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1/2)
殿內的空氣變得極冷。
冷到仿佛連血液也為之凝結。
那不是真的寒冷,而是從蘇大為身上透出的寒意。
牢牢鎖定在蕭禮身上。
不知何時,蕭禮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連後背也全被冷汗浸濕。
他清楚蘇大為的恐怖,在這世上,沒人比他更清楚。
大音希聲,大象希形。
以今時今日蘇大為的能力,要捏死他,真如捏死一隻螞蟻一般。
然而他還想嘗試一下,向著龐然巨人,揮舞一下爪牙。
「蘇大為,若殺我,你一定會後悔。」
蕭禮聲音低沉沙啞,有一種獨特的魅力。
語氣里自然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味道。
他的語調節奏充滿韻律,又帶著一種金屬摩擦的特質,令人一聽難忘。
蘇大為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臉上露出耐人尋味的微笑:「哦。」
這個反應,令蕭禮不由一愣。
他感覺此刻的蘇大為,其反應已經超出自己的預料,完全捉摸不透。
蘇大為雖然對很多事都不在乎,但他對親人十分在乎。
一但自己語帶威脅,過去那個蘇大為,理應勃然大怒。
蕭禮不怕蘇大為憤怒,因為只有憤怒狀態,才會使人失去理性。
他怕的是蘇大為太冷靜。
那樣的蘇大為,是無敵的。
「你的母親,柳娘子被我的人時刻監控,若我出意外,那後果……」
蕭禮一邊試探著說著,一邊冷靜的觀察蘇大為的反應。
但蘇大為,臉上的神色絲毫不變。
蕭禮的心頓時一沉。
這絕不可能是蘇大為不在乎柳娘子的生死。
唯一的可能是,蘇大為已經算到了,甚至已經解決了這層威脅。
「我這次回來,先回的長安,見過蕭嗣業,也一路暗中護著太子。」
蘇大為平靜道:「回洛陽第一件事,便是見過我母親,你安排的那些人手,已經死了。」
聲音里毫無殺氣。
只是平靜的在敘述一件事實。
蕭禮眼角微抽了一下。
當年設計騙走蘇大為時,他自認計劃是完美的。
那藏在高原的詭異,那位騰迅,絕不可能放活的蘇大為回來。
但是不知出了什麼岔子,在離別兩年之久,蘇大為竟又回來了。
他並不是把一切希望寄托在騰迅上的那種人。
為防著蘇大為突然回來,他做過種種預案,安排了諸多後手。
其中之一,便是對柳娘子的監控。
雖然這種威脅,一定會激怒蘇大為。
但,絕對有用。
只不過,沒想到蘇大為就這麼輕鬆破掉了。
「除了柳娘子……你邊的親朋舊部,蘇慶節、狄仁傑、明崇儼,尉遲寶琳、程家、李家、周良、高大虎,李敬業,婁師德、王孝傑,還有……」
蕭禮微微一頓:「還有我阿爺,蕭嗣業。」
與蘇大為相關的名單,當然很長。
蕭禮只是念出一小部份。
若現在蘇大為殺了他,那些伏在身邊的刺客,便會取這名單上人的性命。
唯一出人意外的,便是蕭禮竟將蕭嗣業也列在這份威脅名單上。
真不知是生性涼薄,還是病急亂投醫。
但儘管這樣,仍沒能觸痛蘇大為。
他像是一個不相關的局外人一樣,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這個反應,令蕭禮心中大壞。
蘇大為究竟是在意,還是不在意那些人?
他不可能不在意那些人的死活,他並不是那種能絕情的人。
那他又為何如此淡定?
莫非他也有後手?
蕭禮背心冷汗不斷流淌,定定的注視著蘇大為,全身繃緊,不敢異動。
「說完了嗎?說完了你便在這裡等著,沒我的允許,不要亂動。」
蘇大為平靜道:「我去買幾個橘子。」
「你……」
蕭禮面色微變。
蘇大為不再看他,而是轉向在一旁微蹙雙眉,眸光閃動的武媚娘,還有拉著他的衣襟一角,一臉委屈巴巴,活像是迷路小孩的太子李弘。
「阿姊,太子,我知道你們有許多疑問想要問我,讓我們長話短說。我這次回來,還有許多事要處理。」
這話說完,李弘便張嘴欲問。
他心中實在有太多的疑問。
蘇大為在他心中的位置,是僅次於李治和武媚娘的。
非常特殊。
當年他肺病差點死掉,而李治和武媚娘又忙於政務,束手無策。
在最艱難的時候,是蘇大為通過都察寺的情報,找到隱居的孫思邈,又花了無數心力辦法,才請動孫仙翁出山,為李弘醫治。
將李弘從病魔手中拉回來。
那之後,蘇大為又數次在危難中力挽狂瀾,同時還數次為大唐征戰。
年幼的李弘,不可自抑的陷入一種對偶像的崇拜。
覺得自己這個阿舅太厲害了。
父皇和母皇如何厲害,他這個做兒子的看不出來。
但是阿舅蘇大為,異人本事,舉手投足,便能人所不能。
而且將兵十萬,滅國開疆。
使在令人神往。
哪個少年郎,不嚮往征戰沙場,殺敵報國立功呢?
自小體弱多病的李弘,猶為嚮往。
在苦讀詩書的間空里,他常幻想,自己若是身體好,必能學一身武藝,或許也能像昔年的皇爺爺,太宗皇帝一樣,率領騎兵馬踏遼東。
所以,蘇大為在李弘的心中,不僅是臣,是阿舅,更是一種偶像,一種精神寄託。
兩年前的那個晚上,當聽說蘇大為叛出大唐後。
李弘第一反應是不信。
接著是傷心,難過,以至憤怒。
那是一種被偶像拋棄,被親人背叛的痛。
直到如今。
在絕望之中,蘇大為突然出現,再一次護住他。
還聽蘇大為提及在關中一路暗中保護。
李弘不由記起自己數次遇險,卻又化險為夷。
原來,原來是阿舅一直在保護我。
他心中,有濃烈的感情,有洶湧難以自抑的情緒,想問一問蘇大為,問他為何當年要叛唐,為何在這個時候回來。
可惜,還沒等李弘開口,武媚娘便搶先一步,拉著蘇大為的手,深情並關切的問:「阿彌,這次回來,你還走嗎?」
殿內所有人,無論是武媚娘,還是太子,又或者是蕭禮、上官婉兒,以及站在殿角戰戰兢兢的內侍和宮女們,全都豎起耳朵。
蘇大為微微一笑:「還是會走的。」
哦,那就好……
武媚娘心頭一松。
但手卻抓得更緊了。
雙眸淚光盈盈,臉上滿是哀怨:「你,你還要棄我而去嗎?沒有你在朝中,你讓我一個弱女子怎麼辦?」
站在蘇大為身後的李弘瞪大眼睛,吃驚的看向武后。
方才那個很颯又很烈的母后去哪了?
這一瞬間,武后仿佛又恢復到了小女兒的情狀,柔情似水,讓人萬分難以抵擋。
她對著蘇大為,就像是對著李治時一樣。
這種變化,令李弘反應不及。
蘇大為輕拍武媚娘抓著自己的手:「阿姊放心,我就算要走,這次也一定要把大唐的事都料理完。」
呃?
那本宮就更不放心了。
武媚娘眼中閃過一抹焦慮。
旋即很快被隱藏下去。
蘇大為輕拍她白皙柔軟的手背,以示安撫。
這個舉動,直把殿上一眾內侍和宮女的眼珠子看得都要掉出來。
武后抓著你,那是武后重視你。
你去拍武后的手,那便是你大逆不道了。
這是一個臣子能幹的事?
可惜蘇大為根本不在乎眾人反應,目光投向李弘:「太子有什麼想問的嗎?」
「阿舅,你……你當年為何要叛唐,為什麼?」
李弘聲音哀怨,雙眼泛紅。
那是一種又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的神色。
「我沒有叛唐。」
蘇大為這句話出來,李弘臉上緊張的神色頓時一松。
他緊抓著蘇大為的衣角,就像是牽著大人的手一般,如釋重負的道:「阿舅,我信你!」
我信你這三個字,從太子口中出來,重若千鈞。
然而他就那樣輕易的說出口了。
蘇大為不由失笑:「太子和以前一樣,太容易信人了。」
「可你是我阿舅啊,阿舅不會騙弘兒的。」
李弘辯解道。
蘇大為一怔,微笑道:「你說得對。」
武媚在一旁,心中暗懷鬼胎,有些欲言又止。
蘇大為主動道:「我當時離開大唐,是因為妻子小蘇身體出了點問題,她被白馬寺的金剛三藏擄走,我必須要救她。
結果待我將那些敵人擊殺,奪回小蘇,發現她的身體問題更嚴重,必須救治。
所以無法立刻回大唐。」
李弘若有所思道:「我聽人說過,你讓人給父皇代話,說是半年便回唐,可你這一去,便失蹤了兩年。」
「兩年嗎?」
蘇大為想了想:「山中無日月,我只覺得稍待了片刻,記掛著大唐的親人朋友,便立刻返回,不想已過去兩年時光。」
「阿舅!」
李弘吃了一驚,想起了那個傳言。
兩眼大瞪著蘇大為。
就連武媚娘,也一時脫口道:「阿彌,莫非你真的去了……白玉京?」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這是昔年蘇大為在行伍中所作之詩。
後來金剛六如極力證明,蘇大為並非唐人,而是自白玉京來的謫仙。
對此種說法,修煉界倒是不少人相信。
但朝廷中,也只有李治對此深信不疑。
並因此暗恨蘇大為居然對帝王隱瞞身份,有長生得道之法,居然不獻給他。
似李弘和武媚娘,對此說法,一直是持懷疑的。
李弘甚至叱之以鼻。
阿舅就是阿舅。
哪裡是從什麼白玉京來的。
若阿舅是仙人,那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我今後是不是也能去做神仙了?
世上哪有這許多神仙,分明是無稽之談,以訛傳訛罷了。
可是眼下,蘇大為自己說「山中無日月」,不覺得時間過去兩年。
這豈非傳說中的仙界?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這一瞬間,不唯武媚娘、李弘。
就連一旁的上官婉兒、一眾內侍和宮女,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眼中流露出渴望和艷羨、貪慕的光芒。
恨不得蘇大為能說出白玉京在哪,也好去尋一尋仙緣,求個長生自在。
但蘇大為卻無意繼續說下去。
只是道:「不是白玉京,只是時間流速不同,這個很難向你們解釋,力量境界到一定層次後,許多法則,與人間的法則不同。
在我等大能眼中,時間不是不可追溯的河流,而是一種空間緯度,只要走得夠快,時間亦可追。」
這等說法,完全是玄學了。
武媚娘和李弘等一幫人,直如聽天書一般,一臉迷惘。
倒是薛禮仿佛聽懂了。
眼中光芒閃動,不知在打什麼主意。
「阿舅,那舅母她如今……」
「我先回來處理洛陽之事的手尾,小蘇還在那處地方,她需要休養,待這邊事了,我會去接她。」
「那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不要多問。」
蘇大為輕拍了拍李弘的腦袋。
這個動作,又令殿上一幫太監和宮女們臉色狂變。
那可是大唐儲君啊。
聖人是真龍,太子便是幼龍。
這龍的腦袋,是誰都能摸的嗎?
大膽!
但是武后沒開口,這些宮人們也不敢出聲。
只是一個個拿眼瞪向蘇大為。
哪怕蘇大為真是神仙,在他們看來,來到人間,也要守人間的規矩,要尊重帝王才是。
豈能對太子動手動腳,動輒來個摸頭。
太子自己倒是渾然不覺。
蘇大為笑道:「莫要多問,我答應了人,不能泄露天機。」
天機?
李弘臉上越發疑惑,但也真的不再追問下去。
山中一日,地上兩年。
泄露天機……
阿舅說不是白玉京。
然則又是哪裡?
什麼時間河流,空間緯度,什麼時間亦可追。
阿舅說的,每個字都懂,但是連在一起,怎麼便聽不懂了?
李弘有點懷疑,自己這十幾年所念的書是否白念了。
蘇大為又拍了拍武媚娘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這個舉動,看得上官婉兒小臉微微抽搐。
又是摸皇后手,又是摸太子頭。
這怕是當自己皇上了吧?
世上竟有如此膽大包天之人!
「好了,蕭禮,該輪到你了。」
直到這時,蘇大為才看向蕭禮,向他正色道:「我回來便聽說了你的事,許多事讓我十分好奇,於是順便查了一下。」
這個順便查了一下,說起來平常。
但卻令蕭禮眼角不可自抑的抽動起來。
蘇大為昔年為不良帥,查的案子可不少。
雖然不見得有他領兵作戰那般滅國無數,驚天動地。
但論破案率,卻近乎恐怖。
在大唐這個時代,蘇大為那些破案手段十分玄學。
很多案子蕭禮事後推敲,都沒找到清楚的邏輯。
只能歸於蘇大為有一種天生的本事。
能在紛亂的線索中,抽中最重要的線。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份。
若說不良人時,還是運氣。
那麼建立都察寺。
攻略倭國後,在倭國設下「不良人」的新興組織機構,去統馭倭人。
便可以說是手法嫻熟老辣了。
因此一聽蘇大為說查過自己。
蕭禮開始感覺牙疼。
糟透了。
蘇大為卻不理會蕭禮盯著自己的眼神,充滿敵意和陰鷲,平靜的道:「一查之下,發現許多有趣的事,比如你當年是我麾下折衝都尉,比如,你最早在百濟時便跟過我。
在我攻下倭島後,你曾在倭島跟安文生他們駐守了很長時間。
至今提起你的名字,安文生他們還有印象。」
昔年蘇大為率軍從對馬島攻倭。
在攻破倭王筑紫,並創立統馭倭人的「不良人」制度後。
還未及推動全面改革,便收到大唐長安聖人,李治的詔令,令其返回長安。
不得已之下,蘇大為留安文生他們繼續分兵攻掠。
直到返回長安的第二年,基本平定整個倭島。
安文生他們更是在倭島又駐留了一年。
最後是被李治全數招回。
將倭島防務交給時任熊津都督劉仁軌負責。
而蕭禮,當時為安文生的麾下,參與了整個對倭國的作戰。
甚至還是倭島上「不良人」制度的參與者和推動者。
蘇大為看著蕭規,目光平靜得令人心悸。
這種目光,猶如深海一般。
看似無波,內里卻暗流洶湧。
蕭禮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他心裡在害怕。
似乎在面對蘇大為時,再多的底牌,算計,都不足以保全自己。
所有心底的秘密,都像是被蘇大為看穿了。
「有些信息,是我通過舊部收集來的,有些是我的推測,你姑且聽之,如果有不對的地方,你可以指出。」
蘇大為似乎顯得異常有耐心:「若我猜得不錯,從當初隨我征倭後,你的心裡便有奇妙的想法,或許更早一些,總之你通過我在倭島上設立的不良人制度,找到了將想法實現的途徑。
所以在回到大唐後,在連我都沒發覺的情況下,你仿照倭島制度,一手建立暗部組織,名『不良』,並自封為矩子。
將戰國墨家和我朝不良人,雜揉成一隻『縫合怪』,也算別出心裁。」
這話說出來,太子李弘和武媚娘、上官婉兒等人的目光,一齊投在蕭禮身上。
那目光里有太多的吃驚、審視、疑惑。
蘇大為所說的事,有一些是她們知道的。
更多的則是不清楚。
倭島的不良人制度,乃是仿大唐不良人,以吸納「倭奸」來監督倭國本地的大地主和保皇黨。
類似基層的片兒警、刑警、武警。
這是仿大唐不良人的組織。
同時還加入了軍功爵。
只有立功受賞,才能在這個組織里晉升,得到榮譽以及更大的權力待遇。
倭國下層百姓以及寒門武士,破產戶,對此趨之若鶩。
這種制度對底層人士,也即所謂的「無產」者。
擁有極大的吸引力。
甚至蘇大為還在倭島搞了土.改。
把原本忠於倭王的舊貴族統統抄家,抄沒。
讓原本的農奴、耕戶,開訴苦大會,將那些貴族鬥倒。
然後分田到戶。
所謂有恆產者有恆心。
打土豪,分田地。
那個時候,倭島是全世界,最像「社.會」主.義萌芽的地方。
這種制度如果再演化下去,究竟會出何種局面?
就連始作俑者的蘇大為,都難以做出判斷。
只是始終抱著幾分期待。
期待將星星之火反哺大唐。
若果能如此,將大唐改造為一個不為高門大姓,不為一家一姓,不為貴族門閥而生,而是真正為底層百姓,為無,產者,人民而服務的社會國度。
此為不朽之功。
足以名垂青史,甚至封聖。
可惜,這個進程終究是被李治一手打斷了。
也不知是李治嗅到了其中的風險,看穿了蘇大為的圖謀。
又或者是別的原因。
他將蘇大為和一大幫大唐將士調回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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