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鬼兵(2/2)
我慶幸自己還有知覺,我漸漸懂得,這世間給了所有的人數不清的疑惑和不解,而答案需要去哪裡尋找?九幽境麼?我覺得不是。
我再次回到了沒有快樂,沒有希望,沒有憂愁也沒有期盼的日子,一個平凡到了極點的鬼兵的日子。
信手拂弦,本應隨性長歌,誰知琴音如杜鵑啼血,良人不歸。
滿懷希冀的記憶點滴匯聚成河,誰知最終卻變成了一幅野渡無人舟自橫的淒涼畫卷。
日子繼續一日一日的過去,我一日一日地自橋邊走過,雖然我早已經不再期盼,但是我每次經過的時候都會情不自禁的望過去,看看從橋那邊是否有那個我依然還忘不了的影子。
每次這樣,我都會暗自覺得自己很蠢,在心裡罵自己幾句,但是只要走到這裡,我都會做這件愚蠢無比的事情。甚至我還神經兮兮的跑去了烽火煙臺,想看看她會不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綻放出那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一抹淺笑。
後來的日子裡,我開始有點後悔,後悔為什麼在她離開的時候不去和她說最後一句話;後悔為什麼在她離開的時候要偷偷躲起來而不看她最後一眼;後悔在她離開的時候……
後悔之事實在是太多。
幸好,世間有著記憶,能記得萬物的顏色;世間哀有記憶,更能記得萬物的灰暗。
難相見,易相別,又是玉樓花似雪。
很久以後,很久,很久……
那一日,我竟然見到了酆都帝尊。
酆都帝尊乃是九幽境之內最高貴的生靈,帝尊的慧眼一下便看穿了我內心之中無數年來積鬱的迷茫踟躇,他很驚異我一個渺小無比的鬼兵居然有著如此複雜的心緒。
他輕聲道:「世間萬事,本就沒有結果。」
可是我始終聽不明白他的話。
我盡情的把我心裡積壓的一切講給了酆都帝尊聽。
酆都帝尊問我:「什麼是命。」
我答不出來。
酆都帝尊又問我:「什麼是情。」
我完全不明白。
最後,酆都帝尊問我:「你有什麼願望麼?」
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痛哭流泣求酆都帝尊讓我做一次真正的生靈,求酆都帝尊讓我能在人間境之內遇見他。
酆都帝尊答應了我,用我今後所不知道的代價來換一次與她在人間境的輪迴往生。
酆都帝尊對我道:「代價,日後自然會有人來取。」
我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這一日,我終於轉世為人了。
我家是當地的豪門,我一生下來就是少爺。
慢慢的,我長大了,喜歡上了鄰家的姑娘。
她家是我家的傭人,從小她就在我家幫工,小時候我們一起玩耍,可是長大之後卻漸漸疏遠。
可是我發現,我一天比一天喜歡她,而且我想,她應該也喜歡我吧。
在她十八歲那年,父母拗不過我的請求,向她家提親,她家自然也是答應了。
那天我在她家門口碰見她,滿心歡喜的想和她說句話,誰知,我看到她一雙眼睛裡卻流露出無比的憎恨。
我的心一下子凝固了,我懷著不安的心情回了家,隱隱覺得將要發生什麼事情,果然,在迎娶她的那一天,她和鄰村的一個男子私奔了。
我爹大發雷霆,派出大批家丁出去追趕,我也心慌意亂的跟了去。
不久就追上了他們,我驚訝,迷茫,膽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呆呆的看著她,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那一雙清澈的眼眸里仇恨的旋渦將我吞噬。
我頓時百感交集,心一陣收縮。
她恨我!!
我眼前一黑……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家丁告訴我她和鄰村的男子一路逃跑,最後竟是雙雙跳崖自殺了。
我一聽到這消息,世界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就連時空都化為烏有,往昔的愛人只留下了灰色的輪廓。
過去的水晶在我手中變做了鬆散的沙雕,被時空的潮流吹散,一點一點化作了風。
你不願意帶我而去,但是你至少將我的心帶了去,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在世間的盡頭無盡的呼喚。
黑夜會來臨,生命也會消失,為什麼心結卻無法解開,為什麼心也無法重疊?
等我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我發覺我已經在奈何橋頭之上,谷涼鬼將在我身邊站著。
等我徹底回過神來,谷涼鬼將告訴我,我昏迷以後不久就一命嗚呼了。
他還告訴我,那個徇情自殺的女子,就是當年我苦苦等待的人,現在已經去了某個鬼域之中,做了鬼民。
我頭腦一片混亂,所有殘破的記憶湧上心頭,我不知所措……
我忍不住問酆都帝尊:「為什麼她會恨我?」
酆都帝尊說,這是因果。
我問,什麼是因果。
酆都帝尊說:「有緣便是因果,你曾給她一次輪迴,她半生服侍你,這就是因果。你給她一次輪迴的緣,是因為她因你而枉死。她因你而死,是她要還你一次輪迴的緣。人常言前生後世,其實是沒有先後,前生在此,今生也在此。有來有去,始終卻無生無死。」
帝尊還說,莫要忘了你的代價。
我感覺到這一切一切都是一個誤會,在一個特定的時刻,遇上了一個特定的人,發生了一件特定的事。
似乎可以看到一個可以預見的結果,但是世事並非如此,是我錯了,錯過了無數年的光陰,錯過了兩段本該美滿的人生。
我剎那之間領悟了輪迴,人之所以往生輪迴,是因為有無數的錯,無數的悔,無數的期盼,無數的失落,要到來世去補償去找回。但是即使不停的輪迴,在那個早已凝滯的時空的人又怎麼能記憶起前生的往事去作為今生的指針?!輪迴是經文,讓迷失在苦海的眾生明白回頭是岸,但是執著的人又怎麼能理解經文的真意,望世生悔。
至少,我無悔。
到最後,我似乎有些明白了酆都帝尊點化我的心意,但我還是沒有回應酆都帝尊的話,我也不願意去品味酆都帝尊的話。
因為我感覺過開心,感覺過悲傷,有過快樂,有過心痛。
有過百萬年不隕的夢,有過前世今生的緣,有這一切,我就已經很是滿足。
我終於還是放棄了繼續的輪迴或等待,我願意永遠都生活在我那已經延續了無數年的恍惚之中,永遠做一個奈何橋下獨坐的鬼兵。
因為,我相信總有一天,我能再見到她,那個永遠不變的她…………
人有心,會去想很多很多的事情,也會忘掉很多很多的事情,我不知道九幽境之內的無數鬼民有沒有心。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我覺得自己一天天變得冷淡,甚至於很多過去的事情都記不大清楚了,我漸漸忘了那些心動的,心傷的,心痛的時刻,忘了,幾乎全忘了…
忘了很多東西,需要有新的東西填進來,於是,我開始仔細琢磨當年酆都帝尊的話語,似乎也明白了一些道理。
浮生皆苦,萬相本無。
這是酆都帝尊所說的話,我相信酆都帝尊是對的,但我實在是不明白,既然有萬丈紅塵,為什麼它又是空的呢?
既然是空的,為什麼又要用花花世間迷亂人眼呢?先天生靈自然是清醒的,但是凡夫俗子又怎麼能理解這外表後面的所謂真實呢?!
難道這是先天生靈故意折騰眾生的把戲嗎?讓眾生不堪苦海而回頭?!如此卑鄙陰險的先天生靈,是應該下地獄的。
但是,我絕對不相信酆都帝尊會玩弄世人,因為他在九幽境之內,一向極是慈悲。
可這一切的一切,又該如何解釋呢?
我埋頭於經卷,痴心於經理,我想知道,這一切,是為什麼?
我還記得當年在人間境的一些事情,現在想起來,不堪回首。
如果我能明白這其中的因果,我相信,世間的痛苦也會漸漸消除。
經歷了千年的迷茫和等待的我,想幫助那些和我一樣迷茫、一樣痛苦的生靈,就象幫自己解脫一樣。
尋尋覓覓之中,寒盡不知年,不知不覺,我又在經卷中埋頭了無數年。
酆都帝尊曾經召我回去,說我心境有成,要我做他身邊的侍從鬼兵,我卻謝絕。
谷涼鬼將驚詫無比,說我已經看破名利,已經四大皆空,就要白日飛升了。
我沒有說什麼,暗自在心裡罵,我只是一個鬼兵,空什麼空,什麼看破名利,不過是我自己內心恍惚而已。
不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周圍的人,不,應該是鬼兵,都對我客氣了起來,酆都帝尊也經常叫我去聽他布道說法。
其實我只能明白一點,即使明白,我還是不覺得都對,因為我相信天地之間冥冥中自有真理,真理是什麼?我覺得就是要讓眾生不再痛苦。酆都帝尊說要割捨一切欲望,我卻覺得沒有道理,沒有欲望的生靈如何生活?但我卻不敢說出來,只有唯唯諾諾,然後拼命在經卷中尋找答案。
看了無數的經書,有佛家的,還有道家的,更有浮仙天天庭的布道仙卷,我都半解其意,然後覺得道理雖有,卻不是我想要找的那種。
我完全被其內的蝴蝶飛舞搞得暈頭轉向,洋洋滿紙,不知所言。
更讓我迷惑的是酆都帝尊每每問我禪機,我要莫信口開河,要莫沉默不語。
酆都帝尊卻笑意浮面,我實在不解其心其意,惶惶然而終日。
又這樣過了無數年,我很驚異於自己的耐性,依然能苦讀經書,雖然心不在,卻能讀。
看來讀經是有好處的,讀經未成,卻蒙酆都帝尊青眼有加,得以傳授修煉法門,很學了些蘊養鬼力和殺伐變化之術。
我本小小鬼兵,本沒有資格學的,也不知道學來有什麼用,但酆都帝尊說,修習鬼力乃九幽境生靈之根本。
我沒明白,既然先天生靈道蘊無邊,為什麼還要有往生輪迴。
可我只能唯唯諾諾。
有一日,我在九幽境之內轉悠,不知不覺便來到了孟婆婆賣茶湯的地方。
孟婆婆正在打瞌睡。
我過去叫醒了她,孟婆婆猛然醒來,慌忙左右看看,半晌才鬆了一口氣。我很奇怪她為何那麼緊張,她說,如果有真靈虛影沒有喝她的茶湯而去往生的話,她就犯了大錯。
我問她,為什麼都要喝了迷魂湯才能去往生?
她說是為了讓真靈一世世的記憶不能連續,讓他們每一世都有無法彌補的遺憾,這樣等到他們厭倦了痛苦折磨的時候,就會放棄輪迴,心向大道了。
我很驚疑,這種方法對我而言,是欺騙別人,是故意在折磨人。
我問,難道紅塵人世不好嗎?為什麼不要他們做一個有記憶的生靈呢?
孟婆婆的臉色由驚異變的恐慌,什麼都沒有回答,匆匆把我打發走了…
從孟婆婆那裡回來,我的心情一直無法平靜,我不願意相信浮仙天仙庭這種對眾生的手段是合理的,但是它又的的確確是天條,為什麼天條要如此不公平呢?經文上說眾生平等,也就是說眾生有權利選擇自己嚮往的生活,即使有人無心大道,但也是可以理解的啊。但是,讓眾生飽受折磨而回頭大道,這顯然是一個騙局。大道也好,紅塵也好,宇宙萬物自然而生,就應該有它存在的價值,為什麼要不擇手段的逼迫,誘使他們去心向大道呢?!
懷著疑問,我再次埋首經卷,不知道把經卷翻了多少遍,只有一個答案,只有心向大道才是對的,理由呢?卻沒有,也不需要理由。漸漸的,我也懶得多看經書了,只是專心修煉所謂除魔衛道之法。
時間又過無數年,九幽境發生了一件事情,在別人看來,是一件小事,在我看來,卻是一件大事,改變了我永遠的命運…
秦廣尊者手下的硃筆判官秦楚戀上一人間女子,竟然偷入人間境。
掌獄使者勸說無效,秦廣尊者便派陰司鬼軍將他捉了回來。誰知他執迷不悟,一心要去人間與那凡間女子相會,膽大到逃獄而出。
最後還是又被捉住,而且鬼兵還攝走了那女子的魂魄,把她永世監禁在幽冥地谷,讓判官永遠無法和她相會。判官悲憤而罵陰司諸尊者泯滅人性,諸尊者皆怒,要將判官誅滅,永世不得超生。
那一天,誅魂台上,判官被鐵鏈所綁,攝魂鉤穿了他的琵琶骨,此時除了判官高大的身材外,已經不成人形了。我覺得心裡一陣抽搐,偷眼望了一下高坐蓮台的秦廣尊者,平時溫和仁慈的他現在卻面無表情,深邃的眼眸里我依稀看出一絲寒意,我心中一冷,只覺得自己在下沉,下沉…無比慈悲的尊者啊,你現在的心裡難道失去了憐憫嗎?!
秦判官最終被五雷轟頂而灰飛湮滅…
大家都散去了很久,我又偷偷回到誅魂台,看著判官殘留的紅袍碎片,我只感覺到無限的淒涼。這時,一陣風吹來,一方素絹被風吹起,我連忙抓住。奇怪,地獄怎麼會有風?我狐疑的拿起那方素絹一看,上面有字:那年清秋 燕落橋邊巧相會脈脈如水 雲剪青山翠低眉莞爾 此生欲與醉便從此 痴痴長坐 夜夜雨聲碎好一闋《點絳唇》!好一句痴痴長坐,夜夜雨聲碎。我突然記起了千年的往事,寂寞橋邊,孤獨鬼魂,痴痴長坐,空等歸人。一滴淚水滑落,在素絹上浸潤開來,千年鬱積的悲傷離別相思愁苦再次衝破層層心鎖湧上心頭,如素絹上的淚水般蔓延在心頭。只是現在的我不知道,這一滴莫名悲傷的水珠是為秦判官而流?是為她而流?是為相思而流?還是為自己而流…
風繼續吹動著誅魂台上殘碎的布片,地獄是沒有風的?難道是秦判官魂魄不死嗎?風越來越大,吹動著我手中那一方素絹,我似乎明白的那風的意思,走下誅魂台,向幽冥地谷方向走去,回頭時,風已停,紛紛洋洋落著判官紅袍的碎片,宛如深秋落紅…我這時覺得,秦判官或許還在…
悄悄來到了那名被囚禁的魂魄的牢房,那張萬分憔悴的臉還能看到往昔的風韻,我不由得嘆息。我沒有想到鬼魂也會因相思而苦,因離別而悲,因鴛鴦別偶而憔悴。把那方素絹給了那女鬼,我轉身離開了牢房,我不想聽到哭聲。
了一段路,我沒有聽到哭聲,卻聽到牢房那邊傳來幽怨卻堅定的歌聲:那年清秋 燕落橋邊巧相會脈脈如水 雲剪青山翠低眉莞爾 此生欲與醉便從此 痴痴長坐 夜夜雨聲碎歌聲慪啞,卻有一絲甜美;歌聲哀怨,卻帶半點欣慰。歌聲越來越遠,在我耳中卻如咫尺,我咬緊牙關,縱身化為一道青煙,飛離了地谷…
那一天,我明白了情是何物,教人生死相許。
那一天,我厭倦了地獄迷茫的無底深淵。
那一天,我不再追尋佛經的大道。
那一天,我離開了地獄。
那一天,我再次來到了人間。
我叛離了九幽境,大道,我要去人間尋找真正的大道。
在逃出鬼門關的那一瞬間,我回首羈絆了我無數年的九幽境,「等我明白了真正的道理,我會再回來的!」
我想:到了那個時候,也就不會再迷茫,再痛苦…
天蒙蒙亮,群山還籠罩在一片陰雲之中,我漫無目的的漂浮在雲霧中。我的心裡充滿了說不出來的感覺,平靜而慌亂,堅決而踟躇。這一次的離開也許是我永遠的離開,隱隱湧上心頭的這種感覺,讓我感覺到無邊的迷茫和孤獨。離開很容易,也不用道別,也不用揮手,但是離開了自己生長之地,宛如浮萍一般飄搖在風雨的淒涼使人永遠忘不了這一時刻。鳥倦飛而知返,枯葉落地歸根,在這一刻,我終於理解了那些客死異鄉的遊子,人生已逝萬事了了也要讓人把自己的骸骨千里還鄉的鬱郁情結。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百萬年很長,長得我都不知道有多久,但總有結束的時候,只是不知道那一天,能否有人將我的屍骨帶回今天我棄之而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