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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二章★★★決意之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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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了口氣,邁出步伐後,愛·法戳了戳我的背。

「喂,我以前也告訴過你,你沒有能力保護自己,不要輕易動怒。你有時太衝動了。」

「……愛·法,你提到漢堡排的時候也會變得很衝動啊。」

「這跟我現在說的話題無關。」

她再次戳了我幾下,我們離開了《奇謬鳥尾巴亭》。

4

走出室外後,太陽依然高掛天頂,路上人潮洶湧。

「兩位預計要購買什麼東西嗎?」

「嗯,我想要一個鐵鍋。攤販區域有販售。」

「鐵鍋啊,體積很大嗎?」

「確實不小,大概這麼大。」

鐵鍋的直徑約六十公分,深約三十公分,我用手比出一個半圓形的形狀。

「看來鐵鍋會很重呢。我可以先帶兩位前往塔拉家的店嗎?那間店座落在攤販區域的邊緣地帶。」

「啊、嗯、那個,愛·法,可以嗎?」

「隨便你們。」

愛·法的臉上看不出明顯的情緒起伏。

但她面露幾分疲憊。

這讓我有些掛心,輕聲詢問愛·法:「你有什麼想法?」

「就算對方說了這麼多,我對他的印象依然沒有改變。我覺得對方無意欺騙我們,但該怎麼說呢——在我的心目中,他仍是一位可疑人物。」

「原來如此。」

我能夠理解她的想法。

我不覺得卡謬爾·佑旭在說謊。

那個男人真的對森邊居民懷抱著深厚的情感。

但那份情感太過強烈,使我們感到突兀。

(再說,除了那位大叔之外,還有其他的問題。)

少年雷托帶領我們走在石之大道上時,我埋頭思索。

(假如我在這座城市開奇霸獸肉小吃攤,真的會有生意嗎?)

我們才剛踏出室外,人們的視線就集中到愛·法身上。儘管那並非全是負面的眼神,但在城裡人的眼中,森邊居民永遠是城裡的異類。

儘管卡謬爾·佑旭一派輕鬆地說「剛開幕時,可以把旅人當作目標客群」,但事情真的有那麼簡單嗎?

要是經商失敗,我們只會失去銅幣。但我們輕率的舉動,可能會讓森邊與驛站城市之間的鴻溝愈來愈深,那就不妙了。

就算卡謬爾·佑旭不打算欺騙我們,但他仍可能誤判了狀況。我必須查清楚這一點。

(不知道驛站城市之中,有沒有人處於中立的立場呢?我想聽聽這些人的意見。)

當我苦惱不已時,我們已經抵達攤販區域。

一位眼熟的大嬸正待在攤位之中,為孩子們捏制肉包。

現在剛過正午,是人們用輕食果腹的時間。我仔細觀察之後,發現四散各處的輕食攤位都湧現人潮。

一位年輕人正在邊走邊吃,他的手中捧著一個白色餅皮,夾著茶色的肉和綠色蔬菜。

一群男人正在路邊飲酒,下酒菜是形狀宛如鳥爪的食物。

一陣吵鬧聲傳來,我順著聲音望過去後,有一處宛如戶外餐廳的空間,架著寬敞的屋頂,人們坐在木椅上談笑風生,啜飲著木碗盛裝的鍋燒料理。

「……你這傢伙怎麼一直晃來晃去啊?」

「嗯〜我在進行市場調查。」

我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

如果希望事情的發展能對我們有利,我必須儘量多搜集情報。

再說——在森邊之中,只有我有辦法這麼做。

(倘若像我這樣的人沒有出現在森邊,卡謬爾·佑旭也不會想出這個瘋狂的主意吧。)

只要經過一番修煉,盧家的女人們也能煮出與那道鹽漬肉同等級的料理。

可是,我不認為森邊居民能夠「做生意」。他們使用奇霸獸的牙齒和獸角兌換銅幣,再用銅幣交換糧食。就形式上來看,這的確是商業行為,但森邊居民卻不把這件事當成一門生意。

而且,把獵物賣給專門業者,和對著不特定多數的客人做生意,基本上是兩回事。

(如果能夠在這方面派上用武之地,我當然會全力以赴。)

既然愛·法和卡斯蘭·盧堤姆認為這是一條正確的道路,我會毫不猶疑地奮勇前進。

為了不讓他們做出錯誤的判斷,我要仔細看清他們所看不見的景象,聆聽他們所聽不見的聲音,正確地傳達給他們。

「啊,就是那間店家。塔拉也在呢。」

聽到雷托少年的聲音,我疑惑地抬起頭後,發現我們已經走到攤販區域的盡頭。

前方是一條灌木包夾的大道,左側可以遠眺城下鎮的石牆。

我們上次也有經過這一帶,當我陷入思索時——左方傳來少女的驚呼聲。

「明日太哥哥!雷托,你真的帶他過來了!」

塔拉出現在我們的眼前。

塔拉今天也穿著一件橘色直筒連身裙,她站在某個攤販的屋頂下方,朝我們揮手。

那個攤販——只架起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屋頂,地上鋪著一大塊布,上面排列著蔬菜,是一個簡樸的蔬菜攤——我和愛·法曾在這裡購買過亞力果和波糖。

一位虎背熊腰的大叔站在少女身旁,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等待我們。

我和愛·法面面相覷後,跟著雷托少年走向兩人。

「明日太哥哥,好久不見!上次謝謝你救了我!」

「沒有啦,你不需要跟我道謝。後來你也幫了我的忙。」

「怎麼會呢!要不是大哥哥,塔拉就會跟包子一樣被壓扁呢!謝謝你!」

塔拉留著一頭及肩的深茶色短髮,一雙深茶色的眼睛熠熠生輝。她是一位八歲左右的活潑女孩。

大叔站在塔拉身旁,他的發色和鬍鬚確實與塔拉相似,兩人也同樣有著黃褐色的皮膚。

這種顏色組合在驛站城市極為常見,使我沒有注意到兩人的相似之處。

盧家人的頭髮和眼睛顏色五花八門,使我以為這個世界的人不會遺傳這方面的特質,不曾注意過這種細節。

不論如何,這是我第二次與兩人見面。

大叔站了起來,取下包裹在頭上的白色布巾。露出摻雜著白髮的雜亂髮絲,朝我和愛·法鞠躬。

「不、不、不好意思,你們前幾天救了我的女兒塔拉……真、真的很感謝你們。我、我、我無論如何都想跟兩位道謝,所以勞駕兩位過來一趟……」

他圓滾滾的臉龐滑下冷汗。

儘管森邊居民讓他恐懼不安——他仍想跟我們道謝。

「不客氣。我們也很受到塔拉的照顧。我們當時差點被衛兵們帶走,幸虧塔拉幫忙做證,我們才不需遭受審問。」

「不、不、不客氣,不足掛齒……」

這位大叔的體型比旅社大叔高大魁梧,外型粗獷。他曾經提過亞力果是自己栽種的,代表他過著半農半商的生活。

這種土生土長的傑諾斯人大概最畏懼森邊居民——看到他在女兒面前表現出這副模樣,我感到於心不忍。

塔拉也一臉茫然,似乎感到不可思議。

「……你的女兒會遭遇危險……」

愛·法突然開口。

「咿!」

大叔抓著塔拉的肩膀向後退。

塔拉也略帶不安地望著愛·法。

「……是因為我不經考慮就毆打醉漢。我知道她待在對方腳邊,但我想要儘快壓制惡棍,率先出手攻擊對方。要不是明日太趕去幫助她,男人龐大的身軀將會壓住她,使她受傷。」

愛·法靜靜地一鞠躬。

「我太不細心了。我必須為此跟你道歉。」

「不、不、不客氣、那個……」

「伯父,你不需要警戒,他們並非魯莽之人。剛剛還有醉漢辱罵他們,反而是我先大動肝火呢。」

掛著微笑的少年連忙緩頰。

大動肝火——我看不出他剛剛有動怒。

「明日太先生日後說不定會在附近擺攤,到時大家就是鄰居了,建議你趁現在消除心中的芥蒂。」

「欸?明日太哥哥,你要擺攤啊!?」

塔拉的反應比大叔更為劇烈。

「目前還沒正式決定……假如要擺攤的話,攤位會在這附近嗎?」

「是的,那條道路已經沒有空位了。兩位又是新加入的攤商,必須先從靠北邊的區域開始擺攤。」

「伯父,你也是新攤商嗎?」

「欸?不、不是的。我從二十年前就待在這裡了。必須塞小費給負責人才有辦法在熱鬧的中央區域擺攤,所以我一直乖乖待在這裡。」

儘管大叔驚慌失措,他還是拚命鼓起勇氣回答問題。

他果然心地不壞。

「我還沒有做出決定。如果真的來此擺攤,就請你多多指教了。我到時會跟你購買食材。」

「你、你要做什麼生意?」

對了,他是傑諾斯當地人,跟卡謬爾·佑旭也毫無關聯,我可以利用這寶貴的機會徵詢他的意見。

這說不定是卡謬爾·佑旭為我們安排的機會——我的想法是不是太邪惡了?

先來進行市場調查吧。

「老實說,我打算販賣奇霸獸肉的料理……伯父,你有什麼建議嗎?」

大叔訝異地瞪大雙眼。

「那、那種東西……賣不出去吧?」

原來如此。

他的表情充滿驚愕,不對,應該說是傻眼,但他並沒有流露出厭惡之情。

看來在驛站城市販售奇霸獸料理,跟在商店街中央公布「我要開店販賣狼蛛料理」不太一樣。

「周遭的人會感到不愉快嗎?有沒有人會怒火中燒,要求我不得在他的攤位附近販賣奇霸獸料理?」

「這、這不是由我們決定的事情……可是……」

「可是?」

「假、假如奇霸獸料理會散發惡臭,我們會很困擾。」

「奇霸獸料理不會特別腥臭。只有在實際品嘗時,才能感受到它特殊的風味。再說,經過仔細調理的奇霸獸肉,吃起來並沒有腥味。」

「奇霸獸是破壞田野的害獸吧?它的肉嘗起來好吃嗎?」

塔拉似乎興致勃勃。

奇霸獸被歸類在「害獸」,是從人類主觀的角度而定,奇霸獸本身並沒有錯……塔拉大概還聽不懂這種說法。

「我覺得非常美味喔,但這是個人喜好的問題。奇霸獸肉的味道確實很獨特。有些人可能無法接受。」

「這樣啊,好厲害喔。塔拉也想吃看看呢。」

「快、快住嘴……」

大叔說到一半,目光再次猶疑不定。

「不好意思,我遲遲沒跟你自我介紹。我居住在森邊聚落的法家,名叫明日太,這位是法家家主愛·法。大叔,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們嗎?」

「……我、我是都拉。」

女孩是塔拉、父親是都拉。兩人的名字究竟是好記還是難記呢?不過,都拉這個名字的確很適合大叔。

「都拉大叔,我們還在猶豫要不要開店。我們不希望商品賣不出去,損失慘重。最重要的是,我不願意讓驛站城市居民感到混亂。伯父,你可以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告訴我嗎?譬如說『在這裡開奇霸獸料理店,會造成我們的困優』,或是『沒有人會吃那種料理』等等。我會參考你的意見,決定是否要開店。」

「就、就算你們過來擺攤,我們也不會感到困擾。只要不會散發出奇怪的臭味就好……還、還有……如果常常引發糾紛,那也不太好……」

說到後來,他開始有些吞吞吐吐。

但他仍然清楚回答了我的問題。

都拉大叔平時一定是個豪放直爽的人,當我上次告訴他「亞力果腐壞了」時,他暴跳如雷的反應使我察覺到了這一點。

「糾紛啊。假若我在這裡開店,城裡人會來找碴嗎?」

「怎……怎麼可能有人敢挑釁森邊居民……」

他再次吞吞吐吐地說道。

「誰說得准呢?剛剛待在旅社的時候,就有人對我們出言挑釁。我也擔心開店後會有人前來鬧

事。」

「是、是這樣嗎?我可不敢做這種事。」

看來大叔真的把森邊居民視為毒蛇猛獸。

旅社那群男人卻只流露出輕蔑。

就算生活在相同的環境之中,每個人的心情卻不盡相同。

然後——塔拉說「想吃吃看奇霸獸」。

她剛剛一直偷瞄愛·法,彷佛在觀察這個可怕的姊姊究竟是一位怎樣的人。

「那麼,你對於奇霸獸料理有什麼想法?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嘗試嗎?」

「我、我不會想要花錢去吃奇霸獸肉。據說奇霸獸肉腥臭又堅韌。我不想要特地證實這一點。」

「不要錢的話,你願意吃嗎?」

「逼不得已的話,也是可以嘗試看看……」

「你會覺得奇霸獸肉很噁心、很骯髒嗎?」

「奇霸獸跟蒙獸、巨鼠不同,不會吃腐肉吧?在我的心中,奇霸獸就是破壞田野的可憎動物。」

大叔彷佛做出某種覺悟,望向愛·法。

「森、森邊居民賭上性命擊退奇霸獸,我對你們感謝又尊敬。然而,許多老人家認為你們……你、你們……吃了凶暴的奇霸獸肉後,獲得了凶暴的力量。再說……」

除了恐懼之外,大叔的眼神中還流露出其他情緒。

那應該是——憤怒?

「……再說,森邊居民的行為的確很殘暴。」

愛·法靜靜地望著大叔。

大叔黃褐色的臉龐失去血色,渾身發抖。

「你、你們搶奪我們的農作物、襲擊旅人、綁架城裡的少女。儘管並非所有森邊居民都如此惡劣,但這種惡棍確實存在。你們之前在路旁教訓的傢伙就是其中之一吧?只要有這種傢伙存在……」

我們就無法理解對方。

大叔大概想要接著說出這句話,但他沒有說出口。

愛·法緩緩搖了搖頭。

「我只能說……我無愧於心。」

她沒有否認對方的話。

搶奪農作物、襲擊旅人、綁架城裡的少女——那些傢伙的舉動竟然卑劣到這種地步。

我憤怒到了極致,感到一陣暈眩。

同樣都是森邊居民,卻有著雲泥之差。

森邊中有許多跟愛·法和卡斯蘭·盧堤姆等人一樣善良的居民,那些傢伙——族長家族的孫家竟然如此墮落。

我真的打從心底無法理解。

「不管在城裡還是在森邊,都存在著各式各樣的人呢。」

聽到少年的聲音時,我訝異地轉過頭。

即便在這種時候,雷托少年依然面帶笑容。

我再次體認到這位少年是卡謬爾·佑旭的弟子。

「我差不多該回去找卡謬爾了。兩位呢?」

「啊,我們要回去了。也不能繼續打擾人家做生意……都拉大叔,謝謝你了。」

「不客氣……」

「明日太、愛·法,我先告辭了。我很期待奇霸獸料理,兩位要好好加油喔!」

到頭來——我依然心亂如麻。

5

一小時後,我們再次站在盧堤姆家門口。

我和愛·法抬著一個超級沉重的鐵鍋。

「哎呀,是愛·法和明日太啊!怎麼啦?竟然提著一個大鐵鍋!你們該不會是要來幫我們煮晚餐吧!?」

「丹·盧堤姆!你已經從森林回來啦?」

距離正午只過了不到三小時。盧堤姆家的家主已經脫下披風和刀具,一身輕盈地迎接我們。

「最近奇霸獸太多啦。我們今天已經取得了足夠的獸角和牙齒,分家的年輕人剛好受了點輕傷,所以我們提早返家!你今天要煮什麼給我們吃啊?」

「不,我們只是來找卡斯蘭·盧堤姆討論事情罷了……」

「什麼啊,是這樣喔。」

家主大人本來興奮地繃緊圓滾滾的肩膀,現在卻失望地垂頭喪氣。

盧堤姆本家的家主丹·盧堤姆的頭髮稀疏,下巴蓄著褐色鬍鬚,挺著啤酒肚,宛如一位阿拉伯大魔神或彌勒佛。他今天也精力充沛。

「丹·盧堤姆,既然你也在家,可以一起陪我們談談嗎?我有事想要和各位商量。」

「我是可以和你們談談啦……」

他宛如幼兒般嘟起嘴巴。

請不要奪走我們家主的拿手絕活。

「明日太、愛·法,你們果然來了。你們跟卡謬爾·佑旭談得如何?」

卡斯蘭·盧堤姆從丹·盧堤姆的背後走了出來。明明是父子,兩人的外貌卻完全不相似。

我慌忙和他點頭打招呼。

「不好意思,今天來叨擾那麼多次。咦?阿瑪·敏·盧堤姆呢——?」

「為了能儘早學會烹煮美味料理的技術,她和其他女人一起前往盧家了。因此我才被晾在一旁。」

「這樣啊,那真是……」

「你不需要顧慮我,請進來……家主,沒有問題吧?」

「好吧……」

竟然如此心不甘情不願。

盧堤姆家的家主大人不斷幼兒化。

於是,我和愛·法把刀具和鐵鍋交給盧堤姆家保管後,再次來到他們家作客。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我要闡述的事情依然不少。

「嗯。」

卡斯蘭·盧堤姆雙手抱胸,點頭稱是。

「我對卡謬爾·佑旭的印象依然沒有改變。但從他的言行舉止中,我能感受到他對森邊的強烈情感——或著該說是執著。我不認為他打算欺騙兩位。」

「是的。我還仔細觀察了驛站城市的狀況。就算我們在城裡開店,也不會釀成太大的問題,說不定還能小賺一筆……至於最後能不能讓奇霸獸肉獲得商品價值,必須實際開店後才能得知。」

我們與雷托少年和都拉大叔道別後,順便探訪許多攤位,繼續進行市場調查。

依據我們最後獲得的情報,每間店販售的輕食定價大約介於一枚至三枚紅銅幣之間,一天中能販賣二十到五十份餐點。人潮尖峰時段大約在正午前後。

既然如此,我們可以放手一搏——這是我的想法。

卡斯蘭·盧堤姆再次點了點頭。

「嗯,我也認為沒有問題……家主,你有什麼想法?」

「沒有。那位石之都的居民也太雞婆了吧,為什麼他要插手管森邊的未來?既然是石之都的人,就應該要把石頭運致世界盡頭去鋪路啊……不說這個了,明日太啊。」

他不悅地開口後,無辜地仰望著我。

這跟我們家主拜託我做事的表情一模一樣。

「你打算款待城裡的傢伙,卻不煮東西給我吃嗎?」

「不是的,我只是來徵求各位的意見……基於我的立場,我不能恣意在驛站城市開店吧?」

「誰管那麼多啊。這是法家家主該決定的事情。你為什麼要問我們的意見?」

「你說得確實沒有錯。我只想確認開店一事是否會招來森邊同胞的不滿……況且,我聽說孫家負責掌控森邊和城裡的交流事宜。我可以不透過他們,逕自在城裡開店嗎?」

「……你說孫家嗎?」

丹·盧堤姆的牛鈴大眼閃爍著光芒。

「不用管那些蠢貸!倘若他們口出怨言,我們盧堤姆家會讓他們嘗盡苦頭!明日太啊,你打算與他們為敵嗎?」

「請不要露出這麼高興的表情!我會找兩位商量,就是不想引起糾紛!」

「什麼嘛,真無趣。」

丹·盧堤姆再次切換為有氣無力的模式。

卡斯蘭·盧堤姆一派輕鬆地說:「你不需要擔心這一點。」

「孫家負責掌管森邊與傑諾斯城的交流。假如你要在石牆內開店,才必須連絡孫家,驛站城市則不成問題。」

「我知道了……這種異想天開的事情,真的沒有觸犯森邊的禁忌或規矩嗎?」

「這點你也不用擔心。我們不能採收摩爾加山區盛產的珍饈美味,也不能耕田。我們答應對方要不停獵捕奇霸獸,才能居住在森邊地區。反過來說,石之都只准許我們販售奇霸獸。」

「原來如此……」

「明日太啊,雖然跟你的問題沒有直接關係,但我們現在面臨一個困擾的狀況。」

「欸?怎麼了嗎?」

「肉——完全消耗不掉。」

他精悍的臉龐上難得揚起苦笑。

「盧家聚落在那場宴會中使用了大量肉品,但盧堤姆家卻沒有那樣的機會。我們一天大概會幫兩頭奇霸獸放血並屠宰,就連分家的儲肉室都塞滿了肉品。這麼一來,由於沒

有地方儲藏,我們明天只能將所有肉品棄置在森林中。」

「啊……確實也只能這麼做了。」

愛·法獵捕的奇霸獸肉也堆在法家,完全消耗不掉。就算用皮果葉醃肉,最多也只能保存十五至二十天。我們最後只好製作大量燻肉,而這些燻肉的量也不見減少。

「要是能用這些肉來換取銅幣,我們的生活會更富裕。況且——一旦知道奇霸獸肉加工後的美味,就無法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肉成為蒙獸的飼料。光是放血失敗的奇霸獸腐肉,就足以讓蒙獸飽食一頓了。」

「明天也要繼續放血!就算奇霸獸肉堆積如山,肋排肉卻屈指可數啊!」

家主笑嘻嘻地大喊。

家主兒子再次揚起苦笑,點了點頭。

「……這麼一來,我們必須把肋排肉以外的肉類全都棄置於森中。那全是已經放過血、清除內臟後的腿部、肩部和背部肉。」

「嗚哇,那太可惜了!」

「是的。我們無法把那些肉分給其他氏族。這樣會讓沒有力量的氏族放棄獵捕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成天吃肉。」

卡斯蘭·盧堤姆換上嚴肅的表情,探出身子。

「明日太,我們打算把你教導的技術傳承給敏家和雷家等親族。我認為未來所有森邊居民都該學習這些技術。」

「欸?包括孫家嗎?」

「當然。要是這能讓他們重新努力獵捕奇霸獸,就皆大歡喜了。」

說得也是,我尚未徹底成為森邊中的一員,只把孫家視為「無法饒恕的敵人」。

「然而,現在這麼做太危險了。我們可以把這門技術傳承給孫家和盧家等大型氏族,但還不能教給其他小氏族。」

「欸?為什麼呢?」

「奇霸獸肉變得太美味了。小氏族的人們一直抱持著『奇霸獸的軀體難以入口』的觀念,一旦他們品嘗過處理後的肉——由於奇霸獸難以獵捕,他們可能會輸給自己的軟弱,放棄搜集獸角和牙齒,只靠奇霸獸肉過活。」

真的會有這種事嗎?

由於奇霸獸軀體的肉太過腥臭,大家只願意吃腿部肉,所以拚命獵捕奇霸獸。「美味的肉」——真的會使大家的心情變得鬆懈嗎?

確實不無可能。

既然卡斯蘭·盧堤姆都這麼說了,代表有其可能性存在。

我不是獵人,無法責備那些人的懦弱。

「我認為那就是知識之毒。」

「知識之毒啊……」

「是的,若攝取過多藥效太強的藥品,良藥也會成為毒藥。在這種狀況下,我認為你的能力將成為毒藥。」

聽到他這番話,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我的能力將成為毒藥——

「我認為這門技術還不能傳授給盧家親族之外的小氏族。等到奇霸獸肉在驛站城市能換成銅幣後,這些人可以用肉換取亞力果和波糖,他們便能正常飲食、正常生活,進而提升獵人的能力。」

「是……」

「到時候,你的力量就會成為普通的藥劑了。」

卡斯蘭·盧堤姆勾起強而有力的笑容。

「明日太,倘若你跟愛·法找出自己該走的道路,決定在驛站城市開店,我會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成功,並竭盡全力幫助兩位——因為我是你們的朋友。」

「卡斯蘭·盧堤姆。非常……謝謝你。我打算今天考慮一晚後,做出結論。等確定之後,我會先通知你。」

我有資格成為這種大人物的朋友嗎?

就算現在沒有資格,我也會努力讓自己夠格成為他的朋友。

(當我初次遇見卡斯蘭·盧堤姆的那一晚——根本沒想到他會在我心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這都是人的緣分。我與愛·法的相遇,使我得以遇見莉蜜·盧,接下來我見到了盧家一族,並遇見卡斯蘭·盧堤姆和丹·盧堤姆。

還有卡謬爾·佑旭——

那個男人究竟會是森邊的毒藥,還是良藥?我和愛·法必須先做出判斷。

我決定等一下要跟愛·法好好討論一番。

「卡斯蘭·盧堤姆,真的很謝謝你。我很高興能跟你討論這件事。」

「明日太,我很榮幸聽到你這麼說……你要回去了嗎?」

「是的。不好意思,一天來叨擾府上那麼多次。」

「什麼,你真的要回去啊!」

丹·盧堤姆大聲吶喊。

「快要日落了喔?法家很遠吧?你乾脆在我們家過夜嘛!」

「不,不能這麼勞煩各位……」

話說到一半,我才回過神來。

回家的路途約一個小時。儘管還有一陣子才會天黑,但我們仍沒有時間曬波糖。

我還沒有習得把液狀波糖變得好吃的技巧,所以我只能使用宛如山藥的季芶取代波糖,或是花時間燉煮波糖燉菜。

「明日太,盧堤姆家的女人們還在盧家。由於她們昨天才開始前往盧家學習技術,技巧仍不純熟……你今天願意掌管我們家的爐灶嗎?」

卡斯蘭·盧堤姆不知道是否從我或父親的表情中看出端倪,就連他也開口要我們留下。

「……我跟家主討論一下。」

我儘量流露出正經的神色,湊向愛·法的耳際。

「愛·法,如果我們今天回家吃晚餐,我們只能久違地喝波糖湯囉。」

愛·法嚴肅地點了點頭,對我耳語:

「我不要。」

於是,我今晚順利地成為盧堤姆家的爐灶掌管人。

6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盧堤姆本家的家人並不多。

除了丹·盧堤姆、卡斯蘭·盧堤姆、阿瑪·敏·盧堤姆三人之外,只有前任家主剌·盧堤姆和么妹茉倫·盧堤姆兩人住在本家。

丹·盧堤姆其實兒孫滿堂。除了卡斯蘭·盧堤姆和茉倫·盧堤姆之外,他還有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但他們都已經和伴侶搬離本家。

盧堤姆家二男就住在本家旁邊,他和妻子與兩個孩子一起生活。女兒們則分別嫁入盧家分家和雷家。直到阿瑪·敏·盧堤姆嫁進來之前,盧堤姆家本家只有四個人。

由於盧堤姆聚落陽盛陰衰,當他們管理爐灶或處理其他日常工作時,不會區分本家和分家,大家一起分工合作。

「畢竟盧堤姆家二十五位家人之中,只有十一位女性。一般來說,女人的數量都會多於男性。」

「這代表盧堤姆家的男人彌堅不摧!再加上盧家本家的人都太晚婚嫁啦!盧家明明有七位子女,卻只有長男討了媳婦!」

盧堤姆家的晚餐熱鬧非凡。

好吧,主要都是家主一個人吵鬧不休。

舉辦婚宴時,率領盧堤姆一族的瘦高老人就是前任家主剌·盧堤姆,他是盧堤姆家的大長老。年齡還不到七十歲。光頭的他留著長長的白色鬍鬚,有著一雙宛如老鷹般的銳利眼眸——他娶了紀芭婆婆的女兒為妻。

今天是我們首度與盧堤姆家么妹茉倫·盧堤姆碰面。她今年十五歲,身材圓潤,長得十分討喜可愛。這麼說起來,她和父親有幾分相似。明明才十五歲,卻已經散發出好媽媽的氣息。

大長老沉默寡言,其他人親切好相處,家主吵鬧。晚餐的氣氛一團和氣,跟盧家劍拔弩張的氛圍有著天壤之別。

「我今天學習了煎波糖的方法,但我太晚回來,沒有時間煮給大家吃,明日太、愛·法,謝謝你們,幫了我一個大忙。」

早上前來拜訪時,我們和阿瑪·敏·盧堤姆只簡單打了招呼。她現在對我們露出一貫的沉穩微笑。

阿瑪·敏本來就散發著爽朗清秀的氣質。結婚典禮結束後,她更增添幾分溫柔,使她看起來比我們更為成熟。

她將本來扎在腦後的黑褐色長髮剪至頸後的位置。森邊很少能見到如此大膽的短髮。

作為已婚的證明,一塊巨大的布料包裹著她穠纖合度的健康身軀。

「哎呀,太美味了!肋排肉怎麼吃都不厭倦,但你煎的波糖真是特別好吃啊!吃過煎波糖之後,普通的波糖燉湯根本難以入口!」

他說得一點也沒錯,我和愛·法會留在盧堤姆家掌管爐灶,就是想要避開波糖燉湯。

不論如何,今天的晚餐——肋排和腿排、煎波糖、添加了亞力果和蒲菈的奇霸獸肉湯——順利告一段落。

大家稍微聊了一會後,各自回房歇息。

「愛·法,明日太,你們要睡在同一個房間嗎?我們家目前有兩間空房。」

「是。我們有許多事情需要討論。」

我自然地答道。當對方帶領我們前往房間後,我突然感到不太對勁。

那是一個三坪大的

方形房間。房裡沒有任何家具。

地板上鋪著毛皮,房間深處有著一塊布制被褥,那塊被褥就是讓我感到不對勁的原因吧。

「啊,還需要一床寢具吧,我去拿過來。」

帶領我們過來的茉倫·盧堤姆開口後,愛·法答道:「不需要。」

「不要緊,我們平時沒有使用寢具的習慣。」

「這樣啊。那我先告辭了。」

茉倫·盧堤姆微微一笑,轉身離去。

我們分配到右側最裡面的房間,和新婚夫婦使用的房間只隔了一間空房。

「啊……你會不會覺得有點怪怪的?」

「為什麼?」

愛·法迅速走進室內,將從外面房間借來的燭台放在窗邊。

接著,她坐在寢具上。

寢具就鋪在窗邊,所以她的舉動極其自然。

我伸手關起身後的門板,走到愛·法的對面,在鋪著毛皮的地板上坐了下來。

單人房。

寢具。

他人的家。

為什麼呢。我和愛·法之間的距離明明和平時沒有兩樣,我的心跳卻莫名開始加速。

我決定先在掌心寫下「平常心」,吞進肚裡。

「你在做什麼?」

儘管愛·法驚訝地詢問,我卻無法答覆她。

「這兩天之內,我們搜集了各式各樣的情報。愛·法,你現在有什麼想法?」

愛·法沉吟了半晌,鬆開一頭長髮。

當金褐色的柔順髮絲從愛·法的肩膀和胸口流瀉而下時,她開口道:

「我認為……沒有問題。」

「是喔。」

「是啊。就算生意不成功,我們也只會失去銅幣。我可以獵捕奇霸獸來彌補這點損失——幸好現在是奇霸獸的數量多到駭人的時期。」

「嗯。」

「我只擔心一件事。提議到驛站城市開店的人是卡謬爾·佑旭。」

「那位大叔果然令人難以信賴。」

「與其說信賴——應該說無法理解。我沒有辦法摸透他的思考和心思。跟他討論愈久,我的腦袋就愈混亂。」

愛·法的眼神有些不安,她探出身子。

我下意識地想縮起身體,幸好後來即時停下動作。

愛·法靠近我的方式很自然,倘若我縮起身體,只會讓愛·法感到疑惑或不悅。假使今天我們的角色對換,我會很受傷。

但我仍然靜不下心。

「那個男人吃了奇霸獸肉。我不曾看到任何一個城裡人做出這種舉動。感到吃驚的同時,我以為自己會更信任這個男人——但我反而認為他更可疑了。」

「原來如此。我無法理解這種感受,但你說得很貼切,我們的確摸不透他的心思。」

「明日太,你也這麼想嗎?」

「是啊。」

「是喔……太好了。」

愛·法吐了口氣,彷佛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她平時不常露出這種表情。

「假如我們的想法不同,我會覺得自己也開始摸不透你……真是太好了。」

「說、說得也是。聽了都拉大叔和卡斯蘭·盧堤姆的發言之後,看來在城裡開店不會引發太大的問題。不管那位卡謬爾·佑旭是否心懷不軌,我們只要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夠了……我說得沒錯吧。」

「我本來就這麼打算。不管做出什麼決定,我們兩個都必須擔起責任。」

「但是,我不想要為了開店而造成你的困擾。」

愛·法本來一臉平靜,現在臉上微微出現慍色。

怒氣騰騰的表情才有愛·法的風格,但這代表我說錯話了吧?

「明日太,你要販售的料理,會使用我獵捕的奇霸獸肉,以及獸角和牙齒換來的食材吧?」

「嗯,我自己也打算出資,但我當然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既然如此,你思考的時候,為什麼要劃分我們之間的立場?」

從她的表情之中,我發現她並不是在生氣,而是對某件事感到焦急。

她的藍色眼眸開始閃爍,彷佛不知道該流露哪些感情。

「你決定掌管盧堤姆家婚宴的爐灶時,是以個人的身分和卡斯蘭·盧堤姆締結約定。你這次仍然不打算以法家家人的身分開店嗎?你還是打算一個人獨自擔起責任嗎?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說自己是法家人?」

「對、對不起。你覺得我太見外了吧?你也知道嘛,我來自異國,和家人之間的相處方式,一定和森邊居民有些差異。我完全無意忽略你喔。」

我將剛剛的彆扭心情徹底拋到腦後,忍不住探出身子。

我們之間只隔了三十公分左右的距離,愛·法緊緊盯著我的眼睛,彷佛在刺探著什麼。

「……你開心時,我也會很開心。」

「是。」

「你痛苦時,我也會很痛苦。」

「嗯。」

「若非如此,我們為什麼要成為家人呢?」

愛·法迅速移開視線。

假如氣氛跟平時一樣輕鬆,愛·法現在一定會嘟起嘴巴——但她粉櫻色的雙唇只靜靜地交織出言語。

「要是不能分享一切,我們也沒有必要成為家人。你究竟為什麼要留在法家,而不是改當盧堤姆家人呢?」

「因為我想跟你待在一起……抱歉,在我的故鄉之中,我們習慣不帶給家人困擾。我沒想過這麼做會讓你感到不快。」

為了不讓愛·法露出悲傷的神色,我抓起她的手。

愛·法的指尖稱不上柔軟,卻相當光滑。她微微握住我的手。

「我也想要跟你同悲共喜。我們的出發點都是一樣的,請你原諒我。我下次會多注意,不會再讓你感到不愉快。」

「…………」

「愛·法,隨著時間流逝,我們也會漸漸理解對方吧?不管是來自異國或是異世界,我希望我們能夠好好理解彼此。」

「……我們有那麼多時間嗎?」

愛·法靜靜地說。

「我不知道自己何時會在森林中凋零。你不知道何時會消失在這個世界之中……我們有時間慢慢互相理解嗎?」

「有。直到死去或消失的那一瞬間,我們都有時間。我們要繼續努力,直到離別的時刻來臨。」

我的指尖用力握住愛·法後,她也跟著望向我。

她那雙尚未平靜下來的眼眸凝望著我。

「若是成天擔心還有多少日子可活,會讓人不想為明天努力。我不喜歡這樣的生活方式。現在這一刻很重要,但明天和未來發生的事情同樣重要喔。」

「我當然……清楚這一點。」

她的嘴角不對勁地動了一下。

她彷佛在微笑、彷佛在哭泣——她的表情複雜又曖昧,彷佛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法控制。

「笨蛋,我不需要你現在來告訴我這種事。要是不明白這一點,我有辦法成為獵人嗎?」

接下來,愛·法做出令我出乎意料的舉動。

她的額頭大力壓在我的右肩上。

「餵、餵、愛·法……?」

「你暫時不要看我。我馬上恢復原狀。」

她並沒有像上次一樣掉眼淚。

她只是將額頭壓在我的右肩上,停下所有動作。

愛·法的體溫從肩膀和指尖傳了過來。

長發流瀉至我盤坐的腿上。

儘管她好一陣子沒有使用『獻祭獵法』,她的髮絲依然散發出甘甜香氣。

過了幾秒——愛·法從容地抬起頭,粗魯地揮開我的指尖。

「……明日太,你有什麼想法嗎?」

她仍低垂著頭,一頭長髮遮住了她的眼睛。

但從她的嘴部線條,可以窺見她露出了一如往常的嚴肅表情。

「我剛剛已經闡述了自己的意見。你認為我們該在驛站城市開店嗎?」

「這個嘛,我……想試試看。」

儘管我依然有點擔心愛·法的狀況,但仍老實答道。

「如你所述,我們無法理解卡謬爾大叔的想法。我也沒有親眼目睹或親身體驗過森邊的貧窮生活,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不過……遇見卡謬爾之前,我就對城裡人輕蔑地稱呼森邊居民為《食奇霸者》的行為感到忿忿不平。我想讓他們體會奇霸獸的美味。」

「嗯。」

「而且,驛站城市中仍有好人存在,譬如塔拉和都拉大叔。就算我們無法融洽地攜手合作,仍能試著接近彼此。我認為開店會是促進森邊和驛站城市關係的好機會。」

我搔了搔頭。

「我只是一個外來者,真的能夠和森邊的未來扯上關係嗎?這讓我感到困惑——開店事關森邊的未來,我希望這麼做能為森邊帶來益處。既然你和卡斯蘭·盧堤姆都贊同,我想要展開行動。」

「原來如此,你到現在還把自己當作外人看待啊。你這種態度有時候真讓我怒火中燒。」

愛·法冷淡地說道,別過頭。

儘管她的言行舉止已經恢復正常,但頭髮依舊遮蓋著她的眼睛,我還是無法猜測她的情緒。

「你是法家的家人。你住在森邊、在森邊生活。你要以森邊人的身分,闡述自己的想法。」

「嗯。就算從森邊人的角度思考,我還是想挑戰開店。我不知道這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但我想挑戰自己能力的極限。」

「……那麼,就這麼決定了。」

愛·法依然別著頭,靜靜地說。

「我還是會一如往常獵捕奇霸獸,準備肉和銅幣。你就用它們去處理你的工作吧。」

「知道了……我會全力以赴。」

「哼,你不可以為了款待城裡人,而疏忽掌管爐灶的工作喔。」

「我是要販售餐點,不是要請他們吃飯啦。」

既然愛·法打算恢復平時的態度,我也依樣畫葫蘆。

我故意開朗地答道。

「再說,一旦決定要挑戰開店,有堆積如山的問題等著我思考。除了我們要推出的料理之外,還必須好好計算材料費。我們要如何將食材和鐵鍋搬運至驛站城市?這也是一個難題。這件事沒有聽起來那麼簡單。」

「什麼啊,你已經想到那麼遠了。明日太,不管別人怎麼說,你其實都想要開店吧?」

「沒這回事。胡亂想像也很開心嘛。看來我明天有很多事情必須找卡斯蘭·盧堤姆討論了。」

「你真現實。」

愛·法拋下這句話,躺在寢具上。

到頭來,她還是要睡在寢具上啊。我揚起苦笑。

「我會好好整理思緒。既然決定要挑戰開店,我一定要獲得成功。」

當我正打算躺在毛皮地毯上時,仰躺在寢具上的愛·法喚住我。

「明日太。」

「怎麼了?」

我回答後,她抬起上半身,將手肘支在寢具上,稍微退至牆邊。

「這套寢具出乎意料地柔軟,睡起來很舒服。你也過來休息。」

「……什麼?」

我疑惑地歪著頭。

愛·法重新躺下,伸直雙臂。

「睡起來真的很舒適。對方難得幫我們準備了寢具,用了也不會遭天譴。」

「不、不用啦,你盡情享受吧。只要地上有鋪毛皮,我就能睡得很舒適。」

「……你不相信我嗎?」

「不是的。我們國家的人民都會使用寢具喔。我很清楚躺在上面有多麼舒服。」

「既然你清楚,就過來啊。」

「不了不了。這套寢具不夠兩個人睡吧。你不用顧忌我。晚安。」

「……你為什麼要頑固地拒絕我?」

愛·法仰躺在地,靜靜低語。

「我做了什麼讓你不愉快的事情嗎?」

「不是這樣的!在我的國家之中,只有親子或夫妻才會睡在同一床寢具上。」

「……這裡是森邊,不是你的國家。」

嗚哇,我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來。

不知道愛·法是不是故意讓長發遮住她的眼眸,我難以看出她的心意。

如果她的眼眸尚未恢復平靜,仍然不安地閃爍——一想到這裡,我的胸中就充滿痛苦。

這果然是某種考驗吧。

真是的,我已經受夠這種考驗了!

「……既然你這麼不願意,那就隨便你吧。」

愛·法整個人面向牆壁,徹底遮掩住整個臉龐。

現在是我該做出決定的時刻。

然而——不管怎麼思索,我都清楚愛·法無意讓我入贅法家。我們之間不可能會鑄下大錯。

我們平時本來就睡在一起,兩人之間的距離也很靠近,由於現在地上鋪著寢具,我才會過度在意這件事。仔細想想,就算我跟愛·法一起睡在寢具上,我們之間的距離也不過是比平時少了數十公分罷了。只要我忍耐這點距離,愛·法就能獲得安心和平靜,我並不需要為此感到猶豫不決。

我調整呼吸,儘可能放慢心跳後,爬到寢具上。

「打擾了。」

愛·法動也不動。

我儘量留意不要望向愛·法優美的背影,輕輕躺在寢具上。

這床寢具確實柔軟得恰到好處,舒適非凡。儘管我比較想念枕頭,但現在沒有辦法挑剔。我思考著在驛站城市開店的計畫,閉上眼睛,打算早點睡。

下一瞬間,愛·法將身體轉向我。

「……什麼嘛,明日太,你還是過來了啊。」

「是、是啊,你都開口邀請我了嘛。」

愛·法枕著自己的右手臂,側睡在寢具上,緊盯著我。

她的眼神中沒有絲毫哀傷和不安,盈滿了喜悅的光芒。

「……一開始乖乖聽話不就得了。」

看到愛·法坦率地流露出欣喜之情,我無法馬上對她開玩笑。

愛·法的表情相當豐富,不時會跟我生氣、賭氣、鬧彆扭,但她難得表現出喜悅——這說不定是我遇到她之後,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的表情。

當我為了愛·法而心慌意亂時,她靜靜地開口:

「明日太,在料理這方面,你的力量大得無法估計。但我們在驛站城市開店一事,是否將如卡斯蘭·盧堤姆所言,獲得皆大歡喜的結果,目前我們仍無從得知。」

「是啊……你說得沒錯。」

「不管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後悔。你只要照常發揮實力就夠了。」

「嗯,我也打算這麼做。」

「……我為你感到驕傲,我很高興能遇到你,接納你成為法家人。」

愛·法閉上眼睛。

她的嘴角揚起幸福的微笑。

「我要睡了。明天再討論後續……」

說到一半,我的身旁迅速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愛·法的臉龐宛如孩童般稚嫩,洋溢著安心。

(……那是我的台詞吧。)

我在心中思索著這句話,沒有辦法將視線從惹人憐愛的睡臉上移開,也沒有辦法閉上眼睛,只能度過無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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