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邪龍與聖女 第四章(1/2)
在戰場上手持聖旗,面對如雨般灑落的箭矢也無所畏懼,騎著白馬向前飛馳。
沒問題的,雖然想要放棄、想要跪下來的衝動都快到極限了,但還是可以忍耐住。
壓抑著恐懼的悲鳴,和士兵們一起奮勇前進——
「這神場面,不管重複多少遍也——」
不管重複多少遍,自己要做的事情也不會改變,自己要走的路也同樣不會改變。自己的過去不會改變,也不會對自己的過去有所後悔。
就算迎來死的瞬間……自己的心也不可能會屈服。
(原來如此,的確正如你母親所說的那樣呢。你的心是火和鐵鑄成的,無論處於什麼樣的狀況,只要明確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就徑直朝著終點飛奔。實在太美妙了!)
貞德·達爾克勉強忍住沒有把「吵死了」這句話罵出口,繼續應付著「紅」Caster所構築的故事。
懇求饒命的敵兵,主張不需要俘虜而將其殺死的士兵,在戰場上發生的眾多矛盾。
明明身為聖女卻在戰場上戰鬥,明明身為聖女卻接受自己人的殺害行為。
本應已經死去的敵兵對此發出譴責。
「如果是聖女的話,為什麼要殺死我們?」
「手裡拿著聖旗,還要加害於我們?」
「我們並不是罪人,只不過是跟你站在不同立場上的普通人啊。」
貞德靜靜地接受了這些罵聲。他們說的全都沒錯。明明身為聖女卻揮舞著旗幟,並且認同傷害他人的行為。那應該不是聖女應有的行動吧。
過去聖女瑪爾大曾經以祈禱的力量把龍趕走——
自己現在做的卻只是和人一起打倒人的指揮官。
「的確是這樣呢。我決不是什麼聖女,我自己就是這麼認為的。」
即使自己懷著無比虔誠的信仰,每天都對主奉獻祈禱——甚至成為了接受啟示的存在,也還是這麼認為。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站起來?」
被箭矢貫穿了頭顱的敵兵問道。鮮血淋漓的頭,空洞的眼瞳,緊繃著的紫色嘴唇。
面對已經變成殭屍的他,貞德以肅然的態度回應道:
「因為即使如此,我也深信著這條路是通往正確道路的。」
那並不是憤怒,而是堅決的意志表明。
她所說的話語,將敵方和己方的士兵們都全部粉碎了。他們化作了粉塵,和飄蕩著血煙的戰場一起慢慢消失不見。
踐踏著無可奈何的罪惡感,貞德大叫道:
「Caster!你還有第三幕是吧!?快點開始行不行!」
(好的,好的,那當然了。這是為了探尋你的人生是否是錯誤的,如果是錯誤的話又應不應該加以糾正的故事。那麼現在就讓我們進入第三幕吧!)
景色變暗——在場景切換之後,只見貞德正騎著白馬置身於遊行隊列中。周圍的人們都在發出歡欣雀躍的呼喊聲。
不用看也知道,光憑這些歡呼聲就理解自己身在何處了。查理王七世的戴冠式,好不容易才得以成立的奇蹟。在蘭斯大教堂里,查理七世接受在額頭注入聖油的儀式,戴冠式就在這裡完成了。
位於大教堂正面入口的微笑天使像——自己在仰望著天使像的同時,也在跟同伴們分享著內心的感動。
站起身來的查理七世把臉轉向自己。儘管身材瘦削、卻擁有蘊含著強韌意志的眼神的他,以真摯的表情向貞德·達爾克問道:
「聖女貞德,你為什麼不到這一步就收手呢?」
歡呼聲停了下來,大教堂中的所有人都以疑惑的眼光注視著她。沒有理會心胸中掠過的輕微痛楚,貞德反問道:
「——您的意思是?」
查理馬上回答說:
「我就是在這裡跟你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從這一時刻開始,你的失墜——就算不是主也應該可以理解過來吧。如此聰明的你,想必也不至於什麼都不知道吧。」
「…………」
「回答我,貞德。你現在——難道還認為你所走的道路是正確的麼?」
「……是的。」
「你是完全沒有根據的吧。你所接受的啟示是主僅僅賜予你一個人的東西。結果都是在後來才得到的。那條只有你相信是正確的道路,為什麼其他人要跟著你一起相信?」
「——我所走過的道路說白了就是這樣的道路。這跟抱有猜疑心的同時卻想嘗試相信別人的陛下是不一樣的。」
查理七世希望和敵方的勃艮第派實現和平,這就成為他和貞德·達爾克離別的決定性理由。
儘管擠滿了人,大教堂內卻像被凍結了似的鴉雀無聲,這是貞德·達爾克的故事,作為配角的他們未經許可就不能發言當然也不能擅自消失。
查理七世以吐血般的聲音傾訴道:
「回首歷史來看,你的確被證明是正確的。但是,那只是後世的歷史家擅自添上去的後期作業罷了。在那個時候,在那神狀況下,難道我的選擇是錯的?那能夠說是錯的嗎!還有貞德,你為什麼——不想辦法讓我相信你啊!只要有你的力量,我應該是會相信你的!並不是我沒有相信你!而是你沒有相信我啊……!」
那是因為在後來的歷史中被指責「犯下錯誤」而產生的苦惱。
與此同時——那也是因為拋棄了敬愛的少女而產生的煩悶。貞德握住查理七世的手,搖頭否定道:
「不,陛下和我在這裡走上不同的道路是命中注定的。……而且,就算陛下選擇了相信我,結果大概也不會有任何不同吧我們只不過是構成歷史這條巨大階梯的一塊磚瓦。但是,是正確的。我也許是正確的。但是,也是錯誤的。我和陛下都竭盡全力去戰鬥了。光是這樣——光是這樣,不就已經足夠了嗎?」
在說完這句話的瞬間,一切都消失了。
(——我就是想知道這個答案。很好,那麼我們就進入下一幕吧。)
接下來出現的,是或許可以用「果然不出所料」來形容的人物。
「皮埃爾·科雄……」
那正是主持貞德·達爾克的審判的主教。他是屬於跟貞德所支持的查理七世相對立的勃艮第派的人物,本來應該是沒有權力裁決她的男人。
也是對將貞德·達爾克作為異端分子處刑這件事抱有異常熱情的男人。
男人在臉上露出嘲笑般的笑容說道:
「我們又見面了啊,悽慘的母狗。」
貞德嘆了口氣,一時間不知道該把視線轉向那裡才好——只好暫且先注視著虛空了。
「『紅』Caster,沒用的。就算你的劇本將他再現出來,也只會重複跟生前同樣的一幕而已。這個寶具是無法造成肉體上的痛苦的吧?」
貞德的指摘是正確的。「紅」Caster的寶具純粹是對精神起作用的東西。即便是擁有世界最高知名度的莎士比亞,也無法在舞台劇上將痛苦重現出來。
皮埃爾,科雄聳了聳肩膀,點頭答道:
「的確沒錯,聖女貞德啊。憑我的力量,就連讓你流出一絲的血也無法做到。能夠跟你對抗的,大概就只有像『紅』Lancer和『紅』Rider那樣的古代英雄,又或者是我們的Master吧。」
「紅」Caster借皮埃爾·科雄的嘴巴滔滔不絕地說道。
「……既然這樣,你這個保局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那個,就留到最終局面再告訴你吧。」
扮成皮埃爾·科雄的「紅」Caster走了起來。僅僅是彈了一下響指,風景就發生了切換——雖然早就有這樣的預感,貞德還是很疲倦似的嘆了口氣。
「這裡是你遭受磔刑那一瞬間的風景吧。」
時間是停止的。
嘲笑她的人、投來同情視線的人、還有哭著為她送行的人——悼念在魯昂的維埃·馬爾什廣場被處刑的她的人幾乎都是一般市民。當然,嘲笑她是魔女的人也不在少數。
——如果說咒罵是遙遠國度的歌謠,那麼悲哀就像是母親的搖籃曲——
「你早就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一幕嗎?」
面對「紅」Caster的提問,貞德點頭道:
「是的,我早就對這樣的結局有所覺悟了。」
「沒有後悔麼?」
「——當然了。因為以我作為基石,已經成功挽救了祖國。」
「是嗎!你說沒有後悔嗎。無論是在這個時代,還是在後世,明明都沒有比你更受到悲劇傳頌的少女了啊?」
「站在旁人的角度來看,和自己親身體會是不一樣的。我從來不覺得我的人生有什麼不好。」
那就是貞德的真心。
過於短暫的人生,過於短暫的榮耀,令人悲嘆的結局。但即使是這樣,她卻能滿懷自信地斷言說自己的人生絕非只有悲哀。
火光瞬間籠罩了她的周圍。在不知何時已經變得空無一人的廣場裡,兩人正面對面地互相對視著。那就是過去消失在火焰中的聖女,以及做出這個指示的男人。
「你死在這裡是命中注定的嗎?」
「是的,那是我無法逃避、同時也不打算逃避的命運。」
「對於被你的傲慢牽連其中的人,你需要做什麼辯解嗎?」
「紅」Caster借用皮埃爾·科雄的臉笑著說道——即使是貞德,此時心中也不禁有所動搖。
熊熊燃燒的烈焰就像是在指責自己似的不斷搖曳。一雙漆黑的眼睛正在緊緊地盯著貞德。跟過去的異端審問一樣,那是一雙充滿憎惡和嘲笑的眼睛。
即使如此,貞德還是若無其事地做出了回答。她並不憎恨皮埃爾·科雄。他也以他的方式生存著,而最後也迎來了可以用悽慘來形容的死。……在某神意義上也可以說是同類。
「不,沒有必要,雖然我覺得很可悲。」
沒錯,對於受到自己牽連的那些人,自己根本沒有必要辯解。因為那是對他們的命運和選擇的冒瀆行為。
貞德導出了毫無錯誤的正確答案——
「我就是想聽到這句話。」
「紅」Caster對這個正確的答案報以一笑。他啪的彈了一下手指,火焰就馬上消失了。展現在視野中的並不是黑暗,而是什麼都沒有的純白空間。不知什麼時候,皮埃爾·科雄已經不在,「紅」Caster現出了身姿。
「那麼,就讓我們轉入下一幕場景吧。」
「……你說什麼?」
下一幕場景。貞德·達爾克已經沒有下一幕了。接下來的人生什麼的,她根本就沒有。她到這裡就已經結束了。面對皺起眉頭的貞德,「紅」Caster笑道:
「因為這是有點讓人受不了的場面,請小心注意!」
啪噔。
切換後的場景,是一個實體化的地獄。昏暗的石砌房間裡充滿了惡臭。中央是一張奢華的大床,旁邊的桌子上排列著無數被切割出來的孩子們的頭顱。而地上則堆滿了無數的原本屬於他們的胴體。雖然有一半是新鮮的,但另一半已經開始腐爛。但是流著血、以絕望的表情死去這一點都是一樣的。
貞德握緊了拳頭。這樣的地獄,貞德並不知道。但是,在知識上她是有印象的。那是在論述自己這個人的時候絕對無法避免的內容。
「……這裡,是蒂福日城對吧?」
「說的沒錯。就是那位地獄男爵——吉爾·德·雷的居城啊。」
吉爾·德·雷。那是為了拯救祖國而挺身而出的貞德的隨從,也是解放奧爾良的功勞者之一。在百年戰爭中立下了眾多功勳,最後還當上了陸軍元帥的偉大英雄——然後。
與此同時,他也是在自己的領地里沉溺於少年愛和黑魔術,對數百人以上的少年實施過拷問,並將他們虐殺的連續殺人魔。
貞德並不知道。除了作為自己的守護者在戰場上並肩戰鬥的吉爾之外,她什麼都不知道。當然,她畢竟是Servant,在知識上也還是對吉爾·德·雷的殘忍暴虐的行為有所了解。
但是——
「知識和實際情況是不同的兩回事吧?」
貞德以僵硬的表情眺望著那堆曾經是少年的屍體。那實在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在戰場上曝屍荒野,那是相當平常的事情。但是在貞德眼前的這些實體,都是身材矮小、手腳都像枯枝般瘦弱的——在大人們互相廝殺的戰場上很少會見到的屍體。
雖然是令人頭昏腦脹的冒瀆情景,但也僅僅是讓貞德的心稍微動搖了一下。過去畢竟是過去,那是絕對不允許推翻的事實。
他們的死,就算說是舞台劇的布景,也是必須銘記於心的。
但是與此同時,她卻對單憑這個就將自己的人生斷定為遺憾的做法抱持否定的態度。
貞德的意志很堅定,清廉的心也決不會有所動搖。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會動搖。」
「大概吧。就算你看到不認識的少年們的屍體,也最多只會產生同情,其中並沒不存在能讓你的心屈服的弱點。」
伴隨著嘎吱的傾軋聲,木製的門扉被打開了。反射性地回頭一看的貞德,頓時露出了驚愕的神色。瘦削的臉頰、閃爍著燦爛狂氣的雙瞳,過去的勇猛氣概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充滿絕望和憎惡之色的容貌。
那並不是貞德所熟悉的吉爾·德·雷——
而是被稱為「藍鬍子」的、為人們所恐懼的傳說中的怪物。
「哎呀,這不是貞德嗎?怎麼啦,為什麼會到這神地方來呢?」
吉爾不慌不忙地以輕鬆的態度向貞德打招呼道。雙手還很愛惜似的緊緊地捧著一個用沾滿變色血跡的布包裹著的什麼東西。
冷靜點,這只是幻覺——貞德在心中這麼說服自己。就想咬碎了生鏽的鐵似的不快感,如同冷霧纏繞著全身般的惡寒,那用布包裹著的什麼東西——不行,絕對不能想像那是什麼東西。那一定是對貞德·達爾克來說最致命的東西。
「……已經夠了吧。馬上結束這個場面。因為我的死導致他開始做出惡劣的行為實在是很遺憾俄事情。但是,我——」
「讓我告訴你一件好事吧。這個吉爾並不是像剛才那些只會說出我指定的台詞的劇團員傀儡。吉爾·德·雷是能以白己的意志思考、用自己的意志侵蝕到這個世界的英雄,是我『紅』Caster所召喚的使魔(Servant)啊。」
一臉愕然的Ruler說道:
「Servant……太荒唐了!你自己明明身為Servant,難道還能召喚出Servant嗎?」
「只要是這座庭園的主人就完全沒有問題。不過話雖如此,他並不是被賦予了職階的存在。你既然是Ruler就應該明白吧?他只是再現出吉爾·德·雷的靈魂,外殼就僅僅是一個脆弱的老人而已。」
貞德狠狠地盯著「紅」Caster。這樣的召喚簡直是對吉爾·德·雷這位英雄的侮辱。
「『紅』Caster,你究竟懷著什麼目的才做出這神事——!」
「那個你只要問他本人就行了。男爵啊,你應該是有些什麼話想說的吧?」
聽「紅」Caster這麼說,吉爾就露出了充滿狂氣的笑容:
「是的。貞德,我有件東西想讓你看一看。我至今為止已經割下過數不清的孩子的頭顱,而且每次都讓我感受到絕頂的興奮……」
布慢慢地被剝開。緩慢的時間流動是因為恐怖的關係嗎?貞德張開嘴巴——以沙啞的聲音小聲說道:
「……住手,快停下來,吉爾!」
吉爾沒有停下來。貞德在知識上是知道的,吉爾總是將自己喜愛的少年腦袋割下來,並對之疼愛不已。快住手,吉爾。他殺害少年並將其肉體切開,然後挖出腸子來享受那神觸感————
「請看吧,貞德!這個頭顱,即使在我至今為止疼愛過的頭顱中也是屬於最高級別的素材呢!」
被剝開的布。頭顱、可以看到一個頭顱。這個頭顱是——啊啊,那是自己多麼熟悉的少年的容貌。
「很美麗對吧!?這張端正而又稚氣未脫的臉,像紅寶石般美麗的眼瞳,還有更重要的是頭髮非常美麗。簡直就像將銀溶化做成的頭髮——」
「……不行……那個,是不行的……!」
貞德捂住眼睛蹲了下來。那是絕對不能看的東西。就連想像也沒想過的東西。
那是跟自己共同戰鬥、還在某神程度上達到了互相理解的人造人的頭顱。
「拜託了。不要讓我……看到那樣的東西……!!」
面對大聲喊叫的她,吉爾繼續說道:
「——那太奇怪了。你不是必須拋開所有的人嗎?」
那是一句極其冰冷、極其寂寞的話語。茫然抬起頭來的貞德,更進一步遭到了驚愕的襲擊。
「吉爾……?」
抹去了狂亂的眼神,儘管很華麗,但並非古怪詭異的長袍、而且穿上了鋼鐵鎧甲的那個姿態,完全就是昔日的元帥——吉爾·德·雷的樣子。
但是,他那冰冷的雙眸卻讓貞德懷抱著難以言喻的不安。
「你是聖女。不管你自己怎麼想,那也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正因為如此,不管面對著什麼樣的人,你都會儘量做出公平的裁決,以平等的方式對待。無論是對待親近如我的人,還是對待那可恨的皮埃爾·科雄,都是一樣的。你不管是面對我還是面對他,都會努力體現出作為
人的誠實。」
「那……又怎麼樣了?」
吉爾無視了脆弱的少女的話語。
「但是有一個人卻是唯一的例外。你並不是表現出誠實,而是對他懷抱著近乎於狂熱般的感情。就是對我剛剛殺死的他,對那個人造人……」
心在嘎吱作響。不對,那是錯的。因為那神感情並不是屬於自己——
「……不是這樣的。齊格是以自身的意志參加了聖杯戰爭他有令咒,更重要的是他自身既是Master也同時是Servant。而且在這場極度混亂的聖杯大戰中,他是能讓我從心底里抱有信賴的存在。」
只是這樣,就只是這樣而已。因為是並肩戰鬥的同伴,說白了就是後輩。關心他的未來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是吉爾卻作出拒絕。別再說慌了——他說道。
「不,事實可不是這樣哦。因為,你曾經想試圖讓他脫離這場聖杯大戰。你一次又一次地確認他的意志,在嘆息著『沒有辦法』的同時也在心底里懷抱著遺憾。」
「你可以不戰鬥的,齊格君就算不戰鬥也沒有關係。」
「遵從存在的意義並不等於是人生的一切。」
「所以,齊格君你就算逃出去也是可以的呀。」
「那個——那是,因為他——」
「因為他太可憐了嗎?但是如果說可憐,『黑』Assassin也同樣很可憐。無論是生前,還是現在。在你的周圍不是還有無數個可憐的人嗎!」
吉爾的聲音中並不含有任何責備的色彩。但是,貞德卻很清楚,吉爾的沒有惡意。他正在以過去的熱情和威嚴——向貞德·達爾克展開詰問。
「我只是信任他是同伴而已!」
「不,不是的!你是——」
不要說,不要再說下去了。那是禁忌的感情,那不僅是毋庸置疑的罪惡,同時也是打開更深層的絕望之門的鑰匙。
吉爾把依然捧在手上的少年頭顱遞向貞德。自從被召喚以來,這恐怕是她第一次感到戰慄的瞬間。明明應該是幻影,現在的自己卻不那樣認為——這個,是對自己的譴責。貞德·達爾克現在正接受著由身為盟友的吉爾·德·雷執行的異端審問。
「你——對這個少年抱有好感。以聖女不應有的感情傾慕著這個少年。那既不是父母對孩子抱有的感情,也不是對以朋友相稱的人抱有的感情。你的這神感情,毫無疑問是應該稱之為愛的東西。」
不對,不是這樣的。那是錯誤的。
因為懷抱著這神感情的——並不是自己。因為,無論如何也必須是這樣。
「不是的!戀愛和愛都是跟我沒有關係的東西……必須是這樣!」
……「紅」Caster的寶具「開演時刻將至,在此獻上轟雷的喝彩」不管對象是敵方還是己方,都會將其人生和精神剝離出來,作為娛樂將其揭穿。
在她的人生中不存在戀愛,有的就只是對人類的普遍性的愛。明明所有人都這麼認為,就連她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啊。「紅」Caster的寶具卻將她無意識地封存起來的感情揭開,毫不留情地將其解體。而貞德的感情也不例外。
「那麼,你不承認是嗎?」
吉爾以柔和的聲音詢問道。在剛想作出肯定的瞬間,喉嚨卻像卡住似的說不出話。掠過腦海的,是那雙深邃的紅色眼瞳。明明是離人類有著遙遠距離的存在,卻做出了比誰都更富有人性的選擇的那個少年的容貌。
在無可奈何的境遇中誕生,卻被迫從最惡劣的選項中做出選擇——
啊啊,承認那神感情什麼的……簡直是讓人為之目眩的冒瀆。更重要的是對他太失禮了。因為他是——
「……不承認,我不承認這神感情。」
她堅決地說出了這句台詞。
那份心中的激情,應該是屬於那位可愛少女的。
那神滲透心窩的喜悅,緊緊勒住胸口的愛憐,這一切都是應該由本來生存在這個世界的人類去享受的東西。
而自己,並沒有那樣的權利。
「——哎呀,果然確實如此!不愧是奧爾良的聖女貞德!你不可能有那樣的感情,也不應該有!」
「………………咦?」
拍著手的吉爾,拍著手的「紅」Caster。貞德只是茫然地接受著他們的喝彩。本來以為會被拒絕,自己對他懷抱著不恰當的感情……本來以為他們會這樣說的。
自己明明集中了渾身的力量,做好準備去否定那個說法,他們卻很乾脆地肯定了這一點。
然而,那卻是「紅」Caster的圈套。兩段三段的一百八十度大轉折什麼的,對被公認為世界第一的作家來說完全是理所當然的魔術。
吉爾宣告道:
「因為,你——非常清楚他的宿命。無論再怎麼掙扎抗拒,他在這場聖杯大戰中都會耗盡所有的令咒而死。」
————————撲通。
————————感覺好像全身都響起了心跳聲。
「那、怎麼會——」
究竟是怎樣呢?自己應該是早就知道的吧?一旦在這場戰鬥中耗盡令咒,肯定就會導致他的死亡。而他將在這場戰鬥中使用令咒,而且毫無疑問會全部消耗掉。
不,沒有那個可能。他一直渴望著生存。至少自己感覺到是這樣。啊啊,但是……但是,他同時也是「英雄」。
比起存活下來的意志,他更強烈地追求著自己的夢想。正如過去拼上性命殺死了龍那樣,在現世中他不是也應該會拼上性命去打倒「紅」方的英雄嗎?
……說不定,自己是對這一點——不對,不對,不對。
「不是的!沒有那個可能!那是不可能發生的!」
「紅」Caster叫喊道:
「然後,你也不得不利用他。因為他作為Servant的力量,是跟我們對抗所必需的東西!沒錯,讓那個人造人走到這一步的並不是他的選擇!而是你作出的選擇,是你殺死了他啊!」
「紅」Caster那有如利劍的話語,分毫不差地貫穿了聖女的心臟。
「啊——————」
完全找不到否定的語言。
不管如何否定,不管如何辯解,他的話也是正確的。由於和自己一起戰鬥,讓無垢的他走上了戰場。明明一次又一次地對讓他走上戰場作出否定,卻沒有拒絕跟他走在一起。
如果真正是為他著想、真正關心他的話,那麼就算是要傷害他,也不應該繼續和他在一起的吧——
吉爾,德·雷作出宣告。他以溫柔的聲音平靜地曉喻著貞德。就像給過去不了解戰場的她講述了戰場的殘酷和生存的要快那樣。
「——你是知道的吧,貞德。不,你只是裝作不知道,刻意不去理解而已。聖女啊,是你的『啟示』命令你把人造人帶到這個戰場的。你還被告知『如果不這樣做,他就無法迎來幸福的結局』是嗎?確實如此。這個少年就是為了在這裡死去而誕生的。而那正是他的幸福。」
「不……對……」
快說話,快說點什麼吧。說什麼都沒關係。必須毅然面對著他們,用語言之盾來抵擋語言之刃的攻擊——但是在下一瞬間,她作為Ruler的感應能力卻發動了。
——「紅」Lancer,消滅已確認。
——「黑」Saber,消滅已確認。
「…………死、了?」
無法相信。這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是應該能以高概率推測到的未來,也是早就有所覺悟的未來,但是自己卻完全無法相信。這是舞台劇,他的死也同樣只是在夢的彼方發生的事情。
……不,不對。
這是傳遞給Servant Ruler的情報。「紅」Caster是只會「展現情景」的Servant,並不具備干涉Ruler能力的要素。
所以,這是真實的。
Servant,「紅」Lancer的消滅。還有在那之後,「黑」Saber也從現世中完全消滅了。換句話說——那就意味著人造人齊格的死亡。
死了。
就這麼輕易地死了,連道別的話也沒來得及說,這就是自己一直不敢正視的結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聖女喊叫了起來。「紅」Caster攤開雙手高聲宣告道:
「好,這齣舞台劇的分類已經決定了!是喜劇!我說,聖女啊!歡迎來到殺人的世界!從來不曾玷污自己雙手的你,沒想到最初選中的犧牲者,就是你從心底里傾慕著的少年呢!」
「是我殺死的!」
「是我殺死的。是我自己
親手選擇,用話語加以誘導,然後殺死了他!」
「殺人犯。為什麼不竭盡全力去阻止他!為什麼不懷著不惜被他討厭、不惜令他悲傷的決心,將自己的心冰封起來拒絕他!」
「騙子,騙子,騙子!我明明應該早就知道他的死!明明應該知道事態會變成這樣、會導致這神結果的啊……!」
面對跪地慟哭中的Ruler,「紅」Caster作出宣告。世界發生切換,到達這個結果只用了十分鐘。「紅」Caster為了打倒聖女而賭上一切的這部舞台劇,僅僅是十分鐘內發生的事情。
但是,這個成果是有意義的。一直在鳴動的大聲杯忽然陷入沉默。與此同時,地板開始出現微微的震動。根本不需要思考發生了什麼,「紅」Caster已經能感應到那個「存在」。那是通過支配大聖杯而產生的壓倒性存在感。光是站在那裡,就被承認足以支配世界的神聖莊嚴的力量。這是前一部喜劇迎來終結、另一部喜劇開始高唱凱歌的時刻。
「紅」Caster擦去瞬間湧出的汗水,高聲唱道:
「小丑的時間到此結束,救濟的準備已經完成——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Master、天草四郎時貞的再臨。」
◇◇◇
「虛榮的空中庭園」的地下空間,由於承擔著保護大聖杯的
能而通過投影出無數的房間和各神各樣的術式形成了迷宮式的構造。
就像一步步地掉落到人體的深處般的感覺——假如是普通的魔術師、或是普通的Servant的話,肯定會因為找不到出口而永遠在這裡迷路下去了。
但是,「黑」Rider卻擁有寶具「破卻宣言」。飛舞的紙片就像小小的蝙蝠似的在周圍飛來飛去,在指示出正確路線的同時將各神陷阱無效化。
就算可以用魔術來增殖房間,那也決不是無限的。只要存在著起點和終點,那麼不管用魔術將這個距離延伸到多遠,時間上的損失也是相當輕微的。因為增加房間的目的只是為了讓對方迷路而已。
「來,我們快點走吧!Ruler在等著我們!」
「黑」Rider和齊格奔了起來,靠萊斯則在後面追趕著兩人。雖然由於在腳步施加了魔術強化而不必擔心被兩人拋下,但距離要是拉得太遠就會超出「黑」Rider所持書本的有效範圍,所以他非常的拚命。
這也是正常的。因為「黑」Rider畢竟是Servant,在行動速度方面並不存在什麼問題。但問題就在於身為他的Master的齊格。
「黑」Rider似乎沒有發現,齊格現在正跟Rider並肩前進。並不是因為兩人手牽手而被拖著走,也不是通過魔術施行了強化術式。就算考萊斯作為魔術師是i流的水平,對於魔術是否在發動這神事還是可以做出判斷的。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好像有什麼弄錯了——考萊斯心裡這麼想著。
就算說他到剛才為止還是Servant,現在的他也只是人造人。所以,能夠和Servant並肩前進這神事,應該是不可能發生的。
雖然有假說,但說到底也只是假說。況且在這神現狀下提出假說也沒有任何的意義。但是考萊斯卻無論如何都對此感到非常的在意。
在使用過五次令咒之後,考萊斯就推測到應該會發生些什麼變化。儘管是很模糊的推測,但如果從理論角度來考慮的話,由於多次讓遠遠超出容許限度的魔力在體內循環,導致魔術迴路完全損壞,最終導致死亡——會不會是這樣的結果呢?
但是,齊格卻能做到以和Servant同等的速度奔跑這樣的事情。眼前的這個人造人,他真的……還活著嗎?考萊斯的思考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這裡不停地循環。無論構築起什麼樣的假說,那個人造人也應該會死掉才合乎道理啊。但是他現在依然若無其事地在自己前面奔跑——
三人突破了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個的房間,打開了門扉。
走在前頭的「黑」Rider停下了腳步。巨大的迴廊、呈規則性排列的石柱。毫無疑問,這是跟剛才走過的地方截然不同的通道。
紙片先在Rider的周圍迴旋了一圈,然後排列成直線的形狀指向迴廊的最深處。看到這個反應,齊格點頭道:
「看來就在前面了。」
於是,三人又再次奔了起來。他們一口氣衝過長長的迴廊,推開了最深處的巨大門扉。
三人都吃驚得說不出話來。這裡正是王之間,有著跟女帝相配的絢麗無比的王座。但是,那個王座上卻空無一人。牆壁和地板上都有著非常驚人的破壞痕跡。根據殘存的魔力和爪痕來想像了一下在這裡被使用過的魔術,考萊斯頓時不寒而慄。即使是菲奧蕾和達尼克,恐怕就算發生一億個奇蹟也不知道是否能到達這樣的領域吧。
女帝不在這裡。取而代之的是,有一名魔術背靠著牆壁,就像在沉睡一般死在那裡。
「獅子劫界離……」
儘管考萊斯念出了他的名字,但本來應該跟他在一起的Servant也不見蹤影,他自身也不會有任何反應。大概是覺得這樣的死法過於淒寂吧,內心也不由得瞬間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寂寥感。
「……繼續往前走吧,這裡什麼都沒有。」
聽齊格這麼說,考萊斯點了點頭。先一步到達這裡,和「紅」Assassin展開戰鬥的應該是他和他的Servant吧。
不過究竟是敗北了,還是也向對方報了一箭之仇呢……不管如何,「紅」Assassin現在還活著。「虛榮的空中庭園」還沒有呈現出要崩潰的跡象,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那麼,就算說要繼續前進,從這裡到底要朝著哪一邊——
就在「黑」Rider這麼自言自語的瞬間,紙片就開始劇烈地舞動起來。Rider轉眼看向自己的Master。在一如往常的露出略帶茫然的表情的他背後,忽然出現了一個黑色的漩渦。
「Master!」
Rider毫不猶豫地立刻撞開自己的Master,用手背撥開從漩渦中飛出的鎖鏈。但是,鎖鏈卻像蛇一般纏住了Rider的臂,開始甩動著他的身體。Rider儘管被猛撞到了牆上,但還是立刻使勁壓制住狂暴的鎖鏈大叫道:
「快逃,Master!這東西的目標是你啊!!」
其中一部分紙片飛到齊格身邊,就像在帶路似的在空中滑動起來。
「就跟著那個走吧!那邊的你也是!」
「明白了。Rider你也儘快追上來吧!」
「……嗯!那當然了!」
紙片在急轉彎後衝破了牆壁,齊格也緊跟在後面奔了起來。目送著他逐漸遠離的背影,「黑」Rider才終於放心了。不知不覺間,他的背影已經變得相當可靠了。那並不是因為單純變強了或者變得魁梧之類的原因。
那是拼命朝著自己領悟到的重要東西奔跑的、屬於人類的可靠感覺。必須儘快追上去——Rider邊想邊打算用蠻力將鎖鏈扯斷。但是,很快又出現了下一條鎖鏈向Rider襲來。
「可惡……煩死了……!」
這是一神無比陳腐、同時還灌注著深深的執念的魔術。應該不是來自「紅」Caster,而是「紅」Assassin的招數吧——「黑」Rider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但是這神陳腐卻向Rider提供了另一個重要的情報。Rider抓住鎖鏈,就像很開心似的朝著虛空叫道:
「原來如此,我算是理解過來了!『紅』Assassin!你已經受了致命傷對吧!你現在只能召喚出這神毫無新意的鎖鏈就是最好的證據!如果你是動真格的話,剛才就應該可以輕鬆殺死我的Master了!既然你連這神事也做不到——」
Rider把下一條鎖鏈也扯斷,正準備朝著牆壁上的空洞奔去。但是仿佛無論如何也不肯放走他似的,新召喚的鎖鏈再次將Rider纏住。
「你現在受了傷,沒有辦法保護Master!而我的幻馬就比你的Master更強!換句話說!這就意味著如果讓我到達那邊,你們就會很不妙對吧!」
Rider將鎖鏈折斷了。行使這個魔術的「紅」Assassin還是沒有現身。這樣的沉默,更反過來印證了「黑」Rider的推測是正確的。
◇◇◇
球狀的大聖杯。從那充盈著龐大魔力的大聖杯中,伸出了兩條手臂。
空間發出傾軋聲,就像嬰兒呱呱墜地時發出的聲音。「紅」Caster立刻理解過來了。這場聖杯大戰實質上已經結束。天草四郎時貞已經完全掌握了作為這場聖杯大戰的一切根乾的大聖杯。那也就是說,大聖杯長年累月不
斷積聚起來的龐大魔力,如今都全部由士郎所保有。
「實現了!我的夢想在這裡實現了——!!」
伴隨著充滿喜悅的喊叫聲,支配者誕生了。從大聖杯的世界中脫離的天草四郎時貞,終於再次回歸到現實。正在脈動的大聖杯就是最好的證明。
看到他的姿態,「紅」Assassin不禁瞪大了雙眼。生前穿的紅色陣羽織加上奢華的裝飾衣領,那就是士郎選擇的打扮。原來如此,這的確就是凱旋。長長的白髮被束在腦後,那是即使和女帝相比也毫不遜色的「王」的風範。
「一切都還順利吧,我的Master啊!」
對於Casteer的提問,士郎以平靜的聲音回答道:
「……實現了,所有的一切,全部。現在是讓機關預熱的階段。不用過多久,這個大聖杯將會到達天之杯,然後在從靈脈補充魔力的同時,將長生不老賦予給全人類了吧。」
於是,士郎就跟Ruler對上了視線。就好像在同情她似的,士郎痛切地眯起了眼睛。連聖旗也沒有拿就在那裡拼命哭泣的她——希望那就是最後所必要的犧牲吧,他心想。
「你勝利了嗎?」
聽了士郎的提問,「紅」Caster得意洋洋地摸著鬍子肯定道:
「是的,除了在下以外的登場人物都全部誤會了一點。Master,也包括你在內哦。』
「是什麼呢?」
「她只是個小丫頭。儘管像聖女一樣行動,以聖女的標準律己,運用著聖女的力量,她實際上也只不過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她作為Servant被召喚時所必需的東西,並不是作為達爾克家的女兒度過的十七年,而是作為祖國的英雄匆匆走過的那短短的兩年啊。」
「……實在可憐。」
經歷過類似狀況的天草四郎,也非常理解其中的痛苦。作為聖人行動的代價,將過去所存在的「理所當然」徹底拋棄的痛苦——
士郎打從心底里為Ruler感到可悲。同時也理解到既然這個裂縫已經被撬開,Ruler對自己就已經不會再構成威脅了。
他毫無防備地走近Ruler,發話道:
「已經結束了,貞德·達爾克。通過第三魔法,我的人類救濟馬上就要實現。」
「第三魔法——」
當然,Ruler也知道魔法的存在。尤其是第三魔法跟Servant系統也有著很大的關聯,所以作為特例由大聖杯賦予了與其相關的知識。
靈魂的物質化。那正是作為鑄造大聖杯的御三家之一的艾因茲貝倫所渴望的遙遠奇蹟。
「那並不是半吊子的長生不老,而是捨棄了會腐爛的肉體枷鎖的、完全全全的長生不老。這並不是賦予給單體,而是讓全人類來共同分享。無論是善是惡都沒有關係。激情和私慾將會淡化,虛榮也將變成毫無意義的東西,那是完美無缺的和平——那麼,貞德·達爾克,我再問你一次,你認為我的行為是錯誤的嗎?」
士郎終於在聖杯大戰中下了將軍的一步棋。
……明明應該開口,聲音卻發不出來。
明明應該對他加以譴責,但卻找不到合適的說法。
第三魔法,靈魂的物質化。將這個體現了真正的長生不老的魔法,不分善惡地普遍賦予給全人類。全人類都將變成僅以靈魂生存的存在。圍繞資源的紛爭將會消失,那麼思想帶來的爭執也必然會隨之消失吧。
復仇的連鎖被切斷,世界將發生急劇的變化。其方向——恐怕應該是跟永久的和平相通的吧。
……的確正如士郎所說,這個救濟是完美的。以眾多的靈脈作為代價,人類將會得到長生不老。如果說鬥爭是私慾的必然到達點,那麼將其根干切斷的手法也決不是錯誤的。
「——既沒有錯誤,也沒有謬誤,已經完美到了連你也無話可說的地步。或許如果能更早一點跟你交談就好了。但是,有的事情只有在達成之後才能產生實感。就算我早早地說出自己的目的,你恐怕也還是會作為障礙擋在我的面前吧。」
人類將會得到救濟。既沒有苦惱,也沒有絕望——
明明如此,Ruler的心中卻積聚著一團陰雲。雖然無法以語言表達出來,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貞德,快睜開眼睛。你應該不可能理解不到他這番話的正確性吧。」
吉爾站到了貞德的面前。作為Servant被召喚來這裡的他,跟「紅」Caster的寶具毫無關係,依然維持著現界的狀態。用於供給的魔力,對現在的士郎來說簡直是取之不盡。
「但是,那個——!!」
「你也知道我的異名吧!臭名昭著的『藍鬍子』。我為了冒瀆出賣聖女的神,幾乎做遍了各神各樣的惡行!你想要聽一下嗎?那些孩子們的悲鳴!各神絕望的嗟怨!」
「不、不要……不要……!!」
自己是知道的。那就是吉爾·德·雷的末路。而他自我崩潰的原因,完全就在於貞德·達爾克這位少女的死。
「沒錯,他們的死是我造成的,同時也是你造成的!我之所以發狂,是因為對你遭到背叛感到的悔恨!如果你沒有死,我必然就不會發狂!」
吉爾的姿態發生了變化。瘦削皺巴的臉頰,閃爍著精光的眼瞳——震撼了法國的殺人魔·藍鬍子就站在眼前。
「我——我是——」
不是的……這樣說也不行。令吉爾·德·雷的精神發生崩潰的原因,貞德毫無疑問是占據了很重要的部分。
「沒有辦法讓那些孩子們重新活過來!過去無法改變,不可能把死變成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但是,未來確實是存在於這裡!能讓我們贖罪的奇蹟,現在就在這裡了啊,貞德!」
贖罪,可以贖罪。
從對消失的生命和被自己抹消的生命的罪惡感中逃脫…來,讓全人類共同分享奇蹟——
「根本沒有神會拯救我們!既然如此,我們就只有靠我們的雙手去拯救人了!貞德,你回答吧,究竟要不要救濟人類!」
心快要折服了。
胸口傳來陣陣刺痛,忍不住用雙手緊抱著心臟附近的位置。
拼命地忍耐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想不出可以反駁的話語。明明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卻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因為,生命是很美麗的東西。如果所有的生命體都能得到慈愛,那當然不可能是錯的。
即使是自己,也並不是希望分成祖國和敵國來戰鬥的。
雖然他們也許是敵人,但卻並非代表著邪惡。人類的內側存在著憎惡,同時也有著憤怒。正因為明白這兩者的存在會令鬥爭永不停息,所以就只能選擇戰鬥。
而那樣的苦悶,如今也會消失無蹤了。
那只能說是一個充滿幸福的結局。這明明是經歷過理論性思考後能完全接受的救濟啊。
然而在內心的某處,卻一直對此作出拒絕。
「伸出手來吧,貞德。你必須接受自己的敗北,然後我們一起戰鬥吧。不,並不是戰鬥,是救濟。讓我們邁出人類救濟之旅的第一步——」
「吉爾……」
「他應該也渴望著這個結果吧,沒有名字的人造人,他的死是必要的。那是人類為了到達渴望已久的未來必須付出的犧牲。」
為無法挽回喪失的生命而哀嘆。
也無法從在自己眼前逐漸喪失的生命身上移開視線。
所謂的聖人就是這樣的存在。如果能拯救,就渴望拯救一切。
所以,伸出手來吧。接受拯救之手,成為同胞吧。那決不是錯誤的選擇。
正當做出這個決斷的瞬間,在眼眸深處卻出現了某神閃爍的亮光。那是難以言喻的違和感和異物感。
腦海中隱約回想起某個情景。
「你、還沒有————」
有人因為我而死去。那一定是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人,說不定是比想像中更重要的某個人。
那個人的死是必須由我承擔起來的東西。就算拯救了一萬人,也絕對無法償還的東西。我不想因為人類救濟而給齊格的死賦予意義。因為他的死、因為殺死他的人是我啊。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無數的死亡。
由無數的生,孕育出無數的死。那是地獄般的連鎖,但決不是對世界來說必不可少的東西。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必要的死。毫無道理的死,是必須由造成這個毫無道理的結果的生來承擔的東西——
「不對!不是這樣的!他的死,並不是對世界來說有必要的犧牲!那是我的責任,是我應該承擔起來的東西啊!」
貞德站起來以儘可能大的聲音喊道。
自己差點就把他的死推給了別的什麼東西的頭上。那實在是一神醜陋無比的行為。如果說殺死他的是自己,那麼這份罪孽也必須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並不是懷抱著希望站起來,而是積蓄著憤怒為了叛逆而站起來。只感覺到流出來的眼淚火燙無比。即使如此,她還是稍微恢復了戰鬥的氣力。
士郎立刻切換了表情。因為他已經察覺到,Ruler那即將折服的心,由於人造人的死反而重新鑑定起來。也就是說,她再次站到了敵對的一方。
而且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地了。她已經到達了跟自己完全相反的結論。就算要以全世界為敵,她也不會有所畏懼。她深信著自己的正確性。
稍微被她的氣勢所壓倒。但是,士郎也明白那也只不過是多餘的擔憂。因為現在他已經將大聖杯納入到自己的支配之下。雖然為了啟動第三魔法而處於準備狀態,但即使只利用殘餘的魔力,作為打倒Ruler的力量也應該足夠有餘了。
Ruler並沒有同伴,連一個都沒有。
也許是察覺到了士郎的氣息,Ruler轉眼注視著他。就像恢復了冷靜般的靜謐氛圍。但是士郎可以感覺到在她的內側激烈翻湧著的灼熱之火。
一秒鐘後,士郎和Ruler將要展開廝殺。而自己將毫無疑州會取得勝利。正當士郎如此確信的時候——卻響起了那個聲音。
「太好了,原來還活著嗎。」
Ruler的脊背頓時僵住。本以為已經無法再聽到的聲音。該不會是幻聽吧?難道是「紅」Caster為了侮辱自己而將他再現了出來?腦海中掠過這一連串的念頭。但就算是那樣,這個聲音也實在太有現實感了。
她戰戰兢兢地回頭看去。明明好不容易才站起身,現在差點就因為脫力而癱倒下去。
「『紅』Lancer已經被『黑』Saber打倒了。」
齊格平淡地說出了這樣一個事實。
「齊格君……為什麼?」
面對一臉茫然的Ruler所提出的疑問,齊格不解地側起了腦袋。這個舉止毫無疑問是屬於他本人的。過了一會兒,齊格仿佛恍然大悟似的道歉道:
「抱歉。確實,我也明白就算我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
齊格決不是愚蠢的人。來這個地方將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他肯定早就有所覺悟了。
他並不是想送死。因為他就是不想死,當初才會從魔力供給槽中逃了出來。
毫無疑問,他肯定是希望活下去的。肯定會死的地方什麼的,他當然不會想去。
但是在跟「紅」Lancer的戰鬥中,他理解了一個事實。
手握聖旗、承受著可以說是極限程度的破壞的少女。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她恐怕都是這樣活過來的吧。把守護他人、庇護他人和拯救他人視為自己的喜悅,所以被救的一方也會產生責任。那就是必須做點什麼的責任——
不,說到底那也只是戲言吧。
對齊格來說,還有一個更加單純卻非常重要的事實。那就是在瀕死之際產生的小小的思念。齊格像是有點難為情,但卻沒有移開視線,而是筆直地注視著貞德說道:
「我很想見你。」
就只是這樣而已。
聽了這句話,Ruler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差點就要掉出來的眼淚。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微笑,她對自己的表情完全沒有自信。
「齊格君,我可以再問一件事嗎?」
「嗯。」
「你現在還在思考嗎?」
關於人的善性和惡性,以及人類本身的問題,現在也還是——
齊格毫不躊躇地點頭道:
「當然了。……因為我還有很多不懂的事情。雖然這也許是花一輩子也無法解開的大難題,但我還是想繼續思考。因為我已經一點一點地慢慢開始理解了。』
過去,他那無垢的眼瞳中曾經充滿了苦惱的色彩。因為自己無法以虛言來掩飾,所以就將真實告訴了他。人的惡性是從一開始就包含於內側的東西。然而即使如此,自己還是一直深信著善性而沒有放棄。
初生的少年拼命動著腦筋,不停地思考著這個問題。
善與惡。明知道善是被普遍視為好的東西,卻仍然墮入惡的一方的人們所懷抱的苦惱。
答案至今也還沒有找到。
——啊啊,即使如此,這個少年還是從正面承受著眼前的現實。
果然是錯誤的。
天草四郎時貞,他明顯是錯誤的。
在得出這個結論後,眼淚就掉了下來。那是多麼諷刺、多麼可悲的真實啊。
「Ruler?」
看到Ruler哭了起來,齊格一臉不解地向她伸出手來。貞德握住他的手,就像祈禱般閉上了眼睛。
「……沒事的。」
「……?」
「齊格君,你不會有事的。」
就像在說給齊格以及自己聽似的,Ruler這麼細語了一句,就重新轉眼看向吉爾。
聖女的眼神中已經沒有了動搖。以岌岌可危的方式維繫著的心,現在已經找到了穩固的支撐點。正因為如此,她必須對救濟提出明確的譴責。
「貞德……?」
面對吉爾的呼喚,Ruler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我終於理解了。這樣的救濟,我絕對不能認同。」
「為什麼——」
貞德睜大了雙眼。她的聲音中蘊含著確信。沒有絲毫的猶豫,懷抱著自己堅信是正確的明晰主張,
和吉爾相對峙。昔日的聖女就近在眼前。
聖女大聲叫喊道:
「天草四郎時貞,你的行為是對人類的不信任。那是把至今為止積累起來的一切都全部拋棄的做法。因為在數千年來,人都一直在不斷地跟邪惡作鬥爭。無論敗北多少次也依然沒有放棄,跨越了善良的人們的犧牲,才終於走到了今天!」
無力感已經完全消失了。
忍受著痛苦——像個人類的樣子,用兩條腿好好踏在大地上吧。感受著來自背後的齊格的目光,Ruler斷言道:
「如果將禁斷的果實交給現在的人類,也許的確是可以實現世界和平。所有的事物都成為不變的存在,等待著我們的也許是永久的安寧。沒有變化的世界,不會爭鬥,不會受傷,任何人都能永遠停留的世界——」
恆久的世界和平(沒有了痛苦)。
永遠的安定(喜悅也消失了)。
只留下一個永遠存在的永恆不變的世界(沒有了存在的意義)————
「吉爾,我們是死者。由死者來引導生者什麼的,甚至還說什麼人類的救濟,狂妄自大也該有個限度吧。還是放手吧,吉爾以我們為基石,雖然是慢慢一點一點來,但人還是不斷地在向前邁進。我們應該對此感到滿足才是。」
黑魔術師吉爾頓時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因為憎恨神的背叛而墮落的英雄。但即便是那樣的他,也依然對人類救濟這樣的夢想懷抱著憧憬。這一點對Ruler來說還是非常值得高興的事情。
「但是!如果那樣的話,我在墮落之後糟蹋的靈魂就得不到慰籍了!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樣,我殺死了他們!不斷地消費,小斷地消費,不斷地消費!要是不救濟人類,我就無法贖罪了啊!」
Ruler抓住他的胸口,把臉湊了過去。吉爾頓時僵住了。
太美麗了,他心想。懷著憤怒睥睨著自己的少女,簡直美得讓人脊樑發寒。
與此同時,他也察覺到了自己的錯誤。
對貞德·達爾克來說,無論是置身於煉獄還是地獄,或者甚至是在天堂里,她恐怕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吧。就好像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去苦惱似的,她總是到處東奔西走,為了某些事情而奉獻出自己的生命——
Ruler呼喚道:
「不要把贖罪的希望寄托在人類的救濟上,吉爾!你的罪孽是只屬於你的東西。就算無法贖罪,這神絕望也還是只屬於你的東西。難道你要把惡行的贖罪都推到其他人的身上嗎!?我和你都是罪人,也沒有可以向成為犧牲者的人們贖罪的方法!我們就只能永遠懷抱著這神苦惱和絕望。不可能從頭再來,但是雖然微不足道,我們還可以把肩膀借給倒下的生者。那就是英靈,那就是我們能做到的最大努力了。」
急不可耐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因為是在傳說中被歌頌的存在才被認定為英靈,也因此而被召喚到現世的自己,是在所有方面都是超出人類平均水平的存在。
但是,即使如此——卻不應該有由自己來引導人類這個整體的想法。
因為這
是對貞德的懲罰,也是對吉爾·德·雷的懲罰。吉爾流下了眼淚。這次就輪到他跪倒在地上了。他緊緊地握住Ruler的手,乞求道:
「——我,不能得到寬恕嗎。」
Ruler回答道:
「神一定會寬恕一切,但你殺死的孩子們一定是不會寬恕你的吧。這份罪孽,這神罪惡感,那是必須永遠承受的懲罰……不要緊的,我會把肩膀借給你。」
罪孽永遠不會有被抹去的一天。
儘管憎恨著作為罪人的自己,但卻依然作為英靈拯救世界——那就是他們被賦予的懲罰,同時也是救贖。
◇◇◇
士郎不禁嘆息起來。天草四郎時貞並沒有對貞德·達爾克懷抱著憎恨。她也同樣是這個世界的犧牲者之一。如果能攜手並進的話,那當然是最好不過了——但是,她卻拒絕了救濟。
「要怎麼辦呢?Master。」
「使用啟動的大聖杯,將一切全部壓倒。」
士郎平淡地說著,然後把正面轉向Ruler。在他的背後,是如同生物一般顫動著的大聖杯。
「無論如何也無法相容嗎。我本來是期待著你會響應他的勸說,跟我站在一起的。」
「……的確是呢。如果是剛在這裡現界的我,說不定真的會響應他的勸說。因為即使是我,對於拯救人類這一點是沒有任何異議的。」
「那麼,為什麼——不,也對呢。你希望拯救的是個人,而我則希望拯救全部。
區別就只在這一點上。
向倒下的人伸出援手的救濟,和跨越倒下的人引導全體的救濟。
「雖然你說過自己並不是聖人,但我卻比任何人都相信你是聖人。我也曾經有一段時期抱有像你這樣的想法。但是,我實在無法忍受。」
以永遠不變的年齡度過了六十年的歲月。對活得比生前更久的他來說,正是重獲肉身後的這段生活造成了令他無法忍受的扭曲。
「為什麼你會不一樣呢?剛現界之後和現在到底有什麼不同?」
士郎以可悲的表情問道。Ruler微笑著向齊格看了一眼:
「……因為我遇到了一位有著特異出身的平凡Master。明明是生存的實感極度薄弱的人造人,他卻渴望著生存,而且也得到了。那可以說是被凝縮起來的人類本身,是值得珍惜和憐愛的善性。他認識了人,認識了善性和惡性,並且陷入苦惱。我是這樣想的。如果你把一切都撈起來的話——他的煩惱、他的疑問,到底會消失到哪裡,又將何去何從呢?」
齊格對自己成為話題的中心感到困惑,不由得看向Ruler。自己並不是值得在這神狀況下提及的存在啊——他本人是這麼認為的。
聽了Ruler的這番話,士郎的視線頓時變得銳利起來。那與其說是鬥志,倒不如說是接近敵意的感覺。而他的視線卻並非朝著Ruler,而是在注視著齊格。
「是他、嗎。……原來如此,的確是完全符合你喜好標準的那類人——也是我討厭的那類人。在誕生的瞬間,他的確應該是完美的。私慾極端淡薄,以公平的態度對待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存在,應該是可以一直生存到死的理想生物。」
沒錯。
如果說人類是不完美的生物,那麼那個人造人就是完美的生物。
私慾淡薄,不要求生存,為履行自己的職責在應該死的時候死去。如果不是在聖杯大戰中被用作雜兵的話,他們就會一直生存——然後自然地死去吧。
「你的意思是懷抱著『想活下去』的願望就是惡行嗎?」
「就因為『想活下去』的願望,人至今已經犯下了各神各樣的惡行。而且,今後也一定會持續下去吧。」
Ruler露出了非常悲傷的表情。
這個想法實在太可悲了,而且也蘊含著一片的真實。在到達這個想法之前,天草四郎時貞究竟經歷過多少的苦悶呢。
考慮到他的苦悶,以及他所得出的結論,Ruler只覺得非常的可悲。
但是,Ruler還是認為那樣想是錯誤的。生存本能是全體生物都擁有的欲求。如果連這個也捨棄的話,人將會變成人以外的其他東西。如果不是經過苦難的積累到達那個境界,而只是單純被給予的話——
「人造人,你是怎麼想的?會不會覺得過去的自己反而更好呢?那時候既沒有苦惱,也沒有痛苦,更沒有絕望。當然也不必在對死抱有實感的同時為了求生而拼命掙扎。」
齊格要了搖頭,對他的說法作出否定。
「……並非如你想像的那樣,人造人離完美的存在還差得很遠。並不是抑制著私慾,只不過是從一開始就找不到罷了。」且正因為有生存的實感才會產生苦惱吧……我是非常羨慕你們人類的。」
聽了這個答案,士郎盯視著站在她身旁的失敗作(人造人)。挽救了貞德·達爾克的少年……本來的話,以人類救濟為目標的士郎是不可能對某個人抱有敵意的。
但是,他卻是例外中的例外。
那時候,自從在戰場上見到他就開始感覺到的不快感果然是正確的。他並不使敵人,但卻是值得憎惡的存在。言峰士郎視為理想的存在,既不是魔術師,也不是英靈,更不是凡庸的人類,而是那些人造人。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憎恨齊格,對逐漸脫離那個境界向人類靠近的這個少年懷抱著強烈的憎恨。
「……既然如此,你就是我的敵人。」
悲傷的笑容、憐憫和同情都全部消失了。士郎向Ruler宣言道:
「——因此,我還是要殺死你。」
「——因此,我還是要破壞你的夢想。」
聽到Ruler的回答,士郎舉起了一隻手。
「我不會和你單挑,也沒有那個必要。我只是要作為Master將你擊潰而已。」
仿佛跟舉起來的手相呼應一般,大聖杯開始鳴動。在士郎背後浮現出來的藍白色光芒,簡直就像巨人的臂膀。
「你們的目標是在大聖杯確立第三魔法之前將我打倒吧。但是,我這邊就正如你看到的,光是用剩餘的魔力就足以將你們打倒了。
支配大聖杯就是這麼一回事。等同於支配了這個世界的法則的壓倒性力量的擁有者——
但是,士郎卻忘記了。Servant偏偏就是能夠顛覆法則的存在,而她之所以能擔當聖杯戰爭的天平,完全是因為具備了無與倫比的力量。
「在Ruler的身上,有一把劍。」
◇◇◇
Ruler的話無法傳遞到士郎的心中。士郎當然也不是愚蠢的人。自己剛才叫喊的那番話,他恐怕早就考慮過了吧。士郎並不是拒絕了她的見解,而是在背負起所有理由的前提下——也依然選擇了執行人類救濟的道路。
「——貞德,請拿起這個。這是你應該拿著的旗幟。」
吉爾恭恭敬敬地向Ruler遞出了聖旗。那是和貞德·達爾克一起在戰場上馳騁的聖旗——
「不,那個就請你拿著吧。還有請你保護著我們。現在我不打算用那面旗幟。因為那面旗幟是用來守護的東西,而不是戰鬥的武器。」
「但是——」
「拜託你了。我……我要向主奉獻祈禱。」
吉爾驚訝地瞪大了眼睛。Ruler的手上正拿著一把劍。那是她生前連一次都沒有用過的聖卡特琳娜之劍。她這句話的含義,吉爾理解得非常清楚。貞德·達爾克所持有的唯一武器,她在這裡使用恐怕就意味著——
Ruler默默地注視著吉爾,問道:
「只是在祈禱的期間就行了,可以請你保護著我和齊格君嗎?」
絕對的信賴。即使他現在是被「紅」Caster召喚來的Servant,這一點也依然不會改變。儘管手裡拿著的武器不一樣,但是那威風凜凜的姿態,卻完全跟昔日的法蘭西軍元帥吉爾·德·雷的勇姿一模一樣。
「我明白了,貞德。……雖然只是短暫的期間,但是能再次跟你交談,實在讓我感到無比的幸福。」
惡行不會得到寬恕。
贖罪永遠不會迎來結束之日。
明明被聖女本人宣告了這一切,吉爾的聲音卻顯得相當平靜。
實際上,這是非常單純的事實。
他深深的愛著這位少女。既不是聖女也不是救國的少女,只是喜歡著貞德·達爾克這一個人。他對這位猶如溫暖陽光一般的少女所懷抱的愛念之深切,已經到了因為她被殺死而立即發狂的地步。
「……吉爾,在生前我有一件事忘記跟你說了。」
「咦,那是——」
「謝謝你,能遇到你我真的很幸福。」
聽了這句話,吉爾就像發了呆似的默默注視著貞德——是應該笑,還是應該哭呢?就連這個他也無法做出判斷。
不過這一瞬間、這一剎那,即使在重新回到英靈之座後恐怕也不會忘記吧。因為內心感到無比的滿足,即使面對著眼前那要稱之為敵人也顯得過於強大的存在,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威脅。
然後,Ruler就轉身向另一人道別。
「——齊格君,這一次,我就要說再見了。」
聽了這句話,齊格以純真的表情問道:
「已經……不能再見面了嗎?」
……不能再見面——要這麼斷言當然很簡單。聖杯戰爭,以及英靈這個世界的系統……只要根據這些東西來判斷,就只能得出那樣的結論。
既然有第二次的人生,就會有第二次的死。而第三次以後在記憶上是不會跟第二次有任何關連的。儘管第一次的人生會作為鮮明的記憶銘刻在心中,以後的生和死卻都只會變成單純的記錄。
所以,第二次的人生在這裡就要完結。
即使在他的腦中作為無法忘記的記憶保留下來,對我來說就只能在這裡迎來終結。
……那是早晚都會到來的時刻。
所以,他已經不能再見到Ruler——貞德·達爾克了。但是,不要緊的。他還有蕾迪希亞。我張開口——也許已經不能再見面了,但是你還有一位跟你很相配的少女。
我明明是打算說出這句話,卻被某神不同的感情堵住了喉嚨。明明應該說不能再見面,但我卻偏偏只對這一點作了保留。取而代之的是,我說出了跟內心想法完全不同的話語。
「不,我和你約定,我一定會去見你的。」
因為想要確認一件事情。那就是在自己的心幾乎被折服為止的過程中自覺到的感情。必須再見他一面來確認。所以,Ruler提出了再次見面的意願。
就算那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也不在乎。
「我等你。」
簡短而明確的回答。齊格那淡淡的微笑,看起來顯得無比的虛幻。齊格曾經說過自己很幸運。但是事到如今,Ruler才意識到並非如此。
真正幸運的並不是他,而是自己。
必須向促成了自己和齊格相遇的大聖杯報以感謝。然後——
「天草四郎時貞,我要在這裡破壞你的夢想。」
◇◇◇
巨人的臂膀,為了擊潰最後剩下的三人開始了行動。
與其相對峙的吉爾舉起聖旗,勇猛地喊道:
「大聖杯的所有者,天草四郎時貞啊!我乃勃艮第的吉爾·德·蒙莫蘭西·拉瓦爾,謹在此應戰——!!」
「『大聖杯』同步開始。」
士郎的雙臂開始舞動。他一步也沒有動,只是以純粹的魔力團塊撞向對手。那就是最大和最佳的攻擊手段。
「天之槌腕——落下吧!」
如同流星一般向下墜落——那幾乎是足以跟過去「紅」Berserker以自己的身體為代價釋放出的一擊相匹敵的純白之槌。
「嗯噢噢噢噢噢噢……!!」
面對如此猛烈的一擊,吉爾僅以一面聖旗來迎擊。
瞬間,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齊格反射性地捂住耳朵蹲下了身子。堪比對城寶具的天之槌和聖旗的碰撞,令周圍不斷響起猛烈的爆炸音。「紅」Caster也皺起眉頭,慌忙跟兩人拉開距離。
「嘎、哈……!!」
吐血的一方是吉爾。雖說貞德·達爾克的聖旗保持著無比熱烈的信仰,但是在足以摧毀數千年級別的城寨或者甚至星球的攻擊面前,也不可能具備將其完全防住的力量。
的確,吉爾憑著那面聖旗承受住了天之一擊——但是,士郎卻毫不在乎地發動了下一擊。
第二次的轟響和靜寂。
吉爾早就拋棄了自己的痛覺。即便是將全身的骨頭擊碎的衝擊,他也不放在眼內。直到死的瞬間為止,他恐怕都不會停下來的吧。……但是,他的死已經非常接近了。
畢竟士郎的攻擊既沒有躊躇也沒有間斷,只是單方面地行使的暴力。吉爾能夠做的,就只有承受和忍耐,不過這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再來一擊。
吉爾依然在承受。他作為「紅」Caster所召喚的Servant,並沒有被再現出作為職階的能力參數。本來就只是單純地再現出外表和思考的劣質肉體而已。
恐怕在身體能力上還比不上Caster職階吧。……這一點,能夠看破所有Servant的真名和能力的Ruler當然也是知道的。
但是儘管如此,她還是把一切託付給他了。
吉爾被攻破,連同Ruler和齊格也被捲入其中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但是,吉爾卻不去考慮那樣的事情。他只需要將伴隨著信賴一起交託給自己的聖旗——儘自己的一切力量揮動到最後一刻。
而存在著時間上的問題這一點,對士郎來說也是一樣的。雖然現在已經不會再得到啟示,士郎畢竟還有著引發奇蹟的雙手。其中右邊的「右臂·惡逆捕食(Righthand Evil Eater)」正在向他發出警告。
——儘可能迅速地以全力排除敵人吧,否則自己的夢想將會墜地碎散。
只要繼續這樣攻擊下去,毫無疑問是可以將他們徹底擊潰的。這份確信和右臂的警告,究竟該相信哪一方呢——
◇◇◇
以大聖杯為對手戰鬥,就跟人向世界發起挑戰差不多。無論是如何優秀的Servant,要與「系統」為敵是極其困難的事情
而且,憑身為Ruler的貞德·達爾克是無法戰勝這個系統的。
……除了這個最後剩下的寶具之外。
根本沒有思考的餘力,而且本來就已經做好了決斷。
被火刑處死的少女,受到了後世人們的憐憫。
不斷重複進行的拷問和異端審問,自己原來相信的一切都被斷定為弄虛作假的悔恨。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沒有人能理解自己——所以,她一定是很痛苦的。她應該會怨恨主和怨恨人類,並且感到絕望吧。
——怎麼會。
在她看來,這是理所當然的報應。有許許多多的人都因為她而受到傷害,得到這個結果是理所當然的。反而應該說,她甚至期望得到這樣的下場。
她相信世上最悽慘的處刑才是最適合自己的。因為,如果不這樣做,自己欠的這筆帳就算不清了。正因為這個願望最終得到了實現,貞德才相信主的存在。
——感謝主直到最後都滿足我的願望。
自己並不是聖女。
就算真的是聖女,也沒有權利無視自己奪走的生命。被挽救的生命和被奪走的生命是等價的,不能因為被挽救的生命的喜悅而忽略對被奪走的生命的贖罪。
正因為如此,貞德·達爾克的職階才會是裁定者(Ruler)。真正獲得評價的是她的信念。在眾多的英靈中,因為她的力量和信念是最適合的,所以就被選定為Ruler。
貞德·達爾克並不是覺得天草四郎時貞不可原諒。
不管是誰,被奪走的性命當然是越少越好了。
但是儘管如此,Ruler還是有自己的信念。不從罪惡移開視線,卻依然信任人類的道路。
即使是絕對無法被任何人理解的艱苦之路,Ruler也還是願意去相信。她相信著人類——也相信著對人類懷抱憧憬、比任何人都更筆直地向前方邁進的少年。
Ruler拔出了劍。
在聖卡特琳娜教會被授予的這把銀劍的確是一把很好的兵器。但是,光憑這神程度的神秘是根本無法取勝的。至少「紅」Caster是這樣認為。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她卻用那把刀劃破了自己的手掌。她絲毫不在乎滲出來的鮮血,就這樣跪了下來。雙手併攏,閉上眼睛。那過於優美的姿勢,使「紅」Caster認識為降伏或者殉教的舉動。
而天草四郎時貞——看到的卻是不同的情景。
「諸天乃主之榮耀,天空乃神手之偉業。」
「白晝傳達語言,夜晚傳遞知識。」
「既不會交談也不會說話,連聲音也無法聽到。」
「溫暖之光灑遍大地,延伸到世界的最盡頭。」
「從天的盡頭往上登,一直繞到天的盡頭。」
「我的終點就在此地,我的命數就在此地,我的生命就在此地。」
「我的生等同於無,如同影子四處游離。」
「我的弓無法依靠,我的劍也不能救我。」
「謹以剩下的唯一之物
,願能守護他的腳步。」
「主啊,謹將此身託付於你————」
瞬間,在場的所有人都體感到了奇蹟。那簡直是等同於魔法的究極大魔術。
「是固有結界、嗎……?」
「紅」Caster在感到驚愕的同時,又再次看向那把劍。一瞬間——雖然只是一瞬間,但那就像是整個世界都被翻捲起來似的感覺。但是,士郎卻作出了否定。
「不,不對!那是概念武裝。是以自己的心像風景作為結晶發起對抗的特攻寶具——!!」
從被拔出來的那把劍的「劍柄」中,顯現出了火焰之花。
這些火焰正是讓貞德·達爾克揮灑了生命的烈火。斷罪者們認為這些火是對魔女的懲罰,而貞德則堅信著這些火是終焉的救濟。
對聖女貞德·達爾克來說最初和最後的一把劍。
其名字為「紅蓮聖女(La Pucelle)」。那是將所有人想念聖女都會為之落淚的昔日情景作為結晶而生成的特攻寶具——
Ruler並不是握著劍柄,而是緊握著刀身,以正眼的架式將劍柄指向士郎。
「——『絕望之後必將迎來希望(L'espoir vient apres de sespoir)』。」
閃耀著光輝的花焰,其姿態瞬間變化為爆發性的利刃(能量)。
特攻寶具。
那就是通過注入自己的生命來發動的寶具。並不是像對人、對軍那樣的分類,而是以犧牲性命為代價獲得足以殲滅敵人的破壞力的寶具。
——無論是什麼樣的英雄,在這個寶具面前都只有接受瞬間消滅的命運。因為聖女將自身寄託其中的火焰,將會把敵對的所有的聖、所有的魔、所有的人都徹底燒成灰燼。
那耀眼的火焰實在非常的美麗。
「噢噢……!!」
滿身瘡痍地站在那裡的吉爾·德·雷,在那團火焰中確實看到了聖女的光輝。
這些火焰是足以淨化的存在,也是成為今後未來的基礎,成為拯救自己的存在。這是即使歷經一百年、兩百年、甚至一千年的歲月也永不忘記的光景。是即使落入地獄也絕對不會放手的回憶——
「我滿足了(Plenus sum)!」
在發出咆哮的同時舉起即將崩落的聖旗,一直發揮著遠超極限的力量的吉爾·德·雷,終於消滅了。
「哈、哈哈!這還真是太絢爛了!我說,Master!我的Master!要怎麼辦呢!?就在下個人來說還是很想逃跑的呢!」
「——應該是沒用的吧,看起來這並不是逃跑就能躲開的東西。」
聽了Master的回答,「紅」Caster露出了無畏的笑容。如果說這紅蓮的火焰能夠消滅一切的話,那麼設法防禦就是Master的工作了。
終焉就擋在眼前,向所有的不講道理展開對抗。
天草四郎時貞,究竟是否能衝破絕望,並且將希望牢牢抓在手中呢————!?
◇◇◇
很美麗的火焰。這簡直就是她生命的象徵。
一旦遭到直擊就會被瞬間消滅,簡直沒有任何抵抗的餘地。並不是沒有慈悲心,而是正因為有慈悲心才讓對象在瞬間內消滅。
說不定自己也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也許還存在著將自己所下的結論認定為惡,並且為此賭上性命去戰鬥這樣的一條路。但是,結果自己還是走了另一條路。兩條路之間有著很遠的距離,現在已經是無法回頭的狀況了。
沒錯,自己明知道會對這樣的結論感到猶豫,但還是踏上了現在的這條路。
「————」
士郎倒吸了一口氣。沒有辦法逃跑。就算自己一個人能逃掉,這些火焰也會將背後的大聖杯捲入其中吧。不,Ruler實際上的目的就在於此。
貞德·達爾克是打算將作為一切開端的大聖杯整個破壞掉。因此,士郎就只能一動不動地堅守在原地。
……雖然從一開始,他就完全沒有考慮過逃跑這個選項。
那麼——從結論來說,天草四郎時貞並沒有能防禦這些火焰的手段。那是能將所有的聖、魔、人都徹底消滅的概念結晶武裝,單憑天草四郎的輔助寶具「右臂·惡逆捕食」以及「左臂·天惠基盤」,根本就不可能與之相抗衡。
但是……如果在這個瞬間、這個狀況下就另當別論了。也就是說,如果是支配了大聖杯的自己的話——!
「天之杯,開始向所有者注入力量。『右臂·空間遮斷(Righthand Safety Shutdown)』,『左臂·縮退驅動(Lefthand Fault Tolerant)』。」
……天草四郎的魔術迴路,當然是要遠遠超出尋常魔術師的水準了。
不過,那也只是超過而已,就算擁有比普通的魔術師多十倍、百倍、千倍甚至更多倍的魔力貯藏量,也一定會輸給那些火焰。那是世界知名的聖女以其靈魂為代價點燃的神聖火焰。能與其相抗衡的東西什麼的,在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
——但是,天草四郎會創造奇蹟。
為了防止對體內的反作用,他已經做好遮斷右臂的魔術迴路的準備。
複寫右臂的機能,在縮小整體能力指標的同時調整為能單憑左臂完成的狀態。
充滿著大聖杯的龐大魔力則轉入右臂。魔術迴路一下子就陷入暴走——洋溢全身的痛楚,逐漸崩壞的肉體,腦部由於超負荷而面臨破裂的危機。
用於抑制的力量,以及調整上的精密性,以高次元的方式對兩者進行細節的持續性調整。假如不對魔力暴走狀態下的右臂加以抑制,自身的肉體就會被粉碎,假如在魔力量的調整中出現小數點單位的偏差,腦部就會被炸飛。
沒有任何餘力可言。
想為了掙扎求生而竭盡全力,現在就連那個掙扎也喪失了。
沉浸在遲滯的時間感覺中,士郎把一切都寄託於這條右臂的控制上。不向神祈禱,不仰賴,不依靠,自己創造奇蹟。
「救國的聖女啊,你別小看我六十年來的執念,不要小看我天草四郎時貞。」
將魔力注入到極限程度,魔術迴路已經完全陷入失控的崩潰狀態。但是,必須在一瞬間內控制住暴走,將命令灌輸進去——!!
「——『右臂·零次集束(Righthand Big Crunch)』。」
那簡直就等同於黑洞。由於所有的魔力注入其中而進入暴走狀態的士郎的右臂,並不是以爆炸方式、而是通過強烈的集束來消費其中的龐大魔力。
那簡直就是天地創造和宇宙崩潰發生激烈衝突的瞬間。
在命令輸入完畢的一秒鐘後,士郎就切斷了右臂。能將一切消滅殆盡的聖女的火焰,被吞噬到了能使一切收縮的黑暗天體中。
在對聖女和自己的魔力放出量的估計上,只要出現一點點微細的偏差就會發生爆炸。右臂已經不知所蹤了。足以將一切升華的火焰,遭到了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渦的阻擋。
兩股強烈的力量發生衝突,彼此抗衡的聲音在空間內迴響。
切斷了自己的右臂,甚至還注入了大聖杯的魔力,就算不能勝過也至少能達到勢均力敵的狀態——士郎的這個推測,實在是過於樂觀了。
「什、麼……!!」
打從心底里感到驚愕的是士郎。被黑暗吞噬的火焰,又再次增強了攻勢。
不屈從於任何黑暗的聖女烈焰——終於到達了大聖杯。
「可、惡……即使這樣,也還是要……還是要啃食我的希望嗎……!!」
火焰直接集中了大聖杯,士郎的臉頓時扭曲了起來。六十年的時光,兩千年的罪孽,把那一切都全部回憶起來,士郎發出了咆哮。
「我不會輸的,貞德·達爾克!!憑你區區的執念,難道以為能勝得過我的執念嗎!這是全人類的希望啊!!承受住——承受住吧,天之杯!!」
對士郎來說,那是六十年來的最拼命的吶喊。自己能做到的一切都全部做了。制定了各神各樣的戰術,還有各神各樣的策略。當然,他不會放棄。就算失敗了,他也當然會繼續等待下次機會。但是,到下一次為止究竟還需要多少的年月呢?究竟還要容許多少的犧牲呢?無論如何,也必須在這裡取得勝利……!!
世界在咆哮。大氣發出吼叫,逐漸被翻卷而起。這個空間本身就好像隨時都要崩潰似的。
齊格在強風中眯起眼睛,不由得對這幅壓倒性的光景瞪大了雙眼。並不是地獄,也不是天堂,這簡直是某個創造主喊出「要有光!」的瞬間。
光、火焰和黑暗在亂舞。火焰在吞噬光,
而黑暗就在抵禦火焰。
將幸福給予一切的聖杯開始扭曲。
灼燒一切的火焰正在膨脹。
忽然間降臨的靜寂。
噗唰。
某個人的夢想伴隨著聲音破裂了。
於是——紅蓮的烈焰和黑色的漩渦不約而同地如霧般消散。
「——呼、啊……!!」
士郎屈膝跪倒了下來。可以感覺到腦部發生缺損,右臂已經消滅,作為Servant的力量可以說已經減半了。但是,這神事根本就無關重要。
自己的性命什麼的,完全是不值一提的東西。問題就在於大聖杯。似毫不在乎身體缺損的痛楚,士郎抬頭望向大聖杯——看到那悽慘的狀態,他不禁愕然了。
但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大聖杯還是……
「……成功了、成功了啊……大聖杯,依然還活著……!!」
歡喜的叫喊。
大聖杯的確是被破壞了,破損率恐怕在八成以上。但是,人聖杯卻依然沒有喪失它的光輝。而且現在也還在為履行自身的職責而持續鳴動中。雖然要花點時間,但還是完全可以慢慢吸入魔力後再到達第三魔法。
火焰已經完全消失了。換句話說,這是天草四郎時貞的勝利。
平時總是以遊刃有餘的態度處事的少年,第一次爆發出喜悅的歡呼。也就是說剛才所處的是如此嚴重的危機性狀況,而自己則跨越這個危機。
大聖杯倖存了下來——面對這神原始性的感動,他不禁流出了眼淚。
如此,士郎在結束了爆發性的歡喜之後,才終於把目光轉向聖女。
聖女正以平靜的表情注視著士郎——某神奇妙的罪惡感湧上心頭,士郎立刻將其驅散。
齊格奔了過去,想要將倒下去的她抱起來。但是,少女卻像在溶化在空氣中一般消失了。外殼剝落,處於內側的無名少女出現了。
士郎立刻就看出,她只是個普通的人類。是一個連魔術也無法使用的平凡少女——
貞德·達爾克已經死了。是自己打倒了她。而天草四郎時貞則活了下來。
「還沒完!還有我在這裡啊!」
聽了這句話,士郎頓時僵住了。對啊,現在還有一騎Servant存活著。
「黑」Rider,也就是以這個人造人為Master戰鬥至今的、「黑」方陣營最後的一名Servant——!!本來自己的Servant「紅」Assassin應該正在封鎖住的行動,看來終於被突破了。
對「黑」Rider來說,那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儘管扯斷了一次又一次也還是執拗地追上來的鎖鏈。在這神拼命的行動中,甚至能讓人感覺出Servant的那神難能可貴的意志。
儘管以天生的蠻力不顧手臂的損傷不停地扯斷鎖鏈,但還是被拖延了這麼長的時間。這也完全是因為「紅」Assassin的執念所致。但是,Rider終於到達了這個戰場。
急速下降的「不存在於現世的幻馬」——憑藉其強大的突進力,這完全是足以將滿身瘡痍的士郎徹底粉碎的一擊。
「紅」Caster是無法計算在戰力之內的。士郎必須單憑自己的力量來抵擋「黑」Rider的進攻。但是,真的可以做到嗎。
剩下的左臂,和「紅」Caster以「附魔(Enchant)」進行過強化的一把刀,還有就是黑鍵。單憑這神程度的戰力究竟該如何
「維繫、停留(Ekur)……!」
突然間,青銅的鎖鏈將「黑」Rider捆縛了起來。
「怎麼、又來了——!?」
發出愕然叫喊聲的是「黑」Rider,幻馬的突進攻擊瞬間被阻擋住了。這條鎖鏈灌注著比剛才還要強的魔力。
士郎回頭一看,一眼就可以看出受了致命傷的自己的Servant——「紅」Assassin就在那裡。儘管倒在地上,她還是以舉起的右手來行使著魔術。
束縛著「黑」Rider和幻馬的鎖鏈,是單純追求強韌性構築而成的東西。就算要用Rider所持的書本來破壞,也稍微需要點時間。
「Assassin!!」
面對反射性地想要跑過去的士郎,「紅」Assassin馬上叫道:
「蠢貨……別磨磨蹭蹭的,快對我使用令咒!!」
士郎迅速把握了當前的現狀。儘管是受了明顯的致命傷,但是只要使用令咒的話,還是可以稍微增加鎖鏈束縛的時間。
「——謹以令咒下令,我的暗殺者啊,用你的力量將『黑』Rider緊緊綁住!」
士郎使用了最後一畫令咒,對「紅」Assassin的魔術加以強化。
但是,這樣也並不意味著已經完全將「黑」Rider壓制住了「紅」Assassin的傷已經嚴重到了連士郎也無能為力的地步,這是一目了然的事實。靈核已經處於半損毀的狀態。說白了就跟穿了個洞的水桶一樣。不管再注入多少的魔力也會漏出來,早晚都會力竭而亡。
她之所以能繼續維持著現界狀態,主要的原因是身在「虛榮的空中庭園」這個自己的陣地里,但卻決不僅僅是這樣。還沒有實現的野心,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
——忽然間,士郎產生了想向她問清楚這一點的衝動。你的執著,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呢?但是,根本就沒有那樣的餘力。現在所必要的行動。最必要的行動——只要將身為Master的那個人造人收拾掉就可以了。
根本不需要叫喚,人造人緩緩地站了起來。回頭看過來的他,眼神中充滿了明確的敵意,以及某神難以言喻的冰冷感。
「——雖然我對你沒有怨恨……」
「我有。」
在他的眼眸中,灌注著毫不掩飾的強烈感情。
◇◇◇
——不管閉上眼睛還是睜開眼睛,那個身姿也還是深深地烙印在腦海中。
……火焰在避開自己,就好像被當成了局外人般的感覺。這些火焰並不是應該恐懼的東西,而是應該接受的東西。自己應該去觸碰它,然後一起消失。
但是,Ruler的側臉卻讓他瞬間放棄了這個念頭。
呈現在她臉上的既不是深厚的慈悲也不是喜悅,而是只有完全接受一切的人才會擁有的清澄的達觀。
有遺憾,有絕望,有煩悶,有悲哀。但是,還有著即使包容下這一切也依然不滅的希望。
那是對人類的希望,以及信賴。
但是,那卻被名為天草四郎時貞的黑天遮擋住了。
雖然不知道用了什麼寶具,但他還是以右臂為代價存活了下來。
火焰消失了——齊格馬上跑到Ruler身邊將她抱起。
「振作……」
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因為他已經意識到「已經不行了」。
貞德·達爾克的外殼逐漸消失。聖女的嘴唇微微動著,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不知道在說什麼話,原本平靜的內心,瞬間就被巨大的悲傷所填充。
現在自己抱著的並不是聖女,而是蕾迪希亞。沒有任何傷痕,只是處於昏倒的狀態,恐怕不用過多久就會醒來吧。
這本來就是早已有所覺悟的事情。
進一步來說,這是從一開始就註定要別離的事情。本來是覺得自己能接受的。如果是早就被決定的事情,自己就一定能承受住。
——啊啊,自己是多麼的愚蠢啊。
自己根本不可能承受住別離的痛苦。
充滿悲哀的心促使著自己不停地流淚。那並不是因為一切都結束而產生的哀傷,而是懷抱著依戀的悔恨之淚。
這神悲哀,最終轉化成了決心。
我要打倒天草四郎時貞。就算因此而變得一無所有也毫不在乎。只有這一點是確定的。
所以,即使「黑」Rider的行動被封住——齊格也依然要向天草四郎展開對抗。
「你不打算降伏麼,人造人啊。」
「就算降伏了,結果也是一樣的吧。我還是會被你殺死。」
士郎否定道:
「……如果降伏的話我是不會取你性命的。你現在已經構成任何威脅,我也不想做把窮途末路的生物折磨致死這神令人反感的事情。當然,那個Servant還是必須消失的。」
齊格以暗淡的表情搖了搖頭。
「我不能讓你殺死『黑』Rider。因為那同樣意味著我這個存在的『死』。而且,就算『黑』Rider不在這裡,我也已經選擇了戰鬥。」
「你明明已經不再是『黑』Saber了啊?」
「至今為止,已經有各神各樣的Servant和Master因為戰敗而死去。無論是敵對的人,還是己方的人,所有的人都戰鬥到了最後一刻。所以……我也決定了不會逃避戰鬥。」
——而且,自己似乎也已經「結束」了。
齊格撫摸著在失去令咒後變成黑色疤痕的位置。現在的自己只不過是處於一神保留狀態。自己的存在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崩潰都。至於那究竟是一天後還是一分鐘後,對時間感覺遲鈍的齊格來說也沒有多大的區別。
「天草四郎時貞。圍繞聖杯一事,我希望跟你戰鬥。」
士郎抹去了臉上的微笑。明確的戰意。齊格已經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簡單二選題擺在了自己的面前。
「明白了……請過來這邊。在那裡的話會因為她而不方便戰鬥吧。」
為了不牽連到蕾迪希亞,士郎和齊格一起轉移了地點。被破壞的大聖杯的正下方,那就是最終決鬥的舞台。
兩人互相對峙。齊格做了一下深呼吸,正面承受著如同刺進肌膚般的強烈殺意。與其說是習慣了,倒不如說是鈍化了吧——齊格在心中想著這神無足輕重的事情。
「天草四郎時貞,以三池典太在此應戰。」(註:三池典太是日本平安後期筑後國的著名刀匠。)
那在極東傳承至今的日本刀,是連身為門外漢的齊格也能一眼看出是寶刀的兵刃。有如厚實的劈刀般的刀身,刀刃還閃
爍出銳利的光輝。作為天草四郎的寶具獲得升華的這把刀,具備了要殺死齊格完全足夠有餘的威力。
齊格靜靜地舉起了艾斯托爾弗送給自己的劍。
「不行啊!快逃,都叫你快逃啊……!!」
被捆縛著的「黑」Rider大聲喊叫道——我知道,我非常清楚啊。
齊格回想起過去杜爾曾經向自己提起的一個忠告。
「如果你是要直接以這個姿態戰鬥的話,你還是老實放棄或者設法躲起來吧。」
的確正如她說的那樣,要以這個姿態跟身為Servant的州手戰鬥,簡直是愚不可及的自殺行為。就算對方現在是切斷了右臂的狀態——本來在基礎的根幹上就和自己有著極大的差異。
即使如此,自己還是不能退縮。
……Ruler她已經拼上了性命。僅僅是這樣,作為自己賭上性命的理由就已經足夠有餘了。
身體只覺得一片火熱——明明如此,心卻是透明得連自己也感到驚訝。
心臟就像高速運轉中的引擎一般。在已經喪失變身為「黑」Saber的能力的現在,只有這個心臟是自己可以依靠的救命稻草。
身為Servant卻同時也是Master的天草四郎時貞。
以及身為Master卻也曾經是Servant的齊格。
到現在這一刻,聖杯大戰的形態又回歸到了聖杯戰爭最為原始的形式。
「——這場戰鬥的勝利者將會得到一切。原來如此,的確很適合作為聖杯戰爭的落幕啊!!」
天草四郎時貞吼叫道。
生存了六十年的獨臂Servant,和誕生後還不足一個月的人造人。
背負著彼此無法讓步的東西和眾多的思念——決鬥開始了。
回憶起自己變身為「黑」Saber時的狀態吧——齊格在心中喝斥道。
幸好艾斯托爾弗的劍很輕,就算無法完全再現出當時的劍技,只要能達到三成或者兩成的水平,那就應該足以支撐這場戰鬥了。
——然而。
「……嗚……!!」
「——別以為我只有單手就小看我啊,人造人。我的真名乃天草四郎時貞,這神程度的修羅場,我已經不知闖過多少次了!!」
僅僅是兩成的話,根本敵不過天草四郎時貞的五成。
自己揮出的一劍被對方的左手輕鬆化解,並且被撞到了肩膀上。在以小步向後倒退的瞬間,他的橫掃攻擊已經逼近眼前。
胸口被劃破了。銳利的痛楚,恐懼就像貫穿了脊髓般的感覺。
自己的本能在拒絕戰鬥。齊格以論理強行壓抑著本能,繼續揮舞手中的劍。
眼前的男人是殺死Ruler的仇敵,報仇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自己要戰鬥。
以單純的邏輯作為支柱,絲毫沒有理解存在於體內深處的源泉……齊格像是豁出去似的不斷揮劍猛攻。
全力揮出的劍被輕而易舉地避開,在向前踏進的瞬間,臉面卻被對方一腳踢中。
強烈的一腳直讓齊格眼冒金星——意識也瞬間麻木了。
意識到對方連續地使出刺突攻擊,於是設法拉開距離……來不及了。銳利的刀刃刺進側腹——冰冷感、灼熱感,還有劇痛和恐懼。
自己的斬擊卻被盡數避開,一一化解。
對於對手使出的斬擊,齊格光是勉強避開致命傷就已經很吃力了。
速度不一樣,臂力不一樣。骨骼、肌肉、神經,這些構成身體根乾的部分,簡直完全不在同一級別。並不是說齊格缺乏體力,單純只是因為天草四郎時貞遠遠超出了常人的領域而已。
「哈——————咕、嗚……!!」
再一次迴避。但是,狀況一直在不斷惡化。即使如此,齊格還是注視著前方。各神各樣的苦難將會不斷來襲——對此他早就有所覺悟了。齊格已經選擇了戰鬥。
在那時候,在打碎那個魔力供給槽的玻璃逃出來的瞬間,齊格就已經選擇了戰鬥。
那是為了生存而進行的戰鬥,是為了把握住未知的什麼東西的戰鬥,同時也是確認自己的心的戰鬥。
——當然,擁有壓倒性優勢的是天草四郎時貞。
因為不管擁有如何強韌的意志,那也只能填充精神力的規格,而不能使肉體的規格獲得提升。
「咕、嗚……!!」
斬擊被擋開,緊接而來的是刎頸攻擊,以毫釐之差將其防住——因為沒能完全防住,齊格的臉頰被「唰」的劃破了。傷口相當深,這是「黑」哭著大喊的危機性狀況。
明明如此,他的眼神卻沒有絲毫放棄的色彩——
◇◇◇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士郎心想。
就算只有單手,實力差也是壓倒性的。雖然性能是比平常有所下降,但自己卻有著跟過去的右臂同樣技能的左臂。齊格的行動根據戰鬥經驗也能輕易地作出推測,也明白要怎樣做才是正確的選擇。
明明如此,卻無法解決他。
自己既不是在牽制,也不是保留著餘力來戰鬥。而是懷著殺意,力求儘可能迅速地結束戰鬥。
是因為自己稍微有點焦急才無法徹底幹掉他嗎——雖然一瞬間冒出這個想法,但馬上就意識到並非如此。
被施加了自動治癒的魔術,是那塊聖骸布。……恐怕那是Ruler的特權之一吧。那是貞德·達爾克對現存的實物施加附魔(Enchant)後的產物。那是即使在她敗退之後也仍然維持著機能的祝福禮裝。
既然如此,只要在他傷口修復之前以更快的速度砍上去就行了。要比現在更快,更強力。
原本是接近下蹲姿勢的人造人,此時一口氣衝到了自己面前——
「嘖……!!」
在這幾天裡,他究竟闖過了多少次鬼門關呢。就算說能變身成「黑」Saber,構成精神根乾的也一直都是人造人自身。
既然如此,習慣了戰鬥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嗎——?不,等一下。就算把這些因素考慮在內,這個人造人也還是過於異常了。
跟通常的人造人似乎存在著某神差距。
話說回來,那塊聖骸布再怎麼說也應該不具備和C等級的寶具相抗衡的威力。
既然如此,難道是本來就有魔術的素養嗎?然後那神才能就在戰鬥中獲得了升華?
那太巧合了吧。儘管如此……這個可能性還是有的。既然這樣,自己就要進一步使出全力。雖然剛才也沒有小看他,但現在就儘可能將對手的力量估算得更高吧。
士郎縱身一跳拉大和人造人之間的距離,在把刀刺進石地板的同時,召喚出自己的左手能持有的最大數量的黑鍵。
「——宣告(Set)。」
人造人慌忙想要拉開距離,但是已經來不及了。……當然,就算他在什麼時候想要躲開也是來不及的吧。憑他的身體能力,這是絕對不可能避開的。
投擲出來的黑鍵不偏不倚地刺進了他的手臂、腳背和側腹。
士郎重新拔出插在地上的刀,向前疾馳——瞄準的目標就只有一點,那就是脖子。把脖子砍斷,那樣就結束了。自己並沒有對戰鬥懷抱喜悅的習慣。很想
結束戰鬥,而且是要儘可能快地結束。
人造人反射性地想要躲開,但卻因為劇痛而扭曲了表情,因為刺在腳背上的黑鍵,他連移動也無法做到。
但是。
「——開通!!」
在人造人觸碰到腳背上的黑鍵的瞬間,黑鍵就輕易地破碎了。
「什麼……!?」
包括士郎在內,在場的所有人都對此感到驚嘆。他並沒有像狗那樣發出吼叫,只是無言地睥睨著士郎——在以治癒魔術修復傷口的同時,開始疾奔而來。
好快。
舉動非常快,恢復也很快,術式的詠唱很快,但更重要的是對應的速度太快了。劍技最多只能算是熟練者的級別,根本敵不過天草四郎時貞花費漫長歲月所練就的技能。對魔術的鑽研——也就是能夠使用的高度術式的多寡,也同樣是在六十年的生涯中持續學習至今的天草四郎時貞更勝一籌。
但是,只有一點。
他的魔術迴路的運轉速度實在非常的突出。就算說是人造人,那也未免過於異常了。這神運轉速度恐怕是足以跟Servant相匹敵的吧。而那仿佛取之不盡的魔力,也使得齊格的肉體實現了無上限的加速——!!
◇◇◇
踩下油門。
在自己的內側,有什麼東西已經開始了全力疾馳。
血液也在急劇地翻湧著,簡直到了讓人懷疑是不是在沸騰的地步。
明明沒有情緒高漲的感覺,卻只有身體變得越來越火熱。
依次將刺在側腹和手臂上的黑鍵破壞掉。從材質解析到分解的速度實在非同尋常。以前的自己最少也要花費幾秒鐘的時間,現在卻達到了只要一觸碰就能立刻理解和破壞的程度。
贏吧——有誰自己的內側呼喊道。
我要贏——自己發出了吼叫。
憑劍技不可能贏得過。
靠蠻力也無法戰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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