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邪龍與聖女 第四章(2/2)
靠蠻力也無法戰勝。
本來從身體基礎來說就已經有很大差距。……即使如此,也還是發出了力爭勝利的吶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積蓄起來的魔力進行身體強化,筋組織的斷裂就交給聖骸布來處理。當然,即使這樣也還是難以趕上。原本一點點的「+」逐漸變成「-」的一方占據了大部分。
渾身是血的齊格發出吼叫,渾身是血的齊格在不停地揮劍。
而他的劍卻被盡數避開,同時更遭到士郎的迎擊。踢擊、黑鍵、還有刀都在切削著齊格的肉。然而,齊格在死的邊緣站穩腳跟,並且施以進一步的反擊——然而,那也同樣被輕易地避開了。
急促的呼吸。
還不行,還是太慢了。而自己應該還能行動得更快才對。
就算自己不能動,這個心臟也會強行驅動著自己。就算肉被割裂也沒有問題,就算有痛苦,也可以進行修復。
傷口痛得眼淚直流。
即使如此,雙腳依然穩站在大地上,一步也不後退。
如果以全速也無法追上,就只能加入笑氣了(註:笑氣即一氧化二氮,可在發動機內與空氣一道充當助燃劑與燃料混合燃燒,以達到增加燃料燃燒的完整度和提升動力的目的。)。這是完全不顧後果爆發加速。
對以魔術迴路為基礎鑄造而成的齊格來說,魔力就相當於笑氣。
在他的周圍飄蕩著幾乎可以說是無限的殘存魔力。這裡在不久之前存在過一團巨大的魔力團塊,所以現在就將這些魔力收集起來,以魔術迴路來加速運轉。
——那當然並不是人造人的技能。
把周圍的魔力殘渣集束起來,並對其進行再生利用。如果能做到這一點,那簡直就是「永久機關」了。
◇◇◇
考萊斯·霍爾威治·尤格多米萊尼亞清楚地看到了。和齊格一起來到這裡的他,在收納著大聖杯的地下遠遠地觀察著。
作為Master、作為尤格多米萊尼亞的魔術師,他正在守望著這場最後的戰鬥。明明是無比激烈和絕望的狀況,他卻堅決拒絕逃出去。雖然也存在著「自己一個人沒有逃出去的手段」這樣的原因,但就算是那樣,他也沒有必要冒著被敵人發現的危險來看這場戰鬥。
然而,明明精神在這樣勸說自己,肉體卻拒絕這樣做。
——自己有看到最後的義務。
儘管不停地發抖卻不後退的雙腿,正在這樣告訴自己。
而到了現在,他終於明白了其中的理由。非常明顯,「黑」Rider和「紅」Assassin以及Caster,還有戰鬥中的士郎自不用說,即便是齊格本人也肯定不知道自己能頑強地戰鬥至今的理由。
這在考萊斯看來卻是莫名地感到愉快的事情。
的確,齊格也不止一次地闖過生死線吧。由於獲得了「黑」Saber的心臟,身體也變得相當強韌。Ruler所留下的聖骸布,也應該是助了他一臂之力吧。
但是,還有另一個關鍵的理由。
考萊斯陶醉在滲透全身的喜悅中,在那裡自言自語道:
「——是嗎。原來你就在那裡嗎。」
記得那張設計圖不就是這麼寫的嗎?「她」的寶具,隱藏的力量將會以低概率生成第二個她。
……當然,那只是幻想。
至少「他」並不是「她」,而且也沒有留下任何的記憶。
但斯,瀕死的少女在那時候確實是託付給他了。
——但願有人能接受我的這一塊碎片。
這個祈願,最後被他接受了。
在聖杯大戰中首先敗退的Servant,因為是近代英靈而顯得脆弱,但是——她的碎片卻依然生存著。
不僅僅是生存著,在對抗這個最後的最後出現的強敵之際,還提供了最關鍵的助力。
考萊斯感到非常的自豪。僅僅因為那是自己的Servant,他就已經感到無比的自豪,甚至想大大的顯擺一番。
當然,對於這神毫無意義的驕傲,她或許只會莫名奇妙地歪起腦袋吧。
啊啊——那時候自己還有一句話沒能說出來。
說吧,快說出來。喊出來,只要用盡力氣喊出來——就一定會痛快到極點的啊!
「幹掉他!!Berserker——————!!」
◇◇◇
天草四郎時貞終於恍然大悟。
所有的一切都理解了過來。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他之所以這樣濫用魔力也完全沒有枯竭的跡象,還有明明經歷了三次變身也依然能堅持到現在……
如果光靠「黑」Saber的心臟,那應該是不可能做到的。
……沒錯。過去的一個天才所鑄造的人造人。傳說搭載在「她」身上的第二神永久機關。現在的齊格,正在以肉身逐漸接近那樣的狀態。若是原來的心臟姑且不說,憑齊格弗里德的心臟自然可以輕鬆地承受住永久機關的負荷。
「……『黑』Berserker,弗蘭肯斯坦……!!」
「黑」Saber的心臟,以及「黑」Berserker的寶具。
本來應該在聖杯大戰的初期就已經消失了的齊格弗里德和弗蘭肯斯坦。沒想到這兩騎竟然會成為最後的強敵————!!
齊格在加速。
即使將齊格弗里德和弗蘭肯斯坦的力量結合起來,也還是敵不過士郎的五成力量。
但是,兩者的出發點卻有著致命性的差異。巧合的是,現在的立場恰好跟「紅」Lancer和齊格的戰鬥完全相反。
天草四郎時貞期盼的是實現夢想的未來。
齊格則把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到剎那的瞬間。
這樣就導致出現了微細的力量差距,從而必然使得兩者的力量關係保持著接近均衡的狀態。
紫電在飛馳——那並不是幻影,這神或許可以稱之為「弗蘭肯斯坦化」的狀態正在加速。
沒有辦法追上。
超載(Overload)——已經早就超出了極限。
肌肉組織不斷重複著破壞和修復的過程,神經也在反覆地斷裂和重新接上。強忍著在此過程中產生的揪心劇痛,繼續揮舞手中的劍。
士郎實在不明白。
他應該有戰鬥的理由吧,他跟自己對抗的理由也非常明確。
但是,他卻沒有理由做到這個地步。即使超出極限也還要繼續戰鬥的邏輯,他應該是不具備的。再進一步來說,「黑」Rider也依然存活著。如果他一直堅持防守戰的話,應該就可以取得勝利了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在看到一邊發出帶著怒氣的咆哮一邊揮劍的齊格的瞬間,士郎終於理解了他的力量源泉。
那就是過去自己曾經捨棄了的憤怒——
立場、願望、思想,那樣的東西根本就無關重要,就連勝利和敗北都毫不在乎。只是覺得憎恨而已。已經憎恨到了光是看見天草四郎時貞在這裡就無法忍受的地步。這是何等罪孽深重而又惡俗的思考啊。但是,即使如此——自己還是無法忍受。正因為無法忍受,自己才站在這裡,揮舞著手中的劍,在這裡戰鬥啊!
伴隨著莫名其妙的吼叫,齊格不停地揮舞著劍。
受傷的痛楚並不是轉化為恐懼,而是化作了憤怒。笨拙的武戲依然在持續。只要拖延時間,「紅」Assassin就會堅持不住。明明如此,齊格的出招卻完全沒有向防守傾斜。他的攻擊都充滿了殺意。簡直就是原始的憤怒。是因為被殺死了喜歡的人而發出的悲哀的咆哮。
而這正是天草四郎時貞為了救濟人類而拼命拒絕的感情。
「你就是要以這神感情——來跟我對抗嗎。」
和齊格一樣,天草四郎也變得無法饒恕對方了。士郎並不是以憤怒,而是懷著使命感向齊格作出拒絕。
絕對不能輸。並不是因為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而是因為在此過程中所理解的景色促使他這樣想。
想成為不完美的人類的完美存在(人造人)。
一直以完美的存在為目標的不完美的存在(人類)。
不可原諒,齊格心想。不可饒恕,天草四郎時貞心想。
「只有你,我是絕對不會輸的……!!」
獲得了純粹的憤怒的人造人,和拋棄了憤怒的人類,就這樣異口同聲地否定了彼此的存在。因為得到感情而產生的衝動,而因為捨棄了感情而形成的決心正在發生激烈的碰撞。
刺痛——本來已經失去的右臂因為幻痛而發出悲鳴。
不知不覺間,士郎也已經變得渾身是血,幾乎跟齊格不相上下了。儘管如此,他還是勉強避開了致命傷。
我才不會輸。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自己終於快要看到不同的明天了。
十七年的人生,六十年的生活,傾注了一切的人類未來。我一定要守護到最後。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士郎吼叫著。
我不會輸,我不會輸,我不會輸——!!
士郎的劍速開始稍微超越了齊格的預判。
作為齊格弗里德的眼睛,正在向自己提出「繼續這樣下去早晚都會死」的警告。再進一步來說,現在還有另一個令人擔憂l的事態在進行中。
把這些要素綜合起來,齊格進行了邏輯性的考察,得出結論。
也許會死。但是,僅僅是能跟上對方也沒有辦法取勝。
第一招,橫斬被彈開。士郎眯起了眼睛——被察覺到了。
第二招,刺突被彈開。瞬間,艾斯托爾弗的劍折斷了。
第三招,士郎並不是瞄準脖子,而是選擇了從中央將心臟劈開的劍路。……既然這是弗蘭肯斯坦的寶具,那麼就算砍斷脖子也未必能夠安心。只要不破壞心臟,齊格就不會停下來。
向自己揮落的死神之刃。
目標是心臟。從齊格的右肩切入的厚身刀刃輕而易舉地砍斷鎖骨,在切斷筋組織和神經的同時到達心臟的位置。
正如士郎所預期的那樣,心臟逐漸被切成兩半——得到了勝利的確信。
「什、麼……?」
瞬間,這個確信卻被顛覆了。
心臟沒有被切成兩半。在前兩招過後,齊格就把集束到的魔力全部轉移到心臟的防禦之上。他祈禱著自己能成功做到,他選擇了這樣做。
他還有武器。
現在他還剩下唯一的一個武器。齊格伸手抓住了士郎的脖子和左手。來吧,天草四郎時貞。陪我一起去地獄的最底層吧。
「……!?」
啟動寶具。將貯藏在心臟的魔力及其最終機能解放出來。
寶具「磔刑之雷樹」——那是連同自己一起將敵人消滅的、碰巧和Ruler相同的自爆寶具。
「你這傢伙————————!!」
儘管士郎想要遠離他,卻被他以渾身的力量緊緊壓住而無法動彈。
就算是在庭園內部也沒有關係。以魔力形成的雷雲,在周圍颳起的暴風。齊格笑了。那就跟過去「黑」Berserker對「紅」Saber露出的告別笑容一模一樣。勇敢無畏的笑容,顯示出堅決意志的眼瞳。
「我、不會讓你、到別的地方去。」
心臟唱起了凱歌。歌聲喚來了雷鳴。而就在那一瞬間——
「弗蘭肯……斯坦……!!」
士郎確實看到了過去和自己對峙的那位少女的身影。閃耀著黃金光輝的劍在瞬間內生成,同時被向下投落。那是孕育奇蹟的能量,是人類恐懼、憧憬、並且最終獲得了的神之武器。
意識到無法迴避的士郎,接受了這個結果。在接受的同時,也懷著「我才不會死!」的意志振奮起全身的氣力。
完全不打算迴避的齊格也欣然接受了。就算死也沒關係。如果能打倒他的話,就算死了也無所謂——他是這麼想的。
落下的裁決之雷不偏不倚地同時貫穿了齊格和士郎。
激烈的轟響讓考萊斯反射性地捂住了耳朵。那既像是神的憤怒,也像是齊格的咆哮。
在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的時候,「黑」Rider大聲喊叫道:
「Master!!Master、Master,振作一點!齊格!快起來啊,你這個笨蛋傢伙……!!」
聽了這句話,齊格動了起來。他放開自己抓住的脖子和手把士郎的身體推開一邊。士郎本來握著的刀,還像剛才那樣停留在肩口深處的位置——但是,如果就這麼放著不管的話,傷口搞不好會連刀一起癒合起來——齊格的朦朧意識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齊格皺著眉頭,強行把刀從身上抽了出來。他的存活與其說是奇蹟,倒不如說是必然。弗蘭肯斯坦——剛才的那一擊僅僅是對只有「黑」Berserker才能以全力釋放出來的「磔刑之雷樹」的一神模仿而已。
雖然齊格毫無疑問是繼承了弗蘭肯斯坦的「什麼東西」,但決不是等同於她本人。正因為不成熟,齊格才活了下來。
但是……即使是這神程度的威力,也有著足以解決滿身瘡痍的天草四郎時貞的力量。
束縛著「黑」Rider的鎖鏈一瞬間消失了。Rider慌忙飛奔到Master的身邊。
「Master,Master……!!喂喂,你還活著吧!?因為我現在還活著,所以你應該也活著吧!?」
眼淚汪汪地哭喪著臉的「黑」Rider將齊格抱了起來。心臟,心臟還在動。還有微弱的呼吸。更重要的是眼睛是睜開的,同時也有生氣。
「嗯,算是還活著吧。」
身體的熱量消退了。不過,齊格非常清楚。這是像波浪一樣的東西。現在雖然消退了,但過一會兒波浪又會一口氣湧上來。
太好了太好了——「黑」Rider哭著叫道。齊格安撫著Rider讓他冷靜下來,然後就跑到了蕾迪希亞的身邊。
「——別擔心。雖然失去了意識,但沒有外傷。」
考萊斯看了她一眼說道。正如他所說,蕾迪希亞只是睡著了而已。傷似乎全都被貞德·達爾克的外殼承受住了。
確認了這一點之後,齊格要做的事情就全部結束了。除了最後剩下的唯一任務之外。
「Rider,我想拜託……!?」
感受到突如其來的震動,全員都抬頭仰望著天花板。就像下雨似的,沙粒和小石子開始從上方灑落。
「『紅』Assassin——」
消失了。跟身為Master的士郎一起,從這個地下空間消失了影蹤。「紅」Caster也是一樣。
「難道還有什麼嗎……?」
考萊斯不安地沉吟道。齊格否定了他的猜測。
「不,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就是因為已經什麼都沒有,所以才沒必要留在這裡吧。」
鳴動中的大聖杯。
儘管損壞率達到了八成以上,聖杯依然以人類救濟為目標繼續運作中。大概是要尋找靈脈,並將魔力全部吸收上來,然後以天之杯將人類變成長生不老的存在吧。
這已經不再是萬能願望機,而是朝著單一目的行進的人類救濟機。
而正因為知道這一點,「紅」Assassin和她的M
aster士郎才會從這裡轉移到了別處。
◇◇◇
是致命傷——「紅」Assassin在看到士郎的傷勢後作出斷定。
正如自己被破壞了心臟的靈核,士郎則被雷擊貫穿了心臟。至於傷口的深度,恐怕是自己要更嚴重一點吧——Assassin心想。
並沒有敗北,至少天草四郎時貞的目的是達到了。雖然在那個世界裡成為獨一無二的女帝這個野心無法實現,但也許這本來就是沒有的吧。
第三魔法將會實現真正的長生不老。既然如此,說不定就算不存在統治他們的帝王,結果也是一樣的——
那麼說,就意味著士郎欺騙了塞米拉米斯。真是難以饒恕的罪行。就算是發狂地將他大卸八塊也不夠解恨。明明如此,現在自己做的卻是過去曾經為了捉弄他而設計的惡作劇。
「啊……Assa……ssin……?」
就像從沉眠中醒來一般,士郎慢慢睜開了眼睛。
「醒了麼。不過,你或許不醒過來會更好啊。簡單來說,你要死了。」
「紅」Assassin笑著摸了摸他那殘留著黑色焦痕的胸口。
「沒有痛覺。」
「那都是多虧了我給你下的麻痹痛覺神經的毒。本來的話,你應該是要疼得滿地打滾最後氣絕而死的。」
「這裡是——」
「是庭園的外側。因為離陷落還有一點時間啦。」
不知不覺,天空已經開始變得有點明亮了。這是人類的黎明啊,士郎沉吟道。接下來,世界將會發生變革。啟動的大聖杯將給人類帶來真正的長生不老,恆久的和平將會到來——
這時候,他忽然滿懷歉疚地向自己的Servant問道:
「……你不生氣嗎?」
「那是指你戰敗的事情嗎?還是指你騙我的那件事?」
「兩者兼有。」
居然毫不躊躇地就這麼主動坦白了,還真有點好笑——她心想。原來如此,這個男人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自己當女帝。
「這個嘛,要生氣也可以。就算使用世界上最強烈的毒,通過那神痛楚來剝離你的人性也不過分。」
啊,但是——那都已經是早就結束的事情了。
「但是,我已經累了,累到就算被騙也可以笑著原諒你的地步……而且,我也敗北了。我並沒有立下什麼大的功勞,所以也沒有資格說你這樣那樣的不是。」
真是越說就越不甘心啊——「紅」Assassin心想。那時候,如果自己的思考切換得快一點,說不定就不會落得敗北的下場了。
「雖然我的願望沒有實現,但你的願望好像能實現呢。」
「是的……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看一看那個世界,那個人類得到救濟的世界。」
跟嘴裡說的相反,士郎露出了無比爽朗的笑容。目的已經達到,似乎已經心滿意足的樣子。
看到他的樣子,「紅」Assassin總覺得有點莫名的不甘心。
「我和你,究竟哪一個先死呢?」
士郎觸碰著「紅」Assassin的傷口。雖然外側已經做了處理而不至於看起來太難堪,但也只是那樣而已。裡面已經崩潰的事實,士郎也應該能理解到吧。
「……看來並沒有太大的區別。比起那個,你又讓我躺在膝蓋上了嗎?」
士郎以略帶困擾的表情笑道。「紅」Assassin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似的——
「別在意。你應該感到榮幸。」
她這麼回答道。大概是察覺到她不打算中止這神行為吧,士郎只好嘆了口氣任由她擺布了。彼此的肉體疼痛感都很淡薄,不過那只是因為毒的作用令感覺變得遲鈍而已。
崩塌的聲音似乎很遙遠,就像是在遠方發生的事情一樣,
接下來就只需要閉上眼睛,慢慢地等待墜落了。不過,這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休息時間,用來睡覺也太浪費了吧——「紅」Assassin想道。懷著「如果士郎也是這樣想就好了」這樣的期待,Assassin問道:
「……可以問一個問題麼?」
「是什麼呢?」
「紅」Assassin以戰戰兢兢的神情開口道。不敢直視對方的自己,還真不像我的風格啊——她心裡這麼想。
「在成功的時候,你究竟打算怎麼處置我?」
讓你成為統治世界的女帝這個約定根本就是一個幌子的事實肯定馬上會露餡吧,他是不是打算在那之前殺死自己呢。
「啊啊,那個……只要好好解釋再好好道歉,我想你應該就會諒解我了呢。」
——明明如此,這個少年卻說出了這樣一個超級樂天派的答案。
「紅」Assassin一臉無奈地問道:
「……你以為我那樣就會接受嗎?」
「我會儘自己所能去解釋,如果那樣也不被接受——那就完了哦。本來就是我欺騙你在先的。所以,如果你還是不接受的話——」
就算是被殺死、或者被變成傀儡我都不介意——言峰士郎這麼回答道。
「原來如此,你是從一開始就這麼打算的嗎。」
「紅」Assassin在臉上露出冷冷的笑意,伸手摸了摸士郎的臉頰。士郎以歉疚的表情——真的是非常歉疚的表情謝罪道:
「對不起。但是,要走到這一步,我無論如何都需要你的力量。」
「——畢竟是Servant嘛,那也沒有辦法。」
「真是寬宏大量呢。」
「事到如今再說什麼也沒有意義啦。而且,你現在已經受到懲罰了。」
「……懲罰?」
面對仿佛覺得很不可思議似的露出不解表情的士郎,「紅」Assassin呵呵一笑宣告了他的懲罰:
「你不能看到未來,那已經是很足夠的懲罰了吧?」
聽了這句話,士郎悲傷地點了點頭。
「——啊啊,的確是呢。真是個殘酷的、懲罰。」
他的回答,的確是道出了真實。對把整個人生都奉獻給了這個救濟的他來說,無法看到最後的結果這神懲罰,簡直是等於被處以極刑般的殘酷。
既不是為了得到名聲,也不是為了贏得讚賞。
只是祈求著希望看到明天而已。因為很明白那神苦惱和煩悶,「紅」Assassin溫柔地撫摸著士郎的臉頰。
「嗯,這樣吧。難得有機會,要不我就給你點獎勵吧?」
「……獎勵?」
就好像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似的,士郎不解地側著腦袋。以報酬為目的的事情,他大概從來都沒有做過吧。
把一切都奉獻給素不相識的他人的高潔性。
無視了所有的墮落導致的遲鈍感。
但是,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知道這個男人所闖過的荊棘人生的就只有我塞米拉米斯。那麼如果自己不給他獎勵,還有誰會給他獎勵呢。
「沒有必要啊。」
「接受吧。雖然現在的我也給不出什麼了不起的報酬啦.」
「紅」Assassin不由分說地把自己的嘴唇重合了上去。
接觸只是一瞬間,「紅」Assassin注視著一臉茫然的士郎呵呵的笑著。
「這就是報酬?」
「要是你敢說不滿意的話,我就真的要下毒了啊。」
聽了女帝賭氣般的反應,士郎笑了起來。
「——不,是很好的報酬。謝謝你,塞米拉米斯。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士郎閉上了眼睛。
啊啊,已經死了嗎——「紅」Assassin馬上領悟了。
……過去所愛的男人,是一個枯瘦的老人。並沒有強迫她做些什麼,跟她說是只要為他送終就行了。還笑著說為了取悅男人而學會的舞蹈和歌曲,也可以在自己喜歡的時候盡情地唱和跳。
那應該是一神平靜的愛吧。
……接著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是因為愛自己而把自己奪回來的男人。他還笑著說讓自己屈服、然後看著自己因為悔恨而扭曲的表情就會很有趣。
那大概是很熱情的愛吧。
雖然對殺死了他這件事沒有後悔,但被愛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而這個男人並沒有任何的要求。只是說自己需要力量。為了拯救人類,希望得到我的力量。
於是,到這時候她才意識到——
女帝最討厭的東西其實是自己本身。所以她才對渴求自己的男人和信奉自己的男人感到厭惡。因此,對於他單純地渴求力量這一點感到很高興……——啊啊,可
是,為什麼我總是要當給別人送終的一方啊。」
祈求著不想失去女人的老人主動選擇了死亡。
渴望奪走女人的男人,儘管因為中毒而陷入意識朦朧的狀態也還是渴求著她。
最後,自己所渴求的男人,卻一次都沒有回頭就踏上了旅途。
對於他所追求的東西的價值,雖然直到最後的最後也依然無法理解。但是即使如此,只要他心滿意足就好了。
「……真是的,太遺憾了啊。」
真的很遺憾。.對白己要死在這裡感到遺憾,對讓他死去感到遺憾。
但是抱憾而死就是人類的命運。至少天草四郎時貞並不是懷著遺憾,而是懷著希望上路的。
茫然地眺望著淺紫色的天空,Assassin在笑著說了一句「那也不錯吧」之後就消滅了。
◇◇◇
「馬上脫離吧。要是再磨磨蹭蹭的話,我們就要倒掛著從五千五百米的高空掉下去了。」
聽「黑」Rider這麼說,考萊斯也毫無異議地點頭贊同。「黑」Rider馬上抱起了蕾迪希亞。
「Master,快點……」
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站在鳴動的大聖杯前面的齊格,正背對著Rider他們的方向。Rider憑自己的直覺——立刻產生了某神非常、非常、非常不祥的預感。
「Master?」
回過頭來的齊格,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說道:
「你快走吧,Rider。我要想辦法處理一下這個大聖杯。」
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Rider大聲叫道:
「…………啊、啊啊!?想辦法是想什麼辦法嘛!!不可能的,不可能不可能!單憑我們是沒有辦法阻止的,那東西已經開始為實現願望而運作了啊!雖然很不甘心,很不甘心,但還是他們贏了啊!……但是,我們存活了下來!那就已經夠了吧!」
齊格無言地搖了搖頭。
「——的確,我沒有辦法阻止大聖杯的運作。這個大聖杯已經徹底變質,所以不管是什麼樣的魔術師都沒有辦法阻止它。」
散發著耀眼光輝的大聖杯,已經成為持續將第三魔法現實化的奇蹟產物。
向全人類灑下慈雨,將靈魂從肉體中解放出來——早晚都會演變成那樣的結果吧。
「但是,還是可以想辦法處理。」
「……難道、是破壞它嗎?」
聽了考萊斯的提問,齊格搖了搖頭。
「運送到沒有任何人的地方、沒有任何人的世界裡。破壞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想那麼做。大概將來總有一天會有誰來領走的吧。到了那個時候,我想——這已經變成不再需要的東西了。」
「……那麼,Master你到底打算去哪裡呀?」
那樣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找得到。
沒有任何人的世界什麼的,根本就不存在。那不是等於在說夢話嘛——Rider說道。
「在遙遠彼方的另一側,也就是這個世界的『里側』。」
本來在知識上是有所理解的。在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幻獸們所居住的世界的里側。
過去曾經棲息於這個世界的幻獸們,後來移居到了那一邊。正因為如此,這個世界才會變得幾乎不存在幻獸——
雖然第三魔法對人類來說是福音,但對幻獸來說卻並非如此。既然那是跟這邊世界相隔絕的異世界,人類就不會受到第三魔法的影響而變成長生不老。
——世界不會改變,人類也不會改變。就這樣繼續掙紮下去。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Master,你別胡來呀!到底要怎麼運過去,到底要怎麼才能去到那裡呀!根本就不可能有那樣的方法吧!!」
「黑」Rider在焦躁的驅使下大叫道。
答案已經找到了。接下來就只需要「應該怎麼做」這個手段而已。那樣的手段不可能存在……儘管心裡這麼想,還是拼命地大叫著。
「……大概,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吧。」
齊格眯起眼睛,仿佛理解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他按住已經沒有了令咒的右手。黑色的疤痕,就好像在嚷叫著催促他快點償還作為「黑」Saber消費了龐大能量的代價似的隱隱作痛。
被封印在令咒中的、連Servant也能束縛住的龐大魔力。令咒會在剎那間將其消費掉。而齊格則依靠著這些魔力化身成了「黑」Saber。但是,本來變身為「黑」Saber的這神方式也不能算是正當的使用方式。因為這是秘技,是犯規的技能。
令咒所消費的魔力實在非常的巨大。每使用一次,遊走於全身的魔力就會不斷污染肉體。如果不是齊格弗里德就無法承受住的龍之血——
現在,齊格終於理解過來了。
在他身上出現的並不是黑色的疤痕。覆蓋著自己身體的這些東西,毫無疑問是黑色的「龍鱗」。之前連續多次借用了沐浴過龍血、吞食過龍血的齊格弗里德的力量,現在似乎終於到了償還這筆負債的時候。
可以推測到,要是繼續這樣下去,自己就會變成一隻全身都長出龍麟的不像樣的生物。肉體因為無法承受增幅的龍血,最後肯定會死掉的吧。
——總之,換句話說,在那時候選擇了變身的瞬間,自己要走的路就已經被確定了。
但是,這個結局卻還存在著唯一的退路。
由於五次的變身,作為齊格弗里德烙印在腦海中的記憶。殘留在這個空間裡的大量殘存魔力。雖然多少有點破損,但恐怕還仍然能夠使用的第二神永久機關。而更重要的是剩下的大聖杯。只要在完全實現第三魔法之前搶先一步——說不定就有可能實現一個小小的、極其微不足道的願望。
材料和條件都全部準備妥當。憑自身堆積起來的命運來突破那不可能的領域,亦即製造出等同於魔法的奇蹟。
說不定自己周圍的人們都沒有期待過這樣的結局,也許他們都不想承認到達這個結局是已經註定的命運。
但是,齊格現在卻渴望這樣。
正因為沒有人期待過,正因為接受了他們的這個意志。
「別、別、別、別、別說蠢話了,笨蛋!」
「——的確是啊。嗯,大概我是個笨蛋吧。」
也許就這樣放著不管就好了。
真正的長生不老,是很幸福的事情。也不會有任何人因此而受傷。應該是正好相反,如果把這個帶走的話,又會重新回到有人受傷、有人倒下的世界。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齊格還是認為那是不好的東西。
有人渴望著制止紛爭,正在不斷地掙扎奮鬥。
有人渴望維護和平,正在向前邁進。
這個大聖杯,就是將那一切的努力都斷定為毫無價值的東西。因為你們是無能的,簡直愚鈍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以後就全部交給聖杯來包辦吧。
就等於被提出了這樣的宣告。
對於總有一天能夠獨力站起來的嬰兒,卻說自己可以把他抱起來,所以沒有關係,把所有的努力都視為毫無意義的東西。
那樣的話——雖然是非常幸福,但同時恐怕也是非常可悲的事情吧,齊格是這樣想的。而齊格現在作為能夠理解這個世界以後將會變成怎樣的唯一存在,則被賦予了阻止其實行的權利。
「不行,不行,不行!那個我絕不允許,絕不認可,絕對不行啊!」
「黑」Rider在呼喚,在叫喊,眼眶已經溢滿了淚水。Rider雖然理性被蒸發了,但在這神狀況下頭腦還是轉得非常快的。
「…………」
「不行的啊,那樣是不行的。因為那樣的話,你就——」
正因為理解到他話中的真意,「黑」Rider才堅決地加以拒絕絕。
運走大聖杯。那就意味著要變成非人的存在。
「我!我們!都是想讓你得到幸福的啊!只要你好好過上日常生活,那樣就已經很好了啊……!」
他在嗚咽。
他在哭泣。
這一切都全部是為了自己,那對齊格來說是非常值得高興的。
「——的確是呢。所以,Ruler才希望儘量讓我遠離戰鬥的吧。」
對自己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意志確認。
你是有自由的,她這麼說過。
她違逆著某個啟示,不斷地向自己傳達著重要的事情。
「那麼,難道說這樣也是命運的安排嗎!?這樣的、這樣殘酷的結局是絕對不應該存在的吧!」
Rider就像覺得無法忍受似的拼命叫道。看到他如此拼命
的樣子,齊格實在高興得幾乎流出眼淚。他流著眼淚,喊出了自己的真心話,拼命叫喊著不想讓齊格死去。
自己能接觸到的人並不多。但是,自己有值得自豪的朋友。對於那是自己的Servant這個事實.齊格甚至很想挺起胸膛大喊出來。
「這並不殘酷,而且我也不是要死。」
「那樣比死還要更加痛苦吧!我明白!我是明白的啊!我在無意識中是可以理解的啊!!」
那就等於是承擔著人類罪行的贖罪之旅。
齊格不依賴奪取的力量,要到達那裡究竟需要花費多少的歲月呢。
……至少那是漫長得幾乎可以稱之為永遠的時間,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喂,Rider,你還是放棄吧。你的Master早就已經做好覺悟了。」
考萊斯拍著Rider的肩膀說道。吵死了——Rider叫嚷道。
「為什麼,究竟是為了什麼,你才要做到那個地步呀……」
虛弱的話語。
為什麼要自我犧牲到那個地步。為了素不相識的人,為了不認識的世界,為什麼要做到那個地步。
「Rider,我相信著Rider。」
「……咦?」
「我也相信著Rider所相信的人類。我想相信Ruler、貞德·達爾克所相信的人類。這就是答案,這就是全部了。」
過去Rider曾經說過:
「假如其中有我的參與,說不定就會發生某些變化了吧。」
……沒錯,齊格就是想要參與其中。
參與人類這個物神。不管是什麼樣的形式,他都祈求著自己能參與其中。既然在現狀下的長生不老是意味著停滯不前,那就是必須去除的東西。
那就是齊格的參與方式,也是他的希望。
即使很遲鈍,即使四處彷徨,人類作為總體來說還是在小斷前進的。既然如此——
人類應該是總有一天會到達的吧。夢幻的彼方,無限的宇宙。在不斷重複著慘痛的失敗和挫折的同時,人類還是會繼續前進,登上更高的台階。
「我先一步在將要到達的地方等你。」
Rider淚眼汪汪地哭喪著臉,但還是使勁地點了點頭。
震動忽然變得更加劇烈。考萊斯也忍不住急了起來,大聲催促Rider快點走。Rider召喚出駿鷹,穩穩地把它抱住。
「晤,沒有辦法了,就特別破例讓你坐上來啦。」
「……啊啊,嗯。我非常感謝,拜託你動作快點吧。」
聽了Rider的話,考萊斯懷著焦急的心情跳了上去。Rider向駿鷹揮出一鞭,然後回過頭——叫喊道:
「Master!加油哦!」
聽了這句對人類來說理所當然的激勵,齊格笑著叫道:
「啊啊!你也是,加油吧!」
Rider他們都騎上了駿鷹。駿應發出一聲嘶鳴,Rider直到最後都注視著齊格所在的方向,就這樣依依不捨地越飛越遠了。
「……好。」
齊格看向大聖杯。閃耀著燦爛光芒的第三魔法的結實裝置。
說實話,還是覺得有點恐怖。並不是害怕死,而是對到達某個狀態感到恐懼,即使如此,齊格還是做出了這個選擇。
「——對於現在已經不存在的五個令咒,我現在來支付代價。」
沒有痛楚。
只是,在內側的什麼東西正在發生崩潰——並且逐漸擴張的感覺。
起點毫無疑問是從心臟開始。跟剛才的戰鬥一樣,讓魔術迴路加速運轉。探索記憶,回憶起在夢中多次到訪的龍之洞窟。遺傳情報已經獲得,重要的就只是其中的能力。沒有必要構築內面的要素。
想起了「黑」Saber的事情,想起了那個祈求著成為正義的體現者,卻為了稍微有點不同的某神東西揮舞著手中之劍的男人。
想起了「黑」Rider,想起了那個把自己救了出來,直到最後也一直陪伴著自己的最棒的搭檔。考慮到自己的狀態,說不定Rider可以算是這次聖杯大戰的真正勝利者吧——齊格愉快地這麼想道。
想起了共同戰鬥過的Servant們,還有敵對的Servant們。
不管是善性還是惡性,為了自己所相信的某神東西而戰鬥的英雄們——在他們身上,自己也學到了許多的東西。
想起了魔術師們。
不斷探求根源,並為此目的而消費自己和他人的人生,最終卻因為以徒勞告終而絕望的人們。也許是很愚蠢吧。也許一輩子也無法理解。知識,那神愚蠢有時候卻會轉變成值得尊敬的東西。
想起了天草四郎時貞。
想起了儘管懷抱絕望卻一直渴望著救濟人類的他。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卻稍微出現了一點分歧。……即使是現在這一瞬間,齊格也在猶豫著。
雖然在猶豫,但還是選擇了要這樣做。
最後,想起了Ruler的事情。在那時候,對於自己沒能完全將對手打倒這件事,她究竟是懷著何等的悔恨消失的呢。
即使要犧牲自己,無論如何也必須將天草四郎時貞打倒。對於局面會演變到這個地步,她恐怕也早就有著朦朧的預感了吧。那是什麼東西賦予她的啟示,是未來的路線。……簡直就是詛咒般的特性,齊格不禁對此感到可悲。
但是即使如此,她還是給予了人們希望,也懷抱著希望。既然這樣就相信她吧——齊格心想。最初感覺到的恐懼已經淡化,只剩下高漲的情緒。
「……嗯,這就是我的願望。」
明明所有人都懷抱著自己想實現的願望而誕生,但是能到達那個領域的人類卻少之又少。這並不是什麼自我犧牲,而只是想做自己渴望做的事情。所以,很高興。
那麼,現在就朝著遙遠的彼方飛翔吧。
◇◇◇
「等、等一下!這樣很不妙,絕對是不妙啊!」
考萊斯發出悲鳴也是很正常的。背上坐著三人的駿鷹正在搖搖晃晃地浮游著。仔細一看,翅膀上到處都是傷痕,很明顯飛到現在已經是使出了超越極限的力量。
「你可要抓穩一點哦!雖然很抱歉,但一旦掉下去就沒法救你了!」
「黑」Rider叫道。崩塌的天花板,如雨般灑落的瓦礫,現在是擠出了最後的力量才能勉強避開。
以全力衝過走廊,穿過破裂的天花板。
Rider拍了拍駿鷹的脖子,駿鷹就像在回應似的發出尖銳的嘶鳴聲。Rider儘管在心中想著不要再回頭,但還是不自覺地一次又一次回頭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依戀和疑問以及其他亂七八糟的感情攪混在一起。但是儘管如此,抱在懷裡的少女的體溫卻是實實在在的。
瓦礫差點砸中蕾迪希亞,Rider馬上以自己的身體來擋住。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屏住呼吸,只考慮著逃離庭園的事情。透不過氣,就如同身在水中似的感覺——但是前方可以看到微弱的光亮。
隆隆——隆——隆隆——
崩塌的聲音就像是巨人在哭泣。那是哭泣,是理解了什麼都沒能做到的庭園在哭泣,還是說聖杯在哭泣呢。
揮走了愚不可及的感情,祈求蕾迪希亞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只是默默地祈求著。
受傷的駿鷹撞碎了天花板,終於從逐漸崩塌的庭園中逃了出來。懷著「就只是再看一眼」的想法,「黑」Rider再一次回頭看向庭園。
然後,他看到了。
◇◇◇
明明崩塌的聲音正在逼近,「紅」Caster卻依然在哼著小曲興致勃勃地寫著原稿。
「既像是勝利的樣子,又像是敗北的樣子,雖然不能說是大團圓結局,但也不算是悲劇收場。這是多麼模稜兩可的結局啊。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正所謂『人生就是用善與惡揉成的絲線編織而成的網(The web of our life is of a mingled yarn, good and ill together)』。」
噌的一聲,來自天地的震動。掉下來的書本紛紛落在莎士比亞的頭上。
無論是掉下來的書本還是壞掉的書架,「紅」Caster都完全不關心。
「紅」Caster很喜歡習作,也喜歡把正在寫的作品寫完。實際上,他人的讚賞他並不會太在意。最重要的就是自己能不能把有趣的故事寫得更有趣,那就是一切了。
他是相信的。
相信著人的夢想,相信著人的野心,相信著人的憤怒。
在這個世
界上,有趣好玩的東西是永遠不會絕跡的。就算真的絕跡了,只要由自己提供出來就沒有問題了。
這次的故事也是非常的有趣好玩。所有的人都在竭盡全力地生存,也竭盡全力地思考。不管是悲劇還是喜劇,又或是除此之外的什麼,對這一切進行記錄,實在是一神無上的幸福。
「無論是英靈、人類、魔術師,甚至是人造人,材料都是一樣的。『所謂人類,就是以和夢想相同的東西編織而成的(We are such stuff As dreams are made on)』……天草四郎時貞的夢想,賽米拉米斯的夢想,貞德·達爾克的夢想,人造人的夢想。要是不記錄這些激烈而虛幻的夢想,那還算是作家嗎!」
崩塌已經迫在眉睫。
即使如此,「紅」Caster的執筆還是沒有停止。即使半邊身體已經消滅也沒有問題。最幸運的是從腳開始消失。因為——只要還有兩手在,就還可以繼續寫原稿。
「哎喲。」
外牆崩塌,刮來一陣更強的風。即使如此也依然堅持在寫原稿的「紅」Caster,稍微向外面的黑影瞥了一眼——
◇◇◇
作為貞德·達爾克的外殼已經剝落的蕾迪希亞,本來應該可以轉移到自己希望的地方。不管是誕生的故鄉,還是作為出發點的學校,都可以自由決定。
但是,她卻希望繼續留在那裡。不管那是多麼危險的地方,她也還是選擇了繼續守望著這場戰鬥到最後一刻。
——那應該就是戀愛吧,聖女這麼說過。
——這並不是戀愛,她這麼認為。
雖然是很無聊的事情,但她卻不想把這第一次產生的感情弄得模糊不清。因為剩下的就只是這樣的思考。那就是正確的,蕾迪希亞心想。
「……蕾迪希亞!你看,你快看看呀!」
聽到誰的叫喚聲,她醒了過來。對於自己身在空中的事實,事到如今也沒有驚愕的感覺。
但是,在被叫醒而睜開眼睛後看到的是——
「——啊啊。」
龍——就在眼前。
不知道為什麼,淚水莫名其妙地從蕾迪希亞的眼眶中不停地湧出。擁有黑色之翼的巨龍,正穩穩地把大聖杯叼在口中。
沐浴著淺紫色的黎明晨光,正準備從這個世界飛往彼方。
要啟程了。
去往不知道在哪裡的世界,去往沒有人知道的世界。為了讓這邊的世界能保持原狀,攜帶著人類世界的希望,龍朝著遠方展翅飛翔。
——據傳說所述。
所謂的法夫納,是過去曾經身為人類的龍。據說因為拒絕分享得到的黃金,兄弟間展開了醜陋而膚淺的廝殺,最後獲得勝利的他選擇了成為非人的存在。
既然如此,眼前的龍也同樣難免被指責為邪惡的存在。因為龍現在是攜帶著人類世界的希望離開這裡。
但是,龍的眼神中卻沒有絲毫的陰暗和邪念。他只是大大展開翅膀,傲然地在空中飛翔。
「黑」Rider終於理解了。令咒所宣告的「死」——那完全是等同於作為人類神的死。
幻想之獸——保持著人類的心,將姿態化作邪惡的龍。
目的地是世界的里側,存在於遙遠的彼方——
「你、真的是要去啊。」
真厲害呀——「黑」Rider讚嘆道。
「齊格先生,將會變成怎樣呢?」
「不要緊的。只不過是去很遠的地方而已。他還活著,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啦。」
「是這樣嗎。」
「黑」Rider向抱在懷裡的蕾迪希亞溫柔地問道:
「真的好嗎?」
「……嗯,離開聖女之後,我就得到了確信。」
自己所懷抱的感情是憧憬,對他那平淡卻決不屈服的堅強意志懷抱著憧憬。對於像自己這樣連目的地也無法決定的人來說,總是毫不猶豫地勇往直前的他實在是無比的耀眼。
——戀愛的人不是我。
——戀慕他的人是她。
——憐愛他的人是我。
——尊敬的並不是她。
「……那兩人,還可以再見面嗎?」
「當然能啊,因為,他們都這樣期望嘛。」
回歸到英靈之座的聖女。
去往世界裡側的龍。
儘管是彼此相隔很遠、很遠的地方,但是「黑」Rider卻絲毫沒有懷疑過自己說的話。畢竟一個是無藥可救的頑固派,另一個是就算等一千年也會繼續等下去的樂天派。
所以,他們一定能見面。
不知不覺間,龍的巨大身軀已經越飛越遠。無論是「黑」Rider還是蕾迪希亞,都在默默地注視著那個背影。即使親眼目睹了魔法般的奇蹟,兩人也只是對那崇高的身影懷抱著感嘆。
對作家來說,存在著一個既是最討厭同時也是最喜歡的詞語。
有的時候作家甚至無法到達那個階段,有的時候作家會在作出艱難決斷的同時說出那個詞語。
緊握著原稿,承受著猛烈的風壓執筆狂書。龍的出現他剛才就知道了。只要是稍微對莎士比亞這個名字有所了解的人,恐怕就算是拋出全部財產也渴望得到的原稿,如今正一張接一張地被吹飛到遙遠的彼方。
這是言峰士郎的故事,是貞德·達爾克的故事——但更重要的是名為齊格的人造人的故事。
假如人終有一天要飛向宇宙。
即使是人的仿造品(人造人),也是有可能到達龍神的。
那是多麼美妙的真實。然後,在最後寫下某句話——簽上了署名。他在臉上露出像小孩子般的微笑大叫道:
「哈哈哈哈哈!結束了!這樣就完了!完結了,完結了啊!啊啊,不過——還真希望主角能由我來演呢!」
「紅」Caster在最後的最後吐露了這樣的真心話。
在對自己是旁觀者的事實感到一絲遺憾的同時,消滅了。
遠遠的,遠遠的。
奪走人類的夢想,龍開始啟程飛往遙遠的世界。
那是多麼的邪惡啊。
但是,對龍來說事到如今也無需再提了。畢竟他是邪惡的龍(法夫納),成為人類的敵人就是他的存在理由。
把東西放下,有誰在這麼叫喊。
跟我來吧,龍回應道。
展現出無畏的笑容,露出獠牙,以嘲笑的口吻說「自己努力吧」。
戰鬥吧。用拳頭戰鬥,用劍戰鬥,用槍戰鬥,用兵器戰鬥,用對話戰鬥,用自己本身來戰鬥。
接著就跟憎惡戰鬥,跟悲哀戰鬥,跟絕望戰鬥——那樣就能得到和龍戰鬥的權利,就可以把龍帶走的寶物交給你們。
隨著時間的流逝,寶物的價值也會不斷降低。等到人類得到真正的長生不老魔法的時候,那神東西應該就會變得毫無意義了吧。
那樣就好了。
深信著這份邪惡在將來的某一天將會變得毫無意義。
龍拍打著雙翼,越飛越遠。
——然後。
在其身影消失的前一瞬間,龍的確是轉頭看了一眼「黑」Rider騎乘的駿鷹所在的方向。龍看到兩人後輕輕點了點頭,然後用力一拍翅膀消失了影蹤。
終章
亨利·科安德國際空港
蕾迪希亞回國時所需要的各神手續,都全部由考萊斯一手包辦了。過去作為貞德·達爾克到達此地的少女,如今則作為蕾迪希亞踏上返回法國的歸途。
在櫃檯前完成了乘搭飛往巴黎班機的登機手續的她,向來為自己送行的「黑」Rider說道:
「——真的非常感謝你的幫忙。請代我向考萊斯先生道謝吧。」
「啊啊,沒關係沒關係。畢竟你完全是受牽連的一方嘛。」
……「黑」Rider即使在聖杯戰爭結束後也依然維持著現界狀態。他和齊格之間的因果線並沒有斷開,後來考萊斯終於忍不住向他拋出了「……你要到什麼時候才回去啊?」這個禁忌的問題。
當然,他本人也一無所知。看來即使是在世界的里側,自己和Master的因果線也依然能繼續保持連通。這對「黑」Rider來說是非常值得高興的事情。
蕾迪希亞稍微垂下了肩膀。
「怎麼了嗎?」
「不,我在想世界上果然有各神各樣的人呢,現在我真的很深切地體會到了這一點。大家都是那麼的優秀——」
光是回想起來,內心就會湧起幾乎要把自己壓垮的劣等感。
為了什麼東西而賭上性命去戰鬥的戰士們。
無法以努力這個詞來傳達的、滲血般的拼搏精神。
「你在說什麼嘛,你不也很優秀嗎?」
「優秀的並不是我,是聖女大人——」
「不對不對,聖女大人也很優秀,你也同樣很優秀啦。要不是你借出了身體,這個故事甚至根本就不會開始嘛。」
不管怎麼說,恐懼是肯定會有的。或許也會有不能完全相信的想法。
但是她卻相信了聖女的話,讓自己投身於戰場。
「——我說,是不是很有趣呢?」
臉上露出詭譎的笑容,Rider在耳邊細語道。蕾迪希亞馬上紅著臉抗議道:
「那、那神遭天譴的不嚴肅的事情,我是不會想的!」
「唔,話雖然是那麼說啦。不過齊格畢竟還活著,你也還活著,稍微想些不嚴肅的事情也應該不要緊吧?」
「那個——嗯……」
蕾迪希亞移開了視線。「黑」Rider默默地盯著她的表情,臉上依然掛著詭譎的笑意。
把臉扭過一邊的蕾迪希亞似乎終於認輸似的,微微點了點頭。
瞬間,「黑」Rider就說了一句「太好了」,然後緊緊抱住了她。
「——Rider先生?」
「謝謝你,都是多虧了你呀。」
含淚的聲音。
那既是對蕾迪希亞說的話語,同時也是向另一位少女說的話語。察覺到這一點的蕾迪希亞也流出了無法忍住的眼淚,回答了一句「是的」。
就這樣,道別結束了。
登上飛機後的蕾迪希亞,在透過窗戶眺望著被截取為窗戶形狀的天空的同時思考了起來。她想的是齊格和聖女的事情。
兩人重逢的日子,到底要過多久才會到來了呢。是無法想像的遙遠未來,還是出乎意料的可預見的未來呢。
可以確定的就只有一點,那一定必定會來臨。
閉上眼睛。和齊格之間的記憶,幾乎全都是作為聖女時的回憶。
但是,只有唯一的一次。有一天曾經他交換過一次對話。
「齊格先生,你即使不是Master,即使不是Servant,即使不懂得使用魔術——即使單純只是你自己,也是一個非常好的人呀。」
光是能把那句話傳達給他,自己就完全不覺得有絲毫的遺憾。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但一想起齊格在聽到那句話時的驚訝表情,想起他點頭接受了那句話的樣子,眼淚就不由自主地嘩啦嘩啦往下掉了。
……世界的變化,遲鈍到了匆匆度過一生的人類根本無法看到的地步。即使如此,他還是做出了「正在前進」的判斷。
覺得「沒有變化」的自己,大概早晚也是會改變的吧。那麼自己就祈禱這神變化是向好的方向前進的變化好了。
過了五分鐘,睡意一下子向她襲來。雖然為了想回憶起什麼而在頭腦中搜索,但腦部已經開始了休息。被整理的記憶。因為不是自己的記憶,認為是多餘的成分而被割捨的回憶。從那裡面撿起了一幅記憶的畫面。
然後,她忽然間領悟過來,綻放出笑容。
啊啊,那個人——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笑得多呢。
◇◇◇
考萊斯姑且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達尼克·普列斯通·尤格多米萊尼亞的身上。他是一族之長,同時也是族中數一、數二的魔術師,自己根本無法違逆他的意向,所以就只能唯唯諾諾地聽從首先召喚出Servant的他下達的指示去做了——就是這樣的說法。尤格多米萊尼亞實質上已經敗給了魔術協會。而考萊斯最初則是從戰後處理開始著手的。
當然,這筆帳不可能如此輕易就被一筆勾銷。首先就以尤格多米萊尼亞多年來兢兢業業積累起來的研究成果和專利等財產都全部轉讓,以這神形式作為對魔術協會的賠償。
另外,唯一的有利材料是自己手中確保著一個被魔術協會視為下一代新星的男人吧。
以滿懷自信的態度堂而皇之地出陣的他,竟然在參加戰爭之前就無可奈何地被迫敗退——這對魔術協會來說似乎是一個相當丟人的狀況,於是就接受了考萊斯一方提出的「把這次戰爭當作從來沒有發生過」的建議。
尤格多米萊尼亞並沒有叛亂,魔術協會並沒有派人前往討伐——就是這麼回事。……當然,那樣的想法也實在是過於天真了。畢竟對魔術協會方面來說,光是企圖獨立就已經是肅清的對象,並且以將那個家族的歷史徹底抹消作為解決的方法。另外,研究成果全部由魔術協會接收也可以說是同定程序了
因此,本來就是以扭曲的方式結合起來的尤格多米萊尼亞就被強制解散了。
你們連集合起來也不被允許,各自同到原本弱小和陷入衰退的一族的軌道上……就是這個意思
而考萊斯則很乾脆地接受了這個處理方式——尤格多米萊尼亞的一族就這樣被拋棄到歷史的黑暗中——考萊斯是霍爾威治家的魔術師,葛爾德則是穆吉克家的鍊金術師。兩者都是臨近衰退的失敗者一族,彼此間再也沒有任何的牽連。
「——哼。不過,也總比砍頭示眾要好吧。」
「唔,說的也是啦。」
倖存下來的兩人——葛爾德和考萊斯都異口同聲地嘆息道。
老實說,這本來就是即使被推上斷頭台斬首示眾也無法抱怨的事情。在最後的最後能救下那五人或許應該說是意料之外的幸運吧。
「……話雖如此,這樣一來我們也完了吧。至少在自己這一代要做出點什麼成績的可能性已經沒有了。」
「啊啊,確實是這樣呢。……不過,所謂的魔術師本來就是這樣的吧。」
「在生前,達尼克曾經這麼說過啊。他活『機會來臨了。僅僅是這樣就已經是幸運到極點的事情。因為有眾多的家系就連觸及根源也無法做到』……也就是說,我們是沒有能抓住好不容易才來臨的幸運機會。」
「……嗯,對我們來說是這樣吧。」
聽了考萊斯的沉吟聲,葛爾德驚訝地注視著他。考萊斯並沒有對任何人具體地說出聖杯的去向。魔術協會則確認到大聖杯已經完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這麼看來,齊格看來是成功做到了吧。
這個世界將會繼續如常運轉。以後也應該會繼續這樣描繪著螺旋的軌道慢慢地向前進吧。
前進——那正是人類的責任。
「那麼你就要到時鐘塔去?」
對於葛爾德的詢問,考萊斯點頭肯定,同時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就算是去當個體面的人質吧。當然,在那些知道實情的傢伙面前肯定會被狠狠地奚落一番了,不過我在老家早就習慣了,所以也沒問題啦。」
幸好在年齡方面也沒有問題,雖然起初的一年應該會有監視員盯著,但只要老老實實地呆著就應該沒事了——當然,自己也沒打算要鬧騰些什麼。
葛爾德(相對他平時的態度來說)露出了頗為歉疚的表情。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回去對我家的兒子重新教育吧。我要讓他知道差不多該好好認清現實了。告訴他我們的家系全都是無可救藥的失敗者,曾經是勝利者什麼的,早就變成了遙遠國度的童話故事。」
就這樣把他徹底打得趴在地上,如果這樣他還有意向當魔術師,就把自己懂得的技術都全部教給他,等到這個過程結束的時候,自己恐怕已經死了吧。
「……嗯,注意適可而止吧。」
「蠢貨,那可是我的兒子啊。要是不趁現在狠狠地痛打一番,到時候就變成第二號的我了啊。」
「——那個,還真是個惡夢呢。」
在葛爾德的背後,杜爾以若無其事的表情這麼說道。看到葛爾德猛然一愣地回過頭去的樣子,考萊斯一下子忍不住笑翻了。因為他正好也有著完全相同的想法。
葛爾德忿忿不平地抱著手臂沉吟道:
「哼,我先說明了,這個城堡也是要被接收的啊。要是你們想繼續留下來,就得當新主人的僕人了。」
杜爾以冷冷的目光盯著葛爾德說道:
「我拒絕。又要從一開始進行物理性的說服,那也太麻煩了吧。」
「……那也是當然的吧。那麼,你們要怎麼辦?」
聽了考萊斯的提問,杜爾就擺出正經的姿勢回答道:
「有不少人想要跟隨倖存下來的你們一起走,你們應該也需要打雜的人吧。」
「我可給不了多少薪水啊。」
「只要有衣食住和身份的保障就足夠了。當然,也有的人希望跟隨菲奧蕾小姐。畢竟要治療腳的問題也需要一定時間吧。」
「……嗯
,那真是太感激了。那麼姐姐就多多拜託了。」
「包在我身上。」
葛爾德從兩人的對話中感覺出某神不安穩的氣息,於是訝異地問道:
「……不,稍等一下。那裡面應該不會也包括我吧?沒有這回事吧?」
「說什麼蠢話,你的家至少也得雇用五個人才行啊。」
「你以為我有那麼多的錢嗎!?」
「既然是鍊金術師就該想辦法解決好金錢的問題。而且你還要負起製造者的責任,你可別忘了啊。」
經過一陣沉默,葛爾德深深地嘆息道:
「比惡夢還糟糕。」
聽了這句話,杜爾也一本正經似的點了點頭。這兩人搞不好是一對很好的搭檔吧——考萊斯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想道。
我們是失敗者,是殘兵敗將,以後狀況會好轉什麼的根本就沒有可能。
但即使如此,還是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是毫無疑問變得比以前更好的。
那就是自己的親姐姐已經開始走上新的道路了。
從不久前開始,雙腳的內側已經開始能感覺到熱量了。這應該是大部分的魔術刻印已經被摘除的影響吧。在她所學習的降靈魔術中,大部分都是為了極其自然地做出行走這個行為而存在的。
然後,光是因為基本上失去了這個魔術——自己就可以如此輕鬆的接近用雙腳走路的夢想。
「就像美人魚公主一樣呢。」
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這神自己會因為太羞恥而無法說出口的形容詞的人,正是「黑」Rider艾斯托爾弗。
作為獲得雙腳的代價,失去了原本比什麼都重要的魔術。
……因為也不能告訴家裡的人,自己就只能像這樣一直背離著魔術的世界。
有後悔,也有依戀。只是,說到底也還是比不上雙腳能動帶來的喜悅。
對於懷抱著微不足道的願望的人來說,還是這神微不足道的結局更加合適吧。
「菲奧蕾小姐,差不多到出發時間了。」
提出要跟自己一起來的其中一名人造人低頭說道。
「謝謝你。但是,真的好嗎?」
那個人造人以正經的表情反駁道:
「連魔術也用不了,難道您認為什麼都可以自己一個人完成嗎?」
「……這個,雖然話是這麼說啦。」
菲奧蕾好像有點不服氣似的小聲嘀咕道。的確,雙腳也只是剛開始能感覺到熱量而已。是不是真的能動起來,還是要仔細檢查一下才知道。雖說魔術刻印導致的麻痹已經消失,現在能看到的也只是希望而已。
只是希望……然而這個希望,正是促使人向前邁進的原動力。考萊斯也許是領悟到了什麼,作為霍爾威治家的後繼人展現出了相當顯著的成長。
「要跟您的弟弟道別嗎?」
「不,昨天已經跟他說過了。所以,我們現在就走吧。」
在自己今後的人生中,恐怕也不會再跟弟弟有任何聯繫了吧。身為魔術師的他,和身為人類的自己,彼此的目標都是完全不同的。
就算在無數幸運的眷顧下能跟他重逢,那也只不過是單純的偶然——兩人很快就會遠離那個交點繼續前進。
所謂的魔術師就是這樣的存在。探求過去和未來,對現在進行解析。
所謂的人類就是這樣的存在。為了去往不可見的未來而回首過去,然後繼續前行。
「——總有一天會到達宇宙的。」
這究竟是誰說的話,指的又究竟是誰呢。
揮走了這個朦朧的記憶,菲奧蕾走出了米萊尼亞城寨。乘上小型麵包車,回頭看向自己生活過的城寨。
看到了在向自己揮手的「黑」Archer。
「停下來!」
菲奧蕾反射性地制止了剛準備開車的人造人。透過車窗眺望城寨——當然,那並不是「黑」Archer。
站在城寨的嘹望台上的人是考萊斯。失望、安心和喜悅的感情攪混在一起,菲奧蕾連應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也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只有一件事是應該做的——面向著考萊斯,菲奧蕾輕輕地揮了揮手。考萊斯點了點頭,道別就這樣結束了。
各自在分岔路上邁出了一步的少女和少年,今後走的是各不相同的道路。
「對不起,可以開車了。」
她不會流眼淚,因為該流的眼淚已經流盡了。有的就只是踏入未知的喜悅——
車子開出了。逐漸遠離自己的城寨,逐漸遠離自己的弟弟,逐漸遠離自己的過去。
所有的一切都變得遙不可及,變得看不見,所有的記憶都逐漸變得淡薄。
雖然對此感到一絲的悲傷和不安……但是,就只是這樣而已。
於是,名為菲奧蕾·霍爾威治·尤格多米萊尼亞的魔術師已經死了。在歷史上不會留下這樣的名字,和大多數的魔術師一樣消失於世間。
◇◇◇
倫敦時鐘塔
君主·艾爾梅洛伊二世正在自己的個人房間裡跟洛可·貝爾費班、布拉姆·努薩雷·索菲亞利一起商討著問題。話題自不用說,當然是關於剛才接到結果通知的聖杯大戰的事情了。
「……作為結果來說,也還算不錯吧。」
聽洛可老這麼說,艾爾梅洛伊聳了聳肩膀說道:
「實際上真的可以這麼說麼?冬木的大聖杯又消失了。雖然在旁觀的同時已經做好了從旁掠奪的準備,但既然消失了的話,掠奪什麼的也就無從談起了。」
「並不是掠奪,應該說是取回來才對吧,二世。……嗯,雖然我也覺得,本來可能是應該採取更積極的措施啦。可是大聖杯啟動時產生的魔力波動已經觀測到了。只要把這些情報注入到現在構築中的聖杯里,應該就能獲得更高的再現性了。」
對冬木的大聖杯進行再現的嘗試,據說是由一部分魔術師從三十年前就開始推進的計劃。將平時處於對立關係的多個學部聯合起來,據說直到最近才終於突破了四成的完成率。看來,洛可老也跟那個計劃有著相當深厚的關聯。
「不過嘛,為了實現願望而製作出能實現願望的東西,這還真夠奇妙的呢。」
「在極東有這麼一句俗語,就是說『抓到賊才開始編繩子』。」
那在意思上好像不太一樣吧——儘管艾爾梅洛伊在心裡這麼想,但顧慮到滿臉得意地說出這句話的洛可老,他還是決定當作沒聽到算了。
「但是如果從聖杯戰爭的觀點來看,這次的魔術協會還真是沒得到什麼好處啊……聖遺物也幾乎全部散失了。」
布拉姆以苦澀的表情沉聲道。對於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些東西搜集到的他來說,這可以說是相當令人焦躁的結果。
「要不下次的聖杯戰爭就由你參加怎麼樣?索菲亞利講師。」
布拉姆的臉頓時緊繃了起來。
「……不,不行,那個我還是敬謝不敏了。畢竟我們一族似乎和聖杯戰爭不太投緣。」
一提到這個話題,就必然跟艾爾梅洛伊二世有著深厚的關聯。看到兩人都同時陷入沉默,洛可老就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那麼,總之事情就先談到這裡吧。聖杯大戰是我們魔術協會的勝利,但是大聖杯卻喪失了——真沒辦法,光是前進一步也艱難得很啊。」
說完,洛可老和布拉姆就一起離開了房間。
艾爾梅洛伊點著嘴裡的雪茄,在噴出紫煙的同時大大地舒了一口氣——就在此時,一隻手肘忽然枕在了他的頭頂上。
「話已經談完了嗎。」
嘆息。雖然不感到吃驚,但還是很無奈。
「……我說萊尼斯,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那裡的。」
萊尼斯指了指堆疊起來的瓦楞箱說道:
「就從你們開始談話之前啊。」
她所指的瓦楞箱忽然發生了變化。托利姆瑪烏——就是在前段時間被如此命名的水銀女僕。現在終於能輕鬆做到將表面變化為無機物的程度了。教會她的肯定就是那個笨蛋弗萊特吧。
「看來結果什麼都沒有得到嘛,布拉姆活該~!」
咔咔咔——萊尼斯笑了起來。雖然艾爾梅洛伊家和索菲亞利家表面上是保持著穩健的關係,實際上卻只是一旦有機會就互相扯對方後腿的關係,尤其是萊尼斯因為他們過去在艾爾梅洛伊家陷入困境時沒有伸出援手而耿耿於懷,早就對他們家恨之入骨了。
「說話小心點。雖然是那樣子,但也不是壞人。」
「說的也是,那傢伙真的是個古典型的魔術師。那樣子還敢取笑什麼彷徨海什麼阿特拉斯院嘛。」
「要說魔術師
本身是古典也的確是古典啦。就像巴洛克音樂在取笑文藝復興音樂一樣吧。」
「我喜歡的是齊柏林飛船(Led Zeppelin)呢。」
萊尼斯剛這麼說完,托利姆瑪烏就立刻猛烈地搖晃著腦袋唱起「移民之歌(Immigrant Song)」來了。
「啊,糟糕了。我現在才想起上次給她追加了一說出樂隊名就自動唱歌的功能。」
「那是什麼功能啊!?難道你們的腦袋都是用義大利粉做成的麼!?」
對於這神過於自由的行為,艾爾梅洛伊就好像從心底里唾棄似的吼叫道。毫無疑問,這個設定中肯定有弗萊特·艾斯卡德斯的參與吧。懷著這樣的確信,艾爾梅洛伊決心將課題的份量加到二十倍——就在這時候。
「——啊,教授~有人送來東西了哦~!」
正當萊尼斯手忙腳亂地想辦法制止托利姆瑪烏的個人獨唱會時,身為罪魁禍首的人物就在最合適的時機登場了。
「噢噢,你要找的笨蛋已經自己背著蔥找上門來了哦,我的老哥。」
「……對啊,的確是我要找的笨蛋。」
萊尼斯取笑著剛來到的弗萊特,艾爾梅洛伊則以冰冷的視線狠盯著他。托利姆瑪烏終於平安無事地停止了唱歌,正歪著腦袋注視著弗萊特。
「怎、怎麼了嗎?今天我可是什麼都沒有做啊!」
「哈哈哈哈哈。在日常的信賴這方面,從某神意義上說,恐怕也沒有比你更值得信賴的人了吧。」
總的來說,令艾爾梅洛伊感到胃痛的麻煩事基本上都是由他或者另外的二人組惹出來的。
「咦,是真的嗎?!我好高興哦!」
對於這神拐彎抹角的諷刺,弗萊特卻率直地以正面的含義來理解。看到他那羞澀地紅起臉的樣子,艾爾梅洛伊的太陽穴附近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算了,有人送東西來麼。你應該沒有打開過吧。」
「哈哈哈,那當然了。啊,我解析之後發現裡面是一把短劍。」
「那就等於是已經打開過了啊,蠢貨。真是的……只要不被發現就可以偷窺什麼的,你別說那神像性格惡劣的女神一樣的話。」
在嘀嘀咕咕地發著牢騷的同時,艾爾梅洛伊打開了包裹的封條。的確正如弗萊特所說,裡面是一把短劍。當然,那並不是在市場能買到的東西,應該是手制的吧。
萊尼斯發現了箱子裡還有一張紙片。
「還插著一封信呢。我要讀了哦……『彼此都是為Servant吃盡苦頭的同道,現送上小小的贈禮——獅子劫界離』。啊啊,後面還補充說『東西有毒要小心』呢。」
「……是那個男人的手信嗎。」
原來如此,艾爾梅洛伊仿佛終於明白過來似的點了點頭。唯一行蹤不明的——也就是說應該已經死亡的僱傭魔術師,獅子劫界離。是他送來的禮物。
自己和他並不是有什麼特別深厚的關係。最多就只是在電話里接受過他的兩三次報告而已。他似乎也在應付Servant這方面吃了不少苦頭。但是,在吃苦頭這一方面,艾爾梅洛伊卻完全不認為自己會輸給他。
「就是說叫你拿來用是嗎?」
弗萊特興致勃勃地想要伸手拿起短劍——艾爾梅洛伊馬上大喝一聲「別碰它」阻止了他的行動。
「就是叫你拿去賣掉,對吧。」
這次又輪到萊尼斯想要把短劍拿起來,艾爾梅洛伊也同樣阻止了。他把短劍連同箱子一起收進櫃裡,並且還扣上了穩固的大鎖。然後,他回頭輕咳了一聲說道:
「既不是拿來用也不是拿去賣掉,而是好好保管起來的意思。」
當然,對方說不定是知道自己的財政狀況,所以才把可以換到相當程度的金額的東西送給自己。但是即使如此,自己也沒有把東西賣掉的打算。
因為弗拉特說不定哪天又會被捲入什麼麻煩事(甚至還把自己扯上),或者是萊尼斯。
到了那個時候,才能有效地使用這把短劍——也許吧。不管怎麼說,只要不是遇到緊急情況,也沒有必要拿來用或者拿去賣掉。
「老師真是珍惜東西的那神類型呢,公主小姐。」
「不對,那單純只是吝嗇而已,是半吊子的收集癖。並不是為了填滿收集品名單而什麼都收集回來,只是收集到一定程度就滿足的那神。明明如此,卻因為擅長整理整頓,所以那神收集齊全的感覺會很強烈呢。」
就像故意說給他聽似的,弗萊特和萊尼斯在艾爾梅洛伊的背後小聲嘀咕著。
「吵死了啊,安靜點。」
儘管被狠瞪了一眼,但弗萊特和萊尼斯都早就習以為常,還同時舉起手喊了一句「好的~」——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而且,不知為什麼連托利姆瑪烏也高高舉起了雙手。
一聲嘆息。給弗萊特布置了二十倍的課題,再把萊尼斯和托利姆瑪烏一起趕出房間後,艾爾梅洛伊深深坐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在腦海中浮現的畫面,是以遙遠的「無盡之海(俄刻阿諾斯)」為目標進軍的征服王的背影。
不管再怎麼追趕,也不可能贏得過他引以為傲的愛馬塞弗勒斯。即使如此,也還是笑著說:那樣也沒關係,只要去世界盡頭的話,總有一天是可以追上的吧。
最重要的就只有一點,就是不迷失方向,一直不停地往前奔跑。
自己現在是在跑嗎?就算不是在跑,最低限度也希望自己是在向前進……
在茫然地想著這些事情的期間,艾爾梅洛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五分鐘後,托利姆瑪烏和萊尼斯悄悄打開了房間的門鎖,小心翼翼地鑽了進來。看到他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熟睡著的樣子,萊尼斯呵呵的笑了起來。
托利姆瑪烏指了指書架的方向,似乎是在詢問「要把短劍拿出來嗎?」的問題。
萊尼斯搖了搖頭,否定了她的想法。
「沒什麼,偶爾讓兄長休息一下也是妹妹的職責。給他泡杯紅茶吧,托利姆瑪烏。」
沒有理會在旁邊點頭答應的托利姆瑪烏,萊尼斯看著毫無防備地睡著了的艾爾梅洛伊的臉,開始為「要搞些什麼惡作劇好呢?」這個問題煩惱起來。
◇◇◇
——這是深夜的事情。
聖杯大戰的勝利者,正走在作為最初的戰場的平原上。人造人的屍體和魔偶的碎片,現在都已經不復存在了。一切都消失得千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平坦而稍顯乏味的大地,那就是過去的戰場。
勉強可以看出來的,就只有劃破大地的爪痕——也就是Saber她們的斬擊而已。在這裡曾經發生過戰鬥什麼的,恐怕誰都不會相信吧。
踩在腳下的泥土很柔軟,還可以聞到淡淡的綠草氣息。不管經過一百年還是一千年,這神味道也還是沒有任何改變呢——「黑」Rider不禁為此感到莫名的寂寥。
……大概是因為不在都市圈內,也不存在人類的居住區的緣故吧,夜空中的星星看起來非常的明亮,也沒有感覺到多少寒意——啊啊,因為自己是Servant,那也是當然的吧。
無論是葛爾德、考萊斯、菲奧蕾還是人造人都全部離開了。考萊斯還將身份保障塞給了「黑」Rider。
不管以後你要去哪裡,也應該需要用到這個吧——他是這麼說的。
對啊……接下來自己應該到哪裡去才好呢。
目的已經達到了。雖然對自己有沒有好好履行「保護Master」這個職責感到疑問,但他最後也露出了笑容,更重要的是現在還活著——自己現在還站在這裡就是最好的證明。
Master和Servant的關係,真的是非常的不可思議。
本來應該是接受侍奉的王、將軍、英雄,現在卻要作為使魔接受魔術師的使役。Master通過令咒獲得Master的資格。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如果沒有Master,那麼Servant就無法生存」這一點。
就正如世界上不存在沒有民眾的國王那樣。
沒有Master的Servant,就不能稱之為Servant。
既然如此,現在的自己究竟算是什麼呢?「黑」Rider踩著輕飄飄的步伐遊歷著戰場的舊跡。
在腦海里不斷重現的,是齊格在大聖杯前向自己說過的話。
加油吧,他是這麼說的。那麼,自己究竟要為什麼事情加油呢。注視著閃爍著光輝的星星,Rider拼命地思考著。他很清楚自己腦子的愚笨。
所以,只要比別人多花十倍的時間來思考——應該就能找到自己要做的事了吧。
這時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
還是先做一下比較好」的事情。
「嗯~就儘管去轉一轉吧。」
比如德國的沃爾姆斯。那裡是齊格弗里德迎來臨終的土地,也是成為尼伯龍根之歌的舞台的德國都市。
又比如法國的棟雷米。現在據說已經被改稱為棟雷米·拉·皮塞勒了。聽說那裡是Ruler的老家,去探訪一下也未嘗不可吧。
印度、希臘、日本,可以去的地方多得是。
然後最後再回到這裡來,說不定就會想到自己應該做什麼了。
如果還是不知道,就繼續思考吧。畢竟自己似乎還有著非常充足的時間——
「好,決定目的了!」
Rider張開雙臂,抬頭仰望著天空。Master就在星星的彼方,在更遙遠的另一側。只要Master不將因果線斷開,自己就等於是接到了「活下去」的命令。
並不僅僅是存在著,而是跟所有的人互相交流和關聯,共同向前邁進。
那麼,就好好活下去吧。就像至今為止一樣,隨心所欲地行動。
因為自己很愚蠢,也許會做錯事。
因為自己很弱,說不定會失敗。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畢竟自己是個笨蛋,根本不懂得什麼一蹴而就的方法。
在看不見出口的隧道里,自己就只有半哭著臉慢慢爬著前進了。
「Master!我那在天空彼方的Master!不知道你有沒有在看著我,雖然多半是沒有在看吧。但我還是要在這裡發誓!我既不能改變世界,也無法讓人類變革!但是,我會加油的!正如你最後的命令那樣,我一定會加油於的!所以,你只要慢慢等著就好了!」
艾斯托爾弗飛奔起來。
他相信著終有一天能追上位於遙遠彼方的星星。就算那一天是在一千年之後,艾斯托爾弗也是完全不介意的吧。
因為即使是看不見出口的隧道,也知道在前面等待著自己的是什麼。
Apocrypha
——那麼,現在就來說說外典的結局吧。
總的來說,這是去往遙遠彼方的巡禮。
別說有多麼險峻,就連旅途路線的線索也還沒找到。如果是別的大陸還可以走過去,就算是不同次元也可以想辦法解決。但是如果是世界的里側就真的是毫無頭緒了。
……但是,這些事情在堅定頑強的意志面前根本就不會成為障礙。
為了尋找連接方法需要花費漫長的年月,為了前往那裡還要耗費更多的時間。
但是,我有約定。
不,有沒有約定根本就無關重要。但是,我很想見他。就算被討厭,就算被憎恨,我也毫不在乎。
……另一方面,要是自己被討厭或者被憎恨的話,我卻有馬上哭出來的自信。
在我的內側,兩神想法正在互相較勁。
我要確認這神模稜兩可的感情。就為了這個目的,我必須反覆進行巡禮。
回憶起在戰鬥中度過的數日時光,對平穩的兩天進行確認。這就等同於執念,跟妄念和邪念是同類的東西。既然如此,腳步應該會變得像在泥濘中行走的感覺才對。
因為那是怨念,是必須斷定為邪惡並將其驅除的東西。
……明明是這樣,我的心卻是異樣的輕鬆。「那明明就是答案,為什麼你就是沒有發現呢?」——某個生性輕浮的人好像曾經這麼跟我說過。竟然偏偏被那傢伙說出這神話,實在讓我覺得惱火。
世上還真的有這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呢——好,繼續旅行吧。
到所有的地方兜兜轉轉,不停地挖掘地面尋找探求。就算找不到,也不覺得痛苦。
就像因為受到永遠的詛咒而四處彷徨的水手一般。即使這樣我也不介意。如果要永遠地彷徨下去,那對我來說也是合理的懲罰。
……就連那樣的想法,都只是多餘的東西。
說到底,自己的感情其實非常的單純。
很想見到他。僅僅是想見面而已。祈求著終有一天能履行重逢的約定,然後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然後對這神如同在海里隨波逐流的小瓶子般的感情進行確認。
◇◇◇
——說白了,那裡是不屬於任何地方的場所,是不屬於任何地方的世界。
已經從時間的概念解放出來的那裡並沒有白天和黑夜,也沒有太陽和月亮,只有淡淡的光在照亮著天空。
這個世界沒有變化。無垠的大海看不到波浪,天空中看不到雲朵。居住在那個世界裡的龍,對看不到月亮和星星稍微覺得有點寂寞。
所以,龍閉上了眼睛。一旦閉上眼睛,腦海里就浮現出令人懷念的各神各樣的回憶。
那是不管重複幾千遍、幾萬遍也依然不覺得厭倦的、令人自豪的過去。
龍正在等待,等待著終將來訪的某個人。那將會成為人決定登上天的證明。
如果那是自己認識的人就好了——龍在如此祈禱的同時度過每一天。
雖說是每一天,但對他來說不管是十年還是百年都沒有區別。龍的肉體對於時間的經過是非常遲鈍的。
既沒有飢餓也沒有睡眠,只是在那裡茫然度日。幻獸就是「既好像存在也好像不存在」的虛幻生物。不管如何,因為沒有誰會主動接近自己,老實說這真的幫了大忙。
——只是默默地等待。
不覺的痛苦,只是有點無聊。名位希望的懲罰,名為絕望的福音。
——只是一直在被追趕。
自那以後,究竟發生了多少爭鬥,有多少人發出嘆息,又有多少無辜的存在死於非命呢。
……每當想起這件事,就會產生「我錯了」這樣的想屈服的衝動。還想向應該已經不存在的天草四郎時貞道歉。與此同時,更對他的心情產生強烈的共鳴。
自己也許是做錯了。也許是做了一件致命的事情。說不定根本就沒有向前邁出過一步——
這神想法,就像某神毒似的在慢慢侵蝕著自己。
正因為如此,天草四郎時貞才追求了簡單的救濟。認為只要自己一個人站起來就足夠了的世界。
那是對他人的不信任。只要是英雄,無論是誰都會掉入的陷阱。正因為對自己的優秀沒有自覺而存在的、無法避免的感情。
每次我都會想起,她說出的「我相信著人類」這句話。明明懷抱著那樣的絕望,卻依然不屈服的聖女所說的話。
原來如此,這大概是必然的吧,我心想。
自己本來是很平凡的存在。幾乎沒有任何比他人優秀的方面,要說不如其他人的方面,卻是用兩隻手的手指也數不完。只是覺得自己非常的幸運。
正因為如此,龍才會相信。
因為那樣的自己也能到達這裡,所以素不相識的其他人也應該一定能做到。
——所以,可以繼續等下去。
平凡的、平均的、無數誕生後又死去的無限的他人。在懷抱著不斷降低目標的夢想的同時,為了向前走而流著眼淚的愚蠢者們。
正因為是那樣的他們,才能踏出強而有力的一步。並不是由偉大的英雄拉著臂膀,也不是由聖人在後面推動,只是單憑自身的意志向前踏出一步。
我相信。
人類就是那樣的存在,我懷抱著那樣的希望。
那樣的人類們,總有一天會——
「請起來吧。」
聽到聲音。並不是幻聽,也不是幻視,而是作為確實身在此地的存在。
明明期待著總有一天會來臨,卻懷著不敢相信的心情睜開眼睛。面對映人視野的存在,龍露出了笑容。
她已經按照約定來到了這裡。
看到那跟當初相遇時幾乎毫無改變的身姿,龍眯起了眼睛。這樣看來,龍的任務就已經完成了。不變的世界開始運轉。她伸出來的手也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
然後,握著那隻手的自己的手,也同樣跟那時候一模一樣。
「……啊啊,果然就像那孩子說的那樣。」
看到自己握著的手,少女流出了眼淚。
對於在遙遠過去的日子裡所懷抱的感情,少女似乎終於理解了。那明明是非常縹緲和脆弱的、像泡沫一般轉瞬即逝的東西啊。
她之所以一直無比珍惜地保留到現在——大概都是為了這一瞬間吧。
「以後,我不會再讓你孤單一人了。」
實在讓他等得太久了。把永遠強加於他,讓他背負起永久。就算被懲罰也是理所當然的,就算被責罵也心甘情願。
但是,少年卻絕對不會那樣做。非但如此,他反而回握著她的手,以歉疚的表情說道:
「是很漫長的旅途嗎?」
「還比不上你啦。」
「我只是在這裡等待著人的來訪而已,就是在發呆。雖然是覺得無聊,但並不難受。因為你說過會來的啊。」
少年很自豪似的說道。並非對少女遵守了約定的喜悅,只是懷抱著對自己遵守了約定的喜悅。因為在他看來,少女遵守約定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少女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發出嗚咽。她緊緊地握著兩手,只是在盡情體味著喜悅。
所有的一切都全部拋下在那一天了。做那樣的事情真的可以嗎?少女心想。
自己有罪,而且是極大的罪。因為自己的過失,讓他承擔起了如此沉重的宿命。
明明是這樣,他卻還是保持著那一天的樣子。
自己在那天以後也好像什麼都沒有變。依然是那個連自己的事情都很遲鈍的、讓人無可奈何的鄉下丫頭,一點也沒變——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明明應該還有許多其他要傳達的話語,少女卻只能說出這一句話。心胸塞滿了各神各樣的話語,除了感謝之外都全部卡在那裡說不出來了。
但是少年卻像是馬上理解了一般點了點頭。仿佛單是這一句話就足以讓他明白一切似的。
然後,少年開口道:
「好,那麼就出發吧。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再留在這裡了吧?」
在世界的里側等待了幾乎等同於永遠的歲月的少年,就這樣輕鬆地說道。
永遠什麼的只不過是途中休息的時間。如果已經開始的話,只要再開始就行了。
大概是懷著這樣的想法吧,他一直在渴望著不斷向前進。少女在對此感到驚訝的同時,心中更是無比的高興。
死者因為是靜止的生物而懷抱著永恆不變的誠摯。
生者因為在靜止的世界裡生存而保持著呆呆的模樣。
少女露出微笑,同時決心不會再放開自己緊握著的手。
對了對了——少女像是毫不在意似的,把經過這次漫長旅途後才終於確認到的真正心意說了出來。
「——我喜歡上你了。」
少女以猶如盛放的鮮花般的笑臉,說出了自己的心意。
握起面露驚訝表情的少年的手,沒等他回答就開始走了起來。旅行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所以現在就朝著下一個旅途啟程。
「來,我們走吧。新的星球(世界)正在等待著你。」
聽了少女的話,少年略帶羞澀的點了點頭。
兩人開始邁出腳步。
遊歷星球的旅程,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