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會鼓的寶畫(2/2)
大金牙進裡屋叫住馬老娃子,讓他別找了,找出來我們也不要。
馬老娃子說:「我的寶畫他可不是見誰都往外拿,我看你們三位不俗,這才給你們看看,你們不想開開眼嗎?過了這村兒,可沒有這店了!」他又說殿門口沒什麼不好,只是窮,他平時放羊,趕大集賣年畫,掙不了幾個錢,他人又饞,好吃懶做,欠下一屁股債還不上,迫於無奈,打算賣掉祖傳寶畫。
大金牙說:「窮也落個閒散,皇帝老兒蟒袍金帶,坐擁四海,他不得起早貪黑上朝批摺子?一不留神還讓人篡了位,可沒有你在山上放羊自在。」
馬老娃子順口說:「一天兩頓臊子麵,給個皇帝也不換。」
胖子說:「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兩碗臊子麵換個皇上?你倒想,皇上可得跟你換啊?馬老娃子你也是個老實巴交放羊的,怎麼淨說屁話?是不是棒子麵兒餑餑吃多了,撐得折高麗跟頭,生出這一肚子么蛾子?真該找一碗涼白開,給你灌下去溜溜縫兒!」
我看出馬老娃子不是省油的燈,可能常有人來他這兒收東西,說話慣於東拉西扯,想拿我們當蛤蟆扎,還是別跟他繞圈子了。我同大金牙耳語了幾句,讓大金牙告訴馬老娃子我們是來收東西的,你有什麼鑽土窯兒掏出的明器,或是在嶺上撿的寶,可以拿出來給我們看看,當皇上你是別想了,但只要你手上的東西好,千兒八百塊我們出得起,往後一天三頓臊子麵你可不用發愁了。
馬老娃子鑽過土窯兒,他也會賊侃,北京話講叫賊侃,關中關外則稱黑話。彼此打問了幾句,說我們的行話這叫對上侃了。不過我聽馬老娃子話里話外透出的意思,他還是不大相信我們。我撿起一塊磚,用摸金符往磚上一划,應手分為兩半。馬老娃子臉上變色,連稱:「失敬、失敬!」他打來高粱酒,重整杯盤,喝到半夜。我說:「你讓我們上這窮鄉僻壤來一趟,光憑唬人的驢頭年畫可對付不過去。」馬老娃子說道:「你們三位來對地方了,別看殿門口窮,老時年間可不這樣!明朝有封在秦地的秦王,一個字的王是一字並肩王,肩膀齊為弟兄,皇上的親哥們兒,上殿面君不用下跪,跟皇上平起平坐。殿門口有座嶺,過去叫玉皇殿,嶺下有龍脈,直通龍宮,玉皇嶺埋的不是別人,正是一位秦王。按說埋王的該叫墓,可這秦王墓的規模,快趕得上皇帝陵寢了!」
胖子說:「你可別唬我們,殿門口全是荒山,蒿草長得都寒磣,還埋過秦王?」
馬老娃子說:「反正是殿門口放羊的娃子們,祖祖輩輩這麼傳下來的話,山上明樓寶頂,四周有羅城,下邊是三道門的宮殿,玄宮規模不小,從葬的奇珍異寶,不計其數!」
我說:「關中盜墓成風,埋了秦王的玄宮,該不會沒人動過?」
馬老娃子說:「你聽我往下給你講,明朝崇禎皇帝在位,黃河泛濫,饑荒連年,老百姓窮得沒飯吃了,自古以來,民貧則為盜,盜聚則生亂,闖王高迎祥揭竿造反,他們這兒的人稱呼他『老高粱稈子』,生來是頂天立地一條好漢,讓官府逼得走投無路,只好帶領吃不上飯的窮苦百姓殺官造反。他有萬夫不當之勇,背上紋了個寶瓶,瓶中插一口寶劍,可以飛取人頭!言說仇人姓名、住處,念罷咒,此劍化為青龍,飛去斬首,口中銜頭而來!他率領二十萬義軍,打破州府,開倉放糧,窮苦之人沒有不念他老高粱稈子大恩的!」
大金牙說:「咱別打岔成不成,正說到讓我心癢的地方,怎麼又說上造反的高闖王了?」
馬老娃子說:「老高粱稈子率軍衝州撞府,打破了鳳陽,掏了皇帝老子的祖墳,把個崇禎皇帝氣吐了血,可也合該大明朝氣數未盡,他老高粱稈子沒有坐殿的命,有一次狂風大作,飛沙走石,閃開雙目有如盲,伸出雙手不見掌,這讓老高粱稈子在關中吃了敗仗。他收攏殘兵敗將退到殿門口,一聲令下,幾萬義軍挖開玄宮,掏出了秦王這個大粽子!」
4
義軍掏光了陪葬的珍寶,又放了把燒山火,大火足足燒了三天,過後寸草不生,遍地殘磚碎瓦。老高粱稈子取了寶,滿以為可以東山再起,怎知他手下這些頭領,為了分贓不均,你爭我奪自相殘殺。官軍趁機四面合圍,兩軍在黑水峪一場血戰,老高粱稈子中箭被擒,押赴京城,慘遭碎剮。
我說:「那也難怪,高闖王沒吃過倒斗這碗飯,他不明白打嗝放屁——各走一道,盜墓取寶不比開倉放糧,見了陪葬的奇珍異寶,父子兄弟也有變臉的,背後下刀子的人多了,闖軍窮得沒活路了才殺官造反,得了珍寶誰還去同官軍廝殺?」
大金牙讓馬老娃子快往下說:「秦王玄宮真是空的?再也掏不出寶了?」
馬老娃子說:「何止玄宮掏不出寶了,山上明樓寶城也給燒沒了。當中那座大殿,乃是一百六十根金絲楠木構造,闖軍打到這兒,一把大火燒了一多半。到後來,沒燒盡的柱子都讓人抬去換錢了,當真什麼也沒留下。」
那會兒說的金絲楠木,僅分布於窮崖絕壑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多是毒蛇猛獸出沒的去處,並且有瘴氣阻擋,伐取艱難無比。抬出來一根,不知會有多少人摔死、累死。待到漲水之時,再由水路北運,又不知淹死了多少人。運送一方金絲楠木,光運費也要三千五百兩白銀。金絲楠木水火不侵,埋上千百年不會腐朽。闖軍放火燒了明樓寶殿,殿上的金絲楠木可燒不掉。後來連這些木樑木柱也讓人盜沒了。當時那麼亂,盜賊四起,進來取寶的闖軍,無非是饑民流寇,一頓飽飯也沒吃過,眼中只有金銀,稀世珍寶落在他們手上,可也沒人認得。你看殿門口窮不窮?乾旱少雨,無風三尺土。雖然古墓很多,各朝各代沒少挖出珍寶,但是從來沒有人在這上頭髮過財。或許上一輩人掙了錢,到下一輩人照樣吃不上飯。比如明朝末年,打秦王玄宮中盜出來的東西,可沒人敢拿到外邊去賣,窮老百姓家裡不可能有這麼好的東西,拿出去非吃官司不可。窮漢子又不識貨,再好的珍寶落在他們手上,只能砸碎了換幾個錢。吃棒子麵兒餑餑的一腦袋高粱花子,好東西落在這些人手上也沒個好。因此說古墓中價值連城的東西,出土以來過幾次手,久後下落不明,十有八九是這個結果。
大金牙說:「秦王玄宮那麼大規模,陪葬的珍寶一定不會少,有沒有出奇的東西?」
馬老娃子說:「當然有寶了,故老相傳啊,打開秦王玄宮之時,成千上萬的闖軍,高舉刀槍火把,潮水般湧入地宮。傳說秦王貪得無厭,狡詐多疑,而殺官造反的起義軍,多數是苦大仇深的亡命之徒,也有許多綠林強盜。老高粱稈子帶幾個膽大的手下鑿開棺槨,一雙雙貪婪的眼,一同望向金絲楠木棺槨中的秦王。火光映照下,但見秦王仰面朝天,頭頂金冠,口銜明珠,腳踩雲履,身穿蟒袍,袍上繡山海松鶴圖案,腰束玉帶,懷抱長劍,手攥元寶,一臉陰陽怪氣兒!」
拿方言土語來說,馬老娃子他是能諞,半斤高粱酒下肚,直諞得口沫橫飛,好似他親眼所見一般:「棺槨中的秦王,身上覆了一件錦袍,周圍擺滿了陪葬的珍寶。闖軍見到秦王與活人沒有兩樣,臉上陰陽怪氣兒的,還以為秦王成了凶煞,無不吃驚,沒人敢上前取寶。老高粱稈子挺身而出,拽出長刀,伸刀頭將秦王身上的錦袍挑起。怎知他這麼一揭,下邊的秦王變成了枯骨,嚇了老高粱稈子一跳,刀頭錦袍落下去,枯骨又成了面目如生的樣子,他方才曉得,錦袍是件寶衣!」
我聽馬老娃子前邊說的還行,後邊多半是信口開河,七拐八繞故弄玄虛,我可不想再聽他胡扯了。
馬老娃子見我們不信,只好說秦王玄宮中的奇珍異寶,全是放羊娃子們口中相傳,過去了幾百年,見過的人早死光了,可你也別把話說絕了。說完這番話,他進裡屋抱出個小包袱,裹了三五層,一層層打開,裡邊是個大瓷碗,胎薄、釉厚,飾以青水紋,一條青龍張牙舞爪。
他不讓我們接手,我湊近端詳了一陣,心下倒有幾分吃驚,說行話這叫「鬼臉兒青」!
5
大金牙上前嗅了一嗅,覺得錯不了,是個真東西,尺寸不小,而且完好無損,青水青龍紋可值了錢了。老時年間有一種官窯瓷器,沒有傳世的,多在古墓之中出土,乃五供之一,皇上供神用的東西,又叫龍碗,色澤陰鬱,民間叫俗了叫成「鬼臉青」,以為是埋在墳中太久所致。
胖子說:「好你個馬老娃子,想不到你真人不掛相,真有玩意兒啊!你還有沒有別的東西,統統地拿出來,皇軍大大地有賞!」
我問馬老娃子:「這是秦王陪葬的明器?你想要多少錢?」
說到這個份上,馬老娃子把話挑明了,他說你們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闖軍盜毀秦王玄宮,在山上挖出一條深溝,至今仍有。前幾天,有兩個打懸羊的愣娃走進去,讓塊石頭絆了個跟頭,撥開荒草一看,那石頭有臉,卻是一個鎮墓的翁仲。傳說翁仲是古代猛將,驍勇無比,秦漢以來,常用於鎮墓,有的石俑不是翁仲,也被當成翁仲,民間俗稱「瓦爺」。二人貪心,想刨出石翁仲抬下去,怎知翁仲腳下連接一塊石板,摳開往下看,黑乎乎一個洞口。其中一個膽大的捆了繩子下去,上來時懷中揣了這個大碗,只說下邊很深,還有東西可撿,又帶了條大麻袋,點了火把下去。想不到他這次是趙巧送燈台,一去回不來!不知在下邊撞見了什麼,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打懸羊的兩個愣娃子是哥兒倆,兄長叫馬凜,兄弟叫馬栓,全是馬老娃子撿來的孤兒。馬凜膽大進了洞,馬栓在洞口等,左等等不上來,右等等不上來,又不敢下去找人,只得跑來告知馬老娃子。馬老娃子腿不行,上得了嶺,下不去洞,但是見到這個龍碗,心知了不得,下邊有東西!他告訴馬栓:「擋好洞口,千萬別說出去,要不馬凜可白死了!」他尋思殿門口的人不能找,一來沒有那個能耐,二來怕聲張出去,消息一旦傳開了,他連一個大子兒也分不上。
馬老娃子讓我們跟他一同上嶺,找到下落不明的馬凜。如果掏出東西,雙方平分,他和馬栓分一半,我們分一半。只要我願意走上一趟,不論有沒有東西,他都會把鬼臉兒青讓給我,價錢好說,否則給多少錢他也不賣。
我要說我不去,胖子和大金牙也不答應,他們二人死說活勸,好歹過去走一趟,你說不去鬼臉兒青可沒了!
馬老娃子對我訴苦,他說他乾兒子貪心撿寶,在洞中下落不明,扔下他這個一走一拐的老漢,還有馬栓這個愣娃,家中沒別人了,盆無一粒米,袋無一文錢,往後沒了活路,實指望多撿幾件明器。
我一看可倒好,他不要雞不要鴨——要鵝,訛上我了!我這人吃軟不吃硬,招架不住苦肉計,吃虧全吃在這上頭了。何況我說不去二字,馬老娃子的鬼臉兒青我們可別想要了,但是我也沒把話說死,走著瞧吧!
轉天一大早,馬老娃子和馬栓各挎一桿鳥銃,打好裹腿,準備帶我們上嶺。我問他帶鳥銃打什麼?他說:「玉皇殿這塊風水寶地,幾百年前有的是蒼松古柏,刺蝟、狐狸、金錢豹、草鹿,飛禽走獸可多了,如今仍有懸羊。秦王玄宮也在嶺上,山勢險阻,一上一下,至少要走兩天,深山窮谷,罕有人跡,還要當心披毛煞!」
我心想:「馬老娃子爺兒倆帶了鳥銃,藉口打懸羊倒罷了,又說要對付凶煞,他是嚇唬人,還是別有用心?」
出門的時候,我們在裡邊穿了水火衣鼠皮襖,我還帶了金剛傘和黑驢蹄子,同樣打了裹腿,背包中裝上手電筒、蠟燭、繩鉤等一應之物。
進山之前,我對大金牙和胖子說:「關中出刀匪,殺人越貨,視如等閒。咱們身上帶了收東西的錢,到嶺上抬屍必須小心,可別上了馬老娃子的當!」
胖子說:「鳥銃還不如燒火棍子好使,你怕他兩個放羊娃子?」
大金牙說:「馬老娃子貪心是貪心,但還不至於有那麼大的膽子,再說他打什麼主意,可也瞞不過你二位的火眼金睛!」
胖子說:「我只擔心撿不到明器,你聽他馬老娃子說的話,他們殿門口全是寶,連他媽臭蟲都是倆屁眼兒,你讓我看這地方,可全是荒山。」
我說:「可能闖軍盜毀秦王玄宮之時挖得太狠,破了殿門口的風水龍脈,當年的形勢也都不見了。」
三人說罷,讓馬老娃子和馬栓在前邊帶路,打殿門口進去,一路往山裡邊走,西北的山,雄險蒼涼,單單一條路上去,四下里漫漫都是亂草,說是有狼有懸羊,可走上半天,連只鳥兒也不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