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母湯(5)(2/2)
「啪」的一聲重響,嚇得鍾全從外面直接沖了進來,他一看耳室里的架勢,頓時明白我去下水找人了,急忙衝上前扶我。我坐在池邊喘息,指著地上的大衣問:「是不是你們老大的東西?」
鍾全撿起衣物,稍加辨認便果斷點頭稱是,這件衣服肯定是他們老大郭瘸子的,沒跑。
胖子說這下稀罕了,人沒找著,光剩了件外套。鍾全心有餘悸地說:「他們是被拖進去的,水花特別大,我什麼都沒看清。就白花花的,像妖怪的爪子,拽著兩人就下去了。」
「那你倒是說說,什麼妖怪這麼厲害,鯉魚還是王八?」
「王哥,你信我啊,我沒說謊。」鍾全解釋不清,作勢要下水。
我一邊套衣服一邊說:「下面沒人,我都找過了。你們老大不是吃素的,說不定已經脫險了。水池下面另有暗渠,不知道連著什麼地方。水底下既然沒有屍體,那起碼說明人還活著。我們繼續走,只要還在古城裡,總能碰上。不瞞你說,我們還有另外一個同伴,也走散了,正在找她,我們心裡比你還急。」
鍾全看著自己衣襟上的血,似乎還在猶豫要不要跟我們走。我坐在水池邊上看著他,忽然身後的水池裡傳來「咕嘟咕嘟」的動靜,我扭過頭,只見池子中央猛烈地翻騰著,不斷地有氣泡自下往上滾動。鍾全大喜道:「他們回來了,是他們回來了!」
「別過去!」我扣住鍾全,指著越滾越大的水浪說,「情況不對,這動靜怎麼看都不像人!」
眨眼間,池面像滾開了一般,大量水蒸氣伴隨著翻騰的聲響,綿綿不絕地躍出水面。
胖子大喊快跑,可耳室的門總共巴掌點大,我顧不了那麼許多,奮力掀起身後的屏風擋在三人面前,說時遲那時快,就聽「嘩啦」一陣巨響,池子裡的水像噴泉一樣飛濺出來,整個耳室仿佛下起了油鍋雨,滾燙的池水透過屏風的縫隙處流到我手上,疼得我險些當場跳了起來。
爆炸般的噴涌過後,池水逐漸恢復了平靜。我急忙甩開屏風,舉著快要燙熟的雙手不停地吹。胖子捂著臉,大聲罵娘,似乎也被燙到了。鍾全渾身發抖,說話帶著哭腔:「胡爺,你看看那邊,水裡漂的是什麼呀?」
胖子好像想到了什麼,琢磨了一下,突然說道:「哎呀,我操,不對呀,你喊他爺,叫我哥,這他媽還差著輩分呢。那我不是吃虧了,吃虧的事情,你胖爺從未乾過!」
我說:「都什麼時候了,干正事要緊。」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原本清澈透亮的池水不知何時變得渾濁不堪,水面透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暗紅色。濃重的金屬味熏得人頭昏腦漲。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我怎麼也不敢相信短短几分鐘內,好好一潭活水居然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充滿惡臭的水面上靜靜地漂著一攤深色的物體,我靠近後發現那同樣是泡了水的衣物,鍾全用槍桿將它們一股腦地挑了上來,除了棉毛衫和線褲,還掉出來一隻大頭皮鞋。
胖子捂著鼻子說:「這可好,連褲衩都漂上來了。我看池子裡八成是個女妖精,你們老大被收去當女婿了。」
鍾全傻了眼,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又撥弄了幾下,絕望道:「三狗子的衣服也在這兒,他們一定被妖怪吃了。」
事實在眼前,尚未找到合理解釋。都說山高生精,水深藏怪,墓室的修建離不開「風水」二字。見識過將軍墓精妙的布局安排後,我對鎮庫人在風水上活用巧改的智慧尤為敬佩,對眼前的無名古墓更加不敢小看。一般墓室內很少會藏有活水。特別在沙漠地區,地下暗渠很容易受季節影響,無論枯萎或者漲盈,都會或多或少地對墓中風水產生影響,嚴重的還會起屍生變,眼前這口忽然遭到污染的水池就是最好的證明。
胖子問我有什麼看法。我說根據以往的經驗,這間耳室應該是用作清理貢品,儲存牲畜的地方。在古時「牲」也分輕重貴賤,將人作為「牲」作以獻祭,陪葬的行為屢見不鮮。在當時的貴族眼中,屬於理所當然的事情。這池活水的作用大致就是用來洗淨牲畜,至於池子裡有沒有精怪就不得而知了。
胖子發表觀點,堅持稱這是惡鬼索命,他有模有樣地解釋道:「你想啊,那麼多人,平白無故做了陪葬的冤鬼,肯定不甘心、有怨氣,久而久之聚集在墓里,那還了得。」
鍾全聽了這些神鬼之說,整個人都縮了起來,再也不敢正眼看那座水池。我倒是生出另外一種念頭,水源在沙漠中是一種十分珍貴的資源,對人類來說等同於生命。設置在墓室中的水,會不會帶有某種象徵意義,是對墓室主人早日往生、返回人世的殷切期望?就如同母親的哺育一般。胖子不屑道:「你也忒酸了,那這玩意兒不叫洗澡池,乾脆叫母乳好了。」
「二位爺,二位爺,我們能換個地方嗎?我,我實在害怕。」鍾全的恐懼並非全無道理。以往的經驗告訴我,必須離開此地,古墓里已經產生了某種可怕的變化,不再適合繼續探查。我對胖子說:「管它是湯是水,不宜久留。咱們的首要目的不在於此,先撤再說。」像是為了印證我的判斷,猩紅的池水忽然又翻出一陣水泡,兩具血肉剝離的白骨輕盈地浮出水面。冷不丁地見到這樣一幕恐怖景象。我們三人幾乎同時叫起來。鍾全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險些磕壞了我丟在旁邊的木刻屏風。
不用說,這兩具可怖的屍體自然是盜墓賊的首領郭瘸子以及他的小跟班三狗子。十來分鐘前,還是一條活鮮鮮的生命,眨眼間已經化為血淋淋的骷髏白骨。人類的渺小與脆弱,在未知的恐懼面前展露無遺。來不及弄清事情的始末,我和胖子兩人架起失魂落魄的鐘全,迅速地逃離了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