就只差那麼一點點而已耶。」
「……是嗎。Servant們明明都外出了,也就是被拖延了時間吧。」
「已經無法進攻了耶。怎麼辦好呢~啊,對了。為了慎重起見,我還特意做了『確認』,但是聖杯果然是被紅的那邊搶走了。」
「真可惜呢……那個聖杯到哪裡去了呢?」
不知道——傑克搖了搖頭。
「果然就是被那個巨大的東西帶走了嗎……」
「恐怕應該沒錯了。」
傑克也同樣參加了那場戰鬥。她沒有協助任何一方
,純粹是為了捕食在場的「犧牲者」才去的。
然後,她看到了那座漂浮在空中的城堡——「虛榮的空中庭園」。既然是能操縱那麼巨大的寶具的Servant,那就毫無疑問擁有遠遠超過自己的強大力量。
但是,自己決不能在這時候放棄。開膛手傑克有自己的夢想,Master六導玲霞也同樣有自己的願望。
為了實現願望,她們必須把「黑」方和「紅」方都全部殺光。當然,如果只是Servant的話,被納入「黑」方陣營也是沒有問題的。雖然魔術師是自尊心極強的人種,但同時也很精打細算。
但是,在那種情況下他們卻有一條絕對不容讓步的界線,那就是更換Master。六導玲霞是外行人,並不是魔術師。為此,她幾乎無法為Assassin供應魔力。那麼傑克當然也只有依靠「吃飯」補充營養(靈魂)才能生存下去。
跟魔術師訂立契約的話,這些問題就全部迎刃而解了。可是,那也就意味著必須切斷跟媽媽(Master)之間的聯繫。
傑克本來從一開始就沒有產生過要更換Master的想法。對她來說,跟媽媽在一起就是她的一切。
出於這個理由,她的頭腦中從一開始就沒有投降這個選項。這對玲霞來說也是一樣的。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在投降後過上安寧的日子。
相對地,她也不會選擇逃避。因為對兩人來說,得到聖杯就是她們的目的,也是她們的人生。
「……但是,該怎麼辦呢。」
「那個,傑克。在這樣的時候,就應該站在對方的立場上考慮。那麼,你覺得他們究竟想怎麼做呢?」
聽到這個提問,傑克就抱起雙臂搖搖晃晃地擺動著腦袋。看起來就像個人偶似的,玲霞不禁呵呵地笑了起來。
「嗯~……大概是想把我們抓住……吧?」
「也對呢。但是,你不認為聖杯那邊更重要嗎?」
傑克馬上點了點頭。六導玲霞對於魔術師的世界和聖杯大戰的事情都不怎麼了解。傑克作為「黑」Assassin被賦予的有關聖杯戰爭的知識,還有從魔術師們口中套出來的情報就是她知道的一切。不過就算是非常有限的知識,要進行理論性的考察也並不困難。而且優先處理哪一方這個問題也很容易回答。
聖杯是萬能的願望機,而魔術師普遍都輕視人命——既然這樣的話……
「應該是把被帶走的聖杯搶回來更重要吧?」
「……但是,既然這樣,他們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那個問題就簡單了。好像……那個奪走聖杯的『飛行的城堡』是漂浮在空中的吧?」
傑克點了點頭。那就好像跟玲霞在哄自己睡覺時講的童話里出現的城堡一樣。
「我想應該是他們沒有飛到空中追上去的辦法吧。不過既然是魔術師,那說不定也是能在天上飛的——可能是需要一定的準備時間啦。」
玲霞的推測雖然或多或少有點偏頗,但基本上都沒有猜錯。留給尤格多米雷尼亞的時間,現在還剩下兩天。要是過了這個時間,包租的飛機就會到達機場。既然優先事項是奪回聖杯,也就是說到了那個時刻,Assassin(黑)的討伐行動就宣告失敗。
「那麼,他們就是想趁這段時間來順便把我們收拾掉……是嗎?」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
嗚~傑克馬上悶悶地鼓起了兩腮。看來「順便」這個部分還是在某種程度上傷害了少女的自尊。但是玲霞摸了摸她的頭,她就馬上恢復精神了。
「嗯,換句話說……唔唔,他們是希望進行短期決戰啦。」
短期決戰——傑克以稚氣的聲音重複一遍。玲霞思索了起來——在這種時候,她就會切換成俯瞰的視點。也許是養父母的虐待和作為娼婦生活的每一天讓她不得不這樣做吧,她的思維已經被刻上了極其徹底的客觀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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