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1/2)
隆隆隆~~
戰鼓如雷。
龜茲城頭,一名唐軍老卒撐著疲憊欲死的雙眼,向著城下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這些該死的胡狗。」
咻~
一支利箭突兀飛過。
箭矢從唐兵頸間縫隙穿過,自身後皮甲透出。
「隊正!」
看著喉頭咯咯作響的唐兵直挺挺倒下。
附近的唐軍士卒一個激靈。
有人上前救人,亦有人大吼:「豎盾!」
天空霎時一暗。
急如驟雨般的噼啪聲響。
胡人的箭雨,密集灑落。
城上反應慢的,立刻被箭雨釘成了刺蝟。
好在連日大戰,一切都成為了本能。
幾乎不需要身邊人的提醒。
所有唐軍第一時間張起了大盾,或者是縮在城頭。
箭雨是對方攻城的前奏。
一個月的城頭攻防戰,雙方都疲憊到了極點。
做為攻城一方,大食人的死傷慘重。
但是唐軍也沒好到哪裡。
畢竟只有數千人。
被十幾二十萬敵軍包圍了一月,日夜不息的攻城,哪怕是鐵打的,此刻也已是強弩之末。
有許多唐軍士卒甚至沒等到下城休息,站著便斷了呼吸。
這是活活累死了。
最激烈的一戰發生在月中的時候。
雙方拚了三日三夜。
大食人用彎刀,用雙手,竟活活衝垮了一段城牆。
最後逼得裴行儉親自率著親衛堵豁口。
雙方在城池破潰處展開貼身血戰。
短短兩個時辰,唐軍折損近千,大食人拋下兩千餘具屍體。
最終,唐軍一邊與大食人血戰,一邊重砌城牆。
硬是在激戰中,將垮塌的城牆修好。
令大食人無功而返。
在最後的階段,為了掩護城牆合攏,一名唐軍校尉名魏三郎者,親率百名死士,守住牆角。
最終城牆潰口順利合攏。
但是尉三郎和跟隨他的唐軍,也失去回城的機會。
在城下與大食人血戰到最後。
城頭上的唐軍看著魏三郎他們被敵軍淹沒時,一個個心如刀絞,不少人發出怒吼,想要衝下城去和大食人拚命,最終被喝止。
是夜,大食人將魏三郎等人的頭顱懸於旗杆上,故意在龜茲城下炫耀,以激怒唐軍。
城內唐軍義憤填膺,刺臂見血,高呼求戰。
險些發生騷動。
後來是裴行儉親自出面彈壓,才壓著諸將不得出戰。
一日後。
有人從龜茲城偷偷爬下城頭,趁著夜色,將懸掛在大食人旗幡上的魏三郎等人頭顱取回。
裴行儉親自與之祭奠。
唐軍作戰意志不但沒被摧垮,反而越發堅韌。
「大都護。」
房門推開,一名殘臂的將軍,邁著蹣跚卻堅定的步子,走了進去。
他的一隻手,明顯有些不正常,手腕異常的彎曲。
儘管如此,將領身上的銳氣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越發鋒利。
簡直如一柄日夜淬鍊的寶刀,寒意逼人。
正埋首處理厚厚文書軍務的裴行儉,從案牘中抬起頭來。
比起十幾年前。
裴行儉的容貌衰老了許多。
兩鬢俱是風霜之色。
額前也添了深刻的皺紋。
但是他的雙眼,依舊清亮,有著一份坦蕩和正直。
他坐直身體,向著進來的將軍微微頷首道:「辛苦了。」
說著,眼神落向將軍受傷的右手:「你的手如何了?」
站立在裴行儉面前,挺立如標槍的薛禮抬起右手,看了看蜷曲如鷹爪的手指,自嘲的一笑:「手筋斷了,不過不要緊,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便不會倒下。」
裴行儉不再多問。
只是心裡不免感概,對於一個神箭手而言,廢了一隻手,再也無法開弓用箭,大概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吧。
何況以薛禮的用兵風格,每每衝鋒在前,身先趕士卒,以超卓的神箭,過人的勇武,替大軍鑿穿敵人的陣勢,斬將奪旗。
催毀敵人的意志。
但自此以後,薛禮永遠不可能像以前那樣,做萬軍中無敵的戰神了。
似是看出裴行儉眼中的惋惜之色。
薛仁貴自失的一笑:「以前阿彌總說我用兵過於剛猛,剛則易折,可是那時我自持個人勇武,作戰總是動手多過用腦。
這次大敗,我僥倖活下來,卻也打醒了我。
如果這次能活下去,我當用心反思自己這些年用兵之法。
或許以後做個智將也未可知。」
裴行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道:「只要你自己不被打垮,一定可以。」
這番話也只能點到為止。
兩人都知道,能不能有以後,還得看能不能應付眼前這一關。
「我聽到外面的戰鼓聲,大食人又開始攻城了?」
裴行儉道:「你覺得他們還有多久耐心?」
薛仁貴搖搖頭:「我看不出來,但我感覺……這次好像不一樣,出戰的是突厥人,而且,打法比前幾日要兇殘,幾乎是不計死傷,不計代價。」
轟隆隆~~
外面傳來劇烈聲響。
仿佛雷霆乍起。
那是大食人軍中投出的巨石,砸在龜茲城頭。
磨盤大的石頭落地彈跳滾動,還不知要收割多少性命。
裴行儉沉思著。
計算著。
忽然抬頭道:「我有一個任務交給你。」
「請大都護下令。」
「這個任務很危險。」
「我不怕。」
薛禮笑了起來,像是一陣風吹過湖面,透著慷慨激昂之色。
「我早就該死了,在怛羅斯中了大食人和突厥人的計,以致兵敗,如果能為擊敗大食人流盡最後一滴血,能為捍衛大唐疆土而死,我亦無憾。」
裴行儉深深的看著他:「好。」
……
龜茲城下。
殺紅了眼的狼衛一波一波的湧向龜茲城。
宛如大海中的狂風巨浪。
若從高空向下俯瞰,會看到小小的龜茲城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困在中心。
如同大海中一顆頑石。
無論突厥人和大食人的衝鋒有多猛烈。
在碰到這顆頑石時,都撞得粉碎。
似乎,守在龜茲城上的唐軍,意志比鋼鐵還要堅韌。
只要不把最後一滴血耗乾淨。
他們的意志便無法被摧毀。
「沖,繼續沖!不許退!」
一身黑甲,頭戴狼盔的大將阿古扎兒狠狠一刀砍在退下來的潰兵身上。
將一名突厥人砍作兩段。
他鬚髮皆張,兩眼赤紅,仿佛魔王般咆哮:「衝上去!哪怕死,也要死在龜茲城頭!誰敢退,殺!」
手中彎刀揮舞,又將另一名突厥潰兵砍翻在地。
「頭領,沖不上去啊!」
有人向他哭喊:「才衝上城頭,便被唐軍用滾燙金汁澆下來,我們人都死光了!」
「我整整一個隊衝上去,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
阿古扎兒兩眼赤紅,臉龐漲成漲紫色,胸膛急劇起伏著,狠狠一把攥住對方的脖頸,唾沫星子幾乎噴在對方的臉上。
「他們都死了,那你還活著做什麼?」
「啊?」
那名突厥隊正,甚至不及慘叫,便被阿古扎兒狠狠一刀戳入腹中,帶著一截血淋淋的腸子,一齊抽出來。
將生機斷絕的斷正推開,阿古扎兒向身後看了一眼。
他看到數十步外,大汗阿史那屈度那雙陰冷的眼睛。
那目光冷冷盯著自己的背脊,似乎是看哪裡方便下口。
若阿古扎兒是兇惡的狼。
阿史那屈度便是狼王。
現在狼王已經不耐煩了。
從開始攻城到現在,已經過去快三個時辰。
箭矢,擂石,死士,雲梯消耗了一波又一波。
但每次衝上城頭,都立不住。
又被唐軍狠狠的推了下來。
慘啊!
龜茲城下,已經堆滿了厚厚的屍體,幾乎堆了有三分之一城牆的高度。
這反而妨礙了突厥人張起雲梯和蟻附登城的效率。
「阿古扎兒!」
一名神情彪悍的狼衛跑上來,向阿古扎兒沉聲道:「大汗說,再給你一個時辰,若再攻不上去,大汗便親自攻城。」
阿古扎兒一個激靈:「半個時辰內,我必拿下龜茲。」
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若狼王親自出手,意味自己失去了價值。
而失去價值的狼,只有死亡一途。
他胸膛急劇起伏,狠狠將狼頭盔擲在地上。
又一腳踏碎。
從胸膛里,發出如莽牛般雄渾的咆哮聲:「親衛,都上來!隨我登城!」
「頭人!」
身邊數百狼衛親兵,一時大驚。
突厥人的軍制,一隊,便是一個部落。
阿古扎兒便是阿古部的頭人。
如今他要率領本部最精銳的部眾搶城。
若不成功,阿古部會失去所有青壯精銳,從草原除名。
「把弓箭、擂石轟起來,把所有的箭矢都射出去!」
「所有的狼崽子們!要麼生,要麼死!隨我阿古扎兒,登城!」
阿古扎兒大聲咆哮著,惡狠狠的解下衣甲,露出一身古銅色的肌肉。
登城的時候,這沉重的衣甲只會成為累贅。
戰局至此,已是殺紅了眼。
不計生死,只求勝負。
「登城!」
滾滾的氂牛號角聲響徹天地。
伴隨著隆隆鼓聲。
赤著上身,一手執盾,一手執骨朵,口裡銜著彎刀的阿古扎兒大步突進。
在他身後,跟著數百本部親衛。
俱是清一色赤膊上身,手執大盾與短刃,湧向龜茲城。
距離百步之時,身後本部的掩護弓弩,已經轟然大響。
將一波波的箭雨拋灑向龜茲城。
阿古扎兒向上看了一眼,發現龜茲城上密密麻麻,像是開滿了白色的箭羽花朵。
看上去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他很奇怪,在這樣的情況下,究竟還有什麼樣的人能夠生存。
唐軍應該都被射死了才對。
不過很快他便改變了想法。
剛剛衝到龜茲城下,腳下一滑,踩翻了一具屍首。
手裡的骨朵不知甩到哪裡去了,摸到一手滑膩膩的鮮血。
刺鼻的血腥味,比他親手宰殺牛羊更加催人慾嘔。
還有人死時,失禁的便溺。
更別提唐軍從城頭拋下的金汁。
那詭異的臭味,能令人膽汁都吐乾淨。
遍地屍骸,死狀千奇百怪。
仿若地獄。
阿古扎兒顧不得多想,撿起一具歪倒在城下的雲梯,堪堪架起,就聽四周一片大嘩聲。
心頭一跳,本能的將左手大盾頂在頭上。
嘩啦~
一股沉重的力量,擊在大盾上。
隔著厚厚的木盾,感到灼熱的溫度,幾乎要將手臂都燙熟了。
飛濺的汁液燙在皮膚上,瞬間起了血泡。
有些地方皮肉翻卷,發出滋滋叫聲。
強烈的痛苦,令阿古扎兒的臉龐抽搐起來。
他拋下大盾,手足並用,一聲不吭,向著城頭飛速爬去。
在他前面,已經有人這麼幹了。
突厥人悍勇起來,連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高大的龜茲城上,突然湧出許多唐軍的腦袋。
他們將手裡的石頭、金汁,向著雲梯拋下。
不斷有人慘叫,從梯上墜落。
還有唐軍用撐杆將雲梯撐開,帶著上面所有突厥人,像是一串糖葫蘆般,狠狠拍在地上。
每一下呼吸,都有人死亡。
到了這種程度,人命,只是數字。
突厥人的軍陣中,突然發出一片歡呼。
吐蕃人的號角聲響起。
從吐蕃的軍陣中,突然射出一陣箭雨。
吐蕃人的箭更長,距離更遠。
沉重的箭頭,自空中劃出弧線,向著龜茲城落下。
這一片箭雨後,整個城頭像是失去了活力。
陷入詭異死寂。
死死抱著雲梯的阿古扎兒愣了一下,忙抓住機會,奮力攀登。
數息之後,他終於跨上了龜茲城。
環目四望時,看到城頭堆滿了唐人的屍體。
這個畫面,令他精神亢奮起來。
成了!
喉嚨里發出激動的吼聲。
他將口中的彎刀交到右手,從城頭一躍而下。
噗哧~
腳下一滑,險些摔倒在地。
那厚膩的血水,早已化作了血漿。
粘稠得粘住腳板。
阿古扎兒紅著雙眼環目四周,發現從城頭的箭雨屍骸中,竟又搖搖晃晃的站起了十幾名唐軍。
這些身形瘦弱,疲憊不堪。
看上去跟失去靈魂的木偶般,目光呆滯。
但是看到登上城頭的突厥人後,他們仿佛被激活了。
一個個發出憤怒的吼聲。
他們在喊什麼?
似乎是在喊「大唐萬勝」?
阿古扎兒顧不上多想,閃身避開一名唐軍,狠狠一刀,將另一名唐軍砍翻在地。
「把突厥人趕下城!」
臉色慘白,眼窩深陷的唐軍隊正,鄭二郎發出厲吼。
疏勒城破的時候,他與魏三郎等人突圍成功。
僥倖逃到龜茲。
未及安頓,便被隨即而來的大食人團團圍住。
退無可退。
龜茲城,是大唐在西域最後的堡壘。
可能會死在這裡吧。
腦海中已經沒有別的念頭。
疲憊與傷痛吞噬了所有的念想。
方才一陣沉重的箭雨,連盾牌都被射透。
身上的衣甲插滿了箭雨。
連他自己都以為,要死了。
但很奇怪,聽到突厥狼崽子登城的呼聲。
不知為什麼,身體裡又有力量湧出。
是憤怒?是仇恨?
管不了那麼多了。
鄭二郎挺起手裡的長槍,大喝著,跨步向前,挺槍刺向那赤著上身,手持彎刀,滿臉虬髯,露出胸膛黑乎乎胸毛的突厥人。
唰!
長槍狠狠一刺。
若在平時,這一槍一定能刺透對方的咽喉。
不知練過幾千幾萬遍了。
快得都超乎鄭二郎的思考。
但是這一次,那突厥人躲開了。
鄭二郎忘了,他已在城頭上激戰了兩天一夜。
雙手沉重得仿佛失去知覺。
身體也比往日要笨拙。
再加上方才的箭傷。
現在的他,實已是強弩之末。
距離崩潰,只有一步之遙。
阿古扎兒一刀格開長槍,貼地一個翻滾。
顧不上沾了滿身的血水,唰的一刀,貼地疾掠。
鄭二郎眼角餘光早已看到,他大吼一聲,騰空躍起。
卻覺得足下一輕。
低頭看去,看到一雙被斬斷的足踝倒在那裡,血花四濺。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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