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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九十七章:入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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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殿裡,司命坐在冥府之前,她的身前是一方黑漆漆的案,案邊伏著一頭口銜沙漏的古牛。

寧長久與陸嫁嫁走來時,司命正在斟茶。

她跪坐在竹蓆上,赤著的纖美玉腿枕在臀後。

「準備好了?」司命引水入杯,輕聲開口。

寧長久道:「好了。」

司命斟好了茶,雙袖抵在膝前,緩緩開口:「冥府是冥君的遺址,底部同樣是一片精神的世界,但那與洛書樓不同。冥君死之後,那裡就成了煉獄,墮入煉獄的生靈都要承受無窮無盡的災劫苦難,意志稍差者,便會永遠迷失在那裡。」

寧長久安靜地聽著,他問道:「應該怎麼做?」

司命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在自己的對面坐下。

寧長久落座,端起茶水飲了一口。

司命道:「過程並不難,你需要身負冥君權柄,隨後入地獄深處,將她從煉獄中喚醒。」

「冥君權柄?」寧長久微怔,他從懷中取出了幽冥仙卷,將其輕輕地展開。

司命說道:「這仙卷只有一份,入冥殿的也只可是你一人。」

寧長久嗯了一聲。

司命撫摸著她脖頸上的狐裘,輕輕笑道:「當然,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如今時間已過了一個月,你的師妹很有可能已被冥府吞噬,化作了魍魎小鬼,亦或者迷失煉獄,化作孤魂,再也回不到自己的身體裡。總之,實在不行就莫要勉強,否則要是回不來了,嫁嫁就要誤會是我害你的。」

寧長久神色沉靜,他飲盡了司命斟好的茶,道:「放心,我有分寸。」

司命按住了牆壁上的機關,精密機械式的機關層層遞進。冥府的大門洞開,光幕上漣漪漾動。

寧長久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來到斷界城的時候了。

他將幽冥仙卷含入了口中,伸出手,觸碰光幕,接著身子陷落了進去。

陸嫁嫁看著寧長久身影消失,她沉默不言,也在案邊跪坐下來,雙手絞著。

司命看著她,微笑道:「我翻了宗中的秘史,說來倒是巧,四百多年前,古靈宗的宗主與諭劍天宗的宗主是一對道侶,沒想到這四百多年後……」

陸嫁嫁抬起頭,眸光微怨。

司命為她斟上了茶,幽幽笑道:「祈禱你夫君能平安回來吧,要不然歷史可就要重現了。」

陸嫁嫁接過茶杯,寡淡無味的飲了一口,憂心忡忡。

「在擔心?」司命問。

陸嫁嫁點點頭,道:「怎能不擔憂呢?」

司命的話語好像預言:「放心,他哪怕會死,也絕不是現在死在這裡。」

陸嫁嫁想起了他與自己說的二十八歲。

他的前一世便是在二十八歲終結的,斷界城外,夜除也說他只能活到二十八歲。那裡擁有一個,超越了他命運光錐的,毀滅性的劫。

雖然距離那天,還有許多年。但修道者的歲月,總是一晃即至的。

她放下了茶杯,道:「謝謝姐姐。」

司命微笑道:「叫我宗主大人。」

陸嫁嫁看著司命清艷的臉,心想這都活了上千年的人兒了,怎麼還這樣子……陸嫁嫁這樣想著,卻沒有意識到,司命在歷經了千年歲月,才終於由冷漠無情的神官,慢慢地變成了鮮活動人的生靈。

「知道了,宗主大人。」陸嫁嫁如今沒了夫君作為倚仗,是很溫順的。

司命揭開了茶壺的蓋子,以靈力取出一泓水,再以水為筆,輕輕地在桌案上繪圖。

起初陸嫁嫁以為她畫的是一張棋盤,因為她畫了一個方正的矩形,隨後於四角各點一點。

接著,司命如落子般在其餘地方也繪上了點。

「這是中土?」陸嫁嫁明白了過來。

四個座子之處,便是中土的四座仙樓。

「嗯。」司命的玉指點在了西南處的洛書樓,然後沿著洛書樓向右畫出了一道直線:「沿著這條線,有顛寰宗,有古靈宗,有懸海樓。它們正好連成一線,不奇怪麼?」

「這是為何?」陸嫁嫁問道。

司命道:「這是我近日發現的,我發現,一些大的建築或者宗門,它們的落址處似乎都遵循著某種圖形的規律,嗯……很方正,具體的緣由我也不知。畢竟,中土與我當年最初看到的,差異很大。」

「差異?什麼差異?」陸嫁嫁疑惑。

「嗯。」司命說道:「不僅是中土,這個世界似乎都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改變。」

陸嫁嫁道:「太初六神隕落,至今也不過四千年不足,這麼短的時間裡,興衰更替倒是歷經了無數次,地下總是埋著不少的秘密的。」

「也許。」司命應了一句。

陸嫁嫁想起了些事,問道:「對了,當年斷界城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司命微笑道:「怎麼?你夫君不在,想要揭他的底了?」

陸嫁嫁輕輕搖頭,道:「不是的,我想知道,那些關於神祇的是,當年斷界城到底經歷了什麼,無頭神之類的,又是怎麼回事?」

司命道:「妹妹也開始關心起這些了?」

陸嫁嫁道:「總要面對的。」

司命想了想,道:「也對。」

說著,她用手抹去了案上的水跡,道:「說來也簡單,便是七百年前,我的神主大人被人斬去了頭顱。神國崩碎的過程耗費了許久,五百年前,我與夜除被貶落神國之下的斷界城,遊蕩至今年。」

「神主……」陸嫁嫁哪怕聽聞過大概,依舊覺得可怕。

司命道:「嗯,是十二位中的一位,但這件事自發生起,便是不可知的隱秘,哪怕是我的記憶也被遮蔽了……莫說是我,就連其餘神主也不知曉此事。唉,殺無頭神的人是誰,她又是怎麼做到的,這是我這輩子最想知道的事。」

神國已是力量的頂點,除了虛無縹緲的天道,還有什麼力量可以壓過神國呢?

司命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答案。

陸嫁嫁又問:「那五百年前的聖人又是什麼?那時候,不是也有一位神主隕落了麼?」

「嗯,它與無頭神並非一人。這位國主的隕落,在神國的高層中,算是公開的秘密了。可惜那時候我的神國早已覆滅……」司命嘆息道:「不過我還是在洛書的記載里猜到了大概。」

陸嫁嫁好奇地看著她。

司命微笑道:「我知道你在好奇什麼。經歷了洛書樓,你應該也知道了,那場戰爭的最後一年,是雷牢年。所以說,五百年前隕落的國主,只有可能是雷牢了。」

陸嫁嫁輕輕點頭。

司命道:「但若我猜得沒錯,雷牢還活著。死的神主另有其人。」

「為什麼?」陸嫁嫁不解:「聖人與雷牢戰,是第一次正面的神主之戰,也是最後一次。若先前早有神明死去,那又是誰殺的呢?還是說雷牢是替罪羔羊?又或者是天道……」

「噓。」司命做了噤聲的手勢,道:「莫要妄議蒼穹,天道並非真正的虛無縹緲,它非但有眼,還有行走人間的代刑者。」

陸嫁嫁螓首輕點,沒有繼續往下說。

司命道:「關於那位國主……等寧長久回來,我將我的猜想一併告訴你們吧。」

……

……

寧長久墮入黑暗之時,識海中,金烏便已覺醒,放聲長嘶。

金烏象徵著太陽的光,是盤踞在太陽中的神雀。而冥府所指代的,便有看不見的幽暗。

金烏是擁有本源之爭的天敵。

寧長久沒有壓抑金烏,他墮入黑暗之後,金烏便飛了出來,它身影掠過之處,儘是連綿不絕的金色殘影。這些殘影像是黑暗中的金色螢火,它將幽暗啃咬吞噬,化作本源之光。

先前在耳畔厲嘯的惡鬼們紛紛在金烏的金火種避讓開了身影。

他像是劃破冥府的金色流星。

他穿越了永夜般的暗海,來到了冥殿之前。

碎石懸浮的冥殿中,磷火為燭。

金烏連綿的身影像是刀子,在黑暗中劃出了一個巨大的傷口……那個傷口正在身後緩緩彌合。

寧長久看著碎石漂浮的冥府,他心中咯噔了一下,遲疑了一會兒,才走入殿裡。

斷絕了多年的永結同心,又如幼蠶吐出了細弱銀縷的線,在他們的中間輕輕勾連了起來。

他知道,寧小齡就在前方。

他的腳步有些慢。

這不是近鄉情怯,而是對於生死未知的擔憂。

他走入了冥殿裡,目光望向前方。

腳步徹底停了下來。

幽暗的殿裡,少女穿著一襲素雅白裙,端坐在石階上,一柄幽紅的劍橫放於膝,她坐得端正,如在堂中聽講。

她的容顏依舊清秀,只是那稚氣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的雅與美。

她靜靜地坐著,並未睜眼,不知有故人來。

但寧長久知道,她坐在這裡,便是在等待自己。

這個等待已是上千個日月交替。

寧長久走到她的身前,俯下身子,將她柔軟的身軀輕輕擁入懷中,然後像抱小女兒一樣抱了起來。

她的靈魂離體太久,身體已失去了溫度。

寧長久抱著她來到了王座前。

他將龍母娘娘艷美的屍骸從王座上拽下,扔到了台階之底,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王座擦好,捧著少女嬌小的身軀,將她安放在了巨大的座椅里。

他目光柔和地看著幽冥王座中的少女。

寧小齡端坐其中,似假寐的幼君,隨時都會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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