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大將隕落(2/2)
實際上,這本就不是給兵卒吃的軍糧,而是馬料,卻拿來給人勉強充飢,因為不吃黑豆就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吃了。
就這,還是最後的軍糧,今天便是連黑豆也沒有了。
即便如此,強敵緊追不捨,不斷有陣亡的情況下,還能有數百人始終追隨,种師中也知足了。
只要能順利回去,以這些人為骨幹,種家軍就能浴火重生。
「大帥,同軍又來了!」
親兵喊醒了再度陷入迷糊狀態的都統制,种師中竟然不用親兵攙扶,忽地自己站了起來,說話也中氣十足。
「給本將披甲!」
幾個親兵看著狀態明顯有些不對勁的都統制,卻不敢拂逆其人的意思。
其實,种師中的身上早就沒了戰甲——沒有誰能在連續三天的逃亡後,還披著沉重的步人甲。
親衛們七手八腳地幫都統制整理好了衣裝,便簇擁著其人走向谷口。
三百餘名弓弩手已經端著神臂弓列好了陣,瞄向山谷外的同軍陣列。
木麻也見到种師中走了出來,立即命令將士們喊話。
「放下武器,投降!」
「投降?種家有敗將,無降將!老夫堂堂大宋大將,如何會降你這孺子!」
种師中回應完木麻,就立即命令弓弩手射擊。
可惜,兩軍的距離太遠,且同軍陣前還立著大盾,箭雨沒能造成任何殺傷。
种師中站得筆直,仿佛沒有注意這個「戰果」一般,面無表情地繼續下令。
「繼續,接著射!」
指揮弩手的家族子弟想起了什麼,臉色頓時大變。
「大帥,剩下的弩矢不到一千了。」
「全部射完!」
种師中時年六十三歲,有不少兵卒的父、祖都在其人麾下征戰過,都統制積威甚重,眾人不敢違令,只能毫無意義地消耗僅剩的弩矢。
射完弩矢後,不待种師中再下令,眾人自覺拆掉弩機和弓弦,並以石頭砸毀弩身。
這本就是精銳宋軍必須執行的禁令,凡臨敵,弩矢射完,失去反抗手段可能被俘或戰死時,一定要毀壞神臂弓,堅決不能讓此等利器落到敵人手中。
遠處的同軍軍陣中,看著宋軍的瘋狂行為,木麻並沒有催動官兵上前制止。
兩軍隔得太遠,制止不及,還有風險,也沒有任何意義。
宋軍視之為神兵利器般的法寶神臂弓,在同軍官兵眼中,不過是一種射程雖遠卻維護麻煩也不怎麼好用的武器而已。
大同不僅能批量製造神臂弓,還能製造射程更遠威力更大的武器,但這些都不是同軍克敵制勝的秘訣所在。
同軍建軍後,皇帝就一再向官兵們灌輸有什麼武器打什麼仗,沒有神兵利器也要能打敗強敵的理念。
同軍各級將帥也一直以此理念練兵打仗,並共同鑄就了同軍的「性格」。
「臨陣擊退強敵者,有大功,當重賞!」
山谷口,滿面紅光的种師中仿佛一個精神病人般地囈語著。
幾名親兵面面相覷,尷尬地看著都統制,种師中卻不為所動。
好一會,一名親兵從背囊中取出僅剩的十來個小銀碗。
「大帥,就剩這些了。」
遭遇大敗,連續逃亡,眾人連最重要的糧食都丟得乾乾淨淨,誰還願意帶著死沉還不能充飢的錢財?
看到精緻的小銀碗,弓弩手們卻完全沒有往日見著錢財就兩眼放光的神態,盡皆憤怒地看著种師中。
禁軍軍士們確實貪財好利,臨陣必須有賞錢才有動力不假。
但這世上只要錢不要命的人終究是少數。
有命享用的錢財才是錢,命都沒了,要再多的錢有卵用!
同軍不是野蠻人,投降他們就能活命,甚至還能活得很好。
眾人卻自覺放棄投降活命的機會,跟著都統制出生入死,除了割捨不斷的社會關係,還有就是相信種家數代善撫士卒的好名聲,相信种師中一定能帶領自己逃出生天。
結果,打了這麼多仗,死了這麼多的袍澤,都統制卻拿幾個破銀碗來做賞錢。
這是把咱們和只認錢不幹事的京營兵看作一個屌樣了?
种師中仿佛沒有看到眾軍卒的表情一般,訕訕地道:
「當兵領餉,天經地義,本將有功不能賞,無以再驅使你們,爾等自去吧。」
熱血漢子搏殺戰陣,全靠一股氣提著。
宋軍確實習慣以錢財鼓舞士氣,但錢財的作用卻不是萬能的。
不然的話,誰拿的錢多,誰就能調動更高的士氣,那還要名將做啥?
優秀的將帥不僅會以錢財鼓舞士氣,更善於以恩威信義凝聚人心。
現在种師中卻擺明了不談恩威信義,把堅持到最後的好漢子們當做只認錢財的粗鄙武夫,頓時激起了眾怒。
有人猶豫片刻,向都統制抱拳,卻被同袍一把拽住。
「抱甚拳!咱們哪配給『貴人』抱拳,走!」
有人帶了頭,離隊的人便越來越多。
僅僅十幾息時間,谷口的兵卒便散去了大部分。
有的返身上了山,更多的卻是拋下手中的武器,舉起手跑向對面的同軍。
木麻不再猶豫,催動麾下將士向前,準備結束此戰。
种師中轉身,看著身後僅剩的百餘名親兵家將,冷冰冰地喝問:
「你們還不走?!」
眾人跪地,答道:
「我等誓死追隨大帥,生是種家軍,死是種家戰魂!」
跑出不遠的宋軍軍士聞聽此聲,齊齊一怔,卻沒面目再回頭,只能悶頭繼續跑。
「好!」
种師中終於動容,拔出刀,大喊道:
「种師中雖死,種家軍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