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向北,還是向南(1/2)
徐澤好讀書,寢宮和日常辦公的勤政殿內都擺放有大書架,以供他隨時閱讀。
其人走近書架,取出《戰國策》第二十一卷《趙策·四》交給孫石,卻只是以目光示意後者自己翻閱,自己則回到案幾前繼續批閱奏章。
孫石性子沉悶,打發閒暇時間的個人愛好極少,讀書便是其一。
但書山文海,以其人的年齡和精力,自不可能所有書都精研,徐澤便指定幾套了書目,其中就去包括《戰國策》。
徐澤認為人才如莊稼,再好的地,不辛苦耕耘也難有好收成。
得用的好臣子更要因材施教,加強培養,使其不斷進步。
對性子沉悶的孫石,其人便是指導讀書和壓任務。
皇帝日理萬機,任何舉動都有特殊意義。
孫石知道這本書中隱藏著徐澤對仙源孔氏的處理意見,當即拿起翻越。
不多時,其人將打開的書還給正伏案批閱奏章的皇帝。
徐澤見孫石打開的當頁內容,知道其人已經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乃放下筆,明確了這次任務的注意事項。
「孔氏的主要問題不在孔氏本身,我的處置原則,主要有三條……」
……
自西漢獨尊儒術之後,歷代帝王為彰顯對儒家的尊崇,在不斷追封孔子諡號的同時,也賜予孔氏嫡脈子孫更多的政治和經濟待遇。
這中間的邏輯其實並不複雜:
要得天下或天下安定,就需先得掌控天下輿論的士人之心。
要得士人之心,就得尊儒。
尊孔就是尊儒,善待孔氏子孫就是善待天下士人。
所以,只要孔氏沒有犯明顯的政治路線錯誤,新朝皇帝就算再不樂意,為了得天下士人之心,也會繼承前朝的傳統,捏著鼻子冊封孔氏嫡孫。
不過,孔氏傳承千年,並不是一帆風順。
歷史上也曾遭受過沉重打擊,曹操便殺過孔子的十九世孫孔融。
彼時的世家豪族力量強大,掌握著很多社會資源,甚至能威脅皇權。
王朝統治者對孔氏既拉攏,也要防範。
待到科舉大興,世家門閥逐步退出歷史舞台,千年世家孔氏淪為吉祥物,政治地位才被迅速抬升。
大宋至和二年(公元1055年),太常博士祖無擇上書仁宗皇帝:
「按前史,孔子後襲封者,在漢魏曰褒成、褒尊、宗聖,在晉宋曰奉聖……,唐初曰褒聖,開元中,始追諡孔子為文宣王,又以其後為文宣公。不可以祖諡而加後嗣。」
祖無擇的意思是將孔子的諡號加在其後裔子孫身上,有違禮制,應當予以糾正。
宋仁宗採納了其人的建議,遂詔有司定封孔子第四十六代嫡長孫孔宗願為衍聖公。
其後,朝廷曾一度改孔氏爵名為奉聖公,最終還是改回了衍聖公。
衍聖公的爵位不僅可以世襲,宋廷還讓衍聖公兼曲阜(仙源)縣令,實際是將仙源縣作為孔氏的封地了。
孔氏在仙源縣擁有絕對的話語權,其家族的影響力遠非相州韓氏在安陽可比。
七年前,徐澤指導宗澤拋出署名「德立」的文章《大同說》時,雖然已經將京東東路鬧了個底朝天,卻是穿著「紅旗老五李子義」的馬甲,並沒有公開造反。
其人的目的是在宣傳同舟社發展理念的同時,人為激化已經客觀存在的儒家各派系矛盾,以便同舟社日後渾水摸魚。
《大同說》直指以服務封建統治為主業的儒家理論諸多漏洞之處,一經問世,便被儒門子弟視為歪理邪說,眾多有識之士相繼對其口誅筆伐。
當代衍聖公孔端友秉性穎異,也意識到了《大同說》肆意流傳將會動搖現有儒家學說的根基。
但其人身為孔子第四十八代嫡孫孔子,主要任務是延續聖人香火,並不是延續聖人學問,不宜在儒家學術問題上公開站隊。
孔端友沒有跟風撰文駁斥《大同說》,但也沒有放縱此事,而是以縣令之權,禁止縣學生們傳看和討論此文。
無論站在那個角度看,孔端友在那段時間的做法都中規中矩,符合其人的身份,並沒有特別針對同舟社的地方,也不應該受到大同帝國的針對。
管他改朝換代,仙源孔氏保持超然地位就好,用不著親自下場趟渾水。
只是,其後的形勢發展逐漸脫離了其人的設想。
《大同說》流傳之後僅僅幾年時間,徐澤便強勢崛起於京東東路,又魔幻般打敗朝廷的軍隊,其後還北伐燕雲,並建國稱帝。
再之後,大同帝國全取兩河,力壓諸國,不經意間便具備了併吞天下之勢。
而孔端友寄予厚望的趙宋朝廷卻在大同的兵鋒下屢屢敗績,一再卑辭厚幣割地乞和,被後者狠狠地踩在了泥地里。
在此期間,正乾皇帝從沒有公開承認自己與《大同說》的關係,但大同帝國卻將修改完善的《大同說》作為書院必修教材。
再結合徐澤當年在大名書院名為《格物問道——學之根本》的演講,正乾皇帝究竟要做什麼,就已經昭然若揭了。
仙源縣隸屬於襲慶府(原襲慶府,政和八年升為府),到現在仍歸趙宋朝廷名義控制。
但趙宋朝廷被徐澤玩弄於股掌之間,對邊境地帶的掌控能力大減。
襲慶府又處於大同治下的東平府、濟南府、淄州和沂州四州府半包圍之中,這些年下來,早就被無孔不入的大同情報組織和共建會滲透成了篩子。
陳集、陳淳等大同帝國的高官顯貴便出自仙源縣,卻沒有承受孔氏半點恩惠。
甚至,正是因為孔氏對仙源縣各種資源的貪婪占有,才迫使陳集、陳淳這樣的英才早年投奔還是反賊的徐澤搏出位。
失去了趙宋朝廷的有效庇護,又有了二陳的典型示範,原本依附於孔氏門下的仙源縣士子也逐漸與其疏遠。
當共建會組織實際掌控仙源縣底層後,情況就慢慢發生變化。
趙宋朝廷規定的租稅還能正常收繳,衍聖公近親屬的社會地位也沒有動搖。
但少數遠支族人借催繳賦稅中飽私囊之事卻被共建會公諸於眾,並被逼以五年為期,逐年退還之前的非法所得。
這事倒是牽扯不到衍聖公孔端友身上,也沒人敢亂攀咬,卻極大打擊孔氏的聲望。
同當初的相州韓氏類似,經過一千多年的繁衍,整個仙源縣基本都是孔氏族人或親戚,以嚴格的宗法相約束,孔氏對仙源縣社會底層的管控很嚴。
家族大了,再怎麼嚴格管理,也肯定會有害群之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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