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會鼓的寶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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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北京城倒騰古董的分為四大塊,東西兩處鬼市兒,又叫曉市子,一個在崇文門,一個在宣武門,三更開五更散,兩百年來一直如此,淨是來路不正魚目混珠的東西,有好東西也要不上價兒。再有兩處,一個在琉璃廠,興起於兩朝之前。另一個是後來居上的潘家園舊貨市場,要說到水深,還得是潘家園。
當時,在潘家園買賣古董、收贓販贓的,可以說王八兔子大眼兒賊什麼人都有,擺地攤兒賣撂跤貨的是多,手上有真東西的可也不少。我和胖子胡打亂撞,掛起摸金符,吃上了倒斗這碗飯。如今在潘家園提起我來,大小也是個字號。
那一天,瞎老義來訪我。按輩分說,我還得叫他一聲師叔。他找到我,交給我一個大包袱,裡邊包了金剛傘、硃砂碗、飛虎爪、打神鞭、黑驢蹄子、水火衣、鼠皮襖、吉莫靴、發丘印、乾坤袋,還有一卷《陵譜》。我聽瞎老義說,打神鞭、硃砂碗、金剛傘、乾坤袋、飛虎爪、水火衣乃是他恩師所傳,那是倒斗之人穿衣吃飯的全套傢伙。他這些東西,旁人要去沒用,落在掛了摸金符的人手上,才是物歸其主。
我原以為瞎老義是念香火之情,怎知他不是白給我的。他眼神不行,又上了年紀,足硬手鈍,日子過不下去了,指望我出去得了東西,分給他一半。其實他不這麼說,我也不會虧了他,但是從棺材山出來以後,我已經不再倒鬥了。據我所知,摸金髮丘起於後漢,掛符稱校尉,背印稱天官,皆有尋龍之術。說到尋龍,什麼是龍?龍者,能幽能冥,可巨可細,上升於天,下潛於淵。有人覺得那叫胡扯,誰見過龍?別人看不出來,摸金校尉能看出來。所謂尋龍,指的是通過相形度勢、觀山望氣來尋找龍脈龍穴,尋龍訣有雲「大道龍行率有真,星峰磊落是龍身,四肢分出四世界,日月下照為山形!」摸金符是摸金校尉尋龍倒斗護身之物,沒有摸金符,稱不上摸金校尉。摸金校尉掛符尋龍,盜墓取寶以濟天下。祖師爺立下的規矩,摸金校尉有兩大忌,一不走單,二不傳內。不掛符則可,掛了摸金符,敢不信這兩大忌?
你聽這頭一忌,不是雞鳴燈滅不摸金,而是忌諱落單,不論你有多大能耐,犯了這一忌,到頭來沒一個是有好下場的!據說發丘尋龍印毀於明代,我不知瞎老義拿來這個東西是真是偽,而摸金符傳到後世僅存三枚,到了清朝末年,又落在張三太爺手中,他一人掛三符,那也是不敢讓摸金符分開。張三太爺又有四個徒弟,摸金符傳給了其中三個人,並且傳下一句話——合則生、分則死。他們幾個人不信張三太爺這番話,結果全土了點兒了。
當初我迫於無奈才去倒斗,我可不是掉下河喊救命,上了岸又哭包袱的人,腿兒沒長在別人身上,路全是自己走的,不必說後悔二字,但是倒斗這個行當,吃苦受累不說,擔這麼大的風險,僅為了死人身邊一件半件的明器,我越想越覺得不值,明器再值錢,總不如人命值錢。世人皆說盜墓取寶能發橫財,那是老時年間的話了,到如今火箭都上天了,幹些個偷雞摸狗的勾當,幾時是了?再說難聽點兒,倒斗損陰德,甭管你是為了中飽私囊,還是周濟貧苦,怎麼說也是拿死人的東西換錢。死人的東西不好拿,古墓中的奇珍異寶一旦重見天日,必定會引來無數明爭暗鬥,為之送命的人,可都要算在摸金校尉頭上。因此說倒斗扒墳這碗飯,吃不了一輩子,我已經下定決心遠走高飛。
瞎老義不以為然:「虎不離山,龍不離淵,遠走高飛,談何容易!」
他信也罷,不信也罷,我是鐵了心要走,我將我手上的本錢全給了瞎老義,他嫌不夠我也沒有了。
當天夜裡,我約上胖子和大金牙,來到東四一個小飯館。黑天半夜沒什麼可吃的,僅有揪面片疙瘩湯。三個人進去坐下,我把經過給他們說了一遍。
大金牙說:「胡爺這個買賣做得不虧,你還別不信命,可見是命中注定,該你吃倒斗扒墳這碗飯,要不這些東西也不會落到你手上!」
我說:「我換來打神鞭、硃砂碗、金剛傘、水火衣,可不是為了去倒斗,我是捨不得祖師爺傳下的東西。你們倆不必擔心,我如今雖然鏰子兒沒有,但我全想好了,出去之後,咱哥兒仨也不能不吃不喝,買賣還得做啊。不熟的行當又不能幹,想來想去只能當二道販子。干別的不成,幹這個我可熟門熟路。鬼市兒上真有手藝絕的老師傅,做出來的佛頭幾乎以假亂真,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你抱來一個佛頭,讓二三十個行家不錯眼珠兒地盯著看上十天半月,照樣吃不准這佛頭是不是真的,不怕不開張,賣出去一個夠吃半年。不過有這路絕活兒的老師傅也不好找了,我還得訪去,那也好過到深山老林中掏古墓不是?」
胖子說:「賣出去一個夠吃半年,那還說什麼?倆橫一豎——干!」
大金牙急了:「哎喲二位爺,你們可別怪我大金牙說話不中聽,賣出去一個是夠吃半年,那也得看吃什麼不是,夠吃半年疙瘩湯可不成,簡直了!胡爺你還別嫌我絮叨,你說你也老大不小了,成天胡吃悶睡到處混,要真結識幾個有來頭的也行,結果是越活越抽抽兒,你倒什麼不好,倒些個撂跤貨,不是給祖師爺臉上抹黑嗎?不讓你吃個大虧,把家底兒折騰光了,你也不知道肝兒顫!我也不跟你嚼舌頭了,你坐住了好好想想,別讓我大金牙那點兒吐沫星子全打了水漂兒!」
他又對胖子說:「胖爺,你別光顧了喝疙瘩湯,你也說兩句啊!」
胖子說:「他又胡主張,將來怕連疙瘩湯也喝不上了,我還不趁現在多對付兩碗?」
大金牙說:「再來兩碗疙瘩湯?你太想得開了,換成我,我可喝不下去。」
胖子說:「疙瘩湯還不管夠?憑什麼呀?憑先進?」
大金牙見胖子不接他的話,碰了一鼻子灰,轉過頭來又跟我掰扯。
我說:「你費了半天唾沫到底要說什麼?不還是讓我倒斗去?」
大金牙說:「不是,你堂堂摸金校尉,出去賣撂跤貨,有臉往外說?你對得起祖師爺嗎?摸金校尉手上沒真東西還成?你光有摸金符不成,要掙大錢還是得有真東西,不必貪多,手上有一兩件真東西,往後絕對可以打開財路!」
我和胖子知道大金牙不是個好鳥兒,成天梳個油光的大背頭,一口京腔兒美國調兒,鳥兒不大,架子不小,挺會擺譜兒,看上去人模狗樣的,可干他這一行,別人賣孩子哭瞎眼的錢他都敢掙!他這樣的買賣人,用得上你朝前,用不上你朝後,平時光會拿嘴對付。但他這番話並不是沒有道理,「撂跤貨」屬於行話,比方說買主得了這件東西,如同讓人撂了一跤,比喻買打了眼,栽個大跟頭。市面兒上常見的「撂跤貨」,對付外行人還成,你指望扎蛤蟆發大財,非有絕的不可。
古董不同於別的行當,當面銀子對面錢,全憑眼力和見識,過後發覺吃虧上當,只能認栽。按這一行的規矩,當面分真偽,過後一概不論,說白了這叫「胳膊折在袖口裡」,栽不起跟頭,趁早別趟這渾水。在潘家園賣「撂跤貨」容易,我掛了摸金符,手上的東西有誰敢說不真?但是出去之後,不憑真東西不成,不是說不能賣「撂跤貨」,可至少要有一兩件拿得出手的東西當幌子,否則難以立足。
大金牙說:「你們二位聽我一次,不是說去倒斗,出去走一趟,收上幾件剛出土的玩意兒,說成摸金校尉倒鬥倒出來的,本錢我大金牙出,掙了錢不論多少,咱哥兒仨是三一三十一,怎麼樣?胡爺胖爺你們二位全是痛快人,給句話吧,成與不成,一言而決!」
我和胖子是屁股閒不住,到處冒一頭,聽大金牙說的也是條道兒,不可能不動心,問題是真東西不好找,不掏老墳,哪兒來的真東西?
恰好關中有個馬老娃子,前不久托人捎來口信,聲稱在嶺上撿了寶。包括大金牙在內,我們都沒見過馬老娃子,不知這話可不可信。
大金牙說要收真東西,非去關中不可。陝西自古是帝王之宅,周以龍興,秦以虎據,自兩漢以來,皆稱關中。那地方古墓多,盜墓的也多,不過古墓再多,畢竟沒有盜墓的人多。尤其在窮鄉僻壤,十年九不收,秦漢兩朝以來,盜墓成風。盜挖了那麼多年,沒有一座古墓上沒有盜洞,多的都有上百個,快挖成篩子了,再沒可盜的東西。當地老百姓好不容易吃上這碗飯,捨不得放下,窮急生計,索性造上假了,手藝世代相傳,造得東西以假亂真。你稍有疏忽,不但撿不來便宜,還有可能吃虧上當。
好在大金牙鼻子好使,他不用上眼,拿鼻子聞也聞得出來,而且他找得到大買主兒,老俗話說得好「貨到地頭兒死」,有下家兒的才叫買賣。三個人合計了一番,決定再去關中走一趟,尋一兩件真東西,往後好扎蛤蟆。
按黃曆,四天之後是個好日子——宜出行。到了那天,我和胖子、大金牙一同奔了關中。倒斗的行頭我們從沒離過身,出去做買賣全指這個唬人。三個人先到西安,不愧為古都,講看,八百里秦川黃土飛揚,有的是名勝古蹟。講吃,要吃餃子德髮長,要吃泡饃同盛祥,真可謂應有盡有。不過跑地皮在這兒可不成,還得往偏僻的地方走。我們在西安逛了半天,又搭上長途車,出咸陽,過了岐山,再往西去,儘是綿延起伏的山嶺。山勢有如蒼龍,雄臨曠野,威嚴肅殺,形同一座座龍樓寶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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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有貓道,狗有狗道,挨家挨戶亂串不成,收東西得找當地鑽土窯兒的。按我們之前得到的消息,龍樓寶殿般的大山前邊,一條土溝叫「殿門口」,稀稀落落住了幾十戶人家。別看人少,古墓非常之多,散落在民間的明器不少,老鄉炕頭上全是寶。而這殿門口,又有個馬老娃子,早年鑽過土窯兒,經常跟古董販子打交道。仨人一路找過去,行至天色將黑,見到了馬老娃子。六十多歲一個老頭兒,臉比羊肝還紫,有撮山羊鬍子。他們這兒叫馬娃子的多了,放羊娃子沒大號,上了歲數也不改稱呼,頂多加個「老」字。馬老娃子見是京城來的人,他遠接高迎,帶路進屋,下了麵條給我們吃。他自稱以畫年畫為生,忙活一年,到年前賣這麼十幾二十天,全年的吃喝大多從畫上來。馬老娃子門神畫得好,一屋子門神,大紅大綠,進來人都沒落腳的地方。
不一會兒,馬老娃子端上面來,一人給盛了一大碗。胖子狼吞虎咽,三口兩口吃完了一抹嘴,轉頭對大金牙說:「大老遠跑到這窮山溝子來,累得腳底下拌蒜掰不開鑷子了,可不是為了吃麵條來的,你說你平時不是挺能侃的嗎?端上飯碗怎麼變成了沒嘴兒葫蘆?麻溜兒的,快問問馬老娃子,他們這兒有沒有好東西?」
我進屋之後四處打量,馬老娃子也是夠窮的,屋中沒多餘的東西,全是門神年畫,沒等大金牙開口,我先問馬老娃子:「我看您老畫的門神,不僅有常見的尉遲恭和秦叔寶,居然還有驢!門上貼兩頭黑驢,那是什麼風俗?」
按以往的迷信傳說來講,殭屍撲住活人,聽到黑驢叫才會放開,所以倒斗之人要帶「黑驢蹄子」。我光聽說王八咬人,不聽到驢叫不放口,不知殭屍怕驢叫這麼個傳說,是不是打這兒來的。不過在民間傳說之中,驢頭將軍可以降妖除怪,過去經常發生乾旱,鬧旱魃的地方,常有驢頭將軍廟,一般是小廟,香火也不旺,東北西北二地迷信的多,可沒見過有人拿驢來當門神。
關中年畫常見的內容,要麼是門神、灶神,花臉有方相、淨臉有方弼,要麼是劉海戲金蟾、王小兒抱大魚,要麼是福祿壽三星,還有倉神和牛馬王。牛馬王保佑五穀豐登,那也說得過去,可是馬老娃子一屋子年畫,竟有許多黑驢。簡直不能細琢磨,門上畫兩頭黑驢,那成什麼了,住一屋子驢?
馬老娃子長在窮山溝子,當地那些個迷信的民間傳說,可全在他肚子裡,他說殿門口這地方風俗古怪,畫上黑驢擋門,那是為了不讓死人進來,關中水土堅厚,埋下幾百年的死人,百年成凶,千年為煞,全身生出長毛,白天躲在墳穴之中,半夜出去吃人,這叫「披毛煞」!
胖子說:「馬老娃子你別跟我來這齣兒,我還真不信了,埋在殿門口的死人,不也是吃了一輩子棒子麵兒餑餑的土主兒嗎?那還能鼓搗出什麼花花腸子來?」
大金牙聽出馬老娃子還有下文,對我們連使眼色。
我點頭會意,又給馬老娃子遞了支煙,讓他接著往下說。
馬老娃子說他畫的黑驢擋門,顏色中用了雞血和硃砂,可以辟邪,在方圓幾百里堪稱一絕。當地方言土語說畫得好,往往說成「畫鼓了」。好比這畫裡的東西,會鼓起來,活過來,打畫上走下來。但是他這份手藝,還趕不上他祖爺爺,他祖爺爺真能畫鼓了,畫得比真的還真,可謂神乎其技,遠近無人不知。他祖爺爺畫過一頭驢,掛到屋中,到了半夜,月朗星稀,畫中的毛驢會走下來。有人在屋外偷看,只見這頭驢,支棱耳朵,白嘴白蹄白眼窩,全身烏溜溜的,好賽披了緞子,年畫卻成了一張白紙!他祖傳這張會鼓的寶畫,一年鼓一次,傳了幾百年了,到如今也還有,乃是他馬老娃子的傳家之寶!說罷,他起身進了裡屋,翻箱倒櫃找他祖傳的寶畫。
大金牙二目放光,湊近我說道:「胡爺你聽見沒有,馬老娃子他這兒有寶畫!」
我說:「你信他胡扯?緊打傢伙沒好戲,他有會鼓的寶畫,還用住這破瓦寒窯?」
胖子說:「嘿,這蒼孫,合著他是打GG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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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牙進裡屋叫住馬老娃子,讓他別找了,找出來我們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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