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未篡謙卑時(2/2)
王黎憐愛的撫摸著小姑娘的頭:「至兒,你怎麼還不休息,阿母睡下了嗎?」
至兒名喚夏至,當初王黎當街斬殺餓虎,以一己之力救下的正是至兒一家。而夏家也因此變故,家當器物盡皆損壞,身無恆產,一家老小四口貧無立錐之地,嗷嗷待哺,適逢王黎典買新居添置僕役,遂舉家託身府上。
至兒恰至總角尚未及笄,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頭頂扎著兩個小結形似羊角,小臉蛋上掛著一彎淺淺的月牙,仰頭答道:「夫人還未就寢,正在堂屋縫補少主的靴子。至兒也不困,至兒還要和阿母陪著夫人等少主呢。」
東漢末年男女大防倒不為甚,更何況至兒年紀尚幼,心中一暖,王黎輕輕颳了刮至兒的鼻彈,牽著至兒輕快的向堂屋奔去。
堂屋正中擺放著一張楠木桌几,四周圍放著幾張小枰。桌几上兩支銅燈搖曳著火光,雖不昏暗卻也不甚光明,一個中年婦人危坐正堂之上,身著一件棗紅曲裾,直系淡黃腰帶斜披白色襦衣,一手握著靴子,一手捏著針線。
婦人面容蒼白,櫻唇瓊鼻,姿態端莊,年輕的時候定然是名聞鄉里的大家閨秀,只是額頭上淺淺的皺紋讓她看上去也不再年輕。
旁側則陪坐著一個老嫗和年過及笄的少女,王賈氏與那老嫗兩人不時低語,少女臉蛋一陣通紅。
「阿母!」
王黎疾步上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一個頭,才直起身來將婦人手中的針線靴子放在桌几上,拉起婦人的手,坐在一旁小枰道:「孩兒不孝,又勞阿母久候了。只是孩兒如今是官身,督查郡縣賊曹,郡中捕盜、查案諸多事務繁雜,還請阿母務必愛惜身體,以後早些休息,切勿再等孩兒了。」
王賈氏拍了拍王黎的手背,慈祥的看著王黎,說道:「黎兒,娘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哪有那麼孱弱,為娘也只是一時睡不著而已。」
「夫人,您也忙活了一天了,既然少主回來了,您也早點息著吧!」夏嫗見是王黎回來,微微屈身道了一個萬福,拉著至兒自去左廂房休息。
「阿母,可是還不習慣?要不明日孩兒去牙行看看,尋兩個乖巧的丫頭回來服侍您?」王黎輕輕的扶著王賈氏越過堂屋後門,來到後面的耳房前。
「何至於此?為娘又不是七老八十,剛才只顧著和夏嫗聊著她大姊的事來呢,不覺就已經夜深了。」王賈氏點了點王黎的額頭,嘆了一口氣,臉色漸漸沉凝,眼神中帶著一絲落寞和不安,「自你阿翁離開後,這麼多年為娘還不是一個人將你帶大?也不知你阿翁現在在哪?是死是活!」
如今雖不如當初漢高祖時官府允許甚至鼓勵人口買賣①,但這幾年大漢黨錮之禍,風雨飄搖,天災人禍更是不斷,逃難災民賣兒鬻女,私相授受非常普遍。不過王黎心理終究還是邁不過那道坎,既然王賈氏不願意,他倒也不再堅持。
至於阿翁,原來王黎的記憶中也不曾見過幾回,更何況來自千年以後的黎兒,更是一頭霧水。
王家在遼東即非大姓,更非士族門第,甚至在王黎四五歲的前還一度隱居山林。可阿母日常行事一副名門大家的模樣,阿翁又是怎生婚娶的呢?
而且這麼多年來,王家的大門也不曾見阿母的親戚登門往來。
當然,更離奇的是阿翁臨走前居然給王黎留下了一本內功功法及劍譜,功法乃是《莊子心經》,而劍譜卻正是王黎一直修煉的《白雲十三式》!
想到這個便宜老爹,王黎突然覺得原來這個老爹竟也是一團迷。在床上翻來覆去,思緒萬千,王黎索性起身,翻開《莊子心經》按圖索驥,打坐練功。
慢慢的心神漸定,體內真氣宛如窗外的銀輝一樣滋潤和溫養著經絡。
一道月光透過窗戶灑在身前,案桌上的鉛釉陶茶盞在月光下反射著如玉的光輝,雪白如銀,暗紅似血,恰似和琳刺穿萬劍那一瞬間,刺目而森寒。
「適才在下被…被那塵霧迷了眼,只是下意識的…」
腦海中猝然想起和琳的解釋,王黎心頭驀地一震,堂堂一郡兵曹指揮使,行走行伍之間,竟會因為一團白霧失去方寸,下意識的將萬劍刺個對穿,還恰巧就在那心臟之處?
和琳那張時而阿諛奉承謙卑惶恐、時而趾高氣揚氣急敗壞的面孔在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未篡謙卑時!
王黎心中一驚,推開窗戶腳下一個倒鉤,已翻身躍上房頂消失在茫茫月色之中。
注釋:
①西漢人口買賣:《漢書?貨食志》記載:高祖乃令民得賣子,就食蜀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