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鬼兵(1/2)
元初陽抬首望著天穹之上那熾紅色的半透明地圖虛影,目光微沉。
曲游見其顯然已是有所意動,連忙再加了一把火:「初陽道兄,觀這廝如此不加掩飾的兇橫態勢,顯然就是徑直衝你而來,難道初陽道兄還要避戰麼?!」
「初陽序尊,許笛笙那廝雖然顯化了九座神海,但卻是人間境中境之內的本土靈族生靈,真靈修為只有神海境,我等在此處則可以動用八成的真靈修為,未必不能與其一戰啊!」
「此言有理,初陽序尊,莫要再猶豫了!」
諸神海境道序之子你一言我一語,內心之中皆是有著戰意升騰而起。
沒有生靈會心甘情願的承認自己比同階更為弱小,即便這個事實早就已經極為清楚地擺在了眼前。
許笛笙在道序之爭之內光芒萬丈,橫壓所有的神海境道序之子,這些來自天境天庭的生靈心神之內由此生出許多複雜嫉羨的情緒並不足為奇。
而此時極天之上的半透明熾紅地圖內,有著三十餘個白色光點環繞的黑點已經至了數百里之外,諸神海境道序之子抬首望去,甚至已經能遙遙地望見極遠之處天際隱現的紫金神光!
元初陽再無猶豫,翻掌之間,一幅陰陽陣圖虛影在其背後顯化而出,愈來愈大,將方圓百里的疆域盡皆籠罩在了其內。
「戰!」
與此同時,紫金星河卷過天穹蔓延而至,身著雪白道袍的少年立於星河之上,如神明一般清冷淡漠地目光俯視了下來。
……
那時,三天九境還不是三天九境。
那時,沒有天庭,沒有婆娑天。
只有浮仙天仙庭,人間境,九幽境,天霄海境。
還有亘古不變的、未曾被生靈侵染煉化過的三輪大日與三輪陰月。
那時,人間境之內雖有無量生靈,壽元卻極為短暫,死後往生入鬼道,生為九幽境之內的鬼民,而九幽境之內的鬼民死後,則是往生入人道輪迴,生為人間境之內的萬族生靈。
那時,六道輪迴並非此時的陽道、月道、人道、鬼道、天道以及被婆娑天和天境天庭所封禁的仙道。
而是只有仙道輪迴、人道輪迴、鬼道輪迴三道。
……
世人都說,一死萬事皆成空。
其實這世間有很多的存在都是亘古不滅之物,譬如那些高高在上的仙族生靈,譬如九幽境的道果境先天生靈酆都帝尊,譬如……生靈之間的種種情感。
我是一名鬼兵,一個正六品鬼將手下的小嘍羅,除卻九幽境之內無量的鬼民之外,我們可以算的上是九幽境之內最低賤的生靈,甚至在有些方面連鬼民都不如。
因為我們只能永生永世地在鬼職之上攝守,永無解脫之日。
我的職責便是與其餘的數百個鬼兵一起在奈何橋之下日夜巡邏,算的上是個極為清閒的差事。
因為這裡除了川流不息的真靈虛影,什麼都沒有,也什麼也不會有。
我經常呆呆的坐在長及數萬里的奈何橋之內一個小小的角落,呆呆的看著這些從來都未停止過的真靈虛影,看著這些真靈虛影前赴後繼地湧入那奈何橋盡頭通天徹地的人道輪迴漩渦之內。
日日,年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未有過改變。
有一日,總守奈何橋的谷涼鬼將把我叫去,言我忠於職守,因為我已經在奈何橋之下巡守了足足九十五萬年,卻從沒有出過半點差錯,與其餘的鬼兵很是有些不同,所以他差我做了正七品的引靈使者,讓我能有機會可以去人間境之內看一看。
說是人間境,其實也不過就是人間境之內死去生靈的真靈前來九幽境的隘口山脈,以我被強行提升上來的正七品鬼力修為,根本無法離開隘口山脈方圓萬里。
之所以是強行提升上來,乃是因為作為九幽境之內最低微卑賤的鬼兵,我連修行鬼力從而增長鬼力修為都無法做到,這也是鬼兵的最為悲哀之處。
人間境的確很好,雖然無法離開隘口山脈那荒蕪無比的方圓萬里範圍,可是這比起那對我來說只有陰沉絕望和幽深黑暗的奈何橋之下,簡直就是一場永遠都不願醒來的美夢。
可惜我每次去人間境都是丑時,而且皆是去接引那些死去生靈的真靈。
直至日子久了,我才知道像我這種來自九幽境的鬼兵,不,應該是來自九幽境的鬼物,乃是人間境之內的生靈最為痛恨的東西之一,我只有苦笑,因為這萬族生靈既不能擺脫命運,又害怕命運,順便連我們也恨了進去。
光陰總是過得很快,數萬年又匆匆過去了。
正六品的谷涼鬼將告訴我,加上這幾萬年引靈使者的底蘊積累,你已經有了九十九萬年的鬼兵道行,等到你有一百萬年道行的時候,你就能往生入人間境,亦或者留在九幽境之內化作一個普通的鬼民,重塑一個可以修行鬼力的鬼軀。
當時我很開心,開心的無法比擬,甚至嘴角都露出了笑容。
這也許是我這個生來便是卑賤鬼兵的醜陋之物第一次笑。
谷涼鬼將也罕見地有了些情緒波動,言我笑得比鬼還難看。
我想,我本來便是鬼兵,而且……只怕你笑起來還不一定比我好看。
最後一萬年的光陰里,我繼續一絲不苟地在奈何橋之下巡守,依然是半點差錯也未曾犯過,谷涼鬼將交給我的每一件事,我都會做到最好。
可是我覺得,這最後的一萬年比我已經麻木度過的九十九萬年都要漫長,我多麼期望它快一點過去,到了那一日,我一定要入人道輪迴,入人間境之內做一個真正的生靈。
這日,我信步走到奈何橋之下,令人絕望的黑暗之內隱約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抽泣。
我走過去一看,原來是一個真靈虛影在這裡哭。
我問她為什麼呆在這裡,她說她不小心跌下了奈何橋,真靈虛弱無比,除了勉強能在真靈之上幻化出其生前的虛影之外,連一動都動不了。
我很是奇怪,因為真靈虛影根本不可能跌落奈何橋,只會在上面一直朝前走,直到行至了人道輪迴漩渦之下,其虛影才會徹底破碎,只餘下一點真靈投入人道輪迴漩渦,往生而去。
不過我卻是未曾多想,因為餘下的這一萬年光陰,我不想犯一絲一毫的錯誤。
所以我便說我,我可以帶她回到奈何橋之上。
她做了一個擦眼淚的動作,抬首朝著我嫣然一笑:「多有勞煩。」
剎那之間,我的胸口好象被什麼猛擊了一下,心裡很亂。
我從來都沒有見過笑得如此好看的真靈虛影。
至了綿延萬里的奈何橋西側橋頭大殿之處,谷涼鬼將探察了一番她的真靈,言她的真靈有些特別,數億生靈里也很難出現一個,不能入輪迴漩渦往生,只能留在九幽境做一個鬼民。
她一下子便哭了起來,我也一下子心軟了,便問谷涼鬼將有沒有別的辦法,讓她往生輪迴。
谷涼鬼將發了火,將我訓斥了我一通,罵得我渾身發抖,就連她也嚇得不敢再哭。
我有些沮喪地帶著她前去八大鬼域之一的輪轉鬼域重塑鬼體,這一路上我一句話也沒有說。
待到至了烽菸鬼台大殿之時,我停下身形,讓她進去,她點了點頭便朝著大殿之內走去。
我目送著她遠去,這時她回頭看了看我,淺笑嫣然,輕聲道:「多有勞煩。」
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烽菸鬼台大殿的殿門之處,只留下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怔神良久。
自此之後,時光如同白駒過隙,以我意想不到的速度在指尖急速劃了走。
一日一日過去,我極為驚詫地發覺,我竟然還在掛念著她。
於是我偶爾會前往輪轉鬼域邊緣的烽火煙臺,偷偷地朝里看去。
儘管我知道,我能看到的只有數不清的鬼民。
可是直到有一天,我竟然再次見到了她。
她通過烽火煙臺大殿出了輪轉鬼域,在那高及數萬丈的真靈往生鏡面前站了良久,最終哭泣著離去。
不知道為什麼,見到她哭的時候,我也想哭。
真靈往生鏡,可以映徹出真靈的所有往生前世。
我知道,她終究還是想回到人間境。
九幽境的節氣很是古怪,零落的楊花都已經化做了漫天飛雪。
三輪陰月懸於天穹,在冥燕歸來之時,天際陪伴著燦爛的銀色雲霞,無意之間,有一種愈加強烈的悸動心緒卻似乎縈繞在我的心間,從來都不曾散去。
那日,我再次見到了她,更是用我正七品引靈使者的鬼力修為,隱匿在她身後,偷著見到了她身前那一面數丈高真靈往生鏡虛影之中的景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烽火煙臺,只是有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傷心何失落縈繞在心間。
我在奈何橋之下呆了很久,最終默默地出了九幽境,前往隘口山脈,在我能到達的最遠之處尋了人族生靈所開的酒肆。
使用引靈使者鬼力暫且化形之後,我喝了一杯人間境的酒,劣酒苦澀,可卻根本感覺不出是什麼滋味。
有一次,我假裝不經意地詢問谷涼鬼將,似她這般無法往生的真靈在被迫化為鬼民之後,要怎樣才能往生入人間境。
他說……需要因果。
我問什麼是因果,他說因果其實也便是代價,如果有生靈將往生的機會留給無法往生的生靈,那麼此生靈便可以重新往生了。
他又說,可以往生的機會每一個生靈都會擁有,便如同真靈一般,每一個生靈的真靈皆是天地孕養而出,沒有生靈願意犧牲自己的根源來成全其他的生靈。
終於,這一百萬年到了。
谷涼鬼將在奈何橋下諸多鬼兵艷羨的目光之中把我叫了來,說我已經滿了一百萬年沒有任何差錯的鬼兵道行,問我最終有什麼選擇。
我說,我選擇往生。
谷涼鬼將問我是不是往生入人間境,我說,我選擇讓她往生入人間境。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周圍的鬼兵更是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谷涼鬼將告訴我,如果我放棄這一百萬年道行的話,我將重新去做一個低賤卑微的鬼兵,連如今的正七品引靈使者都做不了。
我說道:「我願意。」
說完這句話,我便靜靜離開了。
我的心神深處卻很是平靜,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她走的那一天,我躲了起來,偷偷地在暗處看著她,直至她過了奈何鬼殿,上了一望無盡的奈何橋,隨著其餘的無數真靈虛影一起,朝著那盡頭的人道輪迴漩渦行去。
遠遠地,我已經看不到她了,我忍不住現出了身形,遙遙地看著她離去的方向。
谷涼鬼將僅僅只是攝守奈何橋橋頭的數千里疆域而已,我作為其麾下的鬼兵,自然不可能離開這個範圍。
我又重新變成了一個鬼兵,還是負責日夜巡守,不過我每日都會去奈何橋的橋頭大殿,去看著,去等待。
我相信總有一天,我還能再見到她…
時光流轉而過。
過了一日又一日,我巡守了一年又一年,逝去的光陰長的我已經數不清了。
對了,這也是鬼兵和鬼將唯一的一個好處。
只要天地蘊成的鬼職還在,便不會死。
聽說高高在上的浮仙天仙庭已經把正六品鬼將以上、先天生靈以下的所有生靈壽元皆限制在了百年至千年不等,若是如此說來,作為一個無法修行鬼力的鬼兵,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在我想來,若不是九幽境和其中的鬼職乃是天地生成,用以維持著世間生靈的輪迴往生,只怕那浮仙天仙庭早就將我們這些鬼兵的壽元也削減得乾乾淨淨了。
谷涼鬼將又把我叫了來,說我又在奈何橋之下巡守了一百萬年,可以再選擇是否輪迴往生了。
他還說,似我這種一百萬年沒有犯過半點差錯的鬼兵,他活了足足九百萬年之久都未曾見過。
在九幽境的鬼兵鬼將心裡,時間實質上只是一個數字罷了。
鬼職強加下來的,只不過是日復一日的麻木和重複,從來都未曾有過任何變化,如此生活下來,一萬年和一百萬年其實根本無甚區別。
谷涼鬼將說完這句話,我有些茫然。
又是一個一百萬年,這一百萬年裡,我每日都守在橋頭大殿之處,看著無數的真靈虛影自身前行過。
可我怎麼一直沒有看見她……
谷涼鬼將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心神有些崩潰,輕輕嘆了一口氣。
迷茫恍惚之中,我又走到了烽火煙臺之側,真靈往生鏡龐大本體的腳下。
鬼兵沒有往生和來世,在這鏡子裡什麼都映照不出來。
在這真靈往生鏡之下,我坐了不知道多久,連腳邊的一塊頑石都長滿了青苔,我卻仍然沒有見到她。
谷涼鬼將出乎意料地未曾追究我的失職,而是告訴我,生靈若是往生之後,沒有人知道她會變成什麼模樣。
我突然之間發現自己很蠢,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安排?我的眼睛在剎那之間被水霧所瀰漫。
我再一次哭了,別的鬼兵說我瘋了。
這一次,我不知道我該再去期盼些什麼。
過去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便如昨夜夢中的淚痕,今朝早已經無法尋覓。
恍惚之中的無盡心緒,依稀記得鏗鏘如鼓,震得連世間都崩落。
回神之後,卻只留下了無法拼合的碎片,無從說起。
拂弦輕唱,不吟悲歌。
我再次放棄了往生的心愿,我怕再看到那足以讓我沉醉的萬丈紅塵,我怕再看到那讓我無法忘懷的嫣然一笑。
谷涼鬼將嘆息道,象我這樣心思沉重的鬼兵永世都無法解脫,我卻依然日復一日地做著一個鬼兵,時不時地便前去烽火煙臺之下,等待著一個根本不會再出現的女子。
再次坐在奈何橋橋頭大殿之外,我看著自身前陸續行過的真靈虛影,他們虛幻的臉上似乎都寫著一個故事,在他們的眼眸里,似乎都在講述著曾經以往的某個時刻。
我慶幸自己還有知覺,我漸漸懂得,這世間給了所有的人數不清的疑惑和不解,而答案需要去哪裡尋找?九幽境麼?我覺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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