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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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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蘇大為和一大幫大唐將士調回長安。

派熊津都督劉仁軌看管倭島。

待泰山封禪之後,更是將高市倭王放回倭國。

在那幾年裡,高市手腕老辣,聯絡倭國舊貴族來了一場反攻清算。

經過合縱連橫,甚至借劉仁軌之力。

最終,重新奪回了權力。

在倭島上燃燒的革.命星星之火,也終於被撲滅。

原本最有可能,在公元668年出現的大變革,自此結束。

但真的結束了嗎?

倭島上的變革結束了,可是受到革.命火種感召的一批大唐底層兵卒,在蕭禮的帶領下,悄悄開始了「不良人」2.0版。

結合在倭島上變革的經驗,結合大唐的經驗。

他們花了十餘年時間,編織了一張大網。

這是一張由底層士卒、百姓、寒門織起的網。

一張不亞於都察寺,不亞於倭島不良人的網。

自下而上,發揮「農村.包.圍.城市」的風格,緩緩滲透。

量變到質變。

「矩子。」

蘇大為看向蕭禮:「你還挺有想法的,究竟是想做什麼?」

「你在嘲笑我嗎?」

蕭禮的目光一下子變得銳利起來。

「你有何資格嘲笑?你做不到的事,我做到了。」

蕭禮的眼睛,透著血紅光芒。

那裡面有劇烈燃燒的野心。

他脖頸的血管賁起,帶著金屬特質的聲音響聲,冷靜異常:「當年在倭島,你明明可以振臂一呼,改變這個世界,可是你不敢,你膽怯了。

但我不同,我繼承了你的一切理念,走得比你更遠。」

他向蘇大為伸出手掌,用力握緊:「將星星之火傳遍天下,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這番話說出來。

整個養政殿內死一般的沉寂。

武媚娘瞪大眼眸凝視蕭禮,眼神複雜無比。

太子李弘瞪大雙眼看向蕭禮,只覺看到一個瘋子。

個狂信者。

這傢伙究竟說的是什麼?

聽不懂。

但看他那模樣,就像是虔誠皈依的狂信者一樣。

上官婉兒則是向著蕭禮,悄悄叉手,面色肅然。

她相信矩子,相信矩子說的,真的可以改變整個大唐。

而那些宮人太監和宮女們,則個個如聽天書一般,一臉迷茫。

所有人里,只有蘇大為懂了。

「你確實做得不錯。」

蘇大為看著他,若有所思:「我只提出想法,你竟在此基礎上,充實理論,著書立說,甚至發展出類似宗教和傳銷的組織,讓無數信徒向你皈依。」

被蘇大為提起得意之處,蕭禮的眸光微微閃動。

仍舊保持著極度的冷靜。

仿佛他的怒火,與理性,是兩個同時存在,互不干涉的系統。

「我的問題是,現在究竟有多少唐軍被你的教義滲透?」

這句話問出來,蕭禮臉色微變,並不回答。

蘇大為繼續道:「你不回答也不要緊,以前你們在暗處,所以不為人所知,現在既然已經知道,總有辦法甄別出來。」

「你要做什麼?」

蕭禮終於色變。

之前蘇大為出現,甚至打飛他手中橫刀,他沒怕。

蘇大為釋放若有似無的殺意鎖定他,他也沒怕。

但這一刻,聽到蘇大為問及軍中夥伴,「不良」的信徒,蕭禮竟有些懼了。

他的聲音提高,緩緩道:「難道你要打斷這變革?昔日的屠龍者,終成惡龍嗎?」

這話出來,又是一個讓人聽不懂的說法。

但蘇大為懂。

他向著蕭禮搖頭道:「其實我有許多疑問,但如今似乎也不必問了。」

前些年李治用替身上朝,自己覓地潛修,但卻遭遇宮禁之亂。

有從西域退伍的老兵,悍不畏死,沖入宮中。

同時還有詭異,還有復國的突厥人。

當時許多線索不明。

蘇大為最後只追查到王方翼頭上。

但王方翼服毒自盡。

最後只留下一首詩。

一首絕無可能在大唐出現的詩。

「問世間情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許。」

所以……

答案雙方心知肚明。

「你當然不必問,因為你同我一樣,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

蕭禮冷笑。

他的眼裡毫無笑意。

蘇大為不置可否:「我回來前,先去長安看過蕭嗣業,向他打聽過關於你的事,據說你十歲前,不會說話,也甚少與外人接觸,蕭嗣業幾乎以為你是傻子。

只是突然有一天,開竅了,表現的異常聰明。

但常說出一些奇怪的話。

蕭家以為你被狐妖附體,還請過和尚驅邪。

自那以後,你就正常了。

像是個正常孩子。」

說完,蘇大為向著蕭禮微微一笑:「真是好熟悉的故事。」

蕭禮不答。

蘇大為示意武媚娘與李弘稍待,向蕭禮繼續道:「我不知你是突然來到這裡,還是從小裝傻,但你很聰明。

在嘗試過表現天才,發現此路不通,險些被蕭家請的和尚浸在豬籠里溺死後,你便改變了策略。

開始努力融入這個世界。

同時你心裡也憎恨那些和尚。」

蘇大為停了一停,見蕭禮沒反對,接著道:「此後十幾年,你按著正常的晉升流程,入伍,從軍,從基層做起。

因為童年的那番遭遇,你從不向人提你蕭家人的出身。

蕭家也只當沒有你的存在。

畢竟,一個從小是傻子,後來又疑似被妖物附近的孩子,說出去實在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蕭禮依舊沉默。

只是雙眼變得越發陰霾起來。

他的拳頭微微握緊。

蘇大為看了一眼,又道:「本來如果按著正常情況,你會娶妻,生子,做個中層武官,或者死於某次作戰。

直到你參與大唐對百濟的作戰。

並且意外歸入我的麾下。

那個時候,你突然發現我,與其他人不同。」

蘇大為那時在軍中已經頗有威望,做為百濟熊津都督,有時興趣來了,也會做幾句文抄公的詩。

這在旁人眼裡,只會驚嘆蘇大為不學有術。

從未入過太學,但詩文信手拈來,渾若天成。

可這落入蕭禮眼中,自然是極大的震動。

他自小想表現出天才,受萬千矚目。

便如那些穿越的故事裡,主角模板一樣,虎軀一震,四方英才納頭便拜。

皇帝李治掃階相迎。

武媚娘對其欽慕不已。

可惜,現實給了他無情的一耳光。

第一次決定表現自己,就差點被人當妖怪溺死。

本來已打算安穩過一生,畢竟,做蕭嗣業的二子,比起大多數人,起點已高得太多。

足夠一生衣食無憂。

但在遼東,在百濟,在倭國,親眼見識蘇大為的威風。

見蘇大為翻掌間撫百濟,滅倭國,平高句麗。

威懾新羅。

那時尚年輕稚嫩的蕭禮,內心受到極大的震盪。

原來,這世上並不止我一個是穿越者。

原來,還有穿越者,能在這時代混出頭。

他那時候,一方面震動,一方面也生出深深疑惑。

為什麼,憑什麼,大家都是穿越來的。

我便被當做妖怪險些溺死。

你蘇大為,一個從不良人起步的草根,卻能到如此高位。

他開始暗中了解蘇大為的一切。

越了解,就越覺得不可思議。

而當蘇大為在倭國建立不良人組織,去瓦解舊貴族勢力,扶持底層百姓變革時。

蕭禮大受鼓舞。

他終於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意義和位置。

雖然,他不是那個首倡者。

但蘇大為玩的這套,他熟悉啊。

這不就是咱們自小學過的「屠龍術」嘛。

教員千古!

只要參與到這場大變革里,至少也是個從龍之功吧?

或者說,至少能混個凌煙閣的功業吧?

蕭禮的心頭一片火熱。

終於找到了人生價值。

直到,再次遭遇重挫。

蘇大為被李治一紙詔書招回。

倭國的事,中途夭折。

這其中,最心痛的莫過於蕭禮。

沒人比他更了解,這種變革的威力。

沒人比他更期待,把倭國,乃至大唐,變成他熟悉的那個環境。

但是沒了。

蘇大為一走,剩下的人也做鳥獸散,蕭禮一人獨木難支。

只能眼睜睜看著倭國的變革停滯,直到倭王高市回歸,局勢崩潰。

變革的火滅了。

蕭禮不得不返回大唐。

那段時間,他異常焦慮,痛苦。

那是一種人生好不容易找到意義和方向,一種天生我才必有用。

結果被現實狠狠一耳光打回來的痛苦。

經過漫長的思考。

他將一切失敗歸於蘇大為。

「這就是買.辦的……軟弱性,蘇大為在大唐有太多的好處和利益,他舍不下。

若變革不徹底,等於徹底不變革。蘇大為的歷史評價,最多是覺醒里的獨秀吧,不,可能還不如。

真要推動變革,還得我來。

我來做這時代的教員!」

龍首原的群峰之上,一個自負曠世奇才的青年,仰天怒吼。

他把那一年,自己定為大唐覺醒的元年。

自那以後,潛心向學。

花了三年時間,在倭國失敗的基礎上,走遍大唐,補充調研,充實理論。

直至著書立說。

向底層百姓,傳播他的理論。

並將歷年作戰得到的賞賜財賦散盡,招攬人手。

先從行伍中的袍澤開始,從昔年一起征倭國的那些不良人骨幹開始。

開始是最難的。

但他堅持做下去。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

到第五年的時候,環顧左右,竟已聚起一張網。

無數英賢皆聚在他身邊。

口稱矩子。

蕭禮終於也享受到,蘇大為當年在倭國那種一呼百應的威勢。

新建的組織,羽翼已豐。

可以開始進行下一步了。

從某方面來說,蕭禮在努力模仿蘇大為崛起的路線。

先成立類似不良人和都察寺的暗部組織。

結成網絡。

打通各方關係,悄然滲透拉攏。

身邊聚起一批狂信徒。

最後打通上層路線。

直到抱上武后的大腿。

完全是複製蘇大為的模板。

可是到搭上武后的線後,他也面臨昔日蘇大為同樣的困境。

往上,有一層天花板。

上面皆是宰輔之臣,世家門閥,名臣名將。

要麼加入,要麼打破。

打破是不可能打破的,時機不到。

加入,那不又是另一個蘇大為?

就算蘇大為這種戰功,還得苦熬資歷。

何況他蕭禮。

而且李治,並不好糊弄。

一但被李治察覺,就會是滅頂之災。

特別是還有蘇大為這個變數存在。

當蘇大為從蜀中,挾著治疫成功,滅吐蕃的大功回來。

蕭禮徹夜難眠。

他終於下定決心,行刺李治。

要亂。

只有亂,才有機會。

若天下太平,以他蕭禮之才,恐怕到老了,都一事無成。

只有大亂,才能篡奪權力。

有權力,才能掀起最終的變革。

哪怕行刺不成,還可以把水攪渾,可以把髒水潑到蘇大為身上。

做為跟著蘇大為平定過倭國的老兵。

蕭禮對蘇大為有著深深的忌憚。

諸多手段盡出,以有心無心。

但效果並不令人滿意。

蘇大為全都化解了。

蕭禮繼續蟄伏下去。

比起十年前,他已有了足夠的耐心。

也有足夠的城府與陰忍。

所有線索都被他掐去。

王方翼也死了。

死人是不會說出秘密來的。

機會,終於還是等到了。

到洛陽後。

借著蘇大為與白馬寺的衝突,蕭禮迅速定計,引蘇大為與那些沙門糾纏死斗。

最終,事情朝他期望的方向發展。

蘇大為被迫離開大唐。

李治身邊,終於失去了最大的倚仗。

到了這一步,苦心布了十二年的局。

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候。

內結武后,外連唐軍。

身邊聚攏一批信徒和異人。

挾持太子李權和聖人李治。

得武后授意默許。

環顧天下,再無敵手。

大唐,終於成為他的大唐。

一切都將向他期望的那樣去發展。

而他,也將名垂午古。

就在這時,蘇大為回來了。

「其實你不該回來的。」

無數回憶在蕭禮腦中閃過。

他的眼睛,深深的盯著蘇大為。

眼神複雜。

是真的複雜啊。

對上蘇大為。

他有忌憚,有欽佩。

有畏懼,也有痛恨。

有過羨慕,也有著蔑視。

實在難以形容。

「你回來也就罷了,還想廢掉我這麼多年苦心經營的一切,我不會同意,我身邊那麼多人,大唐上上下下,都是我們的人,所有人,都不會同意,你阻止不了。」

蕭禮沉思著,斟字酌句道。

他說的是實情。

十幾年下來,他的教義,他的勢力,早已滲透到方方面面。

無數百姓,無數寒門士子對他信若神明。

若蘇大為要打斷這一切,只會受萬民唾罵。

只怕武后第一個不會答應。

畢竟,這個女人,其野心之大,連蕭禮都為之心驚。

蘇大為微微搖頭:「你方才說,屠龍者變為惡龍,但你知道,誰是惡龍,誰又是屠龍者?」

這話,令蕭禮眉頭一皺:「什麼意思,你要和我玩詭辯嗎?」

「不是詭辯,而是,我從不是什麼屠龍者,而你所想改變的大唐,真是惡龍嗎?」

蘇大為聲音異常清冷。

眼中的光芒,如潮起潮落,無數念頭旋生旋滅。

蕭禮不為所動,只是冷笑:「現在你當然這麼說,你是蘇定方的弟子,李客師的徒弟,是大唐名將,又是縣公,還有那麼多生意。

你自己是一代貴族,自然想將這富貴傳下去。

站在那些世家門閥角落,去維護這樣的大唐,我毫不奇怪。」

「是。」

蘇大為微微點頭:「你說的不錯,我都承認,其實比較奇怪的是你才對,你出身蕭家,也是門閥貴族,不去維持家族,卻想著推動變革,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只有背叛階級的個人,沒有背叛利益的階級。

所以你蕭禮,圖什麼?

蕭禮對蘇大為的話置若惘聞,冷笑道:「你懂什麼,像你這種小資.階.級的軟弱性,我見得多了。蕭家,一個小小蕭家豈能容得下我?

只有改變大唐,才是我的人生意義,才是來的價值。

否則,我這一世,豈不白活了?」

「是因為小時候蕭家差點將你溺死嗎?」

蕭禮:「???」

蘇大為輕輕彈了彈手指。

空中隱隱劍鳴之音發出:「大唐現在是否惡龍我不知道,但你蕭禮,所做所為,說你一句惡龍不過份吧?」

蕭禮面露冷笑:「我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這四個字,從他口中說出,當真是慷慨激越,擲地有聲。

遠處的上官婉兒,雙手抱心,臉上露出小迷妹的眼神。

心馳神往。

「好個問心無愧,你這問心無愧,也包括抽光關中糧草,讓昔年隨我征戰的折衝府士卒,悉數餓死?」

一直沉默的太子李弘,面色大變。

難以置信的看看蕭禮,再看向武媚娘。

大殿中,氣氛詭異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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