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趙遹臨終有良言(2/2)
趙遹沒有立即接過話茬,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妻女。
劉氏和趙竹嫻會意,起身,相互攙扶著走出了臥房,趙遹這才開口。
「及世,這麼多年了,我還是看不懂你。可我依稀感覺,你的心裡裝著更大的天下,一個除了你之外,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全新天下。」
徐澤伸出左手,拍了拍右掌中枯瘦而無力的趙遹右手,沒有接其人的話,但他的行動卻已經告訴了後者想要的答案。
正是因為這一無人可以分享的秘密和全新天下,才讓徐澤有了更遠大的目標,並放下個人情感,戴上厚厚的面具,狠心處理自己與趙遹、王進、史進等人的關係。
從徐澤的手上感受到了力量,趙遹的眼睛突然明亮了幾分,仿佛能夠穿越這十幾年來兩人交往的層層迷霧,終於想明白了很多問題。
「我理解不了你心中的天下,但我能理解這幾千年來不斷變遷的天下。」
「嗯!」
徐澤點點頭,肯定了趙遹這句豪言。
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
正乾皇帝好博覽史籍和諸子百家之書,大同帝國的臣子們也有樣學樣。
但真要說將史書尤其是王朝興替之秘學進肚子中,並化為自己的深刻理解,與帝國利益相關又受徐澤影響最深的趙遹敢說第二,絕對沒有大臣敢說第一。
「以遹愚見,幾千年來,王朝興替或因財政枯竭、或因天時不遂、或因人治昏暗,具體細分不一而足,卻又萬變不離其宗。」
「老趙,你是真讀懂了史書啊。」
徐澤嘴上讚揚趙遹,心中卻在暗嘆「要是早十幾年有這份感悟就更好」。
趙遹當然不會知道皇帝話中未盡之意,其人的話也沒有說完。
「從盤古開天到夸父追日,從軒轅斬蚩尤到大禹治黃河,我華夏子民生來就是戰天鬥地,永不屈服於命運的堅韌種族。」
趙遹這些年不僅讀史,還潛心鑽研皇帝的講話和著作,試圖從中找出徐澤疏離自己的原因,並嘗試理解他那個無人能夠觸及的全新天下。
這段話如其說是其人自己的思考,還不如說是對徐澤有悖於時代之「天人」理念的概括,所為的還是為了引出趙遹自己的觀念。
「然人力有時而窮,順天易,戰天難,凡能勝天者,無不是千年難出的真聖人。」
徐澤哭笑不得,自己這老丈人都快咽氣了,還放心不下這趙氏也有一半血脈的江山,故意拿「真聖人」之語誘惑自己。
要知道,十幾年前的自己都不吃這一套了啊。
徐澤的記憶中有位真聖人,帶領華夏子民打破千年未有的極度黑暗,並重塑華夏之魂,使華夏再次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
更重要的是他一生都在進行最難也最徹底的自我革命,且真正為了革命理想付出了自己的一切。
可即便如此,真聖的所作所為也不為同時代的絕大部分人所能理解,事業也曾遭受重大波折。
徐澤自問給真聖提鞋都不配,所做之事更是與之背道而馳,哪有臉稱聖?
「老趙請放心,我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從來就沒有做過超凡入聖的夢。不管你在,還是不在,大同都是徐氏王朝,這點絕不會變。」
趙遹因為女兒趙竹嫻和外孫徐紹的關係,家族命運早就與徐氏王朝深度捆綁,即便被徐澤排擠於中樞之外好幾年,也從沒有放下對大同事業的關心。
其人當然清楚皇帝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城府,以及不為外界動搖的堅強意志。
可正因為這一點,才讓他害怕。
趙遹可是一直沒敢忘記十年前的「北海會議」上,徐澤為麾下文武展示出「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大旗的絕望場景,以至於臨終了還不忘試探徐澤是不是要做聖人。
此時,得到了皇帝的肯定回答,其人稍稍安心了一些,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談。
「財政枯竭通常也因人治昏暗所造成,歸根結底,王朝興替還是出在『人』上。」
接連說了這麼多話,趙遹一陣目眩,喘了好幾口氣才稍微平復了身體,又接著道:
「及世欲創千古未有之政,卻只能使用千古未變之人。解決不了這一矛盾,你所做之事,終是無根之水,恐難持久。」
「知我者,老趙啊!」
今年才三十三歲的徐澤雖然擁有遠超時代的見識和非凡的毅力,卻也只是一個歷事了才能成長的凡人,照樣有著常人一樣的喜怒哀樂和各種不成熟的想法。
其人這些年實際一直在調整大同的政策,以適應不斷變化的帝國形勢。
大同帝國在徐澤手裡擁有很強的可塑性,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因為理論上講,徐澤後人中再出功績超越其人者幾無可能。
但江山代有人才出,從億萬人之中選拔出來的精英官吏,卻永遠都不會缺少智力和手腕都遠超同儕者。
這些「千古未變之人」,想要在徐澤過世後,忽悠能力遠不及太祖的皇帝改變本就有改革傳統的大同國政,簡直不要太簡單。
「老趙可有破局之道?」
「沒有。」
趙遹很果斷地回答了徐澤的提問,嘆氣道:
「我只能從歷史中得出天下當逆取而順守的結論,華夏數千年的歷史和歷代王朝總結的經驗和教訓,總歸有其可取之處。」
相知多年,徐澤當然知道趙遹要表達的是什麼意思。
其人撫摸著後者依然有些冰涼的右手,默默無言。
歷史?
徐澤倒是比趙遹知道更多的「歷史」,還知道後世歷史上有個幾近極致的「封建皇權」社會模型,從中吸取「可取之處」也不難。
但回頭路固然好走,卻是不利於整個華夏的將來。
其人並不排斥治亂循環,因為這本就符合人類文明螺旋上升的歷史規律。
當陳涉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之時,華夏文明便遠遠走在了後世即便星際移民科幻故事還要延續血脈貴族傳統的西方文明。
兩人終究有所不同,徐澤想的是怎樣才能讓華夏文明之火傳承千年且越燒越旺,而趙遹考慮的則是徐、趙兩家子孫富貴萬代。
這二者之間既有統一的利益,也有最終不可調和的矛盾。
而隨著立國的時間越久,矛盾就會越尖銳。
皇帝遲遲不說話,趙遹知道自己終是說服不了這個意志堅定的年輕人。
徐澤有的是大把的時間,而他已經沒有了,其人只能挑明另一個更具體的話題。
「及世準備如何處理相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