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大將隕落(1/2)
十二月十五日清晨,陽曲城東南百餘里,殺熊嶺。
背風的山窩裡,數百名宋軍官兵躺在枯草堆上擠成若干團,個個睡得死沉。
因沒有人及時添柴,旁邊的篝火堆大部分已經熄滅,僅剩的幾處也快沒了熱氣。
宋軍都統制种師中和一名親兵背靠背坐著,頭上的兜鍪早不知道丟在了哪裡,散亂如枯草般的白髮只是用布條隨意地束著,與身邊的袍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片鵝毛般大小的雪花悄無聲息地飄落到种師中全無生機的臉上,並沒有激起其人的任何反應,仿佛這個高大老者已經凍死了一般。
寒冬臘月的山野之中,沒有被褥禦寒,僅靠極易散失熱量的篝火和擠在一起相互取暖,宋軍官兵居然睡得這麼沉,只能是因為太累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任誰經歷了三晝夜的緊張逃亡和連續苦戰後,也會如此疲憊。
更多的雪花降下,落在了更多人的身上。
終於有兵士悠悠醒來,好幾息後,其人才搞清楚了自己身在何處,又在做什麼。
稍稍活動快凍僵的身體,這名士兵努力站了起來,嘗試喚醒身邊的袍澤。
有人從死沉的睡夢中醒了過來,也有人在沉睡的夢中死去。
醒來的人越來越多,沒法醒來的人也在逐漸增加。
「大帥,你醒了?」
种師中年紀大瞌睡淺,其實一直沒怎麼睡著,只是身體被凍僵動彈不得,因為身體失溫,已經處於半睡半醒的迷糊狀態
幾名親兵趕緊生起其人面前的篝火,費力抬走都統制身後已經凍死的袍澤,然後貼身靠坐過來,用篝火和自身的體熱為都統制復溫。
好半響,种師中才清醒過來,虛弱地問:
「還有多少人?」
眾人不敢說實話,一名種家子弟答道:
「大帥放心,都在這裡。」
其人並沒有騙种師中,同軍的追兵就堵在殺熊嶺外,半夜裡沒人跑得了,也沒人逃跑,活著的都在,凍死了也照樣在。
「扶我起來。」
种師中沒有糾結這個問題,因為糾結也沒用。
雪越下越大,又被堵在這山窩之中,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風險,將士們全等著他做決定,不能再猶豫了。
「大帥,你的身體?」
剛剛復甦的种師中極度虛弱,親兵想勸,其人卻閉著眼睛不說話。
眾人無奈,只能扶著种師中勉強站起並原地轉了一圈。
「嗯,都在啊!」
長嘆一聲後,在親兵的攙扶下,种師中頹然坐地。
月初,東線八萬大軍齊聚遼州,何等聲勢。
誰能料想半個月時間不到,自己身邊就只剩下了眼前五百人,又是何等悽慘!
十二日下午,得知之前撤退的兵馬遭到同軍突襲後,种師中不敢繼續等待攻打百井寨和赤塘關的兵馬返回營中了,立即盡起營中兵馬,準備撤退。
有將校建議大軍進入陽曲城中據城死守以待時局變化,卻被种師中斷然拒絕了。
退到城中,時局肯定會有變化,但絕對不會向著有利於大宋的方向發展。
等太原府大敗的消息傳至東京城,趙官家最有可能的做法是找替死鬼以平息徐澤的怒火,朝廷絕不可能向河東繼續派出援軍。
而且,經此一敗後,大宋元氣再傷,短期內也沒有更大規模的援軍可派。
更何況陽曲城殘破,根本無法抵擋同軍犀利的炮火攻擊,城中還極度匱糧,大軍一旦進城被圍,則守無可守,逃無可逃。
如今的局勢,已經避無可避,只能硬著頭皮迎擊永利監方向趕來的同軍主力。
只要戰機把握得當,未必沒有取勝的機會。
實際上,彼時已經沒有同軍「主力」了。
一路向南撤離的宋軍實在太多,這些人被擊敗後又到處亂逃,漫山遍野都是人,如不及時處理,將為後面的治理埋下隱患。
等這些宋軍穩住神,再依託堅城硬寨死守,又要多很多麻煩事。
李逵分出部分人馬向南追擊潰逃的宋軍,並順勢攻打一路的城寨,以切斷後續人馬的逃跑路線。
由此,其人帶往陽曲城下堵截种師中部的兵馬還不到七千人。
而种師中也沒能實現與李逵硬碰硬的計劃,其人帶著三個將的西軍才出營(還有一個將前去攻打赤塘關),留守陽曲城外的同軍木麻部就跟了上來。
一直密切關注城外動靜王稟及時打開城門,帶著千餘名兵士沖了出來,欲要拖住木麻,以掩護种師中部逃跑,卻被後者以一個營衝散,還差點順勢奪了城。
王稟的行動雖然失敗,卻為友軍爭取到了一點時間。
种師中立即調整部署,將部分弓弩手集中在隊伍後面,命令他們以神臂弓威脅追擊的木麻部同軍,如此且戰且走。
前面有隨時出現的敵軍主力,後面又有甩不脫的同軍偏師,在這種形勢下,其部已經不可能再繼續向南撤退了。
种師中只能改為向東面轉移,計劃先避過同軍的主力,待前往壽陽縣會合了張灝部兵馬後再做下步打算。
只是同軍的進展太快,宋軍才往回走出三里,李逵就帶著人追了上來。
人數處於劣勢,戰力和士氣也遠不如敵方的种師中部宋軍遭遇敵軍夾擊,傷亡急劇攀升,不多時,便有兵卒開始逃散。
關鍵時刻,种師中之前派往百井寨和赤塘關的人馬撤了回來,統兵官黃友是條好漢,得知主帥危急,果斷率部加入戰團,再次分散了同軍部分兵力。
雙方混戰至天黑,宋軍死傷慘重,黃友英勇戰死,殘部四散而逃,种師中只能借著夜色遁入山中。
從俘虜嘴中確認了种師中的消息後,李逵命熟悉山地戰的木麻率四營兵馬繼續追擊,其人則整頓兵馬,收拾戰後殘局。
到了這個時候還能追隨种師中的,自然是隨其出生入死多年的種家軍精銳,凝聚力和戰鬥意志遠非京營大爺兵們可比。
這也是之前發現西路崩潰後,种師中卻將大部分京營兵馬趕走,卻留本部西軍並親自殿後掩護大部隊撤退的原因之一。
若是將所有人馬都留在陽曲大營之中,興許可以多堅持一時半刻。
但一旦被擊敗,場面將完全失控,死掉的人會多更多。
而沒了只認錢又不賣力的京營禁軍拖累後,剩餘的種家軍戰鬥力更強,還能依託複雜的地形與弓弩更多的優勢,與追擊的同軍打得有來有回。
可形勢卻是越來越壞,宋軍慌不擇路,逃了兩天多,離壽陽縣還有百餘里。
木麻就像老練的獵人,始終不疾不徐,一面保持距離和壓力,並不時發起攻擊,消耗敵軍有限的箭矢,一面又不動聲色地分兵包抄,將敵人逐步趕入絕境。
種家軍因為倉促撤退,攜帶的補給本就不多,在之前的混戰和轉進中又丟了大半,士卒們餓著肚子邊逃還要邊作戰,已經極度疲憊,越逃越沒有力氣。
逃亡的第二天夜裡,种師中便命將士們殺了自己的戰馬分食,此舉倒是激勵了一些低落的士氣,可戰馬雖重,身上的肉卻遠遠不夠彼時還有的兩千餘人裹腹。
而昨日一整天,殘餘的將士們僅分得一勺黑豆充飢。
只是大半熟的黑豆味道難以恭維,吃多了還脹氣。
實際上,這本就不是給兵卒吃的軍糧,而是馬料,卻拿來給人勉強充飢,因為不吃黑豆就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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