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遷都之議(2/2)
暗道蘇大為果然手眼通天。
而且他的信,很有可能會左右天后的判斷。
當下不顧自己身份,主動向蘇大為行叉手禮:「不論成與不成,西嶽,都替蜀地百姓,向蘇縣令致謝。」
蘇大為側身避讓:「王都督折煞我了。」
「應該的,應該的!」
王西嶽猛一拍巴掌:「你瞧我,蘇縣令來這麼久了,光顧著說話,居然連茶水都沒備上,來人!」
他轉頭向兩旁的署官怒道:「人都死光了?沒見我在與蘇縣令談事情嗎?還不快備茶!」
「不用麻煩了。」
「要的要的。」
王西嶽主動一伸手,雙手捧著蘇大為一隻手,上下搖動道:「蜀地百姓就缺蘇縣令這樣的官,我們盼蘇縣令如盼父母!」
「呃……」
不光蘇大為驚訝,官署中一眾官吏都是一臉懵逼。
王西嶽自號當世飛白,素以文人風骨自居。
他什麼時候,這樣討好過一個人?
看他此時那副獻媚的笑容,這還是平日裡大家見到那位一身傲骨的王都督?
這世界瘋了嗎!
「當世飛白」王西嶽可不知自己討好蘇大為的表現,在屬下看來,有多麼驚世駭俗,他笑得兩眼眯成了月牙。
臉上笑紋揚起,每一根毛孔都似在舒張。
拉著蘇大為的手,不由分手,請他在一旁的桌案前坐下。
又催促著屬下準備茶水點心。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這是在討好朝中的「貴人」。
「王都督,你這樣……我有些不習慣。」蘇大為有些汗顏,目光頗有些無助的投向狄仁傑:大兄,什麼情況?
狄仁傑比他還驚訝。
他任劍閣都督府法曹時間也不短了,記憶里從未見過王西嶽這副模樣。
甚至就連宮中來傳旨的太監,王西嶽都是一副不甩對方的清高孤傲。
這人設,現在是崩了啊……
阿彌到底有什麼魔力?難道給王西嶽下降頭了嗎?
狄仁傑心中震動,面上卻不露分毫。
對著蘇大為投來的目光,只是微微搖頭。
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王西嶽拉著蘇大為,一邊喝茶,一邊閒聊。
說的都是蜀地風物,還有官署中的趣事。
他口才便給,又是有心結交,拉著蘇大為聊了半晌,居然妙語如珠,絲毫不覺尷尬。
又聊了一會,王西嶽感覺火候差不多,壓低聲音向蘇大為道:「蘇縣令,你可曾聽說過?」
「什麼?」
「據說,朝廷有……遷都之意。」
「哦?」
蘇大為心中一震,表面卻是不露。
又是問遷都的事,難道這消息已經傳得這麼廣了,先是狄仁傑,現在又是劍閣都督王西嶽。
慢著!
蘇大為突然心中一動,腦中仿佛一道電光划過。
王西嶽今天找自己,說救濟蜀地百姓絕不是主要目地。
最主要的,是想打探遷都之事。
他是篤定自己與武后的關係……
蘇大為面色如常,心念電轉。
遷都的事,涉及這麼廣嗎?怎麼連遠在蜀地的王西嶽都如此關心?
這其中,或許還有自己不清楚的緣由。
……
從劍閣都督府辭別狄仁傑,出來後騎著一頭大青驢,又花了半日功夫,才算回到黃安縣。
距離半年前,這裡風貌已經大不相同。
曾經被大火燒毀的民宅已經被推倒推平。
在距離原址數里之外,又重新修起了新縣。
縣中用土木製的房子,高低起伏,看上去還略有些粗糙,但整個縣的規劃已經做好,剩下的,就是依縣中需要的功能,不斷添置新的東西。
比如蘇大為在縣中專設有公廁,還安排專人去舀糞堆肥。
開始的時候,所有被招攬的流民看到這一幕,都覺得這個新來的縣令,八成是腦子有問題。
甚至私下還有人喊他是堆糞縣令。
但是半年過去,隨著用過堆肥田地里的收成出來,所有人都感覺臉上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自覺閉上了嘴。
這時看蘇大為的眼神,就變成了「小丑竟是我自己」。
我們看不懂,看不懂那就對了!
牛批的人能被我們這些普通百姓看懂嗎?
到現在,無論蘇大為在縣中一言一行,都被縣中百姓所關注,不少人甚至還細心推敲,蘇縣令此舉,必有深意。
生怕錯過下一次發家致富的機會。
現在看不懂,是我們太笨,沒跟上蘇縣令的思路。
若是能提前想明白,那好處大大的。
嗯,一定是這樣。
蘇大為牽著青驢走入縣中的時候,正好是午膳時間,縣裡各處飄起了炊煙。
比起半年前,這裡已經添了許多人氣。
想想半年前還跟鬼域一般的黃安縣,經過自己與屬下的努力,一點一點的將流民招攬回來,又安排組織生產,恢復種田。
還要解決這麼多人衣食住行問題。
蘇大為就忍不住有些感概。
他現在回頭想想,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把這件事做成了。
此事說來簡單,在一片白地重新建縣。
但真的實行時,才知道篳路藍縷,艱辛萬分。
「蘇縣令!」
「蘇縣令回來了,到我家用膳吧,我家婆娘剛煮好飯食。」
「蘇縣令來我家吧,劉老二家裡能有什麼好吃的,我剛在山裡打了只兔子,來我家吧!」
「蘇縣令!」
沿路不斷有百姓從窗口、門前探出身子,殷切的向蘇大為行禮,請他上家裡吃飯。
蘇大為推說家裡已經煮好了飯食,向這些熱情的百姓一一回禮。
好不容易走到自己家的宅院裡,伸手推開小院半掩的柴門,向裡面看了一眼。
透過小院蜿蜒的小道,在一片鬱郁青蔥之中,隱約見到聶蘇的身影,似在與另一人說話。
蘇大為不由一怔。
聶蘇是三個月前到蜀中黃安縣的。
也正因為她的到來,蘇大為才能安心處理政務,履行他黃安縣令的職責。
說來有些愧疚,這幾月來,蘇大為都是披星戴月,能陪聶蘇的時間極少。
而且聶蘇的性子並不喜歡與人結交,所以幾個月下來,哪怕是左右鄰舍,當地百姓有意親近,聶蘇也甚少出門。
平日在家裡,最常做的是……
擼貓。
宅子裡一貓是黑貓小玉,一犬乃是黑三郎。
再加上白頭。
攏共也就這三個動物陪著聶蘇。
所以今天回來,居然隱約見小蘇在與人說話,而且是引入宅中。
這種反常,讓蘇大為有些詫異。
「小蘇,家裡有客人嗎?」
蘇大為喊了一聲,進門來,先把手邊的青驢兒在牲畜食槽旁栓住,讓它自己對著草料大快朵頤。
蜀地多山,比起馬,其實是這種驢兒更適合行山路,力氣也大,價格又比馬便宜。
難怪張果老出蜀,是騎著他那匹青驢。
還有昔年老子西出秦關,騎的則是黃牛。
蘇大為將馬栓上,不見聶蘇回答,心下更是奇怪。
腳步略微加快,穿過彎曲的小徑,一眼看到聶蘇正與一個男子站在門邊說著話。
聶蘇現在越髮長開,身材窈窕,眉目動人。
特別是臉上的皮膚,玉靨粉嫩,吹彈得破。
簡直如少女一般。
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睛,那雙眸子如青海湖的水,波光粼粼,極富神采。
顧盼之間,仿佛天上星子墜入湖底。
越長大,聶蘇身上越是散發出驚人的吸引力。
還好她深居簡出,否則只怕會引來不少登徒子。
此時站在聶蘇對面的男子,正摸著自己的下巴,兩眼微微眯著,嘴角掛著似笑非笑之色。
蘇大為一見此人,立刻大步上前。
上去就是一拳,砸在此人突起的肚腹上。
「文生!你怎麼來了!」
客人,正是蘇大為的知交好友,生死兄弟,安文生。
自從上次在巴山附近與安文生辭別,蘇大為留在蜀地,對付疫毒。
而安文生替他回長安打點一切。
兩人已經有大半年沒見過面。
此次再見,分外親切。
蘇大為不顧安文生一臉嫌棄的揉著肚子,大笑著上去,給他一個熊抱,又上下打量。
「老安,你最近瘦了啊。」
安文生一身風塵僕僕之色。
那張白淨圓潤的臉上,眉宇間隱隱透著一絲疲憊。
不過一雙細長的眼睛,依舊是神采奕奕。
在開合間,透出精芒。
比起半年前,安文生的肚腹小了一些,蘇大為說的倒是沒錯。
「惡賊!」
一提起此事,安文生就百感交集,甚至有一些悲憤。
他拍開蘇大為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一臉咬牙切齒狀:「還不是為你的事累的,若不是你把事情全甩給我,我在長安本來應該是鮮衣怒馬,詩詞歌賦,赴赴酒會,有遐還可以會會花魁。」
「是是是,都是我的錯,不過我也是為你好。」
蘇大為大笑著道:「你看你瘦下來不知多精神,比以前看著順眼多了。」
「屁,原本我風流倜儻,人稱『城北安公』,走在街上,不知多少女子從窗口給我擲花,你可知為你的事,浪費我多少時間!」
「行行我給你賠罪,來我們到裡面坐,邊坐邊聊。」
蘇大為拉著安文生的手,向佇立在一旁正掩唇輕笑的聶蘇使了個眼色:「安大兄來了,今晚多準備點菜,我與他不醉不歸。」
一旁的黑三郎搖了搖尾巴,發出「嗷」的一聲,仿佛在大聲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