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臨安難(2/2)
而道君的親信寵臣們則咬緊「以大局為重」,只要擺出一副相忍為國,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一致抗同的態度,便可立於不敗之地。
如此一來,剛剛炒熱的政爭似乎要陷入僵局了。
只是,政治鬥爭一旦開始,就不可能停下來。
今日放過了該整死之人,來日就會被這些人整死,你死我活之局下,誰敢停下?
政爭如戰爭,正面對決打不贏,就不能出奇兵麼?
實際上,在這波政爭正式發起之前,就有人開始部署奇兵了。
大宋是文人士大夫過得最逍遙的國度,也是朝野分割線「最模糊」的王朝。
通常,朝堂上的政爭剛剛開始,民間就能引發熱議。
然後,又通過各種途徑傳到皇帝的耳中,進而影響天子對政爭的裁決態度。
這次也不例外,東京留守司將帥失和的消息在民間連一朵小浪花都沒激起,便掩蓋在天子欲要廓清宇內,奸臣卻極力蒙蔽聖聽的一片振聲疾呼中。
在有心人的推動下,「誅殺奸臣,還政天子,振作大宋,打敗偽同」的輿論急劇升溫,在救亡圖存的崇高使命下,民間的情緒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被煽動起來。
不少人或為狂熱的情緒所支配,或裝作狂熱以方便不著痕跡地引導民間情緒,開始頻繁串聯,以將這把仇恨、恐懼、不甘的情緒之火燒得更旺。
終於,向來關心時政的太學生們決定不再坐視大宋危亡,一名叫做陳東的鎮江府籍太學生鑑於時事危機,聯合其他太學生上書勸天子振作朝綱,言:
「臣等聞自古帝王之盛莫盛於堯、舜,而堯、舜之盛莫大於賞善伐惡。堯之時有八元、八愷而未暇用,有四凶而未暇去,非不知其可用可去也……
臣竊謂在道君皇帝時,非無賢才,如八元、八愷而未用者;亦非無奸臣賊子,如四凶而未去者。道君皇帝亦非不知之,特留以遺陛下……
如四凶者乎,曰蔡京,曰童貫,曰梁師成,曰李彥,曰朱勔,曰王安中是也……
今偽同再犯,正由此六賊所致,陛下其忍惜此以危天下乎?
使唐明皇早誅楊國忠,則祿山未必有以藉口……
陛下忍而不誅,即恐天下共起而誅之矣。
夫舜之去四凶,亦見於禪位之初,未聞其猶豫也,可不鑒哉?」
陳東這道上書洋洋數千言,既有「使(蔡)京若輔少主,其篡奪復何疑哉」的惡意揣測,也有「道君皇帝一日相二人,(梁)師成自謂皆出己意」的官場秘聞。
其人不過是個無官無品的太學上捨生,如何能掌握這麼多機密信息?
很明顯,陳東上書就是大宋朝堂政治鬥爭急劇升溫到失控邊緣的明確信號。
陳東代表的是「洶洶民意」,天子要是還不能給出明確的答覆,便有可能引發「陛下忍而不誅,即恐天下共起而誅」的混亂局面。
到了這個時候,大宋新官家趙桓也再不能做木偶,必須表態了。
其實,這位御座上仿若木偶般的憂鬱青年並不傻,只不過「事不關己」,才坐觀臣子們盡情表演罷了。
生而富貴的趙桓並不幸福,從小便因「不類己」而被其父皇趙佶所不喜,導致其人養成了憂鬱叛逆的性子。
一直到二十二歲以前,趙桓都會經常幻想自己繼承皇位後,一定要親賢臣遠小人,整頓朝綱,革除積弊,恢復大宋國運。
以此證明自己雖然從小就極少得到父皇的關愛,卻一點也不比他差,更比經常背拿來證明自己不行的老三趙楷強。
直到四年前的那場變故發生——
宣和四年,徐澤率大軍北伐,一舉滅掉了大宋的百年宿敵遼國。
並挾此大功,在燕京建國稱帝,從此便與大宋分庭抗禮。
儘管自大名府之戰後,同舟社就已經取得了與大宋朝廷的平等對話權。
但後者卻無法接受同宋兩國並立的事實,即便被大同逼著完成了勘界,仍不顧雙方實力對比的巨大差距,也要想盡辦法給新生的大同帝國找不痛快。
在此期間,大同帝國曾數次發出嚴厲警告,卻被大宋朝廷一再錯誤解讀。
由此,引發了第一次河東路危機。
徐澤挾滅國之威率大軍南下,一舉攻破滑州威逼開封府,嚇得道君教主皇帝差點丟掉朝廷跑路。
大宋朝廷派出了公相魯國公蔡京和皇太子趙桓前往大同與徐澤進行談判,最終解除了此次滅國之危。
之後,趙桓便留在了正乾皇帝身邊,直到河東路問題初步解決。
這段時間雖然不長,卻改變了趙桓的命運。
正乾皇帝日理萬機,卻不忘給趙桓以真誠的關愛。
在徐澤的諄諄教誨下,大宋皇太子趙桓懵懂地知道了「國家」是什麼概念,皇帝又該做哪些事情。
這段時間的所見所聞,嚴重動搖了他的「三觀」,摧毀了其人賴以驕傲的倔犟。
趙桓想明白了治國不是兒戲,清楚自己治不好國,自己的父皇也治不好。
甚至,大宋就不像「國」,根本沒法治。
這之後,其人便對治國興致缺缺,還想留在大同,卻被正乾皇帝趕了回來。
但他的老子,還有滿朝臣子,卻偏要將這江山硬塞給他。
因而,此刻儘管趙桓不知道臣子們背後的小動作,卻非常清楚自己已經坐在了火山口上,再不表態就有人要逼他表態。
可其人卻一點都不著急,甚至還有些想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