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9、製造者（2/2）
「從那之後，蔣天賜每天除了想早點睡覺，其他什麼都不想干。」
「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台機器，不斷的靠著肌肉記憶重複一個動作，大腦就是個擺設。」
「那後來呢？後來什麼情況？」
聽到趙科講道這裡，顧晨明顯發現，蔣天賜的心理出現了問題。
趙科猶豫了幾秒，也是努力回憶道：「後來？後來我記得，他在連續工作加班了一星期後，似乎心裡有無數個委屈想要抱怨，但他又不想說。」
「直到後來，他在車間裡，認識了吳小莉這個新來的女同事。」
「因為吳小莉無論什麼時候都是在笑著，就像個燦爛的小太陽。」
「可直到有一天，蔣天賜發現了吳小莉隨手在紙上寫下的字，上面充斥著重重負能量的詞彙。」
「什麼傷心，悲哀，憤怒之類的，這和吳小莉表現出來的模樣，完全判若兩人。」
「所以蔣天賜看到吳小莉這樣的分裂，他的心理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他開始不斷做著一種假設，假設如果自己真的是一個生產線工人，接下來他會怎麼選擇？」
「這個問題他甚至還問過我，但是後來蔣天賜又覺得沒意義。」
「因為現實的他，感覺自己根本不是工人，他知道，自己可能不太適合這裡，他很快也會離開這裡。」
「太可惜了。」萬青聽著趙科的講述，也是不由感慨道：「其實我也在這種廠里做過，在生產線上，無非就是不斷重複的插卡，放電池，蓋後蓋。」
「這樣想想，長期這樣如機器一樣的做下去，的確很讓人崩潰。」
「可也沒辦法呀，來廠里就是幹這種事的，大家都是為了賺錢。」
「你老兄倒是個實在人。」趙科瞥了萬青一眼，感覺這也是個老工人了。
在許多環境適應方面，顯然要比顧晨這般年輕人更能適應環境的變化。
袁莎莎聽著趙科的講述，忽然發現自己的眼角泛著淚珠，開始懷疑自己跟顧晨來這裡的實際意義。
原本自己跟著顧晨來鵬城，是來調查失蹤人口蔣天賜的情況。
但是知道這些工人的現狀之後，頓時感覺迷茫完全包裹了自己。
袁莎莎甚至感覺，在當下的這一刻，同樣作為一個年輕人，她和那些工廠青年，有了相同的心境。
對於這些工人年輕人，未來在哪裡？答案似乎沒人知道。
而作為世界工廠中的一名製造者，這些人幾乎都是一群來自社會底層的青年人。
自從進到這裡，便開始了日復一日的青春消耗。
用重複了成千上萬次的動作，為千家萬戶提供了一件件精美的商品。
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似乎也變成了一台機器。
在不絕於耳的轟鳴聲中，他們的手腳越是麻利，心也就變得越是麻木。
而除了偶爾的嘶吼發泄外，似乎這些人依舊回到了原地繼續打轉。
至於該不該生孩子？什麼時候夫妻能團聚？
明明想走，為什麼卻又捨不得離開？
離開了工廠，他們又能做什麼？
這些問題如浪潮般在這些人的心中不斷湧起，卻又隨即沉寂下去。
就這樣潮起潮落間，青春就這樣消失不見。
但不同於這些打工人，袁莎莎非常清楚，自己只是跟顧晨過來完成任務，化身成工廠一員。
但這也打破了自己隔岸觀火的壁壘，讓自己這個觀察者，似乎更加切實的深入被觀察者的生活，進入到他們的心理世界。
要知道，袁氏家族在世界各地都有工廠，大量的利潤匯集到家族財富當中，袁莎莎更加感覺，這些財富的來之不易。
似乎每一分錢，都有這些工人的辛勤勞動。
在理解了工廠青年們的所思所想的同時，也進一步審視了作為行動參與者的自己。
而另一邊，顧晨也不斷通過趙科的講述，開始真正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漸漸變成一個親歷者的角度來了解蔣天賜。
才知道蔣天賜的內心，似乎有太多的包袱。
但是對於趙科來說，萬青似乎更有經驗。
也是趙科分析完蔣天賜的內心矛盾後，萬青則是淡淡一笑，也是插嘴說道：
「不說蔣天賜，他只是眾多打工人的一員罷了。」
「想當初，我也做過暑假工，那時候還在讀書，暑假進過電子廠，最大的感觸就是每天做著重複的工作，人呢沒有了思想。」
「我當時讀的是中專技校，畢業進入工廠上了8天班，當時看到工廠就害怕。」
「而且我進了很多廠，不過後來我不是幹流水線，我是調試機器的，也不屬於廠，但是工作又得進廠，流水線也幹過，每天重複著同樣的事情，真的很麻木。」
「所以對於文化學歷知識，我特別有感觸。」瞥了眼顧晨，萬青也是佩服的說道：「就拿小顧來說，出口成章，他就屬於那種可以跨越階層的人物，真的。」
「你們要知道，工廠這個階層的工作沒有什麼難度，是個人都能做，所以在這裡想升職加薪需要的是圓滑。」
「像那時候我讀中專技校，還學過一些平面設計專業，後來邁出學校，電子廠三年，明白個道理，那就是所有的迷茫和不開心，都是來自無法實現自我價值。」
「那後來呢？」盧薇薇問，感覺這個萬青似乎也很有故事。
萬青則是淡淡一笑，又道：「後來離開工廠，又去學徒其他技術，感覺也沒賺到錢，不過我並不後悔進廠，它給了我一點財力以及思考自己人生的時間。」
頓了頓，萬青又道：「其實離開工廠你會發現，隨便一個行業工資，都比工廠高。」
「讀書的時候，就很幸運暑假去了工廠打了幾年暑假工，才懂得如果自己不努力，就會像機器人一樣，每天做著同樣的事。」
「最開始不知道讀書的意義是什麼，以為貪玩享樂才是對的，直到自己真的無法選擇的時候，才知道這一切都是錯的。」
「所以，我現在有了孩子，我一定讓他真正去了解讀書的意義，不逼他，讓他打從心底里去認識這一點的重要性。」
「老萬，你說的對。」趙科感覺，這個萬青時候也有點東西。
單從說話就能讓人感覺到，這傢伙可是個老油條。
但趙科時候也非常喜歡跟這種人交朋友。
大家也是閒聊片刻，趙科這才言歸正傳，道：「顧晨，蔣天賜去了哪裡，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他是在吳小莉離開一星期後，也選擇離開工廠的。」
「為了吳小莉，他甚至跟張彪還打過架，你也知道，在廠里得罪張彪的後果很嚴重，這個我就不多說了，因為張彪也追求過吳小莉。」
「那吳小莉現在在哪，你知道嗎？」顧晨得到一絲線索，也是趕緊追問。
趙科搖搖腦袋，嘆息道：「吳小莉，我不知道在哪，她跟蔣天賜一樣，離開之後，就再沒見過。」
見顧晨有些垂頭喪氣，趙科趕緊又道：「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吳小莉我不知道她在哪，但是我知道她最要好的室友張霞玉在哪。」
「你只要找到張霞玉，或許就能找到吳小莉，而找到吳小莉，或許就能找到蔣天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