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蔡京結局(2/2)
父親的話雖然少了一些中氣,卻還似往日一般威嚴。
隔壁偏殿還有公差在監視蔡氏一家,蔡脩不敢與父親爭辯,更不想讓這些小人看自家的笑話,當即垂下頭,艱難地抬手行禮道:
「脩知錯。」
蔡行到底年輕,並不清楚蔡京這是即將離世前的迴光返照,還以為無所不能的祖父大病已愈,扶蔡脩坐下後,又上前尋蔡京小聲訴苦。
「祖父,鄉民受了公差蠱惑,不肯賣糧——」
「來,扶老夫起來!」
蔡京讓蔡行來扶自己起身,其實就是故意打斷這個孫兒沒什麼意義的訴苦。
蔡脩都能想明白的問題,人老成精的蔡京更能想明白。
蔡行一張口,他就知道這個小孫兒要說什麼。
八百年前,西晉滅亡,亡國之君晉愍帝司馬鄴被匈奴人擄至平陽,受盡羞辱之後被殺,留下來「虎落平陽被犬欺」的典故。
蔡氏自然不能和司馬氏相提並論,可已經淪落到如今地步,就別怪這些小人從中使壞。
就憑自己這個馬上就要死掉的糟老頭子,能讓這些專門收拾流放官員的官差有所忌憚,做啥夢呢?
「十六哥兒,聞到了啥?」
人進入老年之後,新陳代謝會逐步減緩,皮膚和內臟等器官相繼老化,天長日久,就會散發一種獨特的「老氣」。
蔡京以往生活豪奢,起居皆有僕從服侍,經常沐浴薰香,倒是很難聞道什麼怪味。
近日旅途勞頓,又兼大病數日,迴光返照之時百骸頓開,一股強烈的「老氣」自其身上散發而出。
蔡行剛剛走近其人,就覺察到了異常,不自覺皺起眉頭,旋即又意識到不對,片刻便恢復了正常,但其人的小動作卻沒逃過蔡京老辣的眼光。
「沒,沒啥,孫兒腹中飢得慌,才在祖父面前失——」
蔡京自然知道蔡行的真實想法,但其人並沒有拆穿幼孫的謊言,而是伸出手,慈愛地撫摸著蔡行的腦袋。
「老夫這一生,歷經沉浮,卻從未認輸。
若是還像你父這般正值壯年,便是再落魄兩分也總能翻身一博。
可惜啊,大去之期已在眼前,反連累你們這幫兒孫跟著遭罪。」
「祖父,嗚——」
蔡行當即就聽懂了祖父的話,心中無比悲戚當即便哭出來聲來。
柔弱的宋氏一路上從未哭過,此時受到兒子的感染,也在一旁偷偷抹眼淚。
蔡脩倒是沒哭,卻兩眼空洞地看著堂外,不知在想什麼。
「莫哭,再哭老夫的話就說不完啦!」
蔡京倒是好氣度,出言打斷了幾人的悲戚。
蔡行身量尚未完全長開,比祖父還要低小半個頭,聞言止住了哭,可眼角卻還掛著淚,只是乖乖仰頭看向蔡京。
「我且問你,蔡京可是奸臣?」
「祖父?」
蔡行生兒富貴,少經世事,莫說以其人有限的見識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就算能,他又如何敢當著祖父的談這麼忌諱的話題?
「呵呵。」
蔡京並沒有想過為難自己的孫兒,這個問題其實是自問自答。
其人因為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反而沒有任何忌諱,似是有意說給兒孫聽,又似是故意說給偏殿的公差聽。
「不忠於君上、弄權誤國者謂之奸!
蔡京雖然忠於君上,但柄大宋朝政十餘載,上不能輔道君開太平,下不能安黎民御外敵,至大宋衰敗如此,蔡京『功不可沒』,自是大大的奸臣!
哈哈哈,大大的奸臣!」
蔡行從沒有見過氣度從容的祖父這般癲狂模樣,很有些害怕,眼光也閃躲起來。
蔡京卻已經恢復常態,看著這個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怎樣命運的傻孫子,微不可察地輕嘆了一聲。
早在當年道君七幸蔡府,蔡京作《鳴鸞記》時就已經意識到自己難得善終。
後來,徐澤率大軍威脅開封,蔡京帶皇太子入同營談判,乞求正乾皇帝給自己一個「正名」的機會,便是明白自己終究逃不過一個奸臣的歷史評價。
奸臣之名並不可怕,至少在士大夫與天子共治天下的大宋,即便是朝廷認證的奸臣,通常也不會被趕盡殺絕,最終都會留下一絲體面。
其人萬萬沒料到,趙桓是個異類,要麼不做,做就做絕。
竟然敢破壞本朝不殺士大夫的傳統,先前就弄死了王安中,現在又輪到了自己!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蔡京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體內生命力正在迅速消散,也許下一息自己就要死了,這個已經到了這份上,再想這些有的沒的已經沒有意義了。
人生的最後一刻,還能想什麼?
眷念嗎?
悔恨嗎?
其人指著地上一根沒有充分燃燒而碳化的樹枝,對蔡行道:
「拿來。」
蔡行懵懵懂懂地拾起碳枝,交到祖父的手裡。
蔡京轉過身,走向勉強還算完整的東面牆壁,提碳疾書:
八十一年往事,四千里外無家。
如今流落向天涯,夢到瑤池闕下。
玉殿五回命相,彤庭幾度宣麻。
止因貪此戀榮華,便有如今事也。
待題完詩,蔡京已經力竭,最後的「也」字曲曲扭扭。
其人丟下碳枝,復又讀了一遍,但只讀到「彤庭幾度」時,蔡京的聲音已經微不可查,「宣麻」二字尚未出口便轟然倒下。
七月二十三日,大宋最大的奸臣蔡京在流放途中,病餓交加,死於潭州東明寺。
其子蔡脩、媳宋氏、孫蔡行亦亡於同日晚。
四日後,天子遣監察御史張贗出京,隨童貫所至州軍誅殺其人,並函首赴闕。
又詔廣西轉運副使李癉之誅殺趙良嗣(遼人馬植),並竄其子孫於海南。
在此期間,蔡京之子蔡攸、蔡翛等人亦被賜死,其剩餘子孫則未見於信報,此後盡皆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