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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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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還是慢了嗎?

失去重心的身體,重重跌在地上,劇痛此時方才襲來。

這個唐軍中堅韌的漢子,下意識慘叫出來。

「二郎!!」

一旁發出一聲如猛虎般的咆哮。

一個渾身浴血,看上去腦袋出奇大的唐軍士兵,半跪在地上,怒吼著,一箭射出。

咻!

阿古扎兒大駭,百忙中一閃身。

只聽突地一響,大腿一麻,一下子跪倒在地。

「可惡的唐狗!」

阿古扎兒怒吼著,伸手想去拔劍,但一碰,臉色立刻大變。

箭頭的倒勾咬著肉,一碰就鑽心的疼。

「頭人!」

身邊已經有突厥狼衛涌了上來。

阿古扎兒心下略松,臉上露出獰笑。

狠狠一刀向著摔倒在地的鄭二郎斬去。

「二郎!!」

曹大頭驚怒交集,伸手摸箭,發現箭壺已空。

噗哧~

彎刀划過鄭二郎的咽喉。

停了數息後,血霧才噴出來。

鄭二郎的眼瞳開始渙散。

曹大頭大吼著,拋下弓箭,拔出腰上橫刀,低俯著身子,幾乎是手腳並用的越過屍堆,向著阿古扎兒猛衝過來。

他與鄭二郎在疏勒城當兵,名為隊友,情同父子。

他還記得,鄭二郎在隴右有個家。

家裡的小娘子,年方七歲,正日夜盼著鄭二郎回家。

原本說好了,守完今年,就可以回去了。

他的輪值時間就到了。

可是,可是……

「二郎!」

分不清是血水還是淚水,一股憤怒至極的力量,令曹大頭冰冷的身體突然燃燒起來。

他恨不得死的是自己。

恨不得能代替鄭二郎。

「不要死!不要死!!」

狂怒的揮舞橫刀,頭腦一片空白。

只有眼前的血霧不斷噴灑。

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搶在了鄭二郎身邊,正拚命捂著他脖頸的傷口。

那些擋路的狼衛,已經被憤怒的他斬為兩段。

「活下去,活下去!回隴右,我在長安有處宅子,你跟我一起,你帶著鄭小娘子……不是說好了,要一起回去嗎?不要死!」

曹大頭仿佛惡鬼般猙獰咒罵:「你答應過我,一起回去!你死了小娘子怎麼辦?醒來啊!」

手捂著鄭二郎的脖頸,卻無法捂住不斷流出的血水和生命。

鄭二郎的身體漸漸變冷。

連同他的眼瞳也開始擴散。

「啊~~~」

曹大頭痛苦吼叫,卻奇蹟般看到,鄭二郎的嘴唇囁嚅了一下。

身體都冷了,是如何能說話的?

曹大頭趕緊把頭貼上去:「說話!不要死,你能聽見嗎?和我回去,回去見鄭小娘子!」

「大頭……」

一種漏風的嘶嘶聲,帶著遊絲般的聲音,鑽入曹大頭的耳朵。

「替我……照顧女兒。」

「不!要照顧你自己去,我不替你背這口鍋!你給我站起來!鄭二郎!二郎……」

曹大頭的呼喚戛然而止。

他伸手摸了摸鄭二郎的脖頸。

脈膊沒了。

「小心!」

身邊突然一聲大吼。

一個壯如牛犢般的男人,撲了上來,抱著曹大頭翻滾到一邊。

「你做什麼!」

曹大頭怒吼著,將那人掀翻到一邊。

這才發現,抱著他滾開的是牛六郎。

方才若不是牛六郎抱著他,現在已被突厥人給殺了。

那個殺了鄭二郎的突厥人,正在方才站立的地方,捂著腿上的箭傷,兩眼血紅的瞪過來。

臉上凶戾之氣,像是真正的餓狼。

「殺!」

曹大頭從地上抓起一把長槍。

牛六郎一手執盾,一手拿著橫刀,站在他身邊。

都是多年的兄弟,無須多言。

鄭老大的仇,必報!

這突厥人,必須死。

無關大唐與大食,無關乎突厥人還是大食人攻陷龜茲城。

此時,此刻,只是兩個大唐男人,為了心中的義氣。

要與突厥人做生死搏殺。

要麼突厥人死。

要麼,大家一起死。

牛六郎當先一步踏出,口中發出牛吼聲。

他是隊中的力士,也是全隊的肉盾。

方才若不是他爬起來慢一點,或許還能救下鄭老大。

牛六郎心中滿是悔恨。

怒吼著,用手裡的大盾撞向突厥人。

幾名擋在前面的狼衛,還來不及發力,便被牛六郎巨大的力量,撞得從城頭飛出。

阿古扎兒見勢不妙,顧不得腿傷,早已翻滾開去。

手裡的彎刀丟了。

順手在地上撿起一柄唐制的鐵錘。

鐵錘與骨朵,都是戰場上的重兵器,也是最適合他發揮個人力氣的武器。

阿古扎兒臉上浮出獰笑,見著牛六郎轉身衝上來,單足騰空躍起,手裡的鐵錘狠狠砸向牛六郎。

鐺!

一聲刺耳大響。

牛六郎竟吃不住力氣,被砸得單膝跪下。

頭腦一片暈眩。

他這才記起來,自己也在城頭激戰了一日,早已脫力。

而且有半日水米未盡。

阿古扎兒大聲咆哮著,揮捶衝上。

唰!

曹大頭就在此時,突然自牛六郎身後閃現。

手中的槍,如毒蛇般一吐一縮。

他等這個機會很久了。

這一槍,仿佛鄭二郎附體,刁鑽到極點。

一槍正正刺入阿古扎兒的小腹。

這頭突厥的凶狼發出震天的吼聲。

手裡的鐵錘跌落,伸出帶血的手,狠狠抓住槍桿。

血紅的雙眼,死死瞪著曹大頭。

下一刻,牛六郎大吼一聲,手中橫刀揮出。

將阿古扎兒醜陋的頭顱斬下。

「鄭老大,我們替你報仇了!」

牛六郎喃喃道。

曹大頭提起阿古扎兒的首級,剛想去尋鄭二郎的屍首。

嗡~

天空一暗。

吐蕃人的箭雨,再次墜下。

箭雨之後,城頭不分敵我,全部失去聲息。

無論是突厥人,還是唐軍,全被釘死在城頭。

「殺啊!」

「衝上去衝上去!」

突厥語大聲呼喝,悽厲如狼。

後續的突厥人被各自首領以刀槍逼迫著,源源不斷的順著雲梯湧上城頭。

「將軍!」

一名被人抬下來的唐軍士卒,一隻眼睛插著箭矢,血流滿面。

不知哪來的力氣,在看到一員沉默唐將走向城頭時,伸手一把抓住將軍的手。

「死了……今日守城的五百兄弟,全都死光了,將軍……小心。」

身穿殘破鐵甲的大唐將軍,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拍了拍對方的手:「我會的。」

士兵聽到他答話,像是鬆了一口氣,手指一松,頓時暈厥。

那唐將向身邊士伍道:「把傷兵妥善治救,能動的還有多少?隨我上城防務。」

「將軍,我們去就成了,您……」

「少廢話。」

郭待封粗暴的打斷對方:「這局面,大食人和突厥人在跟我們玩命了,本將不上,怎對得起這些死去的弟兄?」

校尉身子微震,向著他叉手:「喏!」

接著又道:「本部預備隊原定五百人,實有三百人,願隨將軍守城。」

原本一個折衝府下府八百人,戰了一月余,減員至五百。

這幾日下來,就只剩下三百。

當真是駭人的傷亡率。

郭待封深深看了校尉一眼:「跟我來。」

城上時不時響起巨石轟響。

還有敵人箭雨不斷灑下的聲音。

對於這些危險,郭待封恍若未覺。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

對於想做大唐名將,想做一番事業的郭待封來說,他在怛羅斯兵敗的一刻,就已經死了。

每到夜裡,眼前仿佛晃動著無數張臉。

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龐。

都是大唐的將士。

一個個或兇狠,或悽厲的聲音,都在向他大喊:「你為什麼遵薛禮的軍令?為何?」

「我們都死了,為何你還活著?」

郭待封無言以對。

他是大唐名將郭孝恪的兒子。

早早得裴行儉看中,提拔至左豹韜衛將軍。

也曾追隨蘇大為,在征突厥,征吐蕃時,立下汗馬功勞。

以他的戰功、出身、經驗,原本絕不可能有任何失誤。

更不可能不遵軍令。

但他偏偏這麼幹了。

這一生,他唯一一次孟浪,唯一一次,想要炫耀一下自己的本事。

鬼使神差,鬼迷心竅。

一次,便萬劫不復。

人生沒有後悔藥。

所有的家族榮光。

父輩的榮耀。

在兵敗的一刻被葬送。

那段時間,他總是睜著眼到天亮。

懷疑活下來的士卒在背後偷偷咒罵自己。

懷疑死去的人,在泉下,也在詛咒自己。

「你為什麼不去死?」

「你為什麼還不死?」

「你愧為大唐將軍!」

「你對得起身上的明光鎧嗎?」

無數的聲音交織在頭腦里。

痛苦如毒蛇般啃齧著內心。

「隨我來。」

郭待封面無表情,手握著橫刀,率領最後一支預備隊,登上龜茲城頭。

他知道,裴行儉手上已經沒有預備隊了。

若自己這三百人打光。

剩下恐怕只有裴行儉和薛禮親自上城守護。

「就讓我戰死在龜茲城頭吧。」

「這樣或許內心會好受一點。」

郭待封暗自想。

隆隆隆~~

龜茲城中,戰鼓突然響起。

這是唐軍出擊的戰鼓。

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種鼓聲了。

剛剛登上城頭的郭待封和三百預備隊,人人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一隊唐軍士卒衝上城頭。

看衣甲,當是裴行儉身邊的親衛。

原本他們有一百人。

但是上次為了堵住城牆垮塌的豁口,折損了大半。

現在裴行儉身邊大概只有三十餘人。

大多都是裴氏子弟。

追隨裴行儉戎守西域,打熬軍功。

為首一人,郭待封記得名裴讓,乃是裴行儉的子侄輩。

「郭將軍。」

裴讓氣息微喘:「大都護有令,開城門。」

「什麼?」

郭待封和身邊的唐軍士卒下意識瞪大眼睛,懷疑自己聽錯了。

一片譁然。

這個時候打開城門,是要放大食人進來嗎?

數千唐軍能苦撐到現在,全靠城牆之利。

若是城門洞開,以大食人的兵力,唐軍瞬息便被吞沒。

這並非單兵戰力的問題,純粹是數量級上的差距。

「薛將軍要出城。」

裴讓急道。

郭待封面容微變,似乎想到了什麼。

但是他沒開口多問。

揮手下令道:「開城,為薛將軍壯行。」

手下校尉叉手應喏。

似乎所有人都明白,有薛仁貴在,是絕不會放那些大食人衝進來。

薛仁貴,是大唐最兇猛的猛虎。

「各將士,準備好弓矢,一會我們替薛將軍開路。」

「喏!」

盞茶時間後,伴隨著陣陣絞盤機括的聲響。

正在瘋狂攻城的突厥人驚愕的發現,龜茲城門,正在緩緩打開。

已經準備親自上陣攻城的阿史那屈度面露狐疑之色。

「怎麼回事?唐人要做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他。

攻城的突厥人,早已有人沖向城門。

搶門!

這是突厥人的作戰本能。

曾經有一個黃金的時代。

只要突厥人出戰,中原人便只能龜縮躲在城裡,希冀以那道牆保全性命。

所有突厥人都明白,只要衝破這堵牆,沖入城內,便可以自由的燒殺搶掠。

掠奪的本能,早已融入血液里。

這是狼性。

狼天生要吃羊。

「沖啊!」

「衝進城門!」

一群突厥人已經顧不上什麼陣型了,發出亢奮的吼聲,如涌動的狼群瘋狂的沖向城門。

開始還有些謹慎。

待順利入城後,頓時大喜過望。

沒有埋伏。

沒有機關。

就這麼簡單的入城了。

「城破了城破了!!!」

無數狼一樣的歡呼吼叫著,直衝上天。

阻擋突厥人和大食人一月余的龜茲城,居然就這麼被衝破了。

踏踏踏~

突然,一陣沉悶的敲擊聲,進入突厥人的耳中。

那些沖入城的突厥人驚愕的發現,在城門另一頭,在長長的大道盡處,不知何時多出一隊騎兵。

大唐玄甲精騎。

當先一員大將,一身血淋淋的明光鎧。

由於被血濺得太多,金色的甲冑已經被血塗成暗紫色。

馬上的薛仁貴一臉冷漠,拉下覆面猙獰鬼面。

輕夾馬腹,左手執槍,帶著身後的一百唐騎,向著湧入城門的突厥人,提起馬速。

踏踏踏~

巨大的馬蹄,敲擊著地面。

戰馬打著響鼻,噴出白色的氣霧。

這一隊唐騎,面具猙獰,仿佛自地獄殺出的魔王。

「是薛仁貴!」

「是薛仁貴!!」

「薛仁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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