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一十九章 今天必須拖堂!(2/2)
老闆擦一把眼淚,拉著關蔭使勁搖晃:「方同志,你們是我老婆的戰友啊,我謝謝你們啊……」
關蔭被一股氣堵在胸口,他明白了。
老闆胸口上還別著紅花,那是他們的兒子結婚的時候他穿的衣服上別的花。
可老闆的神智……
兒子犧牲了,老大娘哭壞了眼睛。
妻子犧牲了,丈夫神智已經不正常了。
那麼……
關蔭胸中有一顆石頭重重地壓著。
他搖晃了一下,挪著腳步進了禮堂。
禮堂很大,但有一半都是穿著便裝的人。
門口的位置上,一排……
一排有的已經永遠看不見世界有多麼五彩斑斕的,有的已經不能像正常人一樣想跑就跑想跳就跳,有的只有一條甚至半條胳膊的,一排笑著站起來打招呼的功臣!
這,這都是從戰場上搶了半條命回來的英雄啊!
還有一排,年齡最大的恐怕有五十多歲了,年紀最輕的恐怕不到成年,他們挺直了腰板坐的筆直。
可是,他們的五官呢?
有的失去了耳朵,有的失去了鼻子,有的臉上黑洞洞的一片。
關蔭腳下一個踉蹌,他意識到這些沉默著帶著笑容聽著禮堂里的一切聲音的英雄是什麼人。
他們是很可能被敵人發現了的……
一步一步挪動著從過道里往最當中走,關蔭心疼的眼淚都冒不出來了。
有一排,他們連一條胳膊都沒有。
有一排,他們的褲管空蕩蕩的。
有一排,他們的頭髮已經白了但他們的半個身體卻黑乎乎的。
還有,還有一排,他們側著身體努力地想要衝一個方向探出頭,可他們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這都是我們的英雄啊,都是他們肩負著我們生活中可能永遠都不會遇到的壓力把黑暗往我們看不到的地方趕的英雄啊!
可是,他們的耳朵呢?他們的眼睛呢?
這些英雄,他們都坐在後排。
前排呢?
沒有張毅的位置,沒有靳侍郎的位置。
活著的人在前排沒有位置。
有耳朵有眼睛有嘴巴有鼻子有手有腳的人在這個禮堂里沒有座位。
禮堂前三排整整三排,一張椅子上擺著一張照片。
特級戰鬥英雄……
一級戰鬥英雄……
「人民衛士」……
關蔭機械地走到舞台下,回過頭,從這些笑著的,年輕的,威嚴的,狡猾的,從這些一張張看著他的照片面前走過,從東走到西,從第二排,又從西走到東,一直走完三排,他站住了。
張毅扶著老大娘在第四排坐下,這時候他才問:「現在知道一部電影在我們心裡是啥嗎?」
「人呢?」關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張毅。
張毅一愣。
關蔭指著這一排又一排的英魂,他問張毅:「他們的魂兒回來了,他們人呢?」
禮堂里落針可聞。
姐姐妹妹們站在禮堂門口,甚至沒有勇氣走進這個禮堂。
如果,如果在任何一個地方,看到幾百個,想到幾千個,幾萬個,沒有眼睛,沒有耳朵,沒有鼻子,沒有嘴巴,沒有手,沒有腿,沒有胳膊,沒有腳的人,如果看到他們集合在一起,你怕不怕?
是個人都害怕。
可是,可是這裡的這些「千奇百怪」的人們……
震撼嗎?
不震撼!
疼,心裡疼的好像在被什麼東西咯吱咯吱地嚼。
這些人,他們圖啥?
圖那份微薄的工資嗎?
圖融入到帝國的龍魂中的那股榮耀嗎?
他們圖什麼都沒有問題!
他們「千奇百怪」,陽光下卻有千千萬萬個孩子能歡笑著和小朋友玩耍,追著陽光和春風嬉鬧,有千千萬萬個年輕的,年老的,健康的,生病的普通人,他們嬉笑怒罵,他們喜怒哀樂,他們甚至想不到這不是一個和平的時代而只是他們活在和平的國家。
他們用自己的「千奇百怪」,撐起我們中國人頭頂的朗朗晴天,他們把最黑暗最邪惡最恐怖的東西,用他們的身體,用他們的魂兒,用他們的全部替我們阻擋在最外邊。
可他們呢?
「人呢?」關蔭暴怒。
張毅咬著後槽牙,他沒哭,他回過頭,禮堂里,英雄坐著,兩邊站滿了人,有侍郎,有主事,有肩膀上才掛一個拐的菜鳥。
他們都安靜地在禮堂里待著。
張毅走到台上,看著一個又一個的戰友,他特別傲慢,高高地昂起頭顱,他開始點名:「李富聲!」
「到!」永遠無法站起來走起來跑起來的老兵挺起胸膛暴喝。
張毅點名:「范淳放!」
「到!」臉上只有黑洞洞的兩個駭人的黑洞的老兵一下子彷佛從兩個黑洞裡爆發出耀眼的,足以遮蔽太陽的光芒的亮光一樣暴喝著跳起來。
張毅又點名:「趙小冬!」
神智已經不清楚的老闆聽到這個名字,瞬間從自己的座位上跳起來,他臃腫的身材一點也不打晃,他極其嚴肅,極其認真地代替犧牲的妻子回答:「到!」
張毅繼續點名:「……」
一位又一位的老兵跳起來,挺起胸膛昂起頭。
張毅沒有找花名冊,他記著在場的每一位老兵的名字。
他還記著這些老兵們的功績。
他更記得烈士們的名字,他甚至能叫出每一位烈士的代號和小名。
「二伢子,錢二伢子!」張毅點名。
禮堂里安靜了有幾秒鐘。
但緊接著,幾百個人的聲音怒吼著回答:「到!」
張毅喉結劇烈地滾動著,他點點頭:「好,錢二伢子到了。」
幾位年輕的戰士別過頭,使勁捂住自己的嘴。
「不要哭,錢二伢子就是在會上哭,這小兔崽子才沒回得來呢。」張毅更傲慢地說,「他媽的,前幾天晚上還夢到這小兔崽子樂顛顛提著兩個黃不拉幾的腦袋沖我說他他媽的又立功了,這小兔崽子,開個會哭成啥樣兒了,被人家打了十八槍砍了三十刀居然敢笑,這個小兔崽子。」
二伢子是張毅當隊長的時候親手迎的一個菜鳥,臥底敵營十多年。
「這兔崽子是我兄弟,是今天來參加,」張毅頓了頓,「是今天來參加這個會的活著的,死了的所有人的兄弟,他們不喜歡看到有人哭。」
說到這,張毅忽然不想說了。
「算了,這幫兔崽子都睡著了,不叫醒他們,今天點名免了。」張毅忽然無力地揮了揮手,但緊接著,他揮舞著胳膊,低沉地怒吼一聲,「狗雜種們該消滅的還都沒消滅完,你們這幫兔崽子光睡覺怎麼行啊。」
關蔭拍了下椅子靠背:「還沒點名完。」
張毅翻著怪眼怪笑:「那可就要到後半夜去了!」
「今晚拖堂。」關蔭好像已經很平靜了,他要求,「獎,我要一個不少都拿走,名字,我要一個不少都聽過去,點名。」
停頓了一下,關蔭又說:「我要知道,我今天要宣布我要跟我老婆領證了,我的嘉賓們,他們都叫什麼。」
禮堂里稍微有些噪音。
關蔭再次確定:「今晚除非爆發世界大戰,否則拖堂。」
他懂了張毅為什麼都不繼續滑頭,把這場頒獎典禮稍微往後拖兩天。
這是不能拖哪怕一分鐘的事情。
但這堂課必須拖堂!
沒原因,就是今晚刑部禮堂點名。
點這些活著的英雄的名,點犧牲的烈士們的名。
《天誅》屬於劇組,屬於觀眾。
更屬於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